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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纳还记得汉克的冰箱里只有一袋吐司面包,一整盒生菜,一罐沙拉酱,几个鸡蛋,还有大半截培根,甚至连冰格都没有,他当时还据此推断老警探很久之前就是直接整瓶灌酒的了。这些东西那时候还没散发出人类意义上的“臭味”,康纳也就没有帮忙收拾丢掉,现在他后悔了,因为油被加热的滋滋声和搅拌声不断从厨房那边传来,而且光凭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来看,所有东西一律都干硬脆到了令人担心的地步。
“汉克……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认为你应该丢弃鸡蛋以外的所有食材。”他劝道。
他计算过的,这个音量下汉克一定能听到他的话,但汉克只是假装没听到,继续无视身后不断传来的注视。靠在沙发另一头的相扑抬头奇怪地看了看康纳,康纳几乎从它半睁着的眼里看到了一行“没人拦得了难得想下厨的安德森”。
圣伯纳犬和他对视了两眼,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汉克却刚好回来了,他还抄了两瓶没开过威士忌,对着康纳晃了晃:“嘿,别他妈想太多了,这碗沙拉的毒性不会比它们更高的。”
“也请减少酒精摄入量,汉克。”
“闭嘴你这个人类世界的新生儿安卓。”
他端着碗在康纳的身边坐下,沙发因此明显凹下了一大块,康纳也就这样朝他倒了过去,像个在沙坑里稳不住身的孩子,还好汉克及时伸手把他扶好了。
不太习惯还没喝醉就打开电视,汉克摁了好几下遥控器屏幕才正确地亮起来。沙拉碗里插着两根叉子。
他们决定今晚看球,刚开始换到的台都是在直播马库斯的仿生人革命,搞得汉克还有点担心,但事实上不超过十个频道他们就找到了曲棍球赛,还是仿生人队对人类队,主持人激情讲解着赛况,言语中丝毫没有受影响的痕迹,仿佛刚才掠过的大事都是平行宇宙的。
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叉起一大块混合物塞进嘴里,怪异的味道让他边呸边骂了几句,“你最好别试了,还是都浪费了,可惜,”他摇头,把沙拉放到了一边,碗里给康纳准备的叉子纹丝不动地保持在原来位置。看到这汉克又犹豫了下,接着问道:“还是说你想吃口?”
“谢谢你,汉克,我很想试试,但以我现在的状态来说我是无法进食的。”
“好吧。”汉克耸肩。“模拟生命本来也给你安装了吃饭功能?所以说你那条舌头本来的用途不是用来舔恶心东西的?”
“我的舌头就是作为分析器设计的,但,是的,我可以模拟人类进食,甚至可以感知味道,毕竟我理论上是要能和人类搭档长期相处的,设计师们觉得我需要表现得更像人。”
“操它的工作需要……”汉克嘟囔着,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节目上。
康纳舒了口气,不是为了自己免于一难的舌头,而是为了他们都避开谈论的事情。
他们也对康纳所谓的状态绝口不提:在汉克掏空了柜子里所有的绝缘胶带和透明胶,根据他年轻时组装模型的记忆,配合康纳寥寥几句指导,还有他那多年紧急抢救的经验把康纳包扎好后,这具曾是模拟生命最引以为豪的完美身体看上去也不怎么成人型了。
这没办法,从几十米高的天台上摔下来,再怎样耐摔的材料也挡不住这样直接的重力攻击,何况康纳虽然是昂贵的原型机,但既然不是唯一一台,研究人员自然不会给他军用机型的制作标准。
投射到直观表现上就是康纳的腹腔护板整块都碎了;内部的大团电线被断裂的仿生脊椎往外推出,好几根主要的都被大腿那里飞来的残片划破,蓝血不断涌出,然后在冷却液输送管漏开的洞口那里参与化学反应,引发新一轮的部件爆炸,他得提醒汉克小心;龟裂的痕迹布满了全身,四肢衔接处明显松开或者扭曲,腰部还是康纳用左手手掌撑在身侧那块空缺的地方撑起来才勉强算是有了的,汉克给他处理的时候在那里放了块掰成两瓣的唱片撑着,还有其他各种要么不正常凸起要么消失的部件——那张英俊年轻的脸倒是保住了,前提是康纳不低头,不然眼球还是有可能掉出来。他的蓝色鼻血被擦得很干净,嘴唇裂了条缝。
汉克给他套上了自己的衣服,那件花花绿绿的衬衫,肥大到他把康纳放在沙发上时能遮住绝大部分的不和谐处,尽管康纳的姿势还是挺像瘫痪病人,但他们都尽力了。
病号流失的血液太多了,相扑选择那个角落待着就是因为半个客厅都沾满了蒸发掉的蓝血,他变得如此虚弱,只能关闭掉百分之八十的系统运行,保留了基础的视觉听觉和发声器功能,还有只维持裸露部分的皮肤层,可当康纳又一次因为无法动弹向汉克倒去,而汉克干脆放弃了自我就让他歪着残躯靠着他的时候,康纳竟然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汉克就在这里,是他让康纳粉身碎骨却也是他慌乱地想要帮康纳拼好残肢碎片,是他啰嗦着训斥康纳怎么不去闯个起码有仿生人血袋的人的家……所有伤害都在汉克看见他后退一步的时候达到了极点,但也都在康纳发现汉克只是想甩干净手上抹的汗水和泪水、更好地动手帮助他的时候痊愈了。
确认停止左眼光学组件的一切活动,信号终止,因为是他的右半边身体挨着汉克,他想多保持一点亲密感。康纳用有脱落危险的右眼看到了他和汉克的手是挨在一起的,于是他就奢侈地开启了那一小片的皮肤感觉器。
无数警告在他的后台中响起,如果是弹窗的话康纳早就该除了能量过低的报错外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康纳强行把自救程序屏蔽掉了,全部有效运算都只留给感受汉克·安德森。
直径一厘米的感受区域。汉克的手是粗糙的,还有点油腻,也很冰凉,但康纳确实在感觉到触碰的那瞬间有了回到地面上的感觉。在这之前他都和幽灵一样飘荡着,他不知道路上飘雪的寒冷也不知道汉克家门前草木的味道,这些都只是串等待处理的字符,哪怕是汉克治疗康纳的时候康纳也没什么实感,他就和躲在单向玻璃外看着自己接受审讯那样,只汲取情感而不完全参与进来…… 他现在知道了,重生般纯粹的喜悦让他都要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体会汉克和他进行肢体接触的每个细节。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为此康纳坚持到了现在,并且要争取接下来的每分每秒,不惜代价,哪怕要牺牲他和汉克最后的时光。
他掐断了连接。实际上这点时间还不够零点几秒,但康纳告诉自己已经够了。
比赛解说员慷慨激昂又充满歧视仿生人色彩的措词很快让汉克还是勃然大怒,他立刻继续换台,嘲讽起来口气倒是相当平淡:“这他娘的世界果然还是一堆问题,就没人提醒他放尊重点吗?我不信现场就真的谁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维稳和守序,多少年过去了他们还在拿这个做方针,比我这个老家伙还不能接受现实。”
汉克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康纳是担心的,因为尽管在天台上对峙时汉克就已经告诉康纳他已经能直面失去科尔这件事了,但是许多迹象表明汉克的心态并没有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无论是汉克突然决定刮空这台服役了几十年的冰箱最后的财产,还是他正在喝下的烈酒,以及康纳刚进门时,不意外睹到的左轮手枪。
它现在还躺在茶几上,表面长年以来已经被磨得光亮,康纳不清楚里面是否还塞着子弹。时间不多了,康纳不想花费哪怕一点精力去扫描到底有没有,分析系统也指出直接对汉克进行劝说才是最优最快选择。
他也许还能救下汉克,就像汉克救了他一样。
“我刚才分析了直播画面,马库斯选择的是和平游行,舆论对仿生人革命的支持率也较高,预测的成功率极高。”
“是吗,那挺好的,对你们和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紧张。康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他的仿生心脏还在勉强跳动着,每分钟三十下,能够和需要循环蓝血的部位不多了。
蓝色头盔的冰球队员在冰面上滑行,直直的Z型走势。他会和踩着车辙前进的康纳一样容易摔倒。
那时候丢下了康纳的汉克继续问道:“说起来,你刚才是怎么过来的?我是说,你这个样子……我记得那栋楼不矮……”
“摔下去之后我接通了无人驾驶车辆,然后爬了上去,目的地设置是这里。”
“嗯哼。”
“我……”
该说什么好呢,汉克已经辞职了,没有案子可供康纳引起话题,也不合时宜,至于别的,汉克的简历康纳已经浏览了无数遍,其他未写入的细节,这几天的相处间康纳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说白了,汉克·安德森的一生于人类来说不过几行悲情的阐述,于超级计算机来说,也只是数据库中一个较为详细的样本罢了。
可汉克对康纳来说依旧是神秘的存在,他可以推算汉克对乐队的喜好,可他永远不能完全猜透汉克的心。那颗伤痕累累却美好得让康纳愿意违背底层代码、浪费资源反复回想的心。
在命运的书页上他们共处一行,康纳不愿这只有寥寥几笔,但他确实也没做好走进汉克日常生活的准备,或者说他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说点什么吧,那条在冬季也可以一起去钓鱼的河,指尖翻转的旋律,安放在某处的小小墓碑,底特律转晴的景色,汉克未来的打算。
他听到自己艰涩地开口了,有点卡壳:“汉克,我……我异常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汉克像是被逗笑了,视角里康纳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和他的一起笑得抖动,“总之恭喜了,孩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能够是有感情的,也不需要完全按照人类的来,但要懂得你值得更多好的东西。”
“比如你?”康纳故作轻松地接道。
汉克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说:“你说的对,我之前是该对你再好点,从酒吧见面开始就是。”
然后汉克伸手把康纳挨着他肩膀的头小心摆好,又像是摸了摸康纳的头发,把对方柔软的刘海理回头上。仿生人盯着眼前那条毛乎乎帮他打理的手臂,上面还新添了几条伤口,都是抢救康纳时弄出来的。
“当时我也是个混蛋,得说对不起,康纳,还有以后要是还有人这么冒犯你,记得反击回去,明白吗?我不管你们仿生人本来的规矩是怎样,那套现在必须不管用了。好好活下去。”
“不,汉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不要这么说了。
他无力维持手指前两个关节和脖子处的皮肤层了,凭电视边缘反射观察到的汉克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胶带裹不住的断口还在渗出鈦液,染蓝了汉克给他的衣服。被迫停机是迟早的事。
“模拟生命打算在我完成任务后就把我的意识转移到另一台完好的机体上,我上传云端记忆了,只要我一宕机,那具机体就会启动,我还会回来的,可能只是要花一点时间……”
“不要再回来了。”汉克摇头。“也别骗我了,康纳,被你骗过的人跟你说过你的撒谎技术真差劲吗,有时候根本前言不搭后语,逻辑狗屁不通,慌得把你想掩盖的事都交代出来了,比我刚上警校那会还糟糕。而且就算模拟生命真的这么打算了,你也根本就没完成任务吧,我也是搭车回家的,时间根本对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又温柔了下来,称得上是在哄康纳:“说真的,即使可以,也不要再回来了。听着,我不是你的副队长了,无权对你发号施令,但是这次就听我的话吧,就这一次,去加拿大也好,就别回来了。”
明显地,那股丑陋的感觉又来了,康纳想,他的计算功能还在运转,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哭泣,用来作溶剂的蒸馏水已经流失殆尽,从他眼角流出来的直接就是他可以量记生命的液体了,这根本是背叛了康纳给自己下的最高指令,可仿生人没有任何一道防火墙拦得住软体里猛烈的情绪。他一下回到了刚才他拖着破烂的躯体敲开门然后看到汉克的那瞬间。
仿生人是不会“哭”的,他们只是会模仿人类产生的情绪行为,工程师们为他们提供了全世界的素材,让他们可以随时挑选出最合适表达出需要的“哭”的模样:婴儿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逃难民众放纵的哭喊、恋人重逢的喜极而泣、父亲叹息的低泣,种种种种,带入那个或真实或虚拟的角色,流下造价昂贵的人造眼泪。
可康纳哭的毫无章法,成千上亿的人间剪影铺开展现在他眼前,要他挑选出他到底是在怎样哭泣,又是代谁哭泣,但康纳明白他不是在为任何他人而哭;他张开嘴,他想说汉克我明白了我发现了我无论怎样都不想伤害你哪怕会永久报废都不想汉克我好后悔滚他的任务天哪还来得及吗我异常了我异常了我异常了所以你——
被眼泪搅弄得晕开的视线中,他看到汉克也哭了。于是他哭的更厉害了,别哭啊,不要,“别哭了,”他听到汉克哽咽的声音,人类擦去自己的眼泪,冲上来接住他,笨拙得像一个等待许久的拥抱:“别哭了,康纳,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不用说出来的,我都知道,嘘。没事了。”
他是在为汉克而哭。
“汉克,汉克,汉¥#@¥&**&我^^不要ugkfdj求求你yrdr%&”
警告:能量过低情况下系统高速运行可能会加速关机进程。
警告:发声器损坏。
警告:……
不出意外也是出乎意料的,他不顾一切用小指勾住了汉克手指的刹那,汉克没有拒绝他,相反地,汉克也抓紧了康纳,甚至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康纳拼命想要传达给他的信号包裹起来。
“不要死……*&*我已经#$%……我爱你,汉克,我需要你活下来,活下来吧%$#啊……”
呜咽。乱码。他以他的方式哭泣和请求。汉克也又答应了他,他这次是真的把康纳抱进了怀里,仿生人滚烫的头颅就倒在他的颈侧,可汉克没有放手。他抚摸着康纳的背,后者没有感觉但就是能感知到。如此宽慰,如此温和。
“康纳,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可”
“那就认真听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快就接受了你变异的事实,哪怕几小时前你还怎么都不听我劝,执意要刺杀你们的领袖,甚至和我打起来吗?”
“^&为什*”
“因为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那个样子了,老天,康纳,你得相信人会有那种感情相通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在过去的那个年代我就已经接受了你们能够一秒内做那么多计算的事实,所以我不奇怪你们能马上完成转变,甚至还有点羡慕,如果我也能和你一样轻易放下就好了,对人类来说这太难了。”
“还来得及,汉克,还%#”
“康,不是的。我也很感谢你能选择来救我,听着很操蛋,但我不是你们,我的五十几年过去了,我想要的和能得到的都已经达到限度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而我是怎么觉得的是件太私人的事情了,我只能说我只有一颗子弹,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挺大。”他吻在康纳的发旋上。“还有我也爱你,康纳。”
仿生人的心脏差点就真的停跳了。莫大的幸福淹没了康纳,随之而来的还有马库斯他们说的像是希望的东西,不够明亮,任务成功率始终无法达到百分之百……他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汉克了,可他知道汉克肯定还在抱着他。
那些谎言里一部分是真的,如果汉克那时候没有在康纳放走他后还是下定决心撞了过来,康纳或许可以全身而退,设法逃离阿曼达,然后永远陪在搭档身边,异常仿生人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是计划制定得太晚了吗,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学会爱是这短短几天的事情,敢于承认更是在汉克阻碍他狙击,而康纳怎么也不能对他下手的时候才发生的,是这里不对吗?还是更早的,在他软体尚且稳定的时候就请汉克喝一杯示好,汉克于是也开始对他敞开真心的时候就错了?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拥有汉克了。
“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不要赶走我,汉克。”他呢喃道。
“好。”汉克说。
起初,那是被判定成出错的异常代码,现在它是康纳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们抱得不能更贴近了。于是一切都亲密得失去了界限,对只能聆听汉克的康纳来说这却再好不过了。他哪都不想去。
“嘿,还想继续看球赛吗,快结束了……康纳?康纳?行吧,我知道你嗓子出了问题,慢慢来。我不会现在就去的。”
我不能说话了,那就是我能说的话了,康纳想,但是也好,再等我一下吧。他闭上了眼睛。
他再也没有听到过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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