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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过去未及半个月,简森便接了圣旨在文华殿议事。最近因着六部的公务繁多,他已经有阵子没入宫了,便也觉得七上八下起来:以臣事君者,近了远了都是犯忌讳的事。皇帝拿他当贵妃,他自然不敢真拿自己当贵妃,何况宫中现在又有了正主,这京里的天怎么变,一时半刻还看不出来。故而他先遣人去信问了比安奇,这才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甫一进去,简森便看到朱尔斯一身新做的月白衣裳当风而立,显得丰神俊朗、容光焕发,惊艳之余不禁有些讶异;眼见那年轻人过来见礼,便不由得好奇道:“近来可是有什么喜事吗?少见朱尔斯你这么高兴。”朱尔斯道:“劳烦令君记挂,下官并不晓得有什么特别的……倒是您,如何却来晚了?”见简森面色一变,他忙补道,“皇上他还不曾召见,只是领了旨意的几位都到了,我又收了您的信,却不见您来,故而有些急躁。是下官的冒失。”简森才松了口气,便道:“你我现在也相识多日了,怎么还一口一个下官的。我先单单见你便是想问,皇上是什么意思。你住在宫里,消息想必比我灵通。”朱尔斯却面露难色:“令君问这个,我是真不知道。皇上应该是得了仪鸾司的密奏。今早我见到霍维宁出宫,皇上却没在大朝上说什么,可见事情蹊跷。”简森心里纳罕,又问道:“皇后那边又如何?”朱尔斯笑道:“皇后待我很好!您有所不知,我自幼便听着——”这却免不了要提及法家,朱尔斯便斟词酌句了一番,“皇后还是中护军那时南征北战的事迹。如今同住一宫,真想不到能有这样的缘分。”
简森半心半意地听着,忍不住犯嘀咕,基米这浓眉大眼的人物,竟然还有年轻人拿他当偶像。瞧他高兴那样子,连自己问什么都糊涂了,只顾着说皇后的好。唉,自己这才几日没受召幸,别说塞巴斯蒂安,就连这漂亮小孩都被莱科宁勾了魂去。更别提听他这意思,莱科宁似乎将朱尔斯移到了他自己宫中……真是造孽啊!
谈话间,二人便到了殿前。简森粗一打量,只见受召的臣子并不多,大都是熟面孔,人选却是意外。当先一个正是中书令托托,自从尚书台受宠信后,已经久不视事、彻底成了空壳宰相;后一个简森认得,却同他没有深交,因着其人常年在河北一带巡抚,正是霍纳。当今皇帝维特尔自河北发家,对这龙兴之地想来是十分重视;霍纳得此提拔、一跃成了京官,也就不足为怪了。
此外,有个人倒是跟他年龄相仿、交情匪浅,便是今日也进宫听旨的郡马路易斯。他们二人虽然也号称舒王门下,却是承蒙王夫人哈基宁的教导;不比迈克尔心思万千都花在塞巴斯蒂安身上,他二人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则免不了因着种种和同门攀比起来,乃至尼科和塞布的青眼也要争上一争。如今简森总领朝政,却是做了昔日同窗的宠妾;路易斯跟尼科情投意合、明媒正娶,然则只是个郡马。若以外人的眼光看,简森自然占了上风,可是于他二人,倒还真不好说是谁输谁赢。
在议政的场合一向与郡马形影不离的郡主则并未前来,而大婚前颇受雨露君恩的韦伯韦贤妃,明明已经领了旨意搬进宫里,却像是失宠了似的,哪怕领侍中的官职,议事的场合也每每不在。简森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只当他这脾气死倔的友人又触怒了皇帝。
几人又等了片刻,只见门推开了,里面走出来却不是什么内侍,而是莱科宁。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众人,便开口道:“塞布让你们进去说话。”说完便拂袖走了,众人这才鱼贯进了殿内。这文华殿也是法家留下来的旧宫室,本是讲学之所,后被用作了新皇的书房,又因为此地离东门较近,也是召见大臣的所在。殿当中有张大龙书案,特意用几级台阶架高,台阶正面两边摆着一对鎏金云鹤铜香炉,其余三面都被书柜环绕着,当中挂着轻薄的幔帐,既不挡光线,又叫臣子不能轻易窥见天颜。
众人拜见过后,那幔帐却并未卷起,正在他们纳闷的时候,却听到一道清亮声音自背后传来:“西南的事情总是令人犯难。诸卿说,是也不是?”
众人听闻,连忙分立两边。却见维特尔不知怎的从他们身后出来,自当中穿行而过,目不斜视,登上了台子却没坐下,反而从桌上掂起一卷密奏,旁若无人地展开看着。霍纳便站出来说:“陛下圣明。西南边陲之地,归附未久,民心浮动;前朝法家又裁撤双王,西南震动,当年舒亲王两次征伐均未能彻底平定。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实为心腹之患。敢问陛下,边疆是否有急报?”维特尔放下书信道:“黔宁王走仪鸾司递上来的密奏,说因着去年户部收粮的事情,西南几个州县百姓颇有议论。简森,可有此事?”
简森便道:“陛下,黔宁王所奏不假。因去年京畿多雨,水患频发,当时朝廷便从未受灾的西南各州县借调粮食赈灾。臣核对过户部的账面,并无异常;征收的数量也在旧例之内。”
“账面无误,说明问题还在底下喽。”维特尔只笑了笑,“你那时还不是尚书令,户部的旧官想做几个假账糊弄你,也不难。”简森听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便退回去了。维特尔却话锋一转道:“朕听闻,隆亲王跟西南仍有联系,是也不是?托托老丞相,你来说。”托托便道:“这便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因着隆亲王一时煊赫,近二十年没人再提。当初先帝强取西南,便是将那西南双王一分为二,女王的王储纳为后妃,便是隆亲王生母;另立国王的王储做了初代的黔宁王,也就是当今赛恩斯老郡王的父亲。隆亲王早年曾回故地经略有时,但自他在京里得了权势,便不再插手西南诸务。思及此,老臣不得不以为,若有边事当今黔宁王亦脱不开干系。”
霍纳却道:“中书令此言差矣!挑动边事可是谋逆的大罪,公身为宰辅,这样的话也是说得出口的吗!”他这一番疾言厉色,托托虽不至于叫霍纳这么驳倒了,但也没想到他如此针锋相对,下意识便上前要回奏。余下年轻人见两位元老要吵起来,都看向简森。简森只管站如松,全当没瞧见。
只见主位上维皇举起一只手,二老臣都噤了声。维皇便道:“不必再说了。现如今,不管黔宁王做是没做,他这关系都脱不开——据他奏报,西南两个县的民众因为缺粮劫了官仓,而官仓里存着军饷,本应有重兵把守。例内征收却引发民乱,导致官仓被劫;作为实权郡王,治下出了这种事,哪怕是按摄政之时的国法,也能将他这个封号一撸到底。”
众人听了这话,这才知晓了这急报的全貌,一时间大殿上落针可闻。谁也没曾想,二老臣意气之言竟然真说中了:西南民变,若皇帝有心追究,那便是谋反的大罪!
“不过,毕竟西南情况特殊。”维皇却自顾自接了下去,“若是操之过急,却称了某些人的心意。可见做皇帝确实不易,原本发兵便能解决的事,现在偏偏不要发兵。”几位大臣都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意思,故而只能垂首低眉等着下文。“朕已经下旨,让大都督提兵五千,昼伏夜行,秘密前往边境。但在此之前,朕要选一个人调查此事。事情进展如此之快,必然有人煽动……去把背后的来龙去脉查清楚,若是兵不血刃就能平乱,那就是头功。”
听到这里,简森目瞪口呆,顿时明白了维皇为什么要传看似毫不相干的郡马汉密尔顿觐见……西南边远,作为钦差奉旨办案,少则半年多则数年,期间少能回京;这便是要把路易斯从郡主府、乃至整个舒王的权力网中挪移出来,变成自己人的计策!而路易斯早就不甘于郡马的身份,急于自己建功立业的他必不可能等着舒王的谋划,而是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汉密尔顿身上。
简森是风头正盛的宠臣,又是正一品的贵妃,虽然资历不如托托霍纳,排位次时却落在了前排。故而他看汉密尔顿的动作,几乎侧身回头,十分明显;却见汉密尔顿他肩头紧绷,似乎浑然没有注意。又见高台上的皇帝维特尔好整以暇,并无指人的意思,简森不禁捏了把汗:路易斯,你在犹豫什么?快答应啊!
路易斯•汉密尔顿果然应声出列,一躬到地:“臣愿往。”
“好。”维皇亦不意外,“你这番拿圣旨下西南,名为替天抚民,实则暗中调查,不得打草惊蛇;朕还叫仪鸾司协同你办事,此人同皇后和海基一样出身北地兰州,名叫瓦尔特里•博塔斯,做你的钦副。你二人随行共不得超过二十人,其中仪鸾司的精锐不可超过十五人,人选你们自行择定。若有需要调兵之处,先调老郡王的府兵,如有差池,立即去请基米的兵马。三日内出发,旬日便可到西南;若有什么发现,让仪鸾司即刻递上来,以军情奏递,两日便能抵达。”
他旨意一向下得详细,汉密尔顿更是聪明人,即刻谢恩,一时间并无话讲。维皇便道:“路易斯若是没事奏报就回去准备吧,朱尔斯晚些时候将今日事录毕递进来。”他目光却落在简森身上,似笑非笑的,看得简森心里一沉。
明明出了西南民变这般大事,却只有不痛不痒的两句问话,本来犯不上叫他进宫,免得多一个知情之人;可为何维特尔还是点了他?他点的是尚书令巴顿,还是贵妃简森?难道他进宫一趟,只是为了旁观这一出?
正在简森疑心时,托托却出列道:“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您明察。”维特尔便让他继续,“那随霍纳入京的小公子麦克斯,臣近来听闻,有说他受袭维国公的,有说他是陛下的皇弟的,亦有说是陛下师弟的。众说纷纭,不能正臣民视听,这是其一;按前朝旧例,不是因公封爵,就是父子世袭,没有承袭兄长先前的爵位的,这是其二;维国公府乃是陛下的潜邸,也是他在住,恐怕于礼不合,这是其三;贵为皇后,亦不能使用大将军的称号,只能称大都督,麦克斯公子若是袭维国公,岂不是僭越?这是其四。老臣请陛下三思。”
霍纳冷笑一声,知道托托此话是要当场报刚刚的一箭之仇,便出列讥讽道:“相公或是避世太久了,连——”却不曾想高台上那天子却走了下来,微微一笑道:“老丞相竟也有闲心管朕的家事。”
尽管俯视人君,托托却觉得大将军那股杀伐之气在皇帝身上反而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更危险的威势。纵然还能舌灿莲花,他此刻也不应当再行抗辩。托托偷眼看霍纳,只见那老匹夫登时变得低眉顺眼,笑容谄媚,好一副大奸臣的面相。
皇帝又说道:“朕想让谁当维国公,谁就当得。您二老也散了吧,西南的事情我已有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