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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森森,血池漾漾。
五条悟卜一踏进来,就嫌弃地皱起眉,将手在鼻翼前扇了扇。
“宿傩,你这里的味道,真的不能换换吗?”
比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凛冽一击,正正砍在不闪不避的男人身上。
血花四溅。
“很痛欸……”
他轻轻地抽了口气,脸上却是和话语截然不同的兴味,甚至可以称得上百无聊赖。
五条悟伸手靠近狰狞翻卷的伤口,试探性的碰了碰。
皮肤被割开后失去张力,一掌多长的伤口仿佛半张着的嘴,隐隐露出其下暗红的肌腱,几簇浊黄脂肪被血液浸透了,混成一团,几乎看不清楚这好似藏着什么东西的裂隙。
他伸手沿裂口摩挲,本来缓慢流淌的血液就随着动作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像饮水台压力阀下冒出来的自来水,飞快地将那只手打湿染红,散发出一致的、热腾腾且腥腻的气味。
五条悟啊了一声,像是在惊讶,手上却弯曲几下指关节,就这么按进伤口里。他把手指蹭过表皮,碰了碰游离的脂肪,便沿着裂开的骨茬插进肋骨间隙……就像是小孩拿着玩具摆弄一般。
完全算不上小孩的男人摸索着自己伤口,被撕裂的柔软筋膜随动作起起伏伏,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有意思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还有落地的脚步声。五条悟终于将手从被他自己蹂躏得一团乱的伤口里抽出来,抬起头好好地打了个招呼。
“嗨。”
“不想笑就别笑。”
但被他打招呼的人并不领情——于是五条悟无限幽怨般的叹了口气,伤口像是被橡皮擦除一样飞速消失——宿傩笼着双手,踩着一地骸骨,慢慢走过来,语气几乎算得上恶毒,“怎么,又被谁强奸了脑子?”
五条悟仰头看他。
以他的身高,他本不必要仰头折磨自己脊椎,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正往下走的人,而且仰起头以后,除了不遮不掩露出来的喉咙,为了弥补视线的落差,他实际上是在……俯视。
但他就是故意的。
就像猫不能拒绝从面前跑过去的猎物一样,宿傩也不会拒绝一个这样几乎是送到他手前的喉咙——他当然明白五条悟的故意,但这不影响他动手。
怎么,肉都自己送上砧板了,动动刀也就不碍事。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扼住它,将它的主人拉近。
五条悟表现得这么神经病,大概又是遇见了什么想杀人而没有杀的窘境。
即使在这里做爱和吞食彼此都是一种堪称接触灵魂的亲密,但他就是永远无法理解五条悟在某些无关紧要事情上的坚持。
宿傩抓住那节白皙修长的脖子往后弯折,将它主人的呻吟压制成一片嘶哑的喘息时,几乎漠不关心地想着。
自从被虎杖那小子吞下手指,宿傩存在的领域就可以和外来精神接触。在这种奇妙的生得领域中,品尝对方的同时也相当于将他者的一部分放入体内,吃人的也在被吃,被吃的也在吃人……这很奇妙,和六眼查观世界截然不同的一种奇妙。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五条悟也吃掉了不少宿傩。
宿傩从不会像他其他床伴那样骂他疯子,这家伙好像永远都是一样的游刃有余。五条悟不知道这是不是千年老妖特有的气量,但他还是有点羡慕。
羡慕他生杀予夺,肆无忌惮,想杀就杀。
宿傩是诅咒师,是诅咒,而五条悟是咒术师,是人类。
每每五条悟和宿傩打架时候咬牙切齿的说总有一天要杀干净那些老不死,又每每在脱力后叹一口气。
算了,来做吧。
宿傩抓住五条悟头发把他操到浑身颤抖时候就会笑,笑他这么作茧自缚。
你明明可以活得更好。
四目的诅咒之王懒洋洋的说,捞起青年的腰把他往自己胯下按,并不怎么在意对方的无力挣扎——他向来如此,无论是抢夺虎杖悠仁的身体去杀人,还是和这个跑进他领域的六眼做爱,向来都我行我素,毫无床品。
五条悟呜咽一声,把头埋下去。宿傩的东西对得住他的名号,够分量,捅进去以后带着疼痛的快感纠缠在脊柱上,腰胯酸软得他跪不住,而被弄太久以后连大腿肌肉也抽搐起来,完全撑不住他一米九几的身体。
宿傩是不怎么懂得体谅床伴,于是五条悟干脆就把肩膀抵在地上,这样也会痛,因为他肩膀上没什么肉。
骨头透过皮肉硌在骨头上,从沉默的闷痛变成尖锐的刺痛又变成难耐的酸痛。
他把脸贴在那些骨头上,侧过来视线看向宿傩。
六眼的蓝色眼睛很漂亮,像是几千年里从来不变的一片天空。
他用这片天空去看生得领域里肋骨撑起的穹顶,在蓝色里倒映出灰黑惨白。
像个搞笑的默片界面。
于是他就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我又不是你,杀了不管,死那么多人后续的烂摊子不都是我来收拾吗?
不杀,难到就没有烂摊子了?
宿傩这么回答他,在五条悟屁股上拍了一记,示意他夹紧些。这个男人样子的怪物倒像是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挑剔起床伴的技术表现,同时没话找话的说起对方前男友。
连自己男人都赔进去,还不够你清醒的吗。
六眼透澈的眼睛陡然暗沉下去。
五条悟年轻时候杀人,因为不怎么会长期开无下限,术式出力多少也欠缺些,还会弄得自己一身都是血。后来被伏黑甚尔开了个脑洞,被自己的血浇过满头满脸后,也就不怎么会再弄得场面不好看了。
他的术式,就不是为了与人对峙而来。哪怕是最小出力的苍,也能够轻松毁去人类的半截身体,而没被毁去的那半截,里面的内容物也被碳化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血了。
不是说不杀人的意思。
宿傩领域里这些铺天盖地的骸骨血池,其实反而对五条悟来说陌生。这么一大池子冷冰冰的血水和冷冰冰的骨头,怎么说也不该让他觉得熟悉。
五条悟只接触过热腾腾的,直接从对方身体里炸出来的血。
除了一次。
枪械发明以后,士兵的杀人应激问题就小了很多。
你扣下扳机,一声巨响,敌人破开,倒下。不像是挥刀砍开人体,很难有血会飞过来,或者死人把肠子糊在你的脸上——杀人的实感被大大减弱,于是自相残杀似乎就不再是一种鲜明的罪孽。
五条悟的术式就是最好的枪。
一击下去,甚至连血都很少。
所以当初夏油杰到底是怎么把血溅了半面墙,一直是五条悟想不通的问题。
噢,那是因为不是他的术式。
夏油杰在他找过去以前就受了要命的伤。
无量空处够让人无痛去世,但对身体上的伤口就没什么办法,他的反转术式也只能给自己用,对别人和即将变成尸体的别人都没什么用。
所以夏油杰的血好像一直流不干净,他把他抱起来,一直到了硝子的医务室,那血还是淅淅沥沥的、慢慢的流出来,流到他手上,身上。
到后面些时候,血其实已经冷掉了,又湿又黏,却还是在往外淌,不愿意停留在它们本来应该停留的地方。
其实是很够清醒的。
只是……他想杰是把“五条悟”当作人的,不管他眼里看来六眼神子有多完美强大,但最强两人组的另外一人确实好好地、用对待人的姿态去对待他的。
如果说五条悟的选择都会有意义,那在他没有在新宿杀死夏油杰的时候,杰也就希望他以后好好地,用人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吧。
人不能随意杀人,不能高高在上地提出审判。
……太累了。
比和这家伙打一天一夜再做个一天一夜还要累。
五条悟想了会儿,好像缓过来了,忽然又升起些力气,将自己从趴伏姿态翻过来。这不算很容易,毕竟他屁股里还插着宿傩的东西。
所以他翻过来以后又瘫下去了,眼睛边上本来干掉的泪痕又有湿润起来的趋势。
蓝色的眼睛对上红色的,但都没怎么去看对面眼睛的主人。
这么看,你眼睛也挺有意思的。
五条悟没头没尾的说,头发散在血水里,飘飘摇摇,连带他整个人都飘飘摇摇。
得造多少杀孽,得到多少咒怨,才将养得出这么两双血红的眼。
宿傩本来稍微抬高了些身子,好使这家伙在他下面扭来扭去,虽然扭得并不如何得要领,甚至像是在捣乱。但五条悟的天赋秉异总是体现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所以宿傩还算是容忍,甚至有几分享受。
听见这句话,他于是又俯下身来。
他用两只手掐着六眼的腰操他,还能余出两只手来握住五条悟的脖子和下巴,好好地看他眼睛。
这么漂亮的眼睛,不管是作什么表情,都是美丽的。
好眉目偏该生来驻人心巅,多容忍几分也不算难堪。
所以宿傩也就转了两只眼珠过去,和他对视。
是猩红色的眼睛有意思,还是四只眼睛有意思,他不太明白,反正宿傩也没有很想知道那个猫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异于常人的家伙们总有异常的脑回路,但同样异于常人,不会意味着他们能够互相理解。
互相理解也不意味着什么同心协力。
看五条悟看多了,宿傩有时候也会想起里梅。
一样的白毛白皮娃娃脸,不过里梅发色上有一道血红痕迹,也没这么高,更显得女态些。
除了这点相似,其他完全不一样。
里梅很聪明,很会审时势度的聪明,但又不失去本身的某些特质而变得卑躬屈膝。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智慧了。
那些没什么意思的日子里头,想去什么地方了,他就在前面走,里梅就在后面跟。
实际上宿傩也不知道里梅对自己来说是个什么东西。
手下?有点像。
情人?也有点像。
在宿傩厌烦情人的时候里梅就是得力的手下,而在他不需要追随者时候里梅就是合心的情人。年轻的诅咒师转换起身份来很流畅,并不有什么介意的。
里梅是很……平安时代的那种人。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就好似他也是个正经的当代人似的。但被迫一活一千年,看自己待着的地方从平安到镰仓到江户再到所谓平成的诅咒之王,也学会了用这些新的词去形容人事。
实际上对他来说这是很稀奇的体验,就好像某天回去家里,发现自己可以对着某个东西叫“上世纪”一样的稀奇。而对宿傩来说这更久远一点,毕竟诅咒之王被封印了一千年——你回头看,看见自己来时的脚印,却忽然意识到那竟然也是足以活过二十多代人类的漫漫长路。
实在是太久了。
总之,里梅也可以被称之为“平安时代”这样子,当时那些人类所谓的安稳,优雅,谨慎,傲慢,在宿傩看来无外乎便是怯弱与矫情。他宽容的想或许这便是弱者,而当弱者繁衍得太过于多的时候,他们就会给自己弄出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好来区分弱者和更弱者。
而里梅是从那条框里爬出来的,却依旧洗不掉身上的印记。不过看在那一手厨艺和知情识趣的份上,宿傩容忍了他那些不知所谓的追求和眼光。
宿傩从始至终就不在意什么大义和大业,他没这种不知所谓的追求。不能独活的弱者才会追求集群,会希望利用集群来做出某些看起来很伟大的事业。但宏大的理想说得太多,就会把人卷进去,变成臃肿而恶心的怪物。
他从始至终所需求和享受的,只有混乱和自由。
所以被束缚在这个小鬼体内才使得宿傩不爽,就好像饥饿时候打开储藏柜,发觉只有食不甘味的干粮一般的让人恶心。而你还无法去狩猎,去随便杀死一个什么东西来滋润舌头。
他是希望这个随从能够站得更高一点的,毕竟里梅自以为看见的那些东西,完全就是像平安贵族那样不知所谓的精细。
不说毫无意义,只能说舍本逐末。
而五条悟……五条悟又是另外一种东西。
宿傩时常诘问般的嘲笑他,你是否明白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宿傩自觉意思是到位了的。
在诅咒之王眼里,独步天下的六眼几乎就是即将撕开皮囊的新一体咒灵——或者说神明,这听起来更符合他被赋予的责任和期望——但他硬生生把自己困在茧里,粉饰太平般佯装人类。
五条悟后来说,我不知道……我不像你,怪物。
他不想变成魔也不想变成神,他想做个人。
所以说这家伙还是自讨苦吃。
宿傩舔去手腕上溢下的血,使手指掐了一把六眼神子的胸口——他没收起指甲,这一下就很是要命——随后在青年渗着甜腻的惨叫中笑起来。
学不得隔岸观火的清净,连天生的贪痴骄慢都放弃。
神想做人,哪有那么容易。
五条悟一口咬在宿傩的肩膀上。
宿傩住了口。
倒不是因为疼痛。
五条悟咬得很用力,毫无留情,这一口下去完全的撕下一块肉,带着浓稠正常到不正常的血浆,一股脑的落进他嘴里。
所以我才理解不了。
他喃喃道,将嘴又凑上伤口,去吮吸血浆——但伤口变作了一张嘴,接住这个凶狠的亲吻。
五条悟不满的咕哝几声,被按在后脑的手掌和相接的嘴唇制住,没能挣脱。
你会理解的。
宿傩的声音听起来无限宽容,仿佛里面蕴藏的恶意都全然变作劝诫。
抱着这样的想法,你总有一天会被你守护的东西背叛。
到那时候,你就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