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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条徐伦十二岁时来初潮,她最初没察觉到,也没有痛经,可是放学路上有条野狗一直跟着她,不住地嗅。回到家她在坐便器上冷静地看内裤里干掉的黑血,后知后觉想到狗对腥味敏锐。徐伦照着保健课本说的那样,去路边便利店要了包卫生棉条,塞了进去。半年后母亲才知道徐伦来了月事,惊异地问徐伦怎么不同她说,徐伦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妈妈那时候大概就觉得她是个怪孩子,在同龄姑娘着迷落难少女故事,梦想被王子拯救的时候,空条徐伦就已经开始觉得小红帽应该抄起猎人的斧头,掏出兽心,为自己做件狼皮斗篷。可是即便如此妈妈依然爱着她,这就足够让徐伦觉得感动了,毕竟她生命里无条件的东西很少。比如似乎人人都有的父亲,就长出脚从她这里跑掉了。
父亲一角在徐伦最早的生命里只是模糊的概念,一个人形空洞。每次老师讲赞美父爱的课文她就在下面打呵欠,写命题作文“我的爸爸”那会儿她在稿纸上只留了连笔的FUCK OFF和美国式中指涂鸦。正因为他曾经存在,她才吃了很多苦头。如果他没存在过,她甚至都不用出生,这就少掉了很多麻烦事。
徐伦小时候在家后门的院子里面挖过一个坑洞。她很爱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挖洞,挖得浑身是泥。小徐伦在地洞里面埋掉了爸爸的帽子,帽子很旧,卷了边。那是妈妈在爸爸收拾行李的时候偷藏的,不知道爸爸是没有发现,还是装作没注意到。那天晚上妈妈翻箱倒柜找那顶帽子,心急火燎问徐伦知不知道去了哪里。徐伦撒谎说:扔去垃圾场了。母亲沉默下来,没有生气,但是看起来非常伤心。这让徐伦一下子难受起来。妈妈为什么爱他呢?他是那么值得爱的人吗?这样的话徐伦问不出口。她偶尔会盯着院子里那个小土包看,它像个微型坟茔,里面埋着不完整的父亲。这时候她心里恶狠狠的,仿佛已经秘密弑父。后来挖地洞逐渐变得没有效果,她开始挖到自己的身上。这样就没有泥巴了,只会流血,血流干以后洞里变得空空荡荡。
徐伦开始吃一种药,用来调整经期,尽可能地操纵它,以求忘却它的存在,不想要的时候就不要它来。她还把原本的黑发一口气漂到浅金,染了颜色,手臂上也多出蝴蝶纹身。母亲看到的时候脸色复杂,之后还给不晓得在哪里的爸爸挂了电话。他理所当然地没有说什么,就算徐伦把自己绣成阿拉伯飞毯那样,他也毫无资格置喙。教导主任拖徐伦去办公室喝茶,但她满不在乎地想:以后要穿个脐环。她享受着控制身体各部位的感觉,能够随心所欲伤害和重组自己让她觉得仿佛可以借此掌握人生,这仿佛一种自残欲求的体现。然而糟糕的是:通常是欲望支配人,而非人支配欲望。
徐伦是个从来不哭的孩子,但却常常会有巨大的不安全感。人群之中,她偶尔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被扔在残酷世上漂浮,这种恐惧随着她的女性特质逐渐凸显而变得激烈。妈妈虽然尽力照顾女儿,却也很忙。为了自救,徐伦求助了看起来最高效、快捷的东西。她开始尝试把胃塞满,好让自己沉下去,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抛锚地点。她往早餐牛奶里倒很多很多麦片,牛奶变得好甜,吃的时候她觉得好安心,可是吃完了她又会自责,她想,再这样下去会变胖。自责使得她打更多的洞在身上,拼命健身节食,最后又忍不住对于安慰的渴望。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内耗让她身心俱疲。
母亲为徐伦担忧,带她去看医生,徐伦盯着女医师金色、尖锐、晃晃悠悠的耳环,心想真好看啊。医生仔细地对徐伦提问,问她日常琐事,问她爱好,问她人际,问她家庭,然后知道了她抽烟、过食,问:这些事都和嘴这一部位紧密相连。我并没有想要妄自揣测你,但是你有没有可能在无意识地渴望亲密关系?徐伦说,我不知道。徐伦清楚这是为她好,但她越来越、越来越有被逐渐脱光衣服的感觉。在徐伦十几年的人生里,她已经变成一座铜墙铁壁少女堡垒,只能自己垮掉,外面攻城木投石器火箭都没有用,顶多擦破皮。羞辱对她来说才更致命。
最后医生拿出本书递给徐伦,温和地说,你愿意读读吗?徐伦扫一眼标题:Father Hunger。
操。
徐伦当场撕掉了书。她觉得自己如此可悲,差点哭出来,可是她绝对不会哭,烈火焚身都不会哭,而且她决心要自愈。如果父亲真的是病因,那这件事也肯定无足轻重。况且他根本就不是。他怎么可能是呢?在一定年纪以后,徐伦就明白自己已经对父亲没有任何情感需要了,没有谁会向人形空洞要求什么的。
医生给徐伦留了名片,但徐伦再也没有找过她,把名片撕碎扔进壁炉里。如果无法抑制需求,那用另外一种欲望替代即可。徐伦找到了自慰的办法,最初她用淋浴喷头,后来她买了震动棒,锁进抽屉里不让妈妈发现。爽到高潮以后她就一口都不想吃了。妈妈很高兴,觉得徐伦痊愈了。
后来徐伦认识了罗密欧,工具也不太用了。她一头热地扎进恋爱里,两个人在高速公路上飙车接吻,从最危险的境况里寻求爱的实证。徐伦彻底黏上他,却还(自以为)从始至终坚持着独立。她欲盖弥彰地掩饰依赖,以求在失去他的时刻能够坚强地承受结果。
那阵子因为恋爱徐伦开始晚归,很少和母亲碰面。有一天母亲在厨房堵住倒掉饭菜的徐伦,说:你最近是怎么了?不回家也不说话……徐伦你变得很陌生。你逃课偷钱,进少管所……我明白不是你的错,你是那么善良的孩子,这些事都是误会,可也真的叫我很不好受。你知道吗,当年你父亲也是这样。你们天生就要让别人操心,什么都不愿说。我和他恋爱时辛苦得要死,可直到现在我也依然……最后半句话消失在母亲的喉咙里,没能诞生出来。
母亲露出寂寞的、放弃的笑脸:你有一天肯定也会走。你们啊……太像了。
徐伦木然地收拾碗碟,走出了厨房。她这么多年只为了逃离父亲的阴影而挣扎,早早染花了父亲给的黑头发,用纹身遮掉像他的肤色,甚至想过要烧干净星星胎记,没想到依然长成了他的影子。她说话口气像父亲,嫉恶如仇像父亲,逃课打架进少管所像父亲,不擅长爱人又不擅长被爱也像父亲。无论披多少张皮,他们都仍旧会在对方的举手投足里认出自己。他们仅有的不同是:徐伦没办法像父亲那样,为了践行无私而变得冷酷。徐伦舍不下母亲,舍不下恋情,舍不下现实生活中的美丽事物,就算她真的不擅长去爱哪个特定的人也一样。她的心是网格状的,如果放进小小的东西,就会漏出来,她只有不断地捡起来塞回去……超越个人的、巨大的存在倒是不会掉落,但是这样下去她最后一定会累死。
家庭原罪的核心在于,无论小孩有多么憎恶父母身上的某些东西,都会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而且注定要遗传到他们差劲的部分。挣扎只让彼此更接近,无可救药就是这个意思。徐伦在长大到能够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就已经决心不要小孩。养小孩是需要天才的,有些人生来不适合做父母。他们并不因此而成为坏蛋,他们甚至可以超凡卓绝,只是不适合而已,就好比对坚果过敏。
那天徐伦久违地爆发,吃光了整条全麦面包,又灌下去一瓶牛奶,半夜在厕所里吐了个七荤八素,可奇异的是她并没怎么觉得痛苦。徐伦渐渐成了一个很擅长分离身心的人,痛苦全都交给皮肉,她要做到内部毫发无伤。也可能是因为上面留了疤,结了痂,全是硬硬的、暗红的壳,好像她第一次流的血那样,所以也不剩什么痛觉了。蜕变是件要剥皮拆骨的事,得把身体撕成细线拧成莫比乌斯环,不分内外,都是无限空洞。
她走进院子里面,找到那个小小的坟茔,疯了似地把帽子挖出来。帽子已经破破烂烂看不出原型了,上面脏兮兮的,可父亲确实在此刻复活,从泥泞之中升起。是她亲手弑父,又亲手让他还阳。她的生命和她父亲的是一样的,连无能之处都酷肖彼此。
徐伦万分绝望地明白了自己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她像他却又不够像他,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她很努力地想为这种垃圾现实哭一场,可是却失败了,半滴真心的、诚实的泪水都没能流下来。
就连她的泪腺也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