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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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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1-30
Completed:
2020-05-20
Words:
120,561
Chapters: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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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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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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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46

【DMC】瞳中之盐/Salt in the Eye

Summary:

悬疑单元剧。哥的探案小冒险(?)

Chapter 1: Words that we couldn’t say

Chapter Text

1. Words that we couldn’t say

 

小安德鲁·亨廷顿被指控犯了一级谋杀罪。

晨报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前天夜里发生的血腥案件。一名醉汉在经过下城区某个人迹罕至的后巷时,目睹了小巷里满地的尸体碎块和一身血迹的嫌疑人。他马上逃走报了警。嫌犯于当日凌晨在家中被逮捕,尽管此人狡猾地将外衣扔进漂白剂中浸泡,可是洗衣篮中的血迹却忘记擦除干净。根据现场留下的脚印和血滴,以及目击证人的指认,警方几乎只是象征性地走走程序就锁定了唯一的嫌疑人。

老安德鲁轻轻合上当天的报纸,对折几次,手指仍像年轻时那样沉稳有力。然而当他把报纸塞进口袋,推开“亨氏旧书店”的木门时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下午好,亨廷顿先生。”书店里的收银员兼清洁工,也是这几年来老安德鲁唯一雇得起的一名雇员,平静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拿着连老安德鲁本人都感到腼腆的微薄工资,作为交换的请求则是借阅书店里所有未出售的藏书。虽然他读起书来就如痴如醉,仿佛世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但在账目上倒也并未出过错。

老安德鲁苦笑着冲店员摆摆手。他很喜欢这名年轻人,尽管他绝对不是在你打喷嚏之后会爽朗地笑着说“祝您健康!”的类型,然而他身上有种罕见的冷静、富有洞察力的气质,仿佛能够穿过双眼看透人的脑子。

“……这年头喜爱阅读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局促地开了口,手指不自在地搓来搓去。“是吧,维吉尔。”

他的雇员没有搭腔。

老安德鲁怀着复杂的心情站在室内,环顾四周。店内可以活动的空间很小,总共四列高耸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每格架子上都整整齐齐地塞满了旧书,按照字母顺序和出版时间排列。哪怕最容易堆积灰尘的顶层也一尘不染。尽管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些无疑都是维吉尔的功绩。这让老安德鲁感到愈发难以启齿。

“我打算将这家店挂牌出售。”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从去年三月起店里就一直在亏损,曾有几个买家联络过我,只是我一直在犹豫;毕竟我和你一样,对书本之类的老旧物件有感情……我本想优先考虑愿意继续经营书店的买家,不过看起来大部分人只是看中这个店的位置,打算从里到外重新装修,大概是建成快餐店一类的东西吧,哈哈——”

尴尬的笑声被年轻人一针见血的冷淡嗓音打断了。

“是为了您的儿子?”

“安德鲁不是凶手。”老安德鲁浓密的眉毛向两边垮了下来,微微颤抖。“那孩子……是我的错。自从他母亲去世,我就对他太过溺爱了……他性子懦弱,又交上了一群坏朋友,酗酒、染上致幻剂……但他绝对无法承受杀人、分尸那种事。他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很多父母都自称了解他们的孩子,直到证据确凿。”雇员合上了手上的书本。老安德鲁注意到那是一本诗集。“我会为了您调查这件事。作为交换,请您不要过早挂上待售的牌子。比如推迟两周的时间。”

“你?可是——”

“我弟弟有私家侦探营业执照。我们是双胞胎,我可以借用他的身份。”

老安德鲁大惊失色。他从未想过这个安静的年轻人做事的风格却如此大胆而粗暴。“……这样好吗?”

“我看不出问题。我弟弟加入了一个乐队,每晚九点以后在Redgrave俱乐部演出。白天的时候他几乎都在睡觉。”

老安德鲁还有满肚子的疑问,然而维吉尔那种一往无前的态度令他难以抗拒。最后他只得提出最实际的问题:“可是警察说他们已经掌握了铁一样的证据……我是说,就算是私人侦探也无法接触到警方的证据库。你还能怎么调查呢?”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突破点。就在今天的报纸上。”维吉尔用视线向店主的外衣口袋致意。

老安德鲁手忙脚乱地重新摊开那份晨报。除了那占了整整一版让他眼眶抽痛的刺眼报道之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本地新闻上说,目击者大约是在凌晨三点左右报的警,而两小时后,安德鲁就在距离现场九个街区之外的家中被逮捕了。即便现场留有各种脚印、血迹,这个速度仍然快得不合理。好像接到报案后,警局马上就动员附近的巡警上门抓人了一样——根据是什么?能让警方的动作如此果断,只剩下一种解释。”

“什么?”不知不觉中,老安德鲁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了。

“那个目击证人,”店员露出一个小到很难察觉的冷笑。“他认识您儿子。”

*

四个小时后,维吉尔坐在距离“下城区血案”不到三个街区的一间地下酒吧的吧台上,格格不入地喝着一杯苏打水。这家叫做“灾厄”的店,根据老安德鲁所说,是他儿子和朋友们经常出入的地方。

维吉尔已经去过一趟警局,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据说自从被捕以后,小安德鲁唯一不断重复的两个单词就是“救救”和“妈咪”。在多数人看来,他已经完全疯了。

维吉尔的听觉比普通人好上许多,即便在一片嘈杂混乱中也能精确地分拣出有用的信息。他很快就找到了小安德鲁的那群“朋友”。其中一个留着长发、被叫做“丹尼”的家伙俨然是这群人的中心。维吉尔走过去,在这群人聚集的酒桌上丢了一份当天的报纸。和沉稳的外表不同,他做事一向缺乏耐心。

“我是亨廷顿先生雇佣的私家侦探。你应该就是报道上的目击证人,对吧?”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一周;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长发男愕然扫过报纸上的标题,随即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来人。“F*uck,谁告诉你的?”

“我有我的渠道。”维吉尔冷冷地与他对视。“你是安德鲁的朋友。那晚你认出了他,对不对?!”

丹尼猛然站了起来,看起来想要一把揪住维吉尔的领子,却不知怎么扑了个空。他只能加重威胁的语气以挽回面子,“你他妈根本不是什么侦探。你一定是某个狗屁小报记者。”

“如果我是记者,你不应该更高兴才对吗?”维吉尔注意到丹尼瞳孔的放大和呼吸频率的改变,“你们这种社会的渣滓,成天无所事事,空虚无聊,为了找点乐子不惜使用致幻剂,最想要的东西不就是别人的注意吗?现在你的梦想成真了,你遇上了最刺激的场面,值得向周围的人吹嘘一辈子;名声,关注,都随之而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感到——恐惧?”

“你他妈在说什么?”丹尼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咻咻地喘着气。

“我是说你在害怕。”维吉尔笃定地扫过他下巴上的细小汗滴,心中默数着不整齐的心跳声。“你怕的是安德鲁吗?因为你指认出了他——可是他已经被捕了,如果罪名成立,会在监狱里关到八十岁。还是说你不确定你看见的人就是他,你对警察说了谎??”

“我没有说谎!!!那就是安德鲁那混蛋,我可以用我老妈的墓碑发誓!!”丹尼大声吼道,心搏快而有力。维吉尔点点头,说话的速度不断加快。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什么?猎刀?手斧?弓形锯?”

“……没有。”丹尼迟疑了几秒。“我不记得看见那些。”

“如果这些都没有,他是怎么分尸的呢?总不能是徒手撕碎的吧。”

一种费解混合着恐惧从丹尼的目光中掠过。“刀子?我没有看见。”他喃喃地重复,心跳突然变得很不规律。

“但你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维吉尔放慢语速,直到听到心脏“咚咚”的敲击声,像打鼓一样沉重。“——什么人,是吗?”

丹尼坚决地摇头,看起来很想转身逃走。但维吉尔不可能放过他。“你看见了。那个人才是你恐惧的理由。”

“闭嘴,我没有!我没有!!”丹尼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很尖。“你他妈给我滚出这里!!伙计们,我们得给这个该死的小报记者一点教训!!”

他在尖叫的同时掀翻了桌子。有人抄起一个半空的酒瓶从后方砸上维吉尔的脑袋。有人试图从侧面给他一拳。维吉尔上半身偏转躲过瓶子,把出拳那人的肘部往前推,同时右腿猛地抬起、从半空往下劈,把木制的酒桌压得动弹不得。其他地方的顾客尖叫起来,试图离这个混战的地方远远的。等到酒保出来试图维持秩序的时候,只瞧见那个穿蓝色大衣的年轻人单手把他们的常客丹尼按在桌面上,酒瓶的碎玻璃撒了一地;他的两根手指间也夹了一块玻璃碎片,距离丹尼的眼球只有两三公分。

“不,不,你他妈的——”丹尼剧烈的挣扎很快消失,泪水和口水打湿了他的半张脸。“我真的没有看见……那个只是……”

“只是什么?”

“一件,一件红色的风衣……不!那一定是魔鬼!!”

维吉尔放开了他,顺便在某个想从下方偷袭他的人身上补了一脚。“魔鬼。”他重复道,“你看见尸体和安德鲁的时候,还有一个穿红风衣的人。”

“不,我不觉得那是人……‘噗’的一下就消失了,可能根本就是我的幻觉。”丹尼可怜兮兮地揉着肩膀。“你说对了,我确实害怕……因为那不正常。安德鲁那个娘炮连杀只鸡的力量也没有,怎么可能杀得了人,还有分尸。但我听说,被魔鬼附身的人会变得力大无穷。或许那个就是……就是……”他的脖子突然抽搐了几下,像癫痫发作似的。

“你没有告诉警察这件事。”维吉尔理了理领子,把报纸重新塞进口袋。“因为他们不会相信,反而降低了证言的可信度。不过,魔鬼附身人类,这种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人人都知道。”丹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连莫里森神父在讲道的时候都说过。”

“谢谢。”

*

教区神父莫里森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他慈祥,悲悯,乐善好施,人人都敬爱他;连许多法外之徒都会在深夜光顾他的忏悔室。

维吉尔并非信徒。但他也实在没想到,当他为了小安德鲁的案子造访社区教堂时,那位头发花白、左腿还有些跛的老人会从圣餐桌下摸出一柄锯短的双筒猎枪,枪口对准了他。

“滚出去!滚出去!!污秽之物,不要玷污主的圣地!!”

维吉尔有种伸手将枪管向上扭弯的冲动。但是他克制住了。他盯着神父老迈、浑浊的眼球,黑洞洞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形状奇怪的影子。

“你们要互相照顾。要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母亲的话在脑海中响起,“但永远,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们与他们的不同之处。”

……维吉尔和但丁的父亲在他们七岁的时候失踪了。八岁那年,他们所住的房子发生过一场奇怪的火灾,家园毁于一旦。从此之后,母亲伊娃带着两个孩子辗转搬过很多次家,为了维持生计换过不少份工作。但无论多么操劳,母亲也总是坚持不在某个地方定居超过两年。兄弟俩都很懂事,尽管他们也很困惑,却从未提出过质疑。

在他们十八岁的时候,多年的劳累加上一场疾病夺去了伊娃的健康。她不得不长期住在医院疗养。为了维持高昂的住院费用,双胞胎都没有读大学,而是尝试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职业——比如但丁曾经异想天开地想当个佣兵,后来又干过一阵子私家侦探,最后却在一个摇滚乐团里当了吉他手。维吉尔也在各种地方打过工。他最喜欢的工作就是旧书店的这份兼职,并持续了数年。

对维吉尔来说,亨氏书店就是他的圣地。

“人算什么敢自称洁净?”他冷笑着向前迈了一步,更加靠近年迈的神父和他的枪管。“妇女所生的敢自称正直?你要代替你的主在俗世中行使审判吗?”

“天呐,天呐。别西卜的化身竟披着人皮在人间行走。这一定是我主的考验。而我将坚信不疑。” 神父放下枪,抬头看向教堂的穹顶,仿佛在和虚空对话。

维吉尔厌倦了和这种人辩论废话。“安德鲁·亨廷顿,他是这个教区的信众之一吧?我听说,您认为他是被魔鬼附身才会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您是如何得出这样——确切的结论的呢?”

神父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活生生的撒旦不就站在我面前?还需要所谓的证据吗?”

“我可没有杀人的兴趣。”维吉尔说道,“迄今为止。只要没有人威胁到我和家人的安全。”

“是啊。”令他不解的是,莫里森神父赞同了他的说法。“你是苍蝇的君主,灾厄的化身,你会给周围的一切招来不幸,但眼下你仍处于‘这个世界’,而未迈入‘那个世界’。那是个塞满了无数腐肉和骸骨的深渊,罪人们在血河中哭号,狂欢,哪怕只剩下头颅也要互相撕咬,永无休止。”

“真是充满诗意。”维吉尔嘲讽地抬起下巴。“就是韵律有点蹩脚。”

神父没有回答,好似冻僵了一样纹丝不动。维吉尔顺着他的视线往上方瞧去,发现暗红色的风衣一角从玻璃花窗上掠过,转瞬即逝。

他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出教堂的后门。外面是一片静谧的墓地,墓园正中立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天使石雕,许多乌鸦停在上面休憩。某个影子从教堂的屋顶落到雕像上方,又在翅膀的拍打声中再次高高跃起。维吉尔追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瞧见一片张扬的赤红划过天际,像猩红的血水溅上月面。

红色消失了。

维吉尔无言地凝望着巨大而晦暗的月亮,双拳不知不觉地在身侧攥紧。他低下头,无意中发现自己站在墓园的十字路口,而这里居然也立着一块墓碑。这不太对劲,虔诚的教徒认为埋葬的十字路口的人灵魂将不能上天堂。他低下头,想要看清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在他弯腰靠近之前,一枚子弹从后方命中了他的心脏。

 

*

几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挤在街角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她们的年纪从二十岁到四十几不等,人人都浓妆艳抹,有人指间夹着香烟。通常来说她们需要分散开来招揽生意,但此时距离“下城区血案”还不到三天,恐惧的本能让她们忍不住越靠越近。

当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从街角浮现的时候,女人们差点抱团尖叫起来。随后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来人的脸——他看起来相当苍白,但并不可怕。

格温踩灭了卷烟,率先露出了营业的笑容。“……小帅哥,你看起来很冷。我能帮你很快热起来哦。”

另两名女郎则不怀好意地咯咯直笑。“别让他过来。他要是站在路灯下面,没准一晚上赚得比我们加起来还多。”

维吉尔没太在意她们的话语。他忙着懊恼自己的失误——在被枪击之后,他认为是引出凶手的绝佳机会,所以在冰凉的墓地上趴了将近半小时。然而没有任何人靠近,比如说,确认他的死亡。不知道凶手是太过自负还是太过谨慎。他不但没有抓住任何线索,反而错过了追踪“红风衣”的唯一机会。

“说真的,我可以给你打个对折!!” 在他即将走远之前,格温最后做了次尝试。这男人的长相真的很容易让人丧失原则。

维吉尔停下了脚步。他叹了口气,抱着一丝不太确切的期望走了回来。“我没带多少钱。”

“那就只用这里。”女郎魅惑地嘟起嘴,唇膏是鲜亮的红色。在她做出更多暗示之前维吉尔把一张五美元的纸钞塞进女人手中。“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色风衣的男人,身高在六英尺2英寸左右,动作敏捷,银发或很淡的金发。”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除了衣服的颜色。”格温把钞票塞进胸衣里,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不,假如见过这么显眼的男人,我是不会毫无印象的。”

“……我见过。我是说,类似的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这群女郎中最娇小、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脖子上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当维吉尔转向她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维吉尔靠近女孩,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币。但女孩摆手拒绝了。“是……是星期四。我记得。”她一边小声说话一边神经质地摆弄着胸前的十字架。“那天我在13街站了很久,然后我想差不多该回去了,就在回家路上,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和我擦肩而过。他个子很高。但那时太暗了,我不确定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他身上有——有血的气味。”

维吉尔的眉心猛地皱了起来。“血。”他重复道。

“我对自己说他可能只是被附近的混混缠上了,但还是忍不住越走越快,结果鞋跟卡在下水道的盖子上跌了一跤,脚踝疼得像要断了一样。当时我以为我绝对完蛋了。但那个人……那个人走了回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还送我回家。”

“你不害怕么?”

“……他也是这么问我的。”女孩露出了羞怯的笑意。“我对他说,主的大能是绝对的(His Power shall be absolute)。如果主因为我的过犯降罪于我,我也只能欣然接受。那时,他看起来好像是笑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房门前放着一枝玫瑰。”

维吉尔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英俊。有人或许会说他是迷惑人的恶魔。”女孩突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但我觉得……他是义人。笃行自己的道,却饱受折磨。”

想象力真丰富,维吉尔默默想到。可惜派不上用场。

 

*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窗户的时候,维吉尔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的兄弟坐在餐桌边上,正在往一片吐司上抹新鲜的草莓酱。维吉尔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当他靠近的时候,但丁突然抽了抽鼻子。

“香水味……真是稀奇啊老哥!你是交了女友吗?这可太好了,妈妈总是担心你要和威廉布莱克过一辈子呢。”

“我在给书店帮忙。”维吉尔简略地回答。“亨廷顿书店可能最近会被出售。”

“哇哦。是因为那件事吗。”但丁咬了一大口涂得过满的果酱吐司,鲜红的酱汁让他的嘴唇看起来像涂了血一样。“那个分尸案。凶手也叫亨廷顿。等等,不会就是你的雇主吧?”

“是他儿子。”维吉尔回答,“而且还没有确定是他,目击者当晚还看见——”他的视线突然凝固在年幼的兄弟最喜欢的大红色风衣上。那是他的“战衣”,但丁曾这么吹嘘过,至少每次他在舞台上掀起风暴的时候一定要穿同样的颜色。

维吉尔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神父惊骇的目光,年轻女孩微微放大的瞳孔。“……你是在说你自己吗?”那个中年女人这么说道。

他垂下眼帘,拳头被手心中的子弹刺痛。

“我有一个朋友……”维吉尔犹豫了片刻,尽量自然地开口。

“你?朋友?”但丁毫无觉察地哈哈大笑。“叫阿利盖利吗?”

“一个熟人。”维吉尔更正道,危险地瞪了他一眼。“他说他星期四的时候去Redgrave看了乐队的演出,却没有见到你。”

“你那个熟人一定是个瞎子。”但丁随意地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开始直接舀果酱吃。“要么就是智力残障。”

“是吗?”

“那天至少有五十多个人看了我们的演出!Divine Hate演奏了三遍,我还来了段即兴solo,现场气氛嗨爆了。”但丁挥着勺子,眉飞色舞地说,“你不知道那些粉丝有多狂热,要不是逃得快,你老弟的贞操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

“那可真是遗憾。”维吉尔冷嘲热讽地回答,心里的大石却彻底放下了。但丁不可能撒这种谎,证人太多了。

“等等,你又要出去?” 但丁放下果酱,惊奇地问,“你是一夜没睡吗?”

维吉尔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顿。“我有件必须搞明白的事。”他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回答兄弟的疑问,还是纯粹的自言自语。

 

*

他回到亨氏书店的时候,店主已经先一步到了那里。“待售”的牌子并没有挂出,这让维吉尔松了一口气。

老安德鲁坐在柜台后面,愁眉苦脸地盯着眼前的奶油蛋糕发呆。蛋糕的周围已经被挖掉,只剩圆柱形的一小块,中央点缀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您没有胃口吗?” 维吉尔一边走进去一边问。

“我喜欢把最美味的留到最后。”老安德鲁勉强微笑道。“你好像有了什么发现?”

“除了安德鲁,目击证人当晚还看到了另一个人。”维吉尔言简意赅地说道。“但我认为他是不会愿意为此出庭作证的。”

“另一个人……”老安德鲁迟疑地摇了摇头。“缺乏说服力。我咨询了律师,他说他会主张安德鲁缺乏自主行为能力,然后让精神病医生出具一份证明。那孩子当下的状态应该很容易取信陪审团。”

“这样就够了吗?”维吉尔问道,“证明您儿子疯了,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而不是监狱?”

老安德鲁苦笑着把最后一块蛋糕,连带樱桃一起送进嘴里。“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

维吉尔去了一趟下城区,命案发生的现场。他在对街听着街头艺人的小提琴表演,一直等到值班的警探离开。当四周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走进后巷深处。

天色有些不合常理地暗了下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扫过背脊,四肢渐渐变得沉重,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趟进了粘稠、炙热的焦糖之中。每向前走一步似乎都要榨干躯壳中的所有力量。但与此同时,维吉尔觉得自己的眼睛、鼻腔陡然变得滚烫,嘴角向两颊开裂,仿佛呼出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浓烟和焰火。许多小刺从皮肤之下鼓起,如同蠢蠢欲动的萌芽想要破土而出。在这种状态下,他看见、听见、闻见、触碰到的,都是常人永远无法察觉的存在。

或许这就是莫里森神父所说的“那个世界”。

空无一物的后巷中仿佛突然布满了许多流光溢彩的薄膜,那是“魔力”留下的痕迹。一道道爪痕撕裂了颤抖的色彩,带着血肉的碎屑向深处逃离。维吉尔追了上去。在这里,时间和空间好似半熔的金属一样柔韧,随着观察者的脚步不断延展;无数窃窃私语从两边的墙壁中,泥土中,甚至毫无依附的空气中传来,声音听起来明明很遥远,却让他的颅骨深处阵阵发痒,像盘踞在耳廓上的小蛇嘶嘶吐信。

“斯巴达————————斯巴达————————”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会被杀的——会被杀的!!!快逃——快逃——逃——————”

维吉尔猛地转身。那些低语的内容从“杀”到“被杀”只有一线之隔,在此期间他感到某种庞大、冰冷、不可名状的存在一度靠近过。他的感官根本来不及捕捉到那东西的正体,生存的本能却像塞壬一样尖叫不已。体内属于异类的一半疯狂叫嚣着逃走,或者臣服,几乎和身边的低语形成共鸣;反倒是属于人类的一半咬牙切齿,寸步不让,自尊的尖桩将他的靴子连着皮肉钉在地表。

“你到底是什么??”他喊道,却发现自己发出的根本不是人类的声调,倒像某种蜥蜴鼓动翼膜的怪声。

回答他的同样是怪异的嘶声。有那么一刹那,维吉尔仿佛坠入了童年的噩梦:他清楚的记得门前的木马,屋顶上的浓烟,惊慌奔跑的母亲;在熊熊的大火中,他好像见过一条燃烧的龙。

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那东西须臾之后便感觉不到了。维吉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某种力量从脊椎中渐渐抽离。他转过身,小巷的出口就在十几英尺外,几个巨大的垃圾箱堆积在那里,地上还有来不及擦除的血迹。黄色的警示带就围在巷口,近得简直伸手就摸得到。

有价值的线索一定早就被警方带走了,维吉尔也不打算在翻找垃圾上浪费时间。他灵机一动,跳上一侧的屋顶。非人的感官告诉他,魔力的痕迹确实到达过这里。在某个烟囱底下的隐蔽处,他用指甲抠出一枚子弹的弹头;维吉尔取出从自己心脏中穿出的那枚子弹,并排放上掌心。他调节视力,比对两枚子弹的膛线——它们相似得活像一对孪生兄弟。

维吉尔深深地皱起眉头。他本来以为,只要找到“穿红色大衣的人”,所有的疑问都能够迎刃而解;现在却发现恐怕谜题远没有这么简单。他回忆起自己中弹之前,好像站在一座十字路口的墓碑旁边,正对着一尊天使雕像。

墓碑上写了什么??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些东西,又不敢确定。最终他决定趁着夜深人静时重返教堂墓园。

 

维吉尔回忆着自己当时所站立的位置,朝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座十字路口的墓碑。然后他念出了墓碑上的名字:“安德鲁·亨廷顿。194x-199x。”

可能只是巧合?毕竟老安德鲁和小安德鲁都用了同一个教名,或许这是所谓的家族的传统。他们的祖父也叫这个名字。但维吉尔从不是那种会轻易敷衍自己的人。他从守墓人小屋的门边拿了把铲子,当机立断地挖起了土。

棺木被埋得过浅,实在不像专业的掘墓人所为。维吉尔的铲子很快砸上了木料,廉价的板材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个大洞。他躬下身,徒手把棺盖从破损的地方掀开。今天白天他才见过的书店店主,老安德鲁·亨廷顿就静静躺在那里,表情僵硬狰狞,皮肤苍白发绿,一股浓重的属于死尸的腐败气味散发出来;许多软组织都出现了腐烂的现象;蛆虫已经从卵中孵化。

他至少已经死去三天了。

*

静谧的墓园中再次响起了扑腾翅膀的声音。

维吉尔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双手被铐在了两根铁制桌脚上。他记得自己在墓园被一股能电死野牛的强电流袭击了,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或许是当时看到的景象太令人惊讶,又或许是死尸的气味太过刺鼻,他才会这么轻易地被人从身后接近。

这里是守墓人的小屋。狭小的窗户开在距离地面很高的地方,隐约可以从这里看到教堂的尖顶。他将上半身挺直,想要顶起桌子、让手铐从桌脚下方滑出来,却失望地发现桌子竟然是固定在地毯上的,而地毯的四个角又钉死在小屋的边缘。维吉尔不肯认输地反复顶撞桌面,试图将整张地毯连根拔起。这副挣扎的模样有些狼狈;然而当他的雇主,那位“安德鲁·亨廷顿”先生手里拿着某种诡异的容器走进屋内时,维吉尔又恢复了一派从容的表情,并未表现出一丁点的惊讶。

“你知道我是谁。” 来人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我知道你是什么。”维吉尔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有一点想不明白。恶魔也需要用枪吗?”

与“老安德鲁”一模一样的生物扬了扬眉毛。“人类有人类的智慧。许多不起眼的小东西都有它们的用处。”

“我懂了。”维吉尔点点头。“你也知道子弹无法杀死我。你只想把我的注意力从墓碑上引开。”

“老安德鲁”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狰狞。“该死的教堂老头。他一定看见了我把那家伙埋下去,就故意在这里立了一块石头。那后面刻着神圣三角,我无法破坏它——”

“莫里森神父亲眼目睹了真正的安德鲁·亨廷顿被埋葬在十字路口,但他既没有请人移动棺木,也没有通知警察;这是否意味在他看来,死者其实罪有应得呢。”维吉尔若有所思地说,像是在与自己对话。“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位父亲谈论起他的儿子‘绝对无法承受杀人、分尸那种事’;正常来说难道不是‘他绝对无法做出杀人、分尸那种事’ 吗?这种描述的口吻,好像小安德鲁早就经历过一遍类似的场面,并为此崩溃了一样。后来我又仔细看了遍案件的追踪报道,采访案件的记者写到,嫌疑人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失踪了,但我清楚的记得你说的是‘自从他母亲去世后’——”

 

“老安德鲁·亨廷顿在十年前杀了他的妻子并分尸,用她的遗骨把我从那个世界召唤而来。” 假冒的店主狞笑道。“他许下的愿望是‘所犯下的罪行永远不会为世人所知’。我实现了他的愿望,并约定好,十年后带走他的灵魂。他的那个小崽子当时也在场,吓得尿了一地。幸亏有我收拾残局,在他的声带上降下诅咒,让他永远没法将此事诉之于口。”

维吉尔回忆起其他人对小安德鲁的印象。浑浑噩噩,酗酒、沉迷致幻剂。那个年轻人只是想逃避真正发生过的现实。

“三天前那晚,就是契约实现的那一天。所以准确来说,老安德鲁是‘自杀’,难怪他被埋在十字路口。你得到了人类的灵魂,因此力量大增?”

“低级的同类以血肉为食,高级的则以灵魂为食。” “老安德鲁”明显有些得意洋洋。“傲慢、堕怠、嫉妒、贪婪、暴怒,还有无法克制的杀戮之心——越是人类唾弃的秉性,反而能让灵魂变得愈发美味。”

“所以你们总是挑选罪孽深重的人类订下契约。”维吉尔面带嘲弄地提醒他。“可是从那个小巷里留下的魔力痕迹来看,你并不是狩猎者,而是——猎物。你当时在逃。为了活命,拼命地,逃走。那晚有一对在后巷‘交易’的男女,被你撕成了碎片,恐怕只是为了给追踪者增加障碍。对了,你那时也开了枪,大概同样是为了把更多的人类吸引到附近。”

“老安德鲁”的面部肌肉顿时变得扭曲起来,青筋一根根从额头绽出,像活物一般扭曲搏动,仿佛随时会化为咬人的毒蛇。“那个该死的——该死的——它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为什么在人类的世界它还不放过我们??!”

维吉尔没有理睬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巧合的是,小安德鲁刚好看见了那副场景——一下子勾起了他的童年阴影。他不顾一切地逃回了家。哦,恐怕用漂白剂去除血迹这一招也是跟他父亲学的,可惜做事太毛毛躁躁,不够彻底。被警察逮捕后他就彻底崩溃了,在被讯问的时候,他的脑袋里只能一遍遍回放十年前的事——”

“那是他永远无法说出口,却在之后无数的日日夜夜像恶魔一样纠缠他的句子。‘救救妈咪’。”

 

伪装的店主无所谓地耸耸肩。“脆弱的人类。”

“不过我很好奇。你已经达到了目的,又好不容易从猎人手中逃掉,为什么还要以亨廷顿先生的身份留在这里?而且还要专门和我讨论出售书店的事?”

“我在人类之中生活了太久了,不知不觉开始遵循‘这一边’的规则,甚至反过来染上了人类的习惯。”说着,那东西咧开一个怪异的笑容,无数密集、尖锐的牙齿显然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比如老安德鲁的爱好。把最美味的留到最后。”

 

它盯着维吉尔的目光就像盯着那块蛋糕上的樱桃。维吉尔心中冷笑,很快地眨了一次眼;力量从全身汇聚到手腕,再次睁开时眼窝里已经出现了两道危险的竖瞳。但就在那个刹那,“老安德鲁”打开手中的容器,将一整杯水银一般的冰凉液体完全倾倒在人质的下半身。

仿佛有一只硕大无朋的铁锤重重敲击在小腹,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如同玻璃球一般砸散了。被灼烧和腐蚀的剧痛从所有被浸湿的部位传来。维吉尔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他的衣物看上去完好无损,底下的皮肉却在快速融化脱落,粘稠的血水被困在内部,让他有种被浸入强酸中的错觉。他只能猛烈地摇动四肢和躯体,背后的镣铐仿佛要将手腕割断。

“圣水。教堂里的好东西。” “老安德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把抓住人质被浸湿的右脚踝;他的双手都戴着厚厚的防护手套,然而尖利如刀的指爪却突然刺破了手套的尖端,轻而易举地便将碍事的皮革和布料尽数割下。他将鼻尖贴近维吉尔被腐蚀得严重的小腿,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张开大口,狠狠地撕咬下一整块皮肉。

 

维吉尔因为痛苦而肌肉抽紧,狂怒之中拧转腰身,较完好的那条腿以最大的力量从侧方踢上正在大块朵颐的怪物,力道之大以至于将它的头颅踢飞了出去。但那圆溜溜的头部一边滚动仍一边满意地咀嚼,发出很大的噪声。无头的身体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最终把脑袋重新安回喷溅着血液的脖颈上。

“你这个蠢货。有着最美味的力量却不懂得如何使用。” 装得有些歪斜的脑袋狂妄地大笑,不断有肉沫从他的颊边滴漏下来。 “你就像块香喷喷的饵料,在那条巷子里激活了通往那个世界的裂隙,引来了一大群低等又不怕死的的苍蝇。‘它’现在恐怕正被那些东西缠着呢。没有‘它’的碍事,我——”

话还没说完,“老安德鲁”的头颅就在他面前炸开了花。字面意思上的开花。黏稠的脓血和肉的碎屑从裂口中四处喷溅,维吉尔不得不扯断手铐的链子才躲过大多数。而怪物头部以下的东西却化为了极为细小的尘埃,瞬间被掀起的气流吹散了。

 

维吉尔在第一时间朝着开枪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一条腿伤得很严重,几乎可以看到小腿骨头;另一条腿和腹部表面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圣水的影响令他没法像以往那样快速再生。即便如此,他也跑出了肉眼很难捕捉到的速度,在普通人看来大概就像从一个位置“瞬间移动”到了下一个位置那样。

维吉尔本以为那件“红色风衣”会像前几次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所以他尽了最大努力,想在对方溜走前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红风衣”竟然完全没有逃的意思,反倒是好笑地看着自己一头“撞”进了他张开的双臂之间。

“……但丁???”

维吉尔喊出声来,心里却知道自己认错了。他不是但丁。或者说,但丁也许过上十年、二十年会变成这副样子?五官和面部的轮廓相似程度相当高,但那种沧桑和淡漠的气质却从每一个角度诉说着截然相反的东西。但丁或许有机会偷偷把柔顺的头发输成中分,再换上一件品味不那么糟糕的红色夹克,却依然不能很好地扮演眼前这个人。

 

“……你把自己当做诱饵?” 男人开口道,语调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不赞同。他的嗓音乍听上去比自己活泼过头的弟弟低沉很多,但细细分辨又有某些相似之处。“你不可能被那东西抓住,除非。”

维吉尔发现这人说话的方式有些古怪,仿佛竭力用简单的词句拼凑出意思的碎片。就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对话了一样。

“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

那人看着被维吉尔抓住皱褶的外套,瞳孔中仿佛突然燃起一小朵喜悦。“我叫托尼。是个,嗯,恶魔猎人。”

“哼。”维吉尔不屑地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打湿的“托尼·雷德格雷夫”的持枪证。“你连起的假名都和我弟弟一模一样。我知道恶魔能够随意改变自己的外形。你在模仿但丁??”

男人的眼神有一点受伤。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维吉尔似乎就是能读懂。

“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我的孩子。”

一个意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沉默。维吉尔惊讶地发现莫里森神父站在小屋外,手中仍抓着那把双筒猎枪,然而表情非常和蔼,和当初举枪瞪着他的时候完全不同。

神甫看出了他的不解,笑了。“上一次,我是在对你身后的‘亨廷顿先生’说话。”

“别西卜的化身,披着人皮,‘那个世界’。” 维吉尔回忆起老人当时所说的。“我确实意识到你在暗示什么,可惜我的注意力被穹顶上的东西引开了。”

红衣男人低头笑了一下。维吉尔这才意识到他们贴得太近,隔着一层黑色紧身衣和斜跨的枪带仍能感觉到那人高得不正常的体温。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像硫磺,金属和火焰。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箍进了一个纹丝不动的铁环。

“你认识这个人吗,神父?”维吉尔愤怒地试图挣脱,“你知道他也不是人类吗?”

“信仰坚定的人不必害怕魔鬼。它们只是主给我们的考验。” 莫里森神父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过恶魔确实非常狡猾,自古以来,它们就擅长伪装面目,诱惑那些意志不坚的人。于是有一群特殊的勇士挺身而出,保护那些脆弱的羔羊。我们称他们为义人。Dante正是其中之一。”

维吉尔简直要被他的答非所问气笑了。他还来不及质问更多,老人便微微一笑,转身向教堂的方向走去。而红衣男人仍然堂而皇之地勒着他不松手,像狗熊抱着一只蜂巢。

 

“……所以你确实叫但丁?”维吉尔改变策略,假装放松肌肉,打算在那人缺少防备地时候给他来上一下。“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常见名字。”

“谁知道呢。我一直觉得我父亲捉摸不透。”男人模棱两可地回答。

“你究竟是什么?我感觉你很熟悉;你,我,还有那个东西。”维吉尔嫌弃地看着地上残留的沙子,只有半颗颅骨还保存着。“——我们真的是同类吗?”

Dante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摆出一个笑容。“从某些角度上可以这么说。但你我总算比它们高等那么一丁点儿。比如说脸。”

维吉尔呵了一声。“很好笑。那么你的工作就是追杀这些混入人类世界的恶魔?你的目的是什么,报酬又是什么??你是被教廷雇佣的吗?”

红衣男人的眼神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似乎有太多的想法将他搅得混乱,连遣词造句也变成一种异常艰难的任务。而维吉尔看准这个时机屈膝向上猛提,然而发力还没完全,就发现自己被勒得更紧了。

“嗯。”男人看上去仍然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要说工作的话,我有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头骡子,有一颗香甜的果实挂在我前面,我没日没夜地追逐它,却永远也无法够到。你觉得这个比喻怎么样?”

“蠢透了。”维吉尔怒气冲冲地回答,“骡子。”

“好吧。其实我稍微努力一点就可以一口将那颗果子吞下去。但我知道,假设它被吃了,我也就永远失去了走下去的方向。我从哪来?我要做什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了避免那种可悲的下场,我还不如享受当下,说服自己追不到它也是我的。永远都是。”

“……你那个脑袋里面装的不是脑浆,是果汁吧?”

Dante笑了,并放开了他。维吉尔讶异地发现,和一开始的说话时的迟钝不同,这家伙正逐渐变得越来越伶牙俐齿起来,表情也越来越有生气。

“是的,杀恶魔就是我的工作。”他突然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嗯,总有那么一些委托人会拖欠报酬。有时候我不得不亲自过去追讨。”

“是吗?”维吉尔怀疑地盯着他。这家伙很危险,他的生存本能这么警示着,然而另一半本能却愚蠢地赖在原地,仿佛一个打开了童话书的三岁孩子。当Dante再次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并在他的嘴上偷了个吻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防备,只是目瞪口呆地任凭舌头在唇瓣上滑过一轮,像条灵活的鱼。

“感谢招待。”

男人挤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连着那身红色一起消失了。而维吉尔在原地发呆了好几秒,最终一脚踩碎了地上那颗圆溜溜的颅骨。

 

(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