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一间灯光昏暗的破烂小酒馆里,酒保站在吧台里面心不在焉地擦杯子。安灼拉上,打开门走进来。门打开时从外边遥遥传来一阵喧闹声。]
安灼拉:您好。
酒保:(抬头,放下杯子和抹布)晚上好,先生——您进门时遇见什么人没有?
安灼拉:一条一人高的黑狗叫住我,从大衣怀里抽出一纸协约,让我签下名字才允许我进门。
酒保:协约上要求您做什么?
安灼拉:什么也不要求。
酒保:这可奇了。
安灼拉:那卷破旧草纸上每个单词都杂乱无章,句子飘忽不定,我只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酒保:那便对了,那张纸遵循的是恶梦的逻辑,先生。请问您尊姓大名?
安灼拉:我姓安灼拉。
酒保:……安灼拉!
安灼拉:怎么,您认得我?
酒保:噢,(逗趣地吹一吹八字胡)我嘛,认得每个已来这里的人,也认得每个还没来但又已经来了的人。
安灼拉:您是说一切自有定数?
酒保:我是说这里什么都有,除了定数——您的怀表还带在身上没有?我是否有幸从您这知道时间?
安灼拉:请稍等。(掏出怀表看了看)不,我想它坏了——表针活像巷子里的醉鬼。
酒保:您这可就冤枉它啦——就像我刚才说的,这里什么都有,除了定数。
安灼拉:我明白了。
酒保:您说怪不怪,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竟有一半人想知道彼拉多在哪。您想想,彼拉多!他们活着的时候,除了布道者和干巴巴的老学究,谁会提起这名字!顺带一提,若您也有这份好奇心,尽管往楼梯底下望:他头一个千年就用尽了清水,后来只好一直拿自己的眼泪洗手。
安灼拉:现下我宁愿专心做自己的工作。
酒保:啊,是的,您来这当然是有自己的理由的。然而话又说回来,您可不是该出现在这肮脏小酒馆里的人物。我不愿自卖自夸,任凭谁来看都会同意我的意见。您看这苍蝇群的嘲讽响如整整一打濒死的老狗,耗子毫不客气地窜过灶台和死人们的脚面,手脚都烂掉的死囚与渣滓们在角落里竞赛倒灌马尿。您无法想象的、我却能看见的丑恶之物正欢唱着,在发霉蒙尘的柜台上狂欢游行。若谁本来能够得救,却倒霉地碰巧走进来,哪怕靴子底只沾了一丁点这冥河的泥,鼻子里只吸入一口这硫磺湖的毒气,便会连灵魂一起原地化作烂泥。
而您,您怎么借了普罗米修斯的惊天胆子,敢于踏足这里。您的头等座在天空的上面,顶层包厢。这里可并没有预留您的位置。您这样的人,当以阿波罗的黄金光芒梳洗,雅各为您献上牺牲,墨丘利做您的侍者,米迦勒本人为您唱诗,阿弗洛狄忒俯身为您的足涂抹香膏——请原谅我将异教的神祇混为一谈,在我这双卑微至地心的眼睛看来,您岂止该被应许区区一座天堂?您值得奥林匹斯山,您当得起万神殿。
安灼拉:您说话听起来有几分像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酒保:哦,一个您认识的人?
安灼拉:是的,说起这个,我正在找他。您这里如果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便得赶去下一家酒馆了。
酒保:哈,您这话妙极了!想必您那位朋友也没想过,您,有一天会迫不及待地寻找下一家酒馆——请您别发雷霆之怒,我的好先生,您先请坐。您别不信,我也许知道您问题的答案。
安灼拉:(不情愿地坐下)您似乎无所不知。您究竟是谁?
酒保:您谬赞了。全知全能是上帝的事,至于我么——您马上就会明白的。(倒了一杯酒放在安灼拉面前)请您先喝了这杯酒,以及接下来的两杯,我保证自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安灼拉:啤酒?
酒保:是的,这是烈性啤酒。葡萄酒固然能助人白日做梦,但是滋味平常。若说使人酩酊酣睡的魔力有善恶之分,那么葡萄酒只有善的魔力,在此地就断然不能用了。现下就姑且用平凡无奇的啤酒润一润您高贵的嘴唇吧。
安灼拉:(嫌恶地)哦?
酒保:我晓得您洁身自好、滴酒不沾,但有句话说的好——“真理的必然标志,是真理的残酷。难道有不灼烧人的火吗?”——和所有的革命一样,为了目标您总得做点小小的牺牲。
安灼拉:您的话叫我有些不舒服。
酒保:但不妨碍它是对的。(与安灼拉一同举杯)为您的康健!(抖落酒保外皮,露出山羊角)
安灼拉:(勉强喝光,抬头)……你是魔鬼!
魔鬼:现下可好,您连敬称都不肯用了。
安灼拉:我还从未考虑过是否该对魔鬼用您。
魔鬼:您倒是个诚实的人!现在,我想知道您一路走来,对我的地下王国印象如何?
安灼拉:来的路上我看见阴湿肮脏的小巷,也看见恢弘壮丽的尖顶建筑群;有阴恻恻瞄着别人钱包的流氓贼子,也有高坐在马车上气度非凡的绅士贵妇;也注意到两面三刀的骗子和施舍面包的老者——事实上,我看不出地狱与人间有什么不同。
魔鬼:您正好说反了,我的好先生,应当是人间与地狱并没有什么不同。
安灼拉:这倒不是个新鲜的见解。
魔鬼:您说的是。毕竟您曾试图将天堂搬到人间。
安灼拉:我对这个曾字保留意见。但这里确实令我困惑——从前善人们、主教们和修士们都说,这里当是烈焰湖,存着不灭的火与不死的虫。
魔鬼:千百年来,这些小羊羔爱对自己没见过的玩意儿说三道四的癖好从未痊愈过。我不妨这么讲,哪怕若能有一簇能使这寒冰地狱温暖一星半点的火苗,我愿代表我的臣民们为所有这么讲过的善人、主教和修士们焚香祷告。
安灼拉:可在我看来这里甚至不如巴黎的冬天严酷。巴黎的冬天是头吃人的怪兽,会永不餍足地吞下冻死睡在马车下的穷孩子,嚼烂洗衣妇骨瘦嶙峋的枯手,把煤炭工人连他们的破棚屋一起碾碎。这里却温和平静,连一丝无力的北风都没有。
魔鬼:那是在您眼中的形态,每个灵魂自有其温度。您瞧见外面天空中纷纷扬扬降下的灰烬了没有?
安灼拉:我以为那是沾着煤灰的雪屑。
魔鬼:哈!那是耐不住地狱苦寒的灵魂的粉尘。
安灼拉:(愕然)什么?
魔鬼:您想象中的严寒是冰封、大雪,可是这里不需要那些——这里已经给冻得什么都没有了。(用手指着角落)墙缝里长的那从荒草,最角落那里的。叶子上结的白霜像死人眼睛上的翳。但那并不是荒草,或者说,不再是了。那从草早被冻成尘埃、化成砂砾了,如今长在那里的,不过是个壳子,一种印象。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寂之地。您也许没注意到,您周围每一个尚未化作灰粉的灵魂,是的,包括流氓贼子,包括绅士贵妇,包括骗子和老人,包括您周围这些大笑吵闹的醉汉,都在永恒的钝痛与苦寒中挣扎,战栗,一秒钟都不得停歇。
然而不幸的是,绝望会助长寒冷,因此他们越是痛苦,反而便得逼迫自己越欢欣。因此这里总是在过狂欢节——必须无休止地、歇斯底里地狂欢——不然就会毁灭。
安灼拉:(皱眉)……此处的逻辑的确是噩梦的疯狂逻辑。
魔鬼:(用唱歌的调子)“是的,一点不错!所有的人都必须发狂,必须让所有人都发狂,要尽可能快些!”(倒酒)您请,这是第二杯。
安灼拉:这一杯是什么?
魔鬼:这一杯是苦艾酒,画家们爱它如同爱缪斯——几杯这样绿色的毒液下肚,真实就不再重要了——想想看阿瑞斯驾战车从窗外呼啸而过,莎乐美为您跳起七层纱舞,狄奥尼索斯用你的杯子斟酒,摩西挥一挥拐杖云层就分开了,赫拉吃痛流出的甘美乳汁浸润了黑色宇宙——
安灼拉:换言之就是你方才说的,发疯。恕我直言,即便是在地府我也无意失去理智。
魔鬼:但请您想一想,您刚才喝下去的一大杯烈性啤酒有没有什么效力上来?
安灼拉:我本猜想至少会暖暖胃,却仿佛喝了一整杯冰凉的石块。
魔鬼:正是,况且您喝下去的第一口便反而马上认出了我的身份,可见其作用并非夺人理智。
安灼拉:是这样不错,但我不明白其中道理逻辑。万物总得有个什么道理。
魔鬼:(嗤笑)您听起来倒像是公白飞。
安灼拉:(恼火地一摆手)罢了,多说无益,请将杯子递给我吧。
魔鬼:给您——(迅速缩回差一点碰在一起的手)当心!您要时刻牢记我姓甚名谁,我的凝视正是深渊的凝视,瞧见我的微笑的人当同瞧见美杜莎的诡笑,我的肚腹里饲着刻耳柏洛斯,谁握住我的手谁便永恒堕入地狱!(低声)然而我是多么羡慕人间公园里那些给人画素描的年轻画家啊——太阳暖融融的,树荫清凉宜人,跟慕名而来的羞涩姑娘笑笑说:我不要您的埃居和法郎,您猜怎么着,一幅画换您一个吻——
安灼拉:(快速喝完)对不起,你在说话么?我没有听清。我已经把酒喝完了。
魔鬼:谢谢您,(举起自己的杯子)为您的美。
安灼拉:什么?
魔鬼:(喝了一口酒)浮士德!您读过没有?“您真美,请您停一停”如果是您的话我愿这样说!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就这样说!然而一个兼任着浮士德的靡非斯特可不会有天使迎他回去。想像一下最后天空泛起炫目金光,庄严得叫人战栗的音乐从云上降下,你仰着头等了半晌,等到脖子僵硬的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个犹豫的声音:抱歉搞错了,你的灵魂不在名单上。然后是天兵们撤退的杂乱脚步声。这下所有人都尴尬了起来,包括你自己——
安灼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魔鬼:您不懂,因为您就生活在云端。您即是大天使,在审判日之前就急于称量众人的灵魂——您对勒·卡布克还有没有印象?勒·卡布克,人们也叫他铁牙。
安灼拉:(摇了一下头)我不记得了。
魔鬼:(大笑)您该庆幸勒·卡布克此时不在这里。您亲手开枪把他打死,却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您确是古代冷酷无情的人神。
安灼拉:如果你真是魔鬼,那你会知道我那时是违了自己的心开枪的。若非别无他法,谁愿意与同胞手足在街头你死我活?
魔鬼:您把勒·卡布克当成了谁?
安灼拉:你说我开枪把他打死,该是个官兵罢。
魔鬼:我恐怕并非如此。您一定记得,勒·卡布克正是那个第一个把血洒在您面前,迫使您成为该隐的人。
安灼拉:我记起来了。
魔鬼:您宣布,在审判杀人犯的同时,您也审判了自己——那时您判处了自己什么罪?
安灼拉:我判了那人死的时候,也判了自己的死。
魔鬼:以死报死。您也是这么审判革命伙伴的,以死报死。您劝说他们拿起枪杀人,然后同样死在枪下,和您一样。
安灼拉:哪一场革命不流血、不要牺牲?我尊敬他们的选择。然而……然而我从来都不希望他们的死。在最开始的时候甚至都没人提到过这个字眼。我们力量不足,因此失败了,这便是结果。
魔鬼:好一个惨烈的结果——一群死人换一场失败的革命。(高声)革命!您一定非常喜爱这个字眼,从血污和火药灰里诞生出的字眼。这便要说到一切的开端了——您和朋友们常常谈起九三年,那么您一定晓得九三年的标志人物——吉萝亭女士。坚固的木架子,讲究一点的底下还要建一座高台用来更好地接受群众的欢呼,磨得水亮的利刃,一点老木匠也懂的浅显物理学,再附赠一个用于接红浆果的粗树皮编的篮子——这样就齐活了。您瞧,一点也不难。吉萝亭女士可不是头上顶着沉甸甸扑了粉的假发、脸上贴着假痣的统治阶级贵妇。吉萝亭女士是位人民的女士。她热情,嗓子甜美又清脆,臂弯向任何人开放,嘴唇涂得像血,就像是巴黎随便哪一家酒馆的女招待。革命呀!美丽又残酷的女士在台上呼叫道。狄奥尼索斯的巨大投影骤然间一跃而起,在广场上空轰然炸开,降下带着铁锈味的葡萄酒雨,从头顶把人浇了个透。于是底下的人们恍惚间胸膛一烫发了一身汗,不自觉地挥起拳头,醉了似的齐齐喊道:革命呀!之后的情节您也熟悉,哀叫着的彭透斯们被自己狂热的母亲和姊妹们生生撕碎,翻着白眼仁的头颅被插在高举的神杖上示众。于是吉萝亭女士笑了,那红得血一样的嘴咧开笑了。然后下一轮狂欢又开始了。这便是您爱的革命!
安灼拉:我不同意你的比喻。革命自然会带来许多可怕而残酷的罪行,结果也可能会背离初衷甚至相去甚远。但若当初没有一个人尝试改变,直到现在人们也许还瑟缩在蒙昧的黑暗里,祈求着某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灵的保佑。人们已经祈求了几十个世纪,可祈求一点用处也没有。无辜者还是食不果腹,又遭了侮辱,浑身是血地躺在泥泞里,被行人践踏,被野狗和蚊蝇撕扯吞食,被雪和冰冻结,被巨树和野草地下庞杂的根脉一点点吸干净了骨髓,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难道这就是合理的吗?与其跪着祈祷,我宁愿站起来反抗。人们会说,跪着能够活命,站起来却会死。可难道屈辱的泪水和弯曲的脊梁便比洒下的热血还要高贵多少么?还有人明明安安分分地跪着,却还是被人在头顶踩了又踩,吐了唾沫,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某条心血来潮的鞭子下。这难道也是合理的么?
(握紧放在桌面上的拳头)不,我绝不答应。总得有人站出来改变。必须有人站出来改变。
魔鬼:您把推动玛丽安娜的石像这件事看得太轻。您想搭起现代的巴别塔,付出的却是奴隶为法老修建金字塔的努力。您为巴别塔淌了汗,紧接着就会流下泪,最后他们还会毫不羞耻地要求你的血。
安灼拉:然而我必须这样做。我不能不做。
魔鬼:哦?(咧嘴)因为您的上帝不愿让您停歇?
安灼拉:因为我自己不愿停歇。我愿建巴别塔不是为了亲吻上帝的脚踝,而是为了将伊甸变为人的伊甸,即我常说的,未来。“不在牺牲的高峰上我们还能在什么地方发出呼声呢?”
魔鬼:(叹气)您确确实实是位理想主义者。您对人的期望太高。只要人的本性里还有贪婪和无知,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您的共和就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共和。罪恶不是马路上沾来的灰尘,而是从人皮肤里口腔里孕育出来的污泥。我甚至可以说,只要有人类存在,您期待的未来就永远不会来临。
安灼拉:但我也相信,只要有人类存在,进步的火焰就不会熄灭——总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将拖拽石像的绳索深深嵌进肩膀里去。
魔鬼:(摇头)看来我说服不了您,而您也确实不该属于这里。(倒酒)这是最后一杯,烈如锋刃的烧酒。喝下这一杯之后,您就该回到上帝的荣光里去了。
安灼拉:(毫不犹豫地喝下)好了,我已完成了我的约定。那么,也请你遵守你的承诺。
魔鬼:您何必对一个注定堕入地狱的酒鬼如此介怀?我本来只是试图利用这三杯酒的功夫劝您放弃,既然您依旧不愿回头,我便实话对您说:格朗泰尔已经被牢牢禁锢在此。这可不是浮士德的结局——
(傲慢地一挥手)一旦牢牢掌握在我手里的灵魂,即便上帝本人现身也带不走他。
安灼拉:(坚定地站起身)我不这么认为。
魔鬼:您!(高声)您不晓得您在同谁说话——我是敌基督,我是远古的巨蛇,我是世界的王,我便是——
安灼拉:我知道,你是格朗泰尔。
[酒馆和酒客们都泡沫一般消散了,魔鬼的伪装瓦解了,变回了格朗泰尔。地府里的城市建筑给两人投下压抑的阴影。]
格朗泰尔:(尴尬地)……嗨,安灼拉。
安灼拉:(冷淡地)我想你有必要好好向我解释一下。
格朗泰尔:……我知道自己的蜘蛛丝早就被剪断了,但你不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你值得奥林匹斯山,当得起万神殿——我以为至少魔鬼本人的话会让你回心转意,自己回到上边儿去。
安灼拉:且不论这种荒唐行径的成功率,你拙劣的演技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格朗泰尔: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动摇了。前一刻我还信心十足,后一刻我便仿佛被你抽了脊骨。那是你。你冷淡、端正、阴郁。那是不可撼动的神的权威。我被吊在树上。我就是马尔叙阿斯。这正是阿波罗剥皮,安灼拉抽骨。
安灼拉:(不耐烦地)魔鬼的部分我懂了,但一开始为什么是酒保?
格朗泰尔:(窘迫地挠头)你瞧,正是那句老话,“魔鬼也是很好的兄弟和顶好的酒友”——当然也有一点点私心,你怕是不愿与平常的我说这么多话——可你既然早认出了我,为什么还愿意喝我的酒?
安灼拉:……我们的目的相反,手段却相同。
格朗泰尔:你是想反过来劝服我?(苦笑)——你的演讲从街垒时就没变,干巴巴的,一点儿也没有煽动力。不像是演讲,倒像是工作报告——你会说,你每次讲话时我都醉着。可我是一个厚脸皮的酒桶,肚子里自顾自涌着不假思索的废话。你却是炽热的炎剑,每一个字都在我的破木板上刻下深深的印子。请你相信,我是醉着的,但从未漏掉你说的一句话。
安灼拉:我相信。
格朗泰尔:(愣住)——你愿意相信我……?可是那个时候你却说——
安灼拉:“格朗泰尔,你什么也不能,信仰,思想,志愿,生,死,你全不能。”
格朗泰尔:(被刀刺了似的瑟缩了一下)对。
安灼拉:(缓了缓语气)当我说起信仰,也意味着自由。这二者互为支撑和因果,也同时是起点和终结。从前你总说起信仰,但你却蒙住了自己的眼,自愿困在灵魂的牢笼里。所以我说你其实什么也不信。
(望着格朗泰尔)等你自由时,你才能说信仰我。
格朗泰尔:(后退,低声)我身在地府,安灼拉。在这里自由是最荒诞的东西。我们的路不同,你的天梯立在荒原正中,我的阿刻戎奔流不止。你须即刻离开索多玛的城墙,不可回头看。安灼拉,你应在自己神庙里主宰世间,手执黑铁做的剑与白银做的秤,脚下铺满四季的花朵与奢华的毛皮,人们欢歌着为你冰冷的石像献祭牲畜与青春。我呢,活该睡在怨魂眼泪长河的淤泥底部,日复一日,将腐朽而未腐朽,腹腔里被硫磺火灼烧,皮肤被雪和冰冻碎。(耸肩)当然了,你用不着为此忧心:只要这里尚有口酒喝,我便还能继续对着地底稀薄的光芒嘲笑上几千年呢。
安灼拉:而我不是要拉着你向上,也不是决心留在这里同你一起向下。
格朗泰尔:怎么,还有第三种出路不成?
安灼拉:不错,就是第三种出路。
格朗泰尔:(发了一下愣)你信上帝吗?
安灼拉:你说的是哪一个上帝?旧约的上帝、新约的上帝,还是公白飞的上帝、热安的上帝?
格朗泰尔:好一个渎神的回答!你仗着自己满身光明,倒是真不怕自己回不了天堂、得不到永恒的安息。
安灼拉:上天堂是为了获得永恒的安息么?
格朗泰尔:哦?
安灼拉:我不要永恒的安息。我的灵魂从未停止挣扎。我的灵魂不愿停止挣扎。当世间仍有冤屈的灵魂和被迫害的意志时,我又怎么能够沉醉在自己得救的荣光里,平静地闭上眼睛睡去。如果这便是天堂。天堂之于我又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你方才问我信不信上帝。是的,我信仰上帝,但是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不接受上帝赐予凡人的这个世界。我绝不接受这个仍旧存在着苦难与不公的世界。只要我还存在,我便永远不会停止。
格朗泰尔:(低声)……可是你已经死了,安灼拉。我们都死了。
安灼拉:不,你没弄明白。死是不存在的。死是假的。
格朗泰尔:什么?
安灼拉:人们看见了肉体的损坏,便造出一个“死”的概念来。但是没有什么是会真的死去,我们也没有真正死去。只要你自己愿意,你就能自由。我从前也不明白这个道理,直到我来到这里。看看你的周围,格朗泰尔。
[所有布景都轰然消失了,只有一道光照亮了两人]
格朗泰尔:(茫然四顾)……地狱不见了——可这——
安灼拉:现在你看到了。地狱是假的,天堂也是假的。只有人是真的。只有我们是真的。
格朗泰尔:……可如果这世间不存在天堂也没有地狱,那我们有什么意义?我们该去哪里?
安灼拉:还记得我说的第三种出路么?我们要去的既非天堂也非地狱——我们将回到人间。
格朗泰尔:(喊)——人间!
安灼拉:然而这选择决不轻松。你要明白,与天堂或地狱不同,在人间我们将永远不会安息。我们将不会长眠。我们将永远手执武器,永生永世燃在人间苦闷而充满希望的火里——(走近)而你,是否愿意同我一道?
格朗泰尔:(嘴唇发抖)……这里是一个代表公义的安灼拉,意味着还需要一个代表仁爱的公白飞或者一个代表热情的古费拉克,但你却选择换成一个代表胡说八道的格朗泰尔。
安灼拉:自然,我有我的坚持,你有你的嘲弄,我们水火不容。因此你以为只有死亡才能将对立的我们连结在一起。但实际并非如此。将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并非镇压者的枪口,而恰恰是我们自己——对,做出选择的是我们。(专注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我认为,格朗泰尔,不管在何种境遇下,我们最终一定总会选择相同的答案。
(平静地)这意味着,你会在最后选择同我站在一起,我也一定会在最后选择握住你的手。
格朗泰尔:(独白)……安灼拉,在最后那天夜里我看见你,仿佛看见了一个独自在黑夜里前行了几个世纪的旅人。你四周是巴黎无尽的阴影,法兰西的疲惫与伤口。但你不知疲倦,你的面色永远红润,神色庄重坚定。然后天亮了,你抬起头,和朝日一道升起,一道明亮。我几乎忘了呼吸。我是浑浊激荡的海水,在那一刻被熊熊燃烧的艳阳蒸发得无影无踪。安灼拉,我那时几乎以为我已经死去。我以为我已经带着破碎的双眼,沉进布满火药灰与泥污的石子路里去了。但我又很快清醒过来。我那时就意识到,无论是哪里,我都愿与你同去。但我在刚才才明白原因——我刚才什么都明白了——
(浑身震颤)我……我信仰你。
安灼拉:(微笑)那么,你自由了。
[灯光熄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