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周深有时候,会恨自己的歌迷。
比如现在这样的时刻。
他站在黑暗的升降机里,一个人。从上方漏出舞台影影绰绰的光,外面声浪如海。
安可,安可,安可。整齐划一的声音,多数是女孩子。
这种时刻该是幸福的。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巨大的幸福感充盈了每个细胞,装不下也消化不了,只能通过泪腺源源不断地满溢出来。
有人在呼唤他。有人在期待他。很多人,他们都爱听我唱歌。这种认知就像海水,而他是一尾搁浅太久的鱼。
怎么能不珍惜呢,怎么能不珍重呢。
那为什么,此刻他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孤独,暗中卷起的漩涡像鲨鱼张开了森森利齿,他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而尖锐的恨意咬住他,痛感血肉模糊。
曲终就该散场。表演者戴着精心描画的假面,早已经精疲力竭,却应着一腔执念,就要被一次次拉回聚光灯之下。
那么多眼睛,眼睛看着,沉醉的,窥伺的。
那么多嘴巴,嘴巴喊着,狂热的,激动的。
周深,周深。周深,周深。
名字是多么沉重的符号,因为承载了太多超出两三个简单汉字的感情和期许。温柔和爱意期待回应,愤怒和嘲讽期待改变,被称呼的人读到这些潜台词,回馈以感动、善意、或无动于衷。有时当然也有恨。
人都是不满足的吗?还是只有我这样?
你们会永远爱我吗?并且只爱我一个?我知道你们不会。你们爱的是我吗?只是想象出来的我吧。有哪点不符合你们的期待,就叫着脱粉甚至回踩,每天吹着违心的彩虹屁,打着爱我的旗号挑事掐架,不可笑吗?
周深知道这样有点不对,一个过度纠结歌迷爱不爱他的歌手似乎才是可笑的那个。
熟悉的前奏响起,他随着升降台,慢慢回到光源之下。
“宇宙中默默自转的星球冥冥之中要你现在遇见我……”
这首歌他唱了很多年,几乎已经内化成一种本能。而他看见台下漫漫星海,比以前的每一次还要广阔,这些起码在此刻心无旁骛爱着他的人,为他尖叫着挥舞荧光棒。
这瞬间他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负面情绪感到愧疚,而台下一无所觉。
他笑起来,以温柔回应那些爱,就像以前的每一次。
“跟我一起唱好不好?”
周深有时候,会恨王晰。
放在半年前,他都会觉得对王晰用这个字简直不可思议,但原来恨与爱,永远是相互滋长的。
他觉得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了。
比如当王晰又拿出一个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礼盒跟他说宝贝圣诞快乐的时候。
“不要叫我宝贝!”周深接过盒子,敷衍地说了声谢谢晰哥圣诞快乐,放到一边继续玩手机。
王晰似乎没意料到他这样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微微抿起嘴,搂住他轻轻摇晃,“我的深深怎么不开心呀。”
周深好恨。他们又有大半个月没见了,好不容易在冬至这天是同城,也算勉强一起过个节。可是王晰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去年圣诞王晰离开梅溪湖回了北京,他尚在懵懵懂懂刚开窍的单恋里,猝不及防就被现实浇了一脸冰碴子,自暴自弃地有了人生第一次买醉。后来发现这单恋不是单恋,他像个第一次收到圣诞老人礼物的孩子,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好运。可是今年的圣诞节,王晰仍然不能和他一起过,老早就小心翼翼地跟周深交代,圣诞一定要回家陪孩子,这是他们的family tradition。
Family tradition?周深乐了,敢情你们这一家子大碴子味儿的英文还有这样的tradition呢?挺洋气啊?
王晰自觉理亏,被嘲了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道,孩子她姥姥是基督徒……
哦。周深扁扁嘴,21号我演唱会本来想唱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现在只好唱《圣诞结》了,说完就晰哥拜拜竹子姐拜拜芒果拜拜拜拜,挂断了视频。
转头去微博营业,回复前50的时候顺手点开几个眼熟的id主页,果然又是他和王晰的cp粉,满屏满眼的鸡叫,不吝溢美之辞地夸他娇娇可爱,夸王晰温柔帅哥,夸他们天作之合绝美爱情。
去你的绝美爱情。不是这该死的温柔,我能上了这贼船吗,大猪蹄子,大骗子。周深退出那个主页,冷漠地回了个“?”
周深九十九次觉得不如算了吧,第一百次见到王晰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又像一只被撸顺毛的猫,不关心人类也不关心命运,只想在他膝盖上翻肚皮撒娇。
第一百零一次他唾弃自己的软弱,然后他想,恨死我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他反手圈住王晰的腰,轻轻了吻一下他的嘴,然后脸贴着他胸前的毛衣唱:
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
There is just one thing I need
I don't care about the presents
Underneath the Christmas tree
I just want you for my own
More than you could ever know
Make my wish come true oh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没唱几句就带了哭腔,他知道王晰会心疼。
“深深,”王晰果然着急了,扳过他的脸吻去眼角的泪,无力地劝解,“你别这样,那几天你不是也有工作吗,就算我那什么,还是没法一起过。”
周深本来哭得三分真七分假,听到这话却觉得九十九次的委屈一起卷土重来,汹涌地淹没了他。什么小伎俩也顾不上了,一边哭得浑身发抖一边推开王晰就拿外套要走。
外面天寒地冻的,王晰怎么也不可能让他在大晚上一个人负气出门,故技重施把他牢牢锁在怀里,“好好好,我说错了,是我不好,明年我们一定一起过,好不好?”
周深知道自己会如此容易地原谅他。
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就够了。
我这么好骗吗,他在迅速沉溺进王晰用亲吻和爱抚编织的陷阱之前恍惚地想,对我就是这么好骗。
那首歌说得多对啊,让我笑你无情,连一场欲望都舍不得回避。
明明是一首从来没有真正唱过的歌。却无穷无尽地安可。
一场堪称美妙的性爱之后他们靠在床头一起看了电影,是不可免俗的圣诞必看剧目《真爱至上》。周深其实自己看过很多遍了,但仪式感让他必须拉着王晰再看一遍。
这么多种爱情的样子,没有一种像我们。周深吃着薯片,随意评价道,早知道应该看《花样年华》。
王晰对于此类话题一向不知道怎么接,只沉默着用指腹抹掉他嘴角的薯片屑,过了一会儿说,怎么吃这么多薯片,晚上没吃饱吗?
嗯,没吃米饭。
在发布会后台吃的?吃饺子了吗?
我们南方人冬至才不吃饺子。
那你们吃什么?
我们吃糯米饭。
啊?王晰颇为惊讶,真的啊?什么样的?
就八宝糯米饭啊,甜的,我其实不是很爱吃。
哦,王晰露出向往的表情,我倒想尝尝。
周深斜睨他一眼,想跟我回贵阳是吗?
王晰摸摸他的脸,又是好一阵没说话,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周深哼了一声,表示听见了。多可笑啊,当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可以撩天撩地逮着人就说想跟深深回贵阳,现在反倒不敢接这个茬了。
而且他自己,就算王晰真的要跟他回贵阳,他敢让他来吗?他怎么跟爸妈介绍他?爸爸妈妈这是王晰,你们知道的,之前节目上很照顾我的那个,兄弟?
周深冷笑着,咔哧咬掉了最后一块薯片。
最后葡萄牙女佣对作家说出“Yes is being my answer”的时候周深还是哭抽抽了。
王晰把他整个抱在怀里,揉揉他的头发,又拍拍他的背。
他抓着王晰睡衣的领口,问他,“你爱我吗?”这句话他问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爱你。”王晰亲亲他的耳朵,声音没有半点犹疑。
“那你还爱她吗?”他抬起头,盯着王晰的眼睛。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
王晰张了张口,没有说话,眼神飘开了。
周深仿佛又回到了去年梅溪湖的圣诞夜。他破天荒地喝了几杯酒,并不认为自己醉了,因为神智十分清楚,没有任何出格的举止;但也绝非清醒,他坐在人群中间,跟周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幕,做梦似的,一个梦里的他在跟周围的人说说笑笑,一个真实的他在梦境之外看着,固执地回放一个念头,晰哥呢,他为什么不在。
此刻他几乎和王晰长在一起,却仍然觉得他不在。
周深梦呓一般地催促,“你说你不爱她了。”
王晰又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不说谎。周深有时候会感到绝望,这个男人该死的不说谎。
“你说呀!”
王晰抱紧他,嘴唇抵住他的发旋。周深拼命地推他,上脚踹,王晰就受着,连一声呼痛都没有,只是牢牢地把他按在怀里,“深深,你听我说,这不一样的。我对她,不是像爱你一样……”
“我知道。”周深冷静下来,沉声打断他,“你们这么多年已经像亲人一样了,她大学毕业就跟着你了,吃了很多苦不离不弃,现在你好不容易事业有成,不能辜负她,何况你们还有女儿,孩子还小离婚对她成长不好。”
“王晰,这些话我都快背出来了。”周深的嘴角噙着凉凉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可是我呢,这是我的初恋,但我甚至都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王晰。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没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过,到我死的时候,没有人会邀请你来我的葬礼,因为你只是一个几十年前就不来往了的营业对象!”
“我恨你王晰。”
“对不起深深,对不起……”王晰的声音发着抖,他是真的痛苦,周深知道。可是谁不痛呢。
“再说一次对不起,就分手。真的分手,你试试看我还会不会回头。”周深咬着牙解他睡衣的扣子,王晰袒露出来的胸膛和他差不多单薄,他上去就在心口的位置咬出一个渗血的牙印。
“现在脱掉你的裤子,操我。”
王晰有些抗拒,刚才做过一次,不应期还没过去,以他的年纪也不那么容易重新硬起来,更何况现在根本没那种心情。
但周深不依不饶,二话不说扒下睡裤含住了他,舌头灵巧地舔弄着,手指颇为娴熟揉着囊袋和唇舌照顾不到的茎身底部。
他真的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又快又好,王晰被一个深喉刺激得忍不住叫了出来,抓住了周深的头发,第一次觉得自己简直作茧自缚。
周深抬起头来看他,眼角斜斜两抹红晕,水汪汪的两丸黑眼珠错也不错地觑着他,慢慢地松口退出来,唇舌离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
王晰低声骂了句“操”,反客为主一把提起身上人瘦削的肩膀,翻身把他压在床上。
进入的时候还是温柔小心的,没几下周深又开始闹,咬着他的耳朵说,“王老师是不是没吃饱,还是不行啦?老王?”
王晰一口咬上他的嘴,发了狠地动起来。
周深有点受不住,扭着腰想蹬他,被他一把抓住脚腕,往更深处刺。周深的叫声带了哭腔,但并不全然是痛苦的,王晰知道他其实喜欢激烈一些的性爱,可能性格中有些抖m,痛往往能刺激更大的快感,就没收敛下身的动作,一边掐住他的下巴,狠狠地接吻。周深汗湿淋淋地浑身发抖,像只被迫按在浴缸里洗澡的小猫,可是指甲被修剪得很好,没办法挠死这个压在他身上的大狗,只能用失了力气的肉垫拍打他的背,零零碎碎漏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
周深在遇到王晰之前,是个欲望很淡薄的人。和王晰在一起之后聚少离多,大多数见面的时间仿佛都用来做爱了。有时候周深怀疑这段关系是否只是出于欲望,高潮明明只有一瞬间,为了这么短暂的快乐,非要编排那些甜蜜、庸俗、狗血、痛楚作为冗长的前戏,来回重播,不断安可。何苦呢。
第二天周深是热醒的。迷迷糊糊扭了几下,发觉火炉般的热度来自背后紧紧贴着的王晰胸膛,连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额头抵住他的一试,果然烫得不正常。王晰本来就在感冒,大概昨天折腾狠了,发烧了。
周深有点内疚,想赶紧起来给他找药,才伸手去掀被子,被王晰在昏睡中更紧地圈住了,他烧得难受,一张脸皱着,紧紧贴着周深的肩窝,咕哝道,深深,别走。
王晰的身体不算好,这一年已经生了好几次病。在梅溪湖有段时间他病得起不了床,周深不用排练的时间都在他房间陪着,给他热药煮粥。王晰好点了,第一句话就是深深下次你还去独唱,歌我都给你想好了。为了独唱和选歌的事他们吵了一架,也不算吵,也就是周深单方面非暴力不合作,王晰就耐着性子跟他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外加威逼利诱,讲完又倒下了。周深吓得够呛,在他床头坐了一宿,半夜听见王晰说梦话,深深,别怕。
王晰说他心里都是周深。他信的。
他拍拍王晰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晰哥我在呢,我不走,我给你倒点水喝。
王晰哼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
周深去拿了退烧药和水哄王晰吞下,又钻进被子把自己塞回他怀里。发烧的人自己会觉得冷,王晰平时八风不动的,仿佛天当他面塌了也会慢半拍跟你说没事有哥呢,只有生病的时候格外脆弱,也乖巧不闹,就皱着脸哼哼,周深看见这样的王晰,只想把他要的都给他,只要他快点好起来。
何况他要的只是周深而已。
王晰收拢环着他的手臂,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躺了一会儿,周深轻轻叫了声,晰哥?王晰没应,是又睡沉了。
周深给他量了体温,37度8,估计问题不大了,就自己起床洗漱换衣服。他今天要出发去录最近接的一个户外综艺。周深穿好外套又走回卧室,盯着王晰的睡脸瞧了一会儿,凑过去在他长出青色胡茬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去机场了。
上这个综艺周深还挺开心的,有老熟人杨迪,还认识了不少有趣的朋友和前辈。就是大冬天在野外长城上录节目还要斗智斗勇,对他的身体实在是个挑战。周深在飞机上觉得有点头晕鼻塞,再次反省了一下自己昨天是不是折腾过头,可能被王晰传染了。
一行人先在兰州集合,各自录了些外景,接了节目组的briefing。第二天转机去敦煌,降落的时候,周深发现窗外在下雪。是有些奇怪的,因为沙漠地区气候干旱难得有雨雪,况且今天还是个明亮的多云天气。
坐大巴往玉门关去的路上雪还在下。
周深在乌克兰留学多年,对于雪早就没有一般南方人的大惊小怪了,但这样的雪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急簌簌地裹在风里,像行军一般义无反顾地扑向大地,而远方黄沙漫漫,已经积上了深深浅浅的白色。偶有几棵披霜挂雪的胡杨,沉默地守在沙丘旁,温柔又萧杀。
他又想起王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之间和雪似乎有点缘分。梅溪湖初雪的那天,他们录完《月弯弯》出来,他随口说了句好冷啊,王晰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他穿上。当时他还被笼罩在遗憾怎么还的余韵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任由他环抱似的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湖上迎面吹来一阵冷风,王晰打了个明显的哆嗦,低头看着他笑,他第一次确定了自己无望的感情绝不是单恋。
后来,在他已经决定退回朋友的界限之后,又在下雪的北京见到了王晰。他们俩都过了一个非常不怎么样的年,前一天还共同营业了一个直播,他拼着还烧得有点稀里糊涂的脑袋死死按住兴奋狂舞的王晰,可是第二天王晰真的把车洗得香香的来接机的时候,他们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都红了眼眶。
耳机里在唱“北京以北 热吻比风沙更绵密 能啜泣便啜泣 下次怕他说今生永不”。
周深把帽檐拉得更低了点,遮住湿润的睫毛。
车厢另一头杨超越说,“唉,单身狗太惨了,白色圣诞节诶!没有约会,还要在荒山野岭找一块假金子做的砖头。”
“哈哈哈哈哈童言无忌瞎说什么大实话。”年长点的嘉宾都喜欢这个直肠子的小姑娘,周深也挺喜欢她,同时还有一丝不可言说的羡慕。总有人轻而易举地获得那么多爱,小小年纪就有了直来直去的底气,他跟自己斗争了二十六年,好不容易在王晰这里获得了一些,却从此不得不背负上另一些东西,贪得,审判,残缺,谎言。这公平吗?
说到底比赛也好,爱情也好,人生也好,哪样有什么公平。
这期他们要在玉门关的汉长城遗址做任务。临近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空澄澈得像一方无垠的海面,云朵一团一絮铺开,恰恰接上天际延绵的雪脉。节目组大为快慰,工作人员连连说没白在圣诞节来这地方吃苦,欢呼雀跃地拍了些空镜,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录制了。
周深和杨迪一组,抽到去最西面那一段,戈壁之上的汉长城不像明长城一样由砖石垒砌,是就地取材的木植沙石层层叠压夯筑起来的,他们在内外两道女墙之间的夹道上走着,远方徐徐日落,云层喷涌金红紫色的瑰丽余晖,两位知名沙雕艺人相声表演艺术家在此美景面前,一时竟都失语了。
天迅速暗了下来,风烈烈而过,在苍茫天地间拉出尖锐的号子,像一首绝地战歌。周深被吹得几乎站不稳,颤巍巍地扒拉着城墙,一边解谜一边还要兼顾着剧本,时不时和杨迪搞点小矛盾冲突,终于找到线索和大部队会合的时候,许是心理提前松懈了,踩在湿滑的沙土台阶上突然脚底踏空,摔了下去。
在场的嘉宾和工作人员都吓疯了,纷纷尖叫着围上来,周深你怎么样!没事吧!
幸运的是台阶不高,周深捂着屁股站起来,觉得除了尾椎骨和脚踝有点痛没有事儿,不如说比较丢脸。但是其他人坚持要随行医护人员来看,浙江台出事以后,综艺节目对艺人的安全看得比天还大,丝毫不敢懈怠。
医生确认过没事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节目组为安全计,稍微再拍了些收尾就宣布收工,并再三嘱咐周深小心。
周深捂住脸说知道啦好丢脸啊!
大家又三三两两往营地走去。
“看,星星!”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周深抬头,猝不及防和满天星斗撞了个满怀。
真的,太近了。走得最远的那几个人几乎和流光溢彩的星河融为一体,羽绒服的轮廓恰似宇航服。
宇航员是星星的水手。他们继续往前走,就趟过一段宇宙。
这不是周深第一次看见沙漠星空。事实上他三月刚刚看过。
那时候王晰终于问他,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而之前看似支持他们的粉丝终于开始撕裂,并且最终发展到了相当难看的地步。
他在纠结中接受了朋友的邀请,觉得去个没去过的地方散散心也好。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星空。
银河璀璨得气势汹汹,星星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沿着穹顶半圆的边际垂下,好像一个温柔的问号。
敦煌的星空和腾格里很像,又有点不一样。可能和季节也有关,时时有流星划过天际,所有人都格外激动,大叫着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圣诞礼物,Merry Christmas!
杨超越说,天哪这么多流星!我要许愿!祝我暴富!
大家又大笑起来,一个个开始默默许愿。
去年圣诞我也许了一个愿望,后来它实现了。现在我在离天空这么近的地方,心愿一定能够被更好地听见吧?
周深在这样的星空下决定不顾一切去爱王晰。
又在这样的星空下想,我不后悔。神啊,请不要让我后悔。
精疲力竭的网瘾少年周深到躺下才发现手机按了半天还是黑屏,已经关机了。
低温环境下手机掉电快关机也很正常,周深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给手机充上电,几乎是马上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还是开不了机,他才后知后觉,是不是昨天摔坏了。
也没办法,只能回去再说了。周深随口交代了助理一声,钻进了节目组的车里,follow pd打招呼说早啊周老师,圣诞快乐,他才想起来昨天过了平安夜,今天是正日子的圣诞节了。王晰不知道在家里过得怎么样。
反正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操心吧,哼。
周深想起那个花里胡哨的礼盒,到现在还在家里没拆封,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王晰很爱给他买东西,其实周深不是不舍得花钱,而是真的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
除了唱歌,他想要的,也只有王晰而已。
冬天的西北天亮很晚,汽车装着防滑胎行驶在积雪的戈壁滩上,车灯静默地破开黑夜。
周深在车上又被brief了一堆,今天白天录制任务很紧因为晚上还有一个发布会,他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对台本,拼命消化那些重点,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下了车就开始拍,下午三四点才收工。周深正准备换个衣服准备发布会,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过来叫他,周老师有人找。
周深疑惑地跟着他过去,才远远看见一个侧影,心猛地高高跳了一下,不可思议地停下了脚步。
裹着白色大鹅微微佝偻着背的高瘦身影,不是王晰是谁。
王晰看见他,一连串冲刺跑过来,伸手就想抱,顾及旁边人来人往,好险控制住了,手捏着裤边,“深深。”
“你怎么来了?”周深怔怔地问,心里有一千种情绪起伏翻涌,表现出来的语气反倒格外生硬,听起来颇为不善,旁边的工作人员警觉地看了他们一眼。周深勉强笑了一下,对那个工作人员说,“我朋友来探班,我先到那边跟他聊两句,等会儿就回来。”
拉着王晰爬上远处的一个沙丘,还是觉得云里雾里般的不真实,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王晰说,你昨天一天都没接电话没回微信,我急死了。
这你就来了?你有事吗?这一路过来多折腾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看到敦煌下雪天气不好,你大晚上的录这么危险的节目,打你电话又一直无法接通。加上之前浙江台那事儿,我,我担心……
我的手机坏了,瞎担心什么呀你!周深的声音带了哭腔,把脸撇到一边,用力吸吸鼻子,你发烧好了吗?
好了好了。王晰张开手,快让哥抱抱。昨天急得我,凌晨三点就去机场,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过来的。
周深靠过去,刚好嵌进他怀里。他抬头看见那个人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的胡茬,想,他真的来了,他的鹿先生,顶着冻得红红的鼻子尖儿,来给他送礼物了。虽然是个笨蛋鹿,迟到了这么久。
“诶?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张绍刚老师……”
“啊?”周深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王晰的确是和张绍刚老相识了,“你怎么跟他说的?奇不奇怪啊你!”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
“王晰你疯了!”周深又羞又气,一拳打到他肚子上,“你真这么说了!”
“没有没有,”王晰捂着肚子,顺势捉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弯腰说,“我说是你妈妈担心,托我问的。他还说原来我俩关系这么好怎么他都没听你提起过我。”
”哦呃……“周深开始左顾右盼。
王晰看着小猫心虚的样子,又起了坏心眼,忍不住逗一逗,“要不我们现在就牵手过去跟大家打个招呼,你给他们郑重介绍一下你男朋友。”
“你神经病啊!”周深一脚踹过去,沙丘本就松软,表面覆盖的落雪在夜晚低温下结了冰,王晰脚底打滑,摔了个仰面朝天。周深忙去拉他,结果非但没拉住,自己也跟着摔下去,砸得王晰一声痛呼。
手忙脚乱地挣扎想爬起来,王晰拉住他,紧张兮兮地从头到脚撸了一遍,“张老师说你摔了,但是没事,是真的没事吧?”
“没事啦!你先起来。”他们手脚交缠着站起来,互相给对方拍打身上的沙雪。拍完衣服上发现头上睫毛上都是,王晰厚厚的发顶乱蓬蓬地顶着几簇白雪,不像麋鹿了,像个过分年轻帅气减肥成功的圣诞老人。周深本来想叫他低头好帮他拍拍头发,才伸手,又决定不了,就让他这样吧。
霜雪落满头,也算到白首。
虽然好像很俗气,可是,也许今生真的只能看见这一眼呢。
王晰看他伸着手发呆,双手把它拢在掌心,“怎么这么冷。”
说着解开围巾和羽绒服,把他整个人包进了衣服里。
周深贴在王晰的胸口,隔着毛衣听到他的心跳,厚重的沉稳的,夹着梅溪湖的旧时风雪泠泠回响。
一曲跨过三百六十二个日夜,绵亘几万里的安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