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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传你有异动之心,可我知流言可畏,不会妄加罪责。然依《御掟》*旧例,请继国大人谨言起誓。”
侍臣呈上木案。继国严胜淡淡看向细川,而后抬手取过案中誓状,一手轻捏上缘,一手虚托纸底,才垂首徐徐扫看墨字。
他略过开首的诸神见证起誓语,瞥着幕府列下的条目,尽是不得私调军队、准许幕府目付访查军备不得阻拦等警告。
通篇文字,都要缚他手脚、削他权柄。
重臣列位殿外,笃定继国严胜只能俯首画押、乖乖依从。若敢当庭忤逆,便是公然蔑视幕府,断无生机。
但继国严胜阅毕,不愠不惶,用指尖抚过纸面。下一刻,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细川。
“将军要我立誓无可非议。但誓约为两相信义,此状偏颇,难以服我,亦难服领地上下,”誓纸落回案上,他字字清晰:“我愿立誓画押,只需追加附属条目。其一,若因流言疑我,便请使臣亲临勘审。其二,目付仅限查验军备,不得干预我藩政务。”
此言一出,幕府臣属齐齐色变。细川想起那封让他恼火至极的解状。
乳臭未干的继国小儿,真是口舌尖利!
而怒火翻涌下,细川脸上依然维持着微妙的嗤笑。
尽管暗结私盟的密报、特查的勘定账通通呈到他手中,但他不能准确推断继国的实际兵粮战力,以幕府及依附他细川诸藩的兵力,无法形成碾压态势。应允这些附属条款,也无实质损失。
细川抬手,御笔侍臣即刻躬身趋前重写誓状。
继国缘一微微抬首,注视着兄上提笔写下花押的手。
此时兄上的手正握着缰绳。
这场诘问结束后他们立刻动身离开京都,夜宿于畿内一处古寺。
本坊客殿深处,摒退旁人后,缘一看到兄上紧绷的神态在此刻终于显露出来。
屋内只燃着两三盏烛灯,火光摇曳,兄上的影子晃动不定。四下除了护卫的脚步声与烛火的噼啪微响,一片沉寂。继国缘一跪坐门侧,思忖着能为忧心忡忡的兄上做些什么。
兄上亲手解开系在下颌的乌帽系带,随后看向他。烛火映在兄上眼底,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兄上想起浑身湿透的他,想起那封被拆开的信函里写道,希望早日重回自己身侧。
在上洛途中,继国严胜也在不停写发密信联络诸国。他揉着发酸的手腕,看向放在桌案一角的缘一的私函。密信是单向传递,他从未回复过只言片语。可看着这封信,不知为何他萌生出回信的冲动。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短促一叹,自嘲这份不必要的牵挂,侍从竟忽然来报,缘一到了。
当他惊诧地走到廊下,就看见被汗水与雨水浸透、膝盖以下沾满泥浆的缘一。雨水还在下颌滴淌,缘一大口喘着气。
可看向他的眼神,却透着重逢的欣喜。
毫无通报便骤然归来,他应该生气的,却下意识相信缘一不会擅离职守。
而眼下他不相信回国路上会一帆风顺。
细川碍于天下耳目不得不放他离开,不见血的试探还会有几次?埋伏刺杀与洛中诘问接连而至,冲突只在早晚。
继国严胜眉头紧皱,他需要一个脱身之策。
“主上身边仅有五十余名近侍,如果遭到伏击会难以抵挡,”缘一伏身,眼神恳切:“请您准许我即刻赶回主城,调集亲兵来接应。”
继国缘一骑着那匹百里黑在山林间奔驰,而细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安插在朝廷内部的密探呈报上的弹劾状抄本。
近卫向天皇上奏发难于他:
无凭诘问外藩大名,是扰乱法度与人心;仗武家权柄干预人事,是僭越皇权目无天家。
状纸被捏在手心,细川低声发笑,殿内烛火映着他冷戾可怖的脸。
继国严胜借姻亲联结公家党羽,煽动公卿非议幕府,此举扰乱朝廷法度……难道他会放虎归山吗?
潜伏的探使在戒严后悄悄离开京都,快马追上继国严胜的队伍禀报了近卫的举措,以及都城内武士调动频繁的现状。
继国严胜当即意识到返国沿路关口恐怕受阻,继续赶路等于把性命暴露在旷野中。他立刻下令改道前往上京要道旁的新馆。
幕府绝不敢公然攻破公卿之女的宅邸。
昭立于馆内外厅,她向继国严胜颔首躬身,礼节性的问候却被令她错愕的言行堵在嘴里。
“恐怕你不知道你的父亲做了什么。”
继国严胜径直从她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压低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她耳中,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碍于礼法和舆论,幕府尚且有所顾忌。而在自己岌岌可危时,近卫偏偏在这个节点上奏弹劾。如今细川被逼急了,极有可能调遣兵力强断此局。
他不能不怀疑,近卫欲图利用自己搅动局势,在矛盾激化中趁机实现某些政治图谋。
因为近卫从没有将弹劾一事事先告知他。
在近卫心里,婚约情谊、盟友安危是可以用来博弈的筹码吗?
牺牲女儿的安危、拿他的性命当作诱饵,换取京都防务空虚的机会非常值得吗?
昭难以置信地望着继国严胜直接在主座坐下,召集家臣鱼贯而入确定接下来的计划。她咬牙深呼吸,转身离开。她要遣信使快马加鞭质问父亲究竟做了什么,究竟有何意图。
然而在她与继国严胜的信使各自离开后的下午,近百名幕府御回众*包围了新馆。
“奉将军之意前来传话!大人有借姻亲之便挑动幕府与公家的嫌疑,将军必要彻查此事。”
“将军不愿威逼大人,可若放任不理流言只会愈演愈烈,由此才派出扈从看守馆邸,隔绝外人私下往来,并非有意发难。”
领头奉行骑在马上在馆门外踱步,放声喊话。
“请大人走出馆邸,立下效忠誓状,随我们前去觐见将军与天皇。”
“倘若大人不肯前去陈情,届时将军召集近畿诸藩之人前来,事态也就无法挽回,还望大人慎重取舍!”
此番话说完,不见馆内给出答复。高墙里沉寂无声,一众御回众按刀肃立,气氛愈发凝重。
片刻后,门橹内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居高临下看向幕府众人:
“若要我主入朝觐见,就请朝廷降下敕令,我主自会前往剖白。在此之前,我等恕难从命!”
继国严胜立于廊下,皱眉注视着侍从们搬运横木抵紧正门,拆卸院墙内层墙板露出狭间*。侍从向他禀报,秘窖中储备的兵器与米粮足够坚守许久。
他只微微颔首。本来此馆就有秘密军事之用,虽无天守阁但凭借其构造,幕府必定强攻不利。
但现在细川派兵围困,说到底只是欲图逼迫自己妥协,不想无法收场。同样,他也不愿此时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一旦在此处厮杀,冲突极有可能滑向失控,掀起战争。
细川也在忌惮,所以眼下不过是想在有限的对峙里逼降。
入夜,侍从手持火把巡视,火光拖出的长影投在墙面上来回晃动。馆内缄默,馆外却不时传来刀甲摩擦的声响。
外厅中,继国严胜与家臣围坐。
“馆舍已被封锁,里外隔绝。不知道缘一大人是否接到急信了。”
“围困新馆这事必会很快传播开,公卿与盟国国主不知会如何动作。”
“只待缘一大人率兵赶来,冲破围困应当不在话下。”
此话一出,厅内议论突围的声音渐起。继国严胜一言不发,他的指尖轻点腰间刀柄。
细川还在试探。可一旦刀兵相接,便难有回头的余地,仓促开战不可取。而消息封锁是最棘手的问题,他无从得知盟国闻此变故会上疏朝堂或另有筹谋,近卫的意图也不明确。
想到此处,他暗暗咬紧了牙。
侍从奉命去内宅传话,让昭与其侍者不要轻举妄动。
僵持两日,无敕令也无援兵,馆内气氛逐渐忐忑。女官的问话被继国严胜挡了回去,内宅越发人心惶惶。
第三日正午,有侍从来报,馆外出现装束各不相同的武士,应该是细川调派来的近畿藩国扈从,有两百余人。
外来藩兵使局势陡然升级,如今紧绷的对峙已经到了崩断边缘。
此举是幕府的示威。细川意在借此昭示天下近畿附庸藩国听命于己。且领头奉行已经多次喊话,要他踏出馆邸立下誓状,声称唯有如此事态才能平息。
但继国严胜了然,幕府必然没有找到他与诸国密谋的实证。只是近卫的弹劾折损细川颜面,让其恼怒到何种地步无从猜测。
倘若自己返回本国,便再难被牵制。滞留新馆正是细川最好的机会。
而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等自己踏出馆门,便可借机拘禁罗织伪证编造供词,下达赐死之命。可久拒不出,会被扣上抗命不从、怀有异心的罪名。除此之外,近卫的立场也捉摸不定。
继国严胜想到自己可能成为了被献祭的棋子,被人摆布的作呕感使他胃里翻江倒海,而反应在脸上,不过是平抿的唇。
继国严胜沉思不语,家臣轮番陈述,却谁也拿不出万全对策。
突然外厅的纸门被拉开。众人抬眼望去,昭立在门口,面上不见血色。连日消息隔绝,她无从探知父亲是放弃了她还是另有安排。她强作镇定,看向继国严胜。
“我已经受够煎熬了。想来唯有我的乘驾可以出馆,对吗?”
御回众守在馆外,忽见馆门开启。一行人缓步走出,仆从抬着一座纹饰精致的公家乘轿,随行侍女侍从分列两侧。
幕府奉行即刻上前拦停要查验驾内之人。侍从上前阻拦。
“公家小姐尊颜,岂是你可以随意窥看!”
奉行全然没有退让之意,直接将侍从狠狠推到一旁,伸手就要拉扯乘驾木门。新馆门橹狭间后的弓箭已经拉开。此刻一位年长的女官疾步挡在驾前,厉声呵斥:
“放肆,我家小姐不是需要求饶的人质!幕府这般行事,置公家于何地?”
透过驾笼狭窄的镂空纱障,奉行隐约可见内里的人长发披垂头上带纱,但他看不真切,不肯相让。剑拔弩张,御回众中已有人手按腰间佩刀。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名幕府侍从穿过人群高声道:
“将军谕令!公卿小姐离去不得阻拦。”
女官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她反应迅速地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天色昏暗下来时一行人走在林中。跳动的火光仅能照亮脚下的土路,树林深处一片漆黑。但众人不停地向前赶路。
那位女官快步走着,心如擂鼓。她看向身侧护卫的武士,低声询问:
“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武士心中想着,难逃一死。但他沉默许久,最终道:
“……主上自有打算。”
话音还未消散,“咻咻”的响声回荡在昏暗的林间。远处赫然出现火把光点,一支利箭射穿近旁侍从的喉咙。
队伍瞬时陷入惊惶。
燃火的箭矢划破漆黑林幕从前方山脊处直射而来,随从惊呼躲避。埋伏之人在暗处,护卫举弓反击却难辨人影。
那些利箭尽数朝着乘轿攒射,守在轿旁的护卫接连中箭。火箭钉在轿顶顿时火舌四起,木门被横倒的尸体堵住无法推开。
公家侍从四散奔逃,女官蜷缩在树干之后,绝望地听着箭簇击中铠甲与血肉的闷响。她浑身发抖,却不料眼前漆黑的林间骤然腾起连片的刺目火光。
马蹄震震,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继国缘一率兵冲入林间就遭伏兵迎面截杀,利刃相撞的铿响与刀光撕裂昏暗。
而一眼瞥见那顶燃烧的公家乘驾,继国缘一即刻策马疾驰奔去。他横刀开路,但凡敢上前阻拦的伏兵都被他砍翻在地。一路浴血冲到驾笼前,他猛地推开堵在轿门边的尸体,伸手去拉驾门。
他要救出未来的主母大人,半刻不能耽搁!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木框,轿门就砰地从内推开。
他与白纱下那双熟悉的眼对视,全身动作倏然僵住。
近在咫尺下,他看到白纱在呼吸下的拂动,而那双眼忽然变得凌厉。
他腰间的胁差被铿然抽出,狠狠捅进自他身后突袭而来的伏兵胸口。
鲜血喷溅,大片猩红泼在纱上。
“不要留活口。”
火光连天。兵刃交击、厮杀哀嚎中,继国缘一凝看着兄上掩在溅有鲜血的白纱下的脸。
伏兵被尽数斩杀后,恐怖的声响终于平息。继国严胜扯落沾满血污的素纱,随手掷开。残火明灭,将他的身影拉成扭曲形状,如同阎魔踏离炼狱的倒影。
继国缘一看着兄上的胸膛不住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强压着滔天怒火。
兄上侧过脸,斜斜扫了他一眼,而后垂眸冷睨遍地尸首的林间战场。
“战事,要开始了。”
继国严胜冷酷地宣告,抬眼远眺密林深处。
继国缘一一手扶刀,一膝抵地,残火映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
他仰望着他的兄上,他将为他的主君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