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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即将进站,艾伦满怀期待地望向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地奔赴各处。爸爸格里沙因工作需要,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艾伦曾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将家所在的那个小点和爸爸在的地方相连,它们之间的距离有艾伦的一条腿那么长。
“爸爸在哪?”艾伦跟着一瞬间活跃起来的人群跳起来,被卡露拉捉住抱到腿上。
“爸爸在外面等我们,现在人多,容易走散。”卡露拉帮他把小书包背上,自己拉住行李箱的握手。他们在人流渐稀的时候跟了进去,艾伦蹦蹦跳跳地,拽着卡露拉的手向外猛冲,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刚出了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霎时间让艾伦的身上蒙上一层汗雾,卡露拉引着他向外走,终于在几层人墙之后见到格里沙。
“爸爸!”艾伦撒开腿奔去,格里沙躬下身子张开双臂,迎接到他幼小的身板后将他举起来,抱到肩膀上。格里沙个子高,艾伦抱着他的头,坐着他的一侧肩,俯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炎热,汗水,滞迟的人流,全都离他而去了,他在高大的肩头上面,就像在豌豆藤蔓的云端,舒适自由。他带着这样愉悦的心情与利威尔相见了。
格里沙一手抱着他,另一手拖着行李箱向一辆轿车径直走去,这时有人从驾驶位出来帮他们开后备箱。
“这是阿克曼叔叔,叫叔叔。”格里沙吩咐道。艾伦抱着格里沙的脖子,俯瞰那个面貌白皙的人,他打开后备箱后抬起头来,艾伦看见一对儿玻璃珠似的蓝眼睛。
“叔叔。”
蓝眼珠的叔叔友好地朝他一笑,来不及寒暄,叫他进车里吹空调。车里面早被寒气滋养着,皮面的座椅冰着艾伦的小腿,向里移动时,冰凉的皮面还会扯住他的赤腿。卡露拉同他一起坐在后座,格里沙在副驾驶位上扭过头来看他,突然伸出一个拳头,艾伦两手抱住它,在格里沙的拳头里挖出一个橘子。三人一路上讲着话,艾伦偷偷看开车的蓝眼睛叔叔,那对蓝眼睛从内后视镜里望过来,艾伦不好意思地钻到卡露拉的怀里。
“怎么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卡露拉把艾伦揪起来,“坐着吃,别呛着。”
“不认识呗,”那叔叔说,“晚上吃点儿什么不?路上没好好吃饭吧。”
“那我们去吃虾饺吧,怎么样?艾伦?”格里沙又一次从前座探出头来。
形状漂亮颜色鲜艳的食物对孩子一向有很大的吸引力,艾伦被形形色色的玲珑饺包喂饱,终于打开话匣子。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哪来的那么多话,话题也多得叫人应接不暇。格里沙和卡露拉面对面,他便与阿克曼叔叔相对,阿克曼会鼓着一侧腮帮看着他,问他:“然后呢?”接着在他叙述时注视他,缓慢地咀嚼。他受到鼓励,说得愈发欢快起来。
艾伦一上车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趴在后座上,身上缠着一件外衣,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关闭了,妈妈不在身边,车里静悄悄。
“醒了?你爸爸妈妈有事办,马上回来,”阿克曼叔叔的灰黑色衬衫先从驾驶位旁侧露出,随即是半个身子,“到前面来坐吗?”
艾伦踩着驾驶位中央的平台倒在叔叔张开的手里,它们像爸爸的手一样有力,把他拽到前面的座位上。亮灯的仪表盘,操作杆和手刹车,在小孩眼里同宇宙飞船一般神奇。
“我可以按滴滴吗?”
“现在不行,很多人都睡觉了,但是你可以开车灯,来。”艾伦坐到他的腿上,照他的动作拨动方向盘后侧的长杆,面前的路和仪表盘上的奇特字符一起亮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这个灯亮起来呢?”艾伦指着其中的一个没有亮的灯问。
“它的光太刺眼了,别人会看不清路。”
“啊......会看不清路啊,那,那我们没人的时候亮一次行不行啊?”艾伦按在叔叔卷起短裤露出的膝盖上,轻轻地摇动几下,最后叔叔妥协了,说他们等车少了可以叫他拨亮。艾伦在阿克曼叔叔的看护下在前面探索,手扣里立着一个小罐子。
“这是什么?”那个小罐子举起来时哗啦哗啦地响,罐身上是咖啡豆样的图案,“是咖啡吗?”
“不,是口香糖,尝一下吗,它很辣。”阿克曼叔叔在他担忧的视线下倒出来几粒平分,率先丢进嘴里。艾伦小心翼翼地含了一颗,咀嚼一下之后被刺激的薄荷凉气冲得直张嘴,口水连绵不断地地冒出来。他把他吐在阿克曼叔叔手中的纸巾上,伸舌头缓了半天。
“大人都能吃这么辣的吗?它一点也不甜干嘛要吃啊?”
“不一定。可以提神,小心睡着。”
艾伦点点头,睡着不是因为困吗。大人为什么在困地时候也要开车呢?他还没有问出口,就发现面前的街道空空如也,他赶忙催促道:“没人了没人了,我们开那个灯吧。”
艾伦玩得不亦乐乎时格里沙他们打开车门,
“干什么呢?艾伦。”
“我会开车灯了!”他兴奋地尖叫道,“看!”
“了不起,小捣蛋鬼。下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去爸爸住的地方吗?叔叔呢?”艾伦回到后排座位,扳着前座问道。
“我们住在一栋楼里,会经常见面的。”
“他很喜欢你呢,利威尔。”格里沙欢快地说。
艾伦还没反应出来利威尔是谁,就听见阿克曼叔叔发动车子,用一串笑声先给他答案,他的呼吸传出薄荷口香糖的香味。
住处的旋转楼梯给艾伦留下很深的印象,它盘旋而上,照明不算好,在几个楼层留下黑暗的神秘感,像童话里的古堡。格里沙走在最前面,提着一个行李箱,艾伦紧紧拉着卡露拉的手跟上,阿克曼叔叔,利威尔阿克曼叔叔提着另一个行李箱走在最后。他有点怕黑,眼睛一眨一眨地向黑暗里窥视,没有看清任何东西就匆匆将视线收回来。他惴惴不安地回头望,利威尔嚼着口香糖,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他顿时决定围在他们其间格外心安,便跨起大步攀台阶。楼层不低,夜又深,艾伦渐渐有点抬不起腿。
“再坚持一下,艾伦。”格里沙后头鼓励道,“就快到了。”
艾伦奋力迈了几步,又有点累,卡露拉握着的手因为他的下坠而抻得犯疼,这时他的背后传来推力,他顿时轻松起来,是利威尔。
“加油啊,艾伦。”利威尔气息较他平稳许多,但是夜晚闷热也叫人有点喘不上气。艾伦嗅着那一股薄荷味,终于在一拽一推的帮助下到了房间门口。行李箱欢快地滑了进去,卡露拉气喘着说:“简单洗个澡就可以睡觉啦,艾伦,先不要睡。”第二个行李箱也滑进来,格里沙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头叫道:“艾伦,来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叔叔你住在哪里啊?”艾伦突然清醒了一点。
利威尔的脸从门外探进来,说:“下两层楼第一间,欢迎来玩。拜拜咯。”
艾伦的第二句再见埋没在掀起的上衣里,卡露拉将他脱得剩一条内裤将他推进浴室,催促格里沙快进去和艾伦洗澡。
“来咯!”格里沙很快脱了衣服进来,一把将他抱起来挠痒,“让我看看我们的小男子汉长多大啦。"
他们将在这里住一阵子,闲逛和玩乐占了大多数的时间。格里沙的工作时间并不稳定,艾伦有时在早上醒来,会在枕头旁边发现一个肯德基的纸桶,他一骨碌爬起来抱住它,知道是爸爸回来带给他的。
卡露拉在梳妆台前涂着眼皮,艾伦抱着鸡翅凑过去,妈妈手上的小扁盒是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圆圈。
“爸爸还在睡觉呢,妈妈带你下楼买早餐,先去洗漱,乖。”
他们路过利威尔住的楼层,发现门开着,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艾伦认出他是米克叔叔,因为某次聚餐和他们结识,利威尔的称呼从叔叔变成了小叔。红头发的韩吉阿姨说不能挑食,你小叔就是因为挑食才长不高的。正想着,红头发阿姨也从利威尔小叔的房间里出来,紧接着是艾尔文叔叔,最后门关上之后,一行人打着招呼向下走艾伦才发现人墙之后的利威尔小叔。利威尔一脸倦意,和爸爸半夜回来时的状态一样。
“出去吃早餐呀,”韩吉笑呵呵地说,“耶哥起来没呢,晚上去吃烤鱼吧,我们昨天去试水了,可好吃了。是不是,老利?”
利威尔嘟囔了一声,韩吉自行理解为赞同。早餐时间艾伦捧一碗云吞面在利威尔身旁吃,利威尔比他快得多,早就吃干净开始喝茶。艾伦鼓着腮帮看他低眉敛目吹茶叶,好奇那种滋味的东西他怎么爱喝。
“来一口?”利威尔要给他翻一个茶杯。
“不要,不好喝。”
“不好喝?”
“好苦啊。”
“我喝明明是甜的,还有花香呢。”利威尔看他有点心动,便翻了个杯子给他倒上。艾伦喝了之后立马皱起一张脸,反驳道:“明明是苦的,骗子。”
利威尔咯咯直乐,非说是甜的,怎么是苦的呢。
艾伦不信,仰脸说:“你是不是含糖了?”
利威尔吐出舌头,又抬起舌根叫他看口腔里面,确实没藏东西。艾伦又喝了一口茶,继续和他争论茶是甜的还是苦的。韩吉说你都要把他掰扯得醒酒了,艾伦问那是什么意思,韩吉说他昨天喝多了。
“啊?小叔喝多了啊。”
“醉得门都开不开了。”米克补充说。艾伦听后开始咯咯笑,还重复说门都开不开了。
“艾伦。快吃,笑什么呢?”卡露拉去要了餐盒回来,给格里沙带点叉烧包回去。
“米克叔叔说小叔昨天醉得门都开不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再笑话我,小心我半夜去拿你磁带哦。”利威尔威胁说。
“不行!”那几盒磁带,是艾伦的宝贝,每天睡前都要听里面的故事,家里很多玩具没有带,唯独把它们揣进了小背包。“你要是把它拿走,我就不跟你好了。”
“那咱们交易吧,你不笑话我,也不让别人笑话我,我就不拿走你的磁带。怎么样?”
艾伦仔细想了想,笑话小叔他也不跟我好了怎么办,于是一点头,应了。
他们接下来的几天一起去海滩浴场,泡温泉游泳冲小瀑布。女士们多在岸上晒太阳,艾伦攀住泳圈,穿着救生衣在卡露拉的视线内扑腾。只在卡露拉回头从服务生那里取饮料的功夫,艾伦一个用力过猛,竟然翻到水里去。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前一片蓝色,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底噪。突然他摆动手臂,竟然精准地从泳圈中央套了进去浮出水面,卡露拉的惊呼声从底噪中突破出来。这时又有人从水里冒出来,利威尔摘了泳镜,问他:“吓到没有?”卡露拉将他抱上去,艾伦非但没有吓到,还一脸兴奋地说:“我在水下睁开眼睛了,想向上游就上来了耶!”
“那是你小叔把你推上来的,你可吓死我了。”卡露拉把果汁塞到他嘴边接着抱住他,“怎么还能翻下去呢?”
艾伦一想起这次落水事迹就十分兴奋,原来水下的景色是这个样子的。晚餐的时候他跟利威尔请教,因为听韩吉说他是潜泳最好的。“小叔,水底下都是蓝汪汪的吗?”
“水不一样颜色就不一样。”
“那耳朵都会嗡嗡的吗?”
“会。害怕吗?”
艾伦摇摇头,“我也想到水下面去。”
“等你再大一点吧,先学会游泳。”
艾伦瘪瘪嘴,又问,“那,那等我会游泳了,你能带我去海里抓贝壳吗?”
“当然,我们拉钩。”
又有新来的叔叔,爸爸还要应酬,他们喝得很晚,艾伦裹着一件硕大的外套在沙发上睡觉。卡露拉见时间太晚,便轻轻地叫醒他要带他回家睡觉。鉴于利威尔昨天醉得开不开门,今天就啜饮料修养,正好可以开车送他们。等到了楼上,卡露拉才发现钥匙还在格里沙的包里。
“完蛋了。”卡露拉敲敲脑门,完全一副二十多岁年轻父母的冒失样。
“先去我那儿待着吧,叫他睡觉。”艾伦在利威尔怀里睡得正香。卡露拉不方便再麻烦他,借了车叫他也在家睡觉吧。
第二天艾伦醒来,发现不在自己家里。他翻身爬起来发现这是利威尔的家,利威尔刚好洗完澡出来,穿了条内裤,敞着一件棕榈叶花纹的夏威夷衬衫,头发还湿哒哒的。
“醒这么早,还睡一会不?”利威尔去阳台扯了一条毛巾擦头发,艾伦摇摇头说不困了。利威尔告诉他他爸妈回来太迟了,等他们睡醒了再回家吧。接着利威尔给他洗澡,用泡沫揉他的小脑袋,洗净之后利威尔给他找了一件衬衫套上,又把他的短裤洗净吹干。艾伦坐在床上穿衣服的空挡利威尔去阳台抽烟,倚着栏杆看楼下的景色。艾伦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利威尔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臂弯里向外看。艾伦贴着利威尔沐浴后温热的胸膛,嗅着香烟味和草木皂香。利威尔将烟伸得老远,最后没有吸完就将它按灭了。
利威尔与他吃完早餐后去了商城,送给他一本童话故事书。艾伦满心欢喜地打开它,指着其中一篇说,这是我的磁带上的故事。一大一小趴回床上,头碰着头读它。天气很热,艾伦挖着香草冰淇凌,而利威尔开了一瓶绿色瓶子的酒,艾伦觉得瓶子很漂亮,利威尔说等它喝完了洗干净给你装蜗牛。
夜晚降临后总会有许多蜗牛从花坛和草地里成双爬出来,艾伦一家人散步时,总喜欢捡一些蜗牛回去,那时候卡露拉穿着中跟凉鞋和连衣裙,艾伦和格里沙穿明艳的T恤和沙滩裤,三口人都十分漂亮。艾伦喜欢跑在前面,帮他们寻找蜗牛。大的稀奇,小的可爱,中等的就没有什么看头。有时候男人们出去钓鱼,艾伦还会问他们有没有看过更大的蜗牛。
“有的,很大的蜗牛呢。”史密斯叔叔说有他的手掌那么大。那可真不得了,艾伦心想,他伸出手丈量了埃尔文的手掌,能把他的整个儿包住,那可真不得了。
“它跟我的眼睛应该是一个颜色的。”艾伦摸着它冰凉的表面,利威尔在一旁往杯子里加白兰地和牛奶,又叫艾伦给他挖两勺冰淇凌搅拌进去。
“确实很像,”利威尔点评说,他抿着酒凑近他,仔细看那两抹碧绿。艾伦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让利威尔观察,同时也看着他蓝色眼珠中的虹膜纤维和自己的倒影,“很好看。”利威尔的吐息里有甜味和薄荷味。后来艾伦知道那是一种绿薄荷力娇酒,他更喜欢葡萄味的。
年轻人精力好像是用不尽的,昨天他们凌晨两点多才回来,下午就又可以逛电子城去了。艾伦多了几个玩伴,有年龄相仿的小朋友和大一点的哥哥,他们在大人们长时间驻足的时候玩起了躲猫猫。艾伦总是会被那个哥哥找到而找不到他,于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占了上风,等他找人的时候,便转了好几个圈圈,依旧不见那个哥哥的影子,他踏出了周遭店面的领域,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艾伦原地转了个圈,望不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也不知道哪里有警察,他踌躇片刻,走进一家夫妻开的电器店里。
“叔叔阿姨,我找不到我爸爸妈妈了,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艾伦将格里沙的电话号码报上去,等着格里沙接听,结果还没有接听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利威尔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身后跟着那个哥哥。
“怎么跑这么远,”利威尔蹲在他跟前,“害怕没有?”
利威尔向店主道了谢,领着他们往回走。“下次不要乱跑了,去哪里告诉我们。找不到我们,害怕没有?”
艾伦摇摇头,说:“我会找人帮我打电话的。”
“算你聪明,”利威尔看着熙攘的人群,补充一句,“算你幸运。”
后来这一事情成为了日后聚餐的话谈,艾伦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此次的长期出差接近了尾声,卡露拉说我们过几天就要回家啦,艾伦躺在床上,一个小巧的录音机工作着,将磁带里保存的故事读出来。
“叔叔们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他们还留在这儿。”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来啊。”
卡露拉将衣服简单地整理,塞进行李箱,看着他说:“不一定呀。舍不得叔叔阿姨们啊。”
艾伦点点头,已昏昏欲睡,他嘟囔着说:“那个瓶子不许扔。”
临行前,艾伦怀揣着什么东西跑出家门,一鼓作气地跑下两层黑漆漆的旋梯。他气喘吁吁地敲响利威尔的门。门很快就打开,阳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利威尔逆着光扶着门,将他迎进。
“这是什么?”利威尔接过艾伦递给他的东西,是层层包裹着的报纸。
“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现在就拆开吗?”艾伦点头后,利威尔解开那上面松散的绳结,“那让我猜猜,是书吗?......那,是宝石吗?”
“不是。”艾伦笑起来,他把路边那种漂亮的小石子认作宝石。
“哇。”利威尔打开它,那是一盒磁带,封皮有反复放进录音机的划痕,告知它被用了多少次。
“这可是你的宝贝欸。”
“送给你了!”
“谢谢。”利威尔蹲下来抱住他。艾伦目之所及是棕榈叶花纹的衬衫,笔挺的背,嗅觉所感是皂香和薄荷力娇酒,他枕在炎热夏末中温热的肩头哭起来。
骄阳,棕榈树图案的衬衫,阴暗的旋梯,酒精和薄荷味浓缩成他幼年的一条剪影,夹在相册中的照片,与几张离别的票据埋在一起,渐渐在上学的生活里淡忘。再见到利威尔,已是五六年之后了。
格里沙从死去的病人名下收养了一个小姑娘,名叫三笠。卡露拉很喜欢她,叫艾伦和她好好相处。
“比你大一点呢,应该叫姐姐吧。”卡露拉在餐桌上对艾伦说。
“啊?不要,明明一样大嘛。”艾伦发出抗议,吃光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土豆泥,“还有吗?”
“有,我去帮你盛。”三笠说着站起来,卡露拉投给艾伦一个眼神,艾伦抢过来俩人的碗,跑进厨房里。半晌,他探出头来,问:“在哪儿呢?”
“诶呀,你,”卡露拉走进厨房,“靠谱一点呀!”
三笠转去艾伦的学校上学,一个人也不认识,只跟着艾伦。艾伦性格孤僻,跟别人也合不来,只和一个叫阿尔敏的男孩儿相谈甚欢,阿尔敏非常欢迎三笠的加入,他们三人形影不离。同学难免会对这个新来的女孩充满好奇心,
“艾伦,她是谁啊,该不会是你爸爸妈妈给你找的小媳妇吧?”
“她是我姐,长舌妇。”
“你骂人!”
“你该骂。”
阿尔敏把艾伦拉走,生怕他们又打起来。
“烦人。”艾伦评价道,阿尔敏已经习惯他这种脾气了。
周末在家艾伦闲的没事涂涂画画,他看看窗外,树的叶子已经落干净,枝桠光秃秃的,风也变得又干又冷。
“等下雪了我们就去滑雪吧。”艾伦大声地说,好让书房里的格里沙也听见,接着他跑出去,问道:“怎么样?”
“好啊,全家一起去玩吧。”
冬天如约而至,他们前往雪场。一起前往的还有格里沙的同事朋友们。不过艾伦不在意这些,用一叠声的叔叔阿姨好摆脱出来,拽着雪圈,和三笠去排队滑雪滑梯。
雪坡很高,又没有站立传送带,两个小孩硬着头皮往上冲,难免打滑。
“艾伦,你拖不动了我可以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艾伦猛窜几步想拉开距离,结果不小心滑倒在地,沉重的雪圈拖着他向坡下滑,三笠哈腰抓他的手,结果也被带倒在地。两人找不到着力点,只得向下滑去。在艾伦心灰意冷之际,突然有人用脚铲到雪圈的绳子上,两个孩子和雪圈仿佛一个挂饰,钉在了雪坡上。艾伦抬起头来,眼前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脸被围巾蒙住,仅露出的眼睛也藏在涌起的哈气下了。他把两人拉起来,艾伦认出这是一起来的一个叔叔,一个个的早就不知道姓甚名谁。
“谢谢叔。”艾伦重整旗鼓,再次向上爬去。而那个叔叔跟在他们后面,再有向下滑的情况就及时扶他们一把。他们一同去了很多项目,艾伦喜欢自上而下俯冲的快感,觉得滑长坡特别过瘾,于是在那个高坡项目玩的很嗨,一连玩到大人们都累了还没尽兴。
“再玩一次呗。”艾伦问道,三笠站在他身边,艾伦去哪玩她就去哪玩,然而必须要有大人陪同。这时那个叔叔从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人群里站起来,对他们说:“我陪你们吧。”
“谢谢叔!”艾伦率先向坡上跑去,听见三笠提醒他小心摔跤。
艾伦打头坐着,三笠在他身后抱住他,那个叔叔在最后拥住他们,再后面是来拼队的人。这道长龙倏然滑下,艾伦在龙头呼叫起来,沿途激起的雪屑扑到脸上,特别凉快。这趟结束,他们边走边抖落身上的雪。那个叔叔终于将围巾和外套的帽子都摘下来,一头黑发和一对蓝眼珠映入眼帘。
“欸?”艾伦愣住了。
“是不是把我忘了啊你。”利威尔将雪屑从围巾上拍下来,又摘了手套,把艾伦刘海上的小冰碴捋下来,捏捏他的脸。
“利威尔小叔?”艾伦依旧一脸不可思议,幼时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浮现出来。
“得,你都把我忘没了,伤心死我了。”
艾伦冲上去抱住他,在雪地上差点把他抱个跟头。“小叔!你来啦!”
要说忘没忘,是真的记不太起来了,印象深刻的还能记住,其余的一些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四五年的时间让他们有了一些陌生感,但是此遭玩乐下来,填补了极大的缝隙。三笠手足无措地面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艾伦向她介绍:“这是利威尔阿克曼小叔,叔,这是三笠阿克曼。”
“我听说了,还是我本家。先去室内吃饭再说吧。”
他们在室内吃快餐果腹,其他人还没吃完,先吃完的三人又先跑出去疯玩。打雪仗,利威尔自然一个打俩,艾伦连利威尔衣服都够不到边,被蹂躏许久,还是三笠牛逼为他报了一雪之仇。玩到返程,他们又回到了一见面就叭叭没完的状态。利威尔还是那个对他特别好,特别有趣的利威尔,艾伦长大了许多,但还是那个愿意与他分享的艾伦。
“小叔,你要留在这儿上班了吗?”
“嗯,但是还不是长期,等我家里收拾完,请你去玩。”
“好!”
那年艾伦知晓圣诞节就是利威尔的生日,原先圣诞节是他很喜欢的节日,现在12月25日是他双重喜欢的日子。他喜欢那棵堆着礼物的圣诞树,桌上的一段树桩蛋糕,塞满奶油和坚果的夹心面包,利威尔暖融融的圣诞绿毛衣。大人们在晚餐喝酒吃煎肉,小孩吃完去院子里捏雪玩,利威尔在门口叫他们进来休息取暖,包裹他冰凉的手,他们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艾伦从他的毛衣上闻到幽香。
生命是很奇妙的,一个小男孩开始飞快地长高,进入变声期,下巴冒出须绒,仿佛都是一眨眼的事。一个小女孩变得靓丽,声音温柔若水,腰肢窈窕,也好像是弹指挥间。
三笠穿上泳衣,外面套了一件很长的薄纱罩衫,又踩了一双沙滩人字拖走出房间。这是一间家庭套房,格里沙和卡露拉住在主卧,三笠和艾伦分别住两个副卧,三笠出去时发现,卡露拉已经在客厅等候了,她见了三笠便露出一个笑容来,感慨道:“三笠变成大姑娘啦,真漂亮。”
三笠走近她,将头温顺地靠在卡露拉的肩膀,她个子已经有一米七,需要侧向弯腰,少女的优美弧线一览无遗。艾伦半天才从房间里出来,卡露拉笑说他:“你瞧你,一个小伙子比我们女生都慢。”
“我这,事出有因啊。”艾伦的声音低沉,音调抬高时还会有一段哑音。他一连拿了好几个干瘪的泳圈出来:“我找了半天它们在哪好吧。”
“谁叫你总是乱塞一气呢?”卡露拉揪他的耳朵,发现也快要够不到他了。最近艾伦很开心,因为他终于不再笼罩在三笠的压迫下了,在中考之前突破了一米七大关,长得膝盖直疼。
“别总揪一边啊,老妈,”艾伦抗议,“俩耳朵都不一样大了。”
“不一样大才好嘞,叫你长长记性,靠谱点呀。”卡露拉和三笠先行,叫艾伦殿后锁门拿东西。
“太不公平了吧,把儿子当牲畜使啊。”艾伦向阿尔敏抱怨道,他已经搬了很多趟东西了,汗顺着眉骨往眼睛里流。他把衬衫解开一大半,面向风口,将风兜在衬衫里乘凉。
“你别受风了,我先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艾伦闭着眼享受凉爽,肚子前面些微成型的肌肉沾了汗水微微发亮。
“给我爷买顶新遮阳帽。”
“欸,我也去。”
艾伦挑了两个女帽,又随便要了几个草帽,叫阿尔敏帮忙送卡露拉和三笠手里。
“你怎么不自己送呢?”明明人就要在跟前。
“嗐,我之前不是送她一条围巾吗,要不是天热得要死她差点围出来,我要再送一顶帽子,她会不会冬天也戴这个啊。”
阿尔敏嗤嗤笑了,帮他小跑了腿。等人都到全时,艾伦才意识到这是一番怎样的盛状。海滩边的太阳伞和凉亭订了一排,光烤肉的炉子就准备了十来个。艾伦依次望过去,最先看到了米克叔两米来高的惊人身材,里奈和纳纳巴小姨在帮互相擦防晒霜,托马和格鲁葛帮她们拿项链和太阳镜。远远地,佩特拉朝他招手,她是其中很年轻的一位,艾伦叫她姐,她是利威尔部门下的员工,同僚们在她身后摆放酒食。
奥卢欧催促她:“不要管那个小鬼头啦,我们还没有调酱料嘞。”接着邪魅狂狷地拽了个脸色。
艾伦捧腹大笑,利威尔才不像他这样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紧接着找利威尔的身影,途中扫见莫布里特给韩吉摆沙滩椅,调整太阳伞,艾伦问他们什么情况,韩吉扭头回他一句:“嘻嘻。”艾尔文和奈尔在凉亭里,应该在码一箱接一箱的冰镇饮料。
艾伦绕过凉亭群,在通往道路的台阶上找到利威尔。他背对海滩蹲在高台上,看样子好似在和人打电话,艾伦掀起衣服,悄悄地帮他拦下一片阴凉。这时利威尔回过头来,
“嘿。”
艾伦笑起来,利威尔和那边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是法兰他们。”利威尔解释说,接着夸他的身板,“哟,小子不错啊。”
这是一场盛会。沙滩排球,烤肉,冰镇扎啤和海鲜。五颜六色的头发,白花花的肉身,眼花缭乱的墨镜和饰品。他们在烫脚的沙子上追逐,在温热的海水里打滚,于伞下啜饮果汁,置凉亭之中大快朵颐。
下午时分,一块单薄的云朵呈下一片凉爽,那是人们玩得最嗨的时候。艾伦和利威尔淌进海里,摸脚下翻滚的海胆和扎脚的贝壳。利威尔扎进水里,许久不见他的人影,艾伦潜进去,毫无技巧地瞎找。海草从身畔划过,滑溜溜的,艾伦朦胧之中摸到一片肌肤光滑的触感,再往前寻,就不见了。利威尔出水也是悄无声息的,等艾伦出水换气之际,一掌贴上他的后背,艾伦被吓得哇哇叫了两声,利威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随着艾伦长大,利威尔解禁了很多话题,也解禁了更多的坏心眼,从来没觉得逗一小子是这么有趣的。他们在海里面泼水,睁不开眼睛了就往水里钻,一拉开距离就冒出来换气继续泼水。其他人很快加入了阵营,扑腾得又爽又累。先他们玩了许久的两人逃出来,全气喘吁吁的。两人的衬衫透得不能再透,牢牢地粘在身上,将那些线儿啊条儿啊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原先没有审美,现在利威尔在艾伦眼里就是身材楷模,上宽下窄比例好,还一张帅脸,这要是再给个一米八的个儿,不得成仙呀。
“看什么呢,一个劲儿的。”
“看你帅呗。”艾伦突然俯下身直朝他的腰部凑去,利威尔突然后撤一步,被海水阻拦得打了个趔趄。
“海草,”艾伦从他衣服上捻下来,“我还能扒你裤子不成?”
“谁知道你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
“那现在呢?”
“不知道。”
艾伦一个猛子扎下去,在雾蓝色的视野里,耳边是底噪。他自下而上地拥住利威尔,借由沙地的作用力,将利威尔拖了起来。这里还是太浅,最终利威尔仰了面,两个人在水底下乱作一团。
“傻小子,这太浅了。”
“那怎么办呢,等你没脖呗。来吧,我能拖住你。”
两人往深处走,果然身高优势就显出来了。艾伦后头看利威尔,水真的就要没脖子了。艾伦扑哧一声,笑出一串破了音的气声。利威尔在水下踹了他一脚,借力游出老远,艾伦紧随其后,展开一场追逐。最后艾伦抱住他将他托起来,嘴在水面下吐出几个泡泡,接着冒出来,说:“记得吗,当年我就是这么被托起来的。”
“当然,小屁孩。”
“欸,我以前有那么烦人吗?”
“没有那么烦人,只是特别烦人而已。”
他们又打到挂在泳圈上漂着的人群里,许多人也一同相互泼水,他俩不可幸免地迎头挨上一捧水。利威尔被泼了个趔趄,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身边人的泳圈,里面的女人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利威尔揉着眼睛说,有水进了眼睛,眨起来有沙子一样。
“没事吧?”艾伦朝他走过来,“进沙子了?”
“没事儿,盐而已。”利威尔满不在乎地又继续和他潜泳玩闹摸贝壳了。谁也没想到,祸事就是突然到来的。他们玩累了上岸,这时候有个男人跟过来,径直走到利威尔身边,两人还没有注意到,那人突然挥起拳头狠狠地揍在利威尔的脸上。艾伦只一瞬间扑上去将他拉开,却被那人的胳膊肘狠锤到胸口。那一股寸劲将他疼得松开了手,搡到地上。
“你他妈!”利威尔的反击也是同时的,把那男人摁到地上,一膝盖顶住他的胸膛,这一下,多强壮的人都会喘气困难,利威尔的拳头只重不轻地向他脸上砸。沙子被翻动,许多人朝这里跑来,两拨人各自拉开自己伙的人。
“干什么打人?”米克站在最前面与他们对峙。
对面叫嚷道:“他他妈扒拉我媳妇!”
“谁动你媳妇!?”艾伦吼回去,后尾又一段狭窄的哑音,他接着咳嗽起来。他在人群里看见那个之前被利威尔不小心抓了一下泳圈的年轻女人,又好气又好笑。
对面的人是被吓到了的,本以为是两个容易讨伐的人,没想到后面是个庞大的人群,当时就怂了。那男人被打得不轻,脸上特别明显的青肿。利威尔防不胜防得挨了一下子,一边颧骨下面乌青一片,嘴也被咬出血来。
他们反应过来是一场恶化了地误会,当场放话,“没打够,我们轮流陪打。”
自然是不敢动他们的,只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原本好好的氛围,就这样搅起波澜。
“没事啊,消消气,艾伦没事吧?”韩吉将他们往亭子里送,叫他们好好休息。三笠脸色很难看,怕艾伦被杵的一下子会有什么后患。
“我没事。”艾伦安慰说,反倒利威尔更严重一点,他在嘴里含了两块冰消肿,从始至终沉默不语。阿尔敏去停车场取药回来,被艾伦笑话太慢。
“你还嫌我慢?那么长一台阶呢。”
“哪啊?”艾伦不以为然地回头看,果不其然一个一人高的平台横亘于广场与海滩之间,“是挺高哈。”
平台上是销售亭,叫卖饰品和海滨用品,艾伦漫不经心地在上面扫视,找寻什么有吃头的玩意,冷不丁地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与他们起冲突的男人。不止艾伦一人瞧见,利威尔突然翻过亭子的栏椅,几步助跑翻上来那个平台直冲而去。他的速度那么快,那男人还没看清就已距离两米之远。亭子里的大家眼睁睁地看见利威尔抄起商铺门外的塑料扶椅,抡圆了朝他砸去。
等他们跑到跟前的时候,那个椅子已被打得稀烂,利威尔狠戾的声音传来:“这就是告诉你,不应该对孩子动手。”艾伦愣在原地,只觉一股莫大的安全感。他翻上平台时磕到的膝盖隐隐作痛,痛觉更明显的竟是喉咙。
“后来怎么样啊?”让兴致勃勃地问,这家伙中考结束之际,因为马尔科没能和他们一个高中落魄很久,现在终于转换好心态。
“那人应该鼻骨断了,具体我也不太知道了。”
“牛逼啊,真没看出来你小叔那么牛逼。”让感叹道。
初中的104班绝大多数人考到了一所高校,国籍优待原因,可以轻松一点考个很棒的大学,但是他们的成绩并不含糊,依旧是成绩排名考场一的长期光顾。让百思不得其解,艾伦那小子是怎么考试永远在他前一名的。艾伦经常以三笠保佑buff加身为由,气得让牙痒痒,自然免不了地吵嘴。
利威尔在本地的工作稳定下来,和耶格尔家会面也就可以更加频繁了,艾伦很高兴。但是生活并不会一帆风顺,在高二即将结束,高考生全部离校之时,艾伦所在的班级有新的班主任派下来教学。
傻逼。是艾伦给他新班主任起的外号。
“他不是有病?”艾伦对着电话大放厥词,“我不是生来这个色的头发?非叫我染黑?那我绿眼珠子是不是还得戴个美瞳啊。”
他面色阴郁地听卡露拉跟他苦口婆心,无非是叫他多忍耐一下。艾伦是真的不想见他班主任的屁股脸,听他说话就像往耳朵里塞屎,恶心。自打高中以来,艾伦早就不想麻烦家里人,报喜不报忧,自已以后的打算计划的明明白白,千算万算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狗比班主任。找学生给补课,艾伦心骂放屁,老子把牙掰了都比你英语口语好,用你教?艾伦晓得作家长也为难,但是实在是忍不了了。在一次晚自习请假无果,卡露拉也不准他提前回家的一个晚上,他逃学了。
所有人对他束手无策,最后三笠给利威尔发了一条微信,让他有时间帮帮忙,他的话,艾伦还是听的。利威尔驾车几里地,在一个地铁站口找到了艾伦。艾伦的高校鸟不拉屎,多亏有地铁,直达这片区域,至于利威尔为什么到这儿找他,是因为艾伦曾扬言要收拾他班主任。
艾伦坐在地铁站外面的台阶上,一身白花花的松垮校服。这时正值盛夏,天气热的很,他没有脱外套是因为有烦人的蚊子,还好能吹到地铁的冷风。利威尔缓慢地走进他,再次惊觉艾伦的成长,个子又拔高了,刚入学的校服长裤已经盖不住那双长腿,屈腿时能一直露出小腿肚。面骨更加立体了,眉骨挺拔高耸,面部轮廓在挡风点烟时极其清晰地照出来。他的体毛茂密,已经开始要刮胡子了,一天不刮就要长出胡茬。已经有了男人的样子了。
利威尔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叫他把兜里的烟拿出来。艾伦没想到他回来,满脸惊讶,还是身体听了指令,把烟拿出来。利威尔从中抽了一只出来叼在嘴里,以下齿为杠杆撬动几下。
“看什么呢,点上啊。”
艾伦隆起瘦长的手掌包裹他的面容,火石打响,跳起一簇火焰。
“咱们说说你那个班主任?”利威尔长吐出一口烟雾。
艾伦变声期几乎结束,早就了这么好听的声音,难听的骂词从他嘴里出来,都好像没那么可恶了。班主任的罪行被他一一列出,诸如私下补课但是闲聊完全不讲知识,见班级里女生漂亮就内涵人家有很多对象、勾搭人,凡事不讲理,按答案瞎几把解释,走形式管着管那针对人,艾伦明面上就顶撞过他,逃不了罚站罚写,屁用不顶的批评。
“所以说,你想打他?”利威尔开口问道。
艾伦笑起来,口鼻处呼出几缕青烟,长手指头将烟蒂按在路面发出呲呲的响声:“差不多吧,不然没效果。"
“他什么时候回家?”利威尔问。
“应该快了,我瞄了一下值班表,他应该马上......你要干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出气啊。”利威尔眯起眼,将烟细而缓地吹到他地脸上,“起来带路吧。”
艾伦喉结滚动几下,拍拍屁股站起来,瞬间比利威尔高出一个头。还真是长大了。利威尔心想。
他们沿着一个小区的外围行走,艾伦突然低声说话,利威尔耳朵一阵发痒。
“前面从店里出来那男的,正在朝大门走。”
利威尔望过去,说了一下外貌特征,确认了人选,便踏进草丛捡了一块不小的石头来,率先向前快步轻声地走去。艾伦一惊,轻步跟上他,问他:“你要帮我打他?”
“当然,毕竟不打不长记性。”
艾伦不再发声,只跟着利威尔的脚步,他落后了半步,不知道利威尔是怎么走这么快的,流动的空气送来利威尔的发香,他还没换洗发水,艾伦的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想法。眼看他们逼近了那个浑然不知被盯上了的中年男子,利威尔的脚步更轻更快,胳膊也蓄势待发起来。更近了,艾伦能很清晰地看清班主任的脸。利威尔垫了个步,抬高了砖头。
“咚——”
“这些圈起来的串,一瓶青岛冰镇的,你要喝什么?”
“干什么?”艾伦不满了,“给我也来一瓶啊。”
“未成年人喝什么酒?”利威尔虽这么说,在艾伦小声反驳说明年就成年了的时候叫服务员加了一瓶。
“饿死我了,下班都没吃饭,你也没吃饭就跑出来了吧。”
“可不咋的,我也饿死了。”
艾伦放下了什么大包袱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他看着利威尔,渐渐地笑了。
“舒坦了?”利威尔笑问。“这事可保密,你爸妈一听说我领你去打老师,可不能让你再跟我混了。”
“秘密呗。”艾伦笑得更开,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唇形漂亮,嘴角挑的时候特别性感。
“没找个朋友什么的?”利威尔漫不经心地说。
“你都不着急,我着什么急。再说了,谁能找大晚上敢去打老师的啊。”两人相视一笑,最后开怀大笑。
在千钧一发之际,艾伦突然窜到利威尔跟前,两人的胸膛撞在一起。利威尔的脑袋差点埋进他的颈窝。烟草和肥皂味从上面传来,他听见艾伦的低沉嗓音:“疯子。”
艾伦将他手里的石头摘下来,丢到草丛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利威尔将手搁在艾伦的背上,像在安慰,也像拥抱。
“不打了?”
“妈的,”艾伦抱住他,“不打了。”
你怎么能这样向着我?即使是摆架势。你怎么什么都向着我?
两人共喝了六瓶半,利威尔可不敢送满身酒味的艾伦回家,虽然没醉,年轻是不错,艾伦去利威尔的家里留宿一晚,第二天对卡露拉信誓旦旦,绝对会好好忍耐。每当他怒不可遏,就会想起那个夜晚,他们的胸膛相撞,其间一股烟草和皂香,这是艾伦的镇定药。
是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看利威尔的?
艾伦在长沙发上醒来,疲倦掌握了他所有神经。他从桌下朝对面的沙发望去,发现利威尔与他面对面睡得正香。奇异的感觉打通了他困顿的脑袋,他想起来为什么他们会睡在这儿。转眼又是圣诞节,临进一模,利威尔不打算请他们聚餐以免影响复习。艾伦却不这样认为,考前放松真是至关重要。
“别给偷懒找借口。”利威尔在电话里讲。
“我没有,我想和你吃个饭。”
“我有应酬。”
“等我放学呢?明天早两节课睡觉也没关系,我想去你那里住。”
利威尔妥协了,艾伦喜出望外,尽管扯了个慌,明早是大物理和数学。利威尔的应酬相当持久,艾伦十点后到他那里去,一行人吃饭喝酒到十二点。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利威尔的生日,便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喝。艾伦撑到两点钟,挺不了了才去外面找了个沙发睡觉。
被叫醒的时候已经三点,还好离利威尔家不远,艾伦揽着利威尔回去睡觉。利威尔困极了,靠在他身上没有骨头一般,不抱他的脖子都能坐到地上,也管不了那么多,艾伦将两人的衣服剥了个精光,双双栽到床上就已睡熟。
艾伦早晨醒来时心跳漏了一拍,利威尔的脸近在咫尺,一呼一吸都能吹拂他的脸颊。他将手放到利威尔光裸的后背,轻轻地摇晃,惊异他身上光滑紧实的触感。
“今天有工作吗?”艾伦轻声问。
利威尔闭着眼摇摇头。
“我自己去上学就可以,给你留早饭。”
利威尔又闭眼点点头,困得不行。直到艾伦将要走了也没有睡醒,艾伦最后到房间看他一眼,将醒酒药放在他的枕边,轻缓地叹声:“昨天,生日快乐。”他把手指放在唇边,触碰了一下利威尔的嘴唇,突然惊醒一般收回手,匆匆忙忙地往学校赶。
他这是喜欢上他了。
艾伦脑袋乱得像浆糊,也澄澈似沧海。
直到往昔的旧友又聚到一起,艾伦的梦才被打破。
又是熟悉的夏天,还是熟悉的人。在艾伦尘封的幼年记忆里的人齐聚一堂,在利威尔的家里把酒言欢。
“真快啊。”韩吉感慨道,“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米克说,他看向艾伦,“那时候才多大点,现在大学都要开学了。”
幼时见他的人也无一不感慨,从没有腰高的小子一下子长得仰望才看得到脸,自己也不再年轻,已至中年。
“那时候还是年轻啊,该打打该骂骂,哪像现在,世道都变了哟。”
“那时候,能动手都绝不张嘴,你说是不是,老利?”
利威尔突然被cue,眼神因为酒精而变得迟钝,他只浅浅地笑,朝艾伦看过来。
艾伦突然忆起利威尔那时二十多岁的模样,年轻蓬勃,在酒席上和米克拼酒喝得呲牙咧嘴,醉得开不开门。那时的利威尔像个大孩子,格外擅长带着小孩玩,擅长讲故事和哄孩子。那时的利威尔能喝酒喝到天明,那时的利威尔无拘无束,那时的利威尔放肆地笑,那时的利威尔拥有年轻的所有资本。
他从利威尔的目光里看到昔日,看到那段无忧无虑的糜烂过往。那段在炎热夜晚找蜗牛,艳阳下冲瀑布,摸黑走狭长旋梯的日子。他的喉咙一阵抽痛,难过的要流下泪来。
他想起利威尔无数次对他笑,对他好,维护他,照顾他。他对他好。是因为艾伦在场,他们经历了永远不会再有的,难忘的快乐时光。他爱的是依附在艾伦身上的全部记忆,他爱的是时间。
艾伦紧靠椅背,他只能睁大眼睛,方不掉出眼泪。他酝酿了许久的籽种,在刚刚萌芽之际,就被掐断在时间洪流里。
“艾伦,看看酒箱里还有几瓶。”
“好。”他快速地站起身,在走廊的阴影里擦去眼泪。再拎着酒瓶回来时,利威尔已经合上他朝思暮想的蓝眼珠,昏沉睡去。
“唉,艾伦,再送你小叔到床上睡觉吧,喝得真不少了。”
艾伦架起利威尔,带他向楼上的卧室走去。他们艰难地抬腿,像十多年前利威尔托送艾伦一般,艾伦帮他仰躺在床上给他换衣服,就像那时利威尔为他洗澡更衣一样。艾伦滞迟地安置完毕,凝视了他的睡颜半晌,终于打算抽身。利威尔突然拉住他的手臂,睁开了朦胧的眼。
艾伦回头望去,在利威尔的眼珠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利威尔在他停留之后松开手,五指微微张开,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接着极快地恢复原貌,全部缩进被子里。
泪水化作一层晶莹的薄膜贴在他的眼球,模糊的视线里,他还是看见了利威尔卧室的床头书柜中码放的磁带,他好像听见了利威尔轻声朗读童话故事,他仿佛闻见薄荷味。
那个手势,名为亲吻。
种子抽枝展叶,野蛮生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