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9-01
Words:
26,896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25
Bookmarks:
5
Hits:
1,398

【虎宿】Pull the Trigger

Summary:

【标题】Pull the Trigger
【原作】呪術廻戦
【角色】虎杖悠仁、両面宿儺
【配对】虎杖悠仁X両面宿儺
【分级】R18
【警告】严重OOC;少量暴力、血腥描写;极少量性暗示;Fight Club paro;标题译名《扣下扳机》,出自Fight Club小说及剧本原文
【梗概】虎杖悠仁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遇见一位怪异的同行乘客

 

文:第0广场

Work Text:

“现在还有……让我看看,”虎杖悠仁摆弄着手里的金属物件,它被贴身放久了,摸起来算不上冰冷,“五分钟?看看你,迄今为止都做了什么。”
看看我都做了什么啊,宿傩。虎杖用近乎情人间耳语的轻缓声调开口。他站在百米高空中,面前是高分子有机物合成的透光板,即将“毁灭”的都市一览无余。
有机物光亮的表面映出他的面孔,神秘的黑色刺青在他的注视下蔓延,像蛇攀爬其上。另一个人的声音嗤笑道:“四分半,足够你缅怀这一生。”

审视起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以及当下身处的、将于四分半后成为废墟的建筑群,虎杖发现一切都离不开那个名字:宿傩。

 


How I met Sukuna

数世纪前,咒术终于避无可避地被搬上人类的演化舞台,社会随之陷入失控咒力引发的战乱。转机发生在两百年前,人类和其他咒灵联手针对祈愿咒灵进行的一系列实验证明咒力的来源不局限于负面感情,由此攻下咒力普及化和咒力统一管控两大难题,终结了这场纷争。
咒力即为感情的镜子。咒力的激发和使用成为基础教育中的基础,成功激发的年龄段有早有晚,但只要是现代社会出生的人,最终都会掌握咒力。这种来自人类活体的能源比旧人类社会的任何一种能源都更加清洁高效,以咒力为核心动力的生产技术一跃成为支撑社会运作的根基。负责监察和平定民众情绪的咒力伦理审查委员会随即宣布成立,为这来之不易的智慧之果提供了生根发芽的土壤。从此,咒灵诞生伊始即被检测并纳入监控,与旧人类享有同等权利并履行同等义务,合并称为新人类;“诅咒”、“咒物”等指代模糊的词汇也成为死语;一切形式的武器和攻击性术式均被强制废除。战乱平息后的新人类在咒力委员会强力而稳妥的托举下平缓迈入衣食无忧、胜任匹配的理想社会。
虎杖悠仁从基教设施毕业有两三年,近代咒术史的内容还记忆犹新,比对同班同学的印象更深刻。按照旧人类的社会制度,他已经成年,是可以继续接受高等教育,抑或从专门学校毕业开始工作的大人了。然而在新社会,成年的标准不再是年龄、受教育年限这些空泛的数字,而是岗位胜任咒力。虎杖直到去年的年检为止,都没有被检测出任何咒力波动,这意味着他不具备这个社会唯一认证的生产力,也就无法得到任何工作。
于是咒术史里早就被嚼烂的内容又要上演一遍。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反复强调咒力是情绪的衍生,像虎杖悠仁这样感情充沛又爱憎分明的好孩子,激发咒力只是时间问题,不必太过担忧。放松心态,他们说,好好享受少年人的生活,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虎杖起初还会解释个一两句,譬如他不是攀比心作祟,而是不想做社会的寄生虫。一年年过去,他看着同学获得咒力,被分配工作,脸上洋溢着与他人产生联结才会有的幸福笑容。他甚至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姓名。倒数着人头等待的日子并不好过,虎杖的责任感总是不放过他。但他还算会察言观色,发现工作人员并不在乎个把发育滞缓的青少年,只当他在讲屁话之后,就不再试图争辩。
他想,我只是想成为有用的人,想帮上别人的忙,难道这都叫异想天开吗。
唯一算得上“有用”的,大概只有照顾爷爷。他唯一在世的亲人在医院住了有几年,身体没什么毛病,只是上了年纪,每年例行检查显示咒力衰减得厉害。虎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爷爷多久,更想不出等到连看护的对象都失去的那天,没有咒力的自己还能回到哪里。
生与死之间的差距,对有用处、有归处的人来说或许更胜过天壤之别。而对虎杖来说,自身的生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死掉也没关系,只要没人会为此受伤。毕竟未与社会接轨的人不能自证价值,委员会监管下的新人类社会就是这样教育他长大的。

“悠仁……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的咒力——”
“好啦,又是这个。”
“给我好好听着!”老人来了脾气,丝毫没有躺在病床上的自觉,执拗地要把话说完,“别把咒力那玩意儿看得那么重,笨蛋孙子。你很强,又想帮助他人,甚至不计较回报,这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别把自己的心都给忘了。
话音落下,病房一片寂静。虎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声:“爷爷?”
病房的自动扫描跟着发出两道并行的提醒音。一道来自彻底归零的咒力波动监控结果,和着虎杖的视听向他汇报亲人逝世的事实;另一道来自新检测到的咒力波动,虎杖悠仁,成功激发咒力,现正式登录咒力伦理审查委员会系统。
恭喜成年。咒导力技术下的合成音完美地模仿了人声,可本该真诚而喜悦的系统音在虎杖听来只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恭喜成年?给我读一读空气,我这边可是刚死了人啊。
不会读空气的播报继续从虎杖的个人终端里传出:“岗位胜任咒力匹配中,进行度50%……80%……95%……匹配已完成。适配工种:辅助咒具操作。工作内容:根据伦理条例要求,不予公开。请新入职员工于三个工作日内至东京都立咒具生产技术基地报到,逾期将对员工初次考核产生负面影响。如有意外情况,请于当日提交延期报到申请。”
饶是虎杖再有耐心也听得头大,干脆一巴掌拍上个人终端的音量开关来了个手动静音。反正他可以等之后有空再看那一长串就职须知和员工手册。雇佣合同是旧人类社会的遗物,除了博物馆再没有地方可见它的踪影。
现在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和爷爷作最后的道别。

刚获得咒力的虎杖花了些时间才适应这据说与情感同源的陌生力量,避免自己变成触发咒力泄露警报的人形自走纵火犯。虽说在委员会的基础教育引导下,新手不至于捅出什么大篓子,但要是往仙台的大街上一站都会被人频频侧目,再厚的脸皮也架不住。等到虎杖妥当办完丧事,乘上前往东京的新干线,已经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个下午。
夕阳给咒导力的车厢镀上一层橘色,暖色调让虎杖的精神久违地舒缓下来,他这才有闲暇读起个人终端里储存的手册。
“……由于工作性质特殊,除每周双休、法定节假日和固定时长的年假外,原则上拒绝审批额外的休假申请?哈。”
虎杖听到句末的笑声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其他什么人,而非自己不小心读出来的。
他一抬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面的席位坐了个陌生人——不大礼貌但却光明正大地倒读出咒力投影内容的正是这位。虎杖有些纳闷,以他向来出色的反射神经,别说员工手册,就算是在看咒力流向(旧人类靠色情杂志发泄欲望、纾解压力,而新人类选择梳理流淌在身体里的咒力)也不至于连眼前多个人都没察觉。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纳闷归纳闷,虎杖姑且还是搭了话。
“没什么。”陌生人笑了笑,连他脸上的黑色纹理都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得很轻,“刚参加工作吗,你做些什么?”
奇怪,是从事演艺活动的人吗?虎杖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面部装饰如此鲜明而独特的人。过于个性化的表达方式被认为和极端情绪正相关,二者都可能引爆不必要的咒力簇,因此为了维持相对稳定的秩序,这一贯是不被倡导的。
陌生人向虎杖点点头,幅度很小,虎杖拿捏不准他是在为刚才的失礼致歉,还是在向他这个新干线上的一次性同乘朋友问好。如果一定要形容,虎杖只能说那动作看上去相当矜持,并与对方那身只会出现在时代剧里的古代服饰相称。
“它说工种是什么‘辅助咒具操作’,我也没听说过。”虎杖拍拍自己还在投影的个人终端。
“不,我是问你做些什么,”陌生人顿了顿,吐出虎杖闻所未闻的词汇,“……赖以维生。”
“赖以维生?”虎杖跟着重复了一句,“你的意思是,需要我特意做这件事来维系自己的生命,呃,生活?我以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算你这么问,我也——”
“算了,当我是藉此假装自己好奇吧。”
这次虎杖相信自己的眼力,如果他没看错,霎那间对方脸上闪现出不耐烦,又被巧妙地掩盖下去。没能好好接住话题的挫败和不忿混在一起,让虎杖有点尴尬。
虎杖垂下视线,跃入视野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的终端……这型号有些年头了。”不是有些年头,他对自己说,是老到上个世纪的程度。虽然个人终端自定义外观是咒具技术基地早在几十年前推出的功能,但眼下刮的复古风真不是这一路。至于他怎么知道,虎杖瞅瞅自己的手腕,终端忠实地投影着他从爷爷那里备份来的数据,心说谁会没事闲得跟自己悼念同一位老爷子。
身为当代版撞衫当事人,穿着和服的陌生人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接着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回去:“对你来说,因为衣食无忧,可以安然终老,所以不用为了自身的死活拼命奔走?那么做个假设好了,在我们乘坐的这趟新干线的前方有个岔路口,其中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人,另一条轨道上绑着五个人,如果你是咒力运算系统,你选择朝哪边开?”
如果换作虎杖熟悉的人,这烂到家的演技只会让他觉得欲盖弥彰。但眼前的陌生人一举一动都太过正好,以至于虎杖搞不清那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什么叫如果我是咒力运算系统,”虎杖瞪向对方深红色的虹膜,那里面有圈状回路,像装了对义眼,“咒力运算系统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被发明出来的吗。旧人类提出的电车难题,三年级都知道这个……但我选择紧急制动这趟车。”
“以一人之力强行制动新干线,你的咒力连零头都不够。”
“愿意笑就笑吧,我不在乎。”
“即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你真的很无趣。”陌生人嘴上抱怨着,却如看穿虎杖所想一般答道,“至于我,如你所见,是个卖书的。”
虎杖刚想反唇相讥谁看得出来你是个卖书的,个人终端就嘀了一声——咒力传输来一张名片,附加端口认证申请。名片,虎杖在新干线上学到的古日语词汇简直超过了基础教育灌输给他的总和。如果没了个人终端凭借咒力连接的庞大数据网络,他都不一定找得到这些词来形容今日见闻。
『两面宿傩』
『东京都I区T町X-X-XXX』
“敢问你是打哪来坑蒙拐骗的旧书商,认证信息过期了都不补的?”
“劳驾,”坑蒙拐骗的旧书商随到站播报起身,一脚踢开虎杖并不碍事的腿才补上请他让开的客套话,“尽情品味‘被需要’的新生活吧,臭小子。”

虎杖悠仁每每回忆起自己与宿傩的初次相遇,都心有不甘地承认,自己是被那双夕阳映照下光彩流转的眼睛分了神才没能及时损回去,好教对方后生可畏。
虎杖每次也都撞上一模一样的困惑:可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来着?
黑色的刺青和血色的虹膜,他记得一清二楚,闭上眼都能描摹出相同的图样。只有那人的五官细节在虎杖的意识里浮浮沉沉,始终暧昧不清。

 


Do me this one favor

与怪人的重逢早得出乎虎杖意料。

虎杖刚抵达东京,就被市中心高耸的建筑群夺去视线。
如导航所示,那是全国唯一得到施工批准的高层工程——咒力伦理审查中心,委员会得以履行职责的物质基础和核心。高层建筑在旧人类社会并不稀罕,然而时代变了,新人类重视“平等”的文化内涵。寸土寸金算不得理由,委员会“不以权谋私、不高人一等”的保证来得比地皮更值钱。楼群得以落成的根本原因是平铺的建筑结构不适合实时检测咒力波动,更别提监控和调节。彼时适应不了自身咒力的人们需要外界统一调节如同癌症晚期患者需要止痛剂,亟不可待地投票通过了中心楼群的施工审批。
功能所需,新人类用最尖端的技术和最昂贵的材料把楼群从头武装到脚。这些高分子有机物堆砌得严丝合缝,不仅结实耐轰,甚至还足够漂亮。战争时代已经远去,未来也再不会有战争,中心楼群作为咒力文明的里程碑,汇聚了新人类无处安放的生产力。当清晨第一缕光照射在大地上时,澄澈明净的楼体就会将那微弱的光折向各个方向,熠熠生辉却不刺眼。“曙光”这一美誉便由此得来,成为中心楼群的别称。
而虎杖的工作地点,就是中心楼群——旁边矮趴趴、灰扑扑,被“曙光”衬得更加不起眼的咒具生产技术基地,从名称到实物都把“不以权谋私,不高人一等”的委员会主旨贯彻了个彻底。只不过咒具基地和中心楼群没有半毛钱关系,连委员会的形象宣传地标都沾不上。
这些都是个人终端上能查到的资料。新人类对开诚布公引以为傲,却没让虎杖心中生出几分踏实。旧人类还知道信号发射塔往高处建呢,虎杖想,明明有更高效的咒力能源,物质生活反倒越活越回去。
以东京的人口,差那点咒力总量吗。
腹诽归腹诽,这些疑虑终究不能太往心里去,否则情绪一上头,在东京闹出咒力泄露警报,局面就不是虎杖能收拾的了。他乖乖按图索骥,通过咒具基地的权限认证,找到自己的员工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灼热的气浪将虎杖掀飞。

“是咒力爆炸,虎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头绪吗?”
“不,完全没有,我是按照通知入住的……”虎杖只来得及护住个人终端,因此受了些皮肉伤,他冲医疗咒具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治疗,随后才从对方的问话里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您是在说我有嫌疑吗?呃,那可是我的宿舍啊。这下倒好,上班报到第一天,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不巧的是,作为爆炸能源的咒力得到了充分“燃烧”,无法检索来源,在场唯一可以追溯的残秽来自虎杖。但有意识的咒力定点爆破属于微操范畴,未持有咒术术式的虎杖悠仁绝无可能做到。工作人员在提问的同时浏览虎杖的个人资料,其中和咒力有关的页面三天前才被创立,眼下也在保持实时更新,不曾中断。因此虎杖本人瞒天过海,实施作案的嫌疑可以被排除。
审查系统据此初步模拟出事件经过:在虎杖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咒力成为火星,引爆房间内事先设置好的咒力能源炸弹。这需要相当精巧的设计,分离咒力制作炸弹同样是术式持有者才能做到的微操。
更值得委员会警惕的是,咒具基地的员工宿舍是按照入职批次划分的,虎杖的咒力觉醒晚得令人发指,委员会打着咒力探测术式都找不到同行人,才顶着咒力最优化方案的报错音把虎杖分到独栋单间——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虎杖的住址,再特意安装咒力炸弹害他。经过评估,是虎杖格外出色的身体素质和神经反射让他逃过一劫。假使换个人来开门,遭受中到重度创伤的概率会在90%以上。如果顺着虎杖是无辜受害人的思路,委员会就要排查作案人是无差别炸弹狂的风险。
在暴力和犯罪冲动都因特定咒力波表现而无所遁形的新人类社会,炸弹这种规格的破坏性装置已属罕见,并被列入严格管控的物品清单,更不要说无差别炸弹狂。旧时代被称作咒灵的智慧咒力体都不会自相残杀,新人类的人格框架里哪来的空间给疯子恣意生长?
委员会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安慰起面前的年轻人:“很抱歉让你感到不快,但我的工作就是排查危险要素,现在你清白了。或许可以问问你的朋友们?东京很大,总不会没地方住的。”
可我没有朋友。
这句话和之前那几十上百句解释一样,哽在虎杖喉咙里。他想说我的朋友们自从激发咒力,获得工作,留下一段笑得灿烂的全息影像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想说我和他们失去了联系。他想说东京这么大,可我没有一个家。这些话一起噎住了他,虎杖不知道怎么向工作人员解释,只好笑着点点头,目送对方离开,然后打开勉强从爆炸气浪里保住的个人终端。
蓦地,老旧得像是刚被从电子坟墓里刨出来的个人终端晃进虎杖的视野。
不是他手上的这个,而是给他发过端口认证的那个。
端口认证一旦通过,就会留下对接的咒力记录。虎杖忙了大半天,没想起通过认证倒算好事,不然按照彻查过去48小时内通讯记录的原则,连那位书商也免不了被盘问一番。
和书商的端口对接上后,虎杖反而犹豫了。仅有一面之缘还互相拆台,以这种程度的关系问借住,虎杖都能想象出那书商抬起下巴的模样,甚至还会反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
『您所呼叫的个人终端正忙……』
终端提示让虎杖回过神来,不小心拨出的通话申请无法取消,好在无人应答。虎杖正祈祷着对方不要看到这条消息提醒,回拨信号就跳了出来。
“……”
“哪位?”咒力传导没有失真,是和读虎杖员工手册时一样含着笑意的声音。
“说你坑蒙拐骗的那位。”一听到对方声音,犹豫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虎杖把这归因于个人终端的身份识别作用。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揣着明白装糊涂,虎杖向来讨厌这一套。
“是你啊。”笑意消失了,“找我什么事,小子?”
“没事,”虎杖压下不爽,“不小心碰到的。”
“是吗?我从来不接,只回拨。”书商不慌不忙地指出,“但你接了。”
“……”
“诚实一点如何?也为彼此省点时间。给你一个小时。”
通话被不由分说地挂断。虎杖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信息,和两面宿傩名片上的地址同属I区T町,导航却显示不出具体信息,是商业区还是住宅区都无从得知。长这么大,委员会管辖下的地图失效还是头一遭。
去就去,一介卖书的还能躲到哪里——虎杖被好奇心和胜负欲驱使,憋着一肚子火找了过去。

地图上的黑户是家餐厅,坐落于平平无奇的街道上,挂着平平无奇的招牌。如果不是虎杖自己一路走来,他都敢打赌这里不是东京,甚至咒力委员会从未存在。否则个人终端不会这样毫无动静,没有更新虎杖的坐标,更没发出警报。两面宿傩坐在里面,一副被虎杖惊诧的表情取悦到的样子,心情大好地向他招手。
“太慢了,小子。再等下去牛排都要凉了。”
宿傩没有招待的意思,但虎杖看得出他准备了双人份的晚餐,甚至连牛排都诡异地合虎杖的胃口。
“那是……”虎杖自顾自落座,努力辨认没见过的饮品,“酒?旧人类社会的几大成瘾性物质之一,现在不是管制物质吗。”
“我有我的渠道。”
“比如跟餐厅老板是朋友?”虎杖没问为什么牛排要配啤酒,问题不在于搭配, “又或者餐厅老板就是你,我不会惊讶的。”
宿傩凉凉笑了一声,大有讥讽虎杖年纪轻轻火气不小的意味,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跟虎杖碰了碰杯。以秘密交换秘密,通过自我暴露获得对方的信任——在虎杖开口前,宿傩先用行动给他上了一课。
“新干线上,你问我选择杀死一个人还是五个人。”虎杖边吃边说,“一报还一报。我问你,报到当天被炸上天的宿舍和掌握管制物质渠道的书贩子,哪个看起来更像圈套?”
“如果我说两个都是呢?”
“啥?你当自己是少年漫画的男主角吗,哪来的这种好事。”
虎杖三言两语讲了自己新住处遭遇爆破又挨审查的经过,末了总结道:是我的错觉,还是有咒力的生活就是这样,所有人的脑子都不太正常?我只是不想当个废物给人添麻烦,结果还没帮上人什么忙,就先要被社会铁拳制裁了?
宿傩脸上不显,酒倒是喝得痛快。喝完也没叫续杯,而是从夹克外套的兜里掏出烟——好家伙,管制级别比酒还高的东西出现了,这书贩子真是惊喜层出不穷——点上。虎杖听见他反问。
“你打算就这么一脸呆样去上班,见到什么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都大声嚷嚷出来吗。”宿傩吐出一口烟,“那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有命回来了。”
“回来,回哪儿?”虎杖连连挥手,这东西呛得慌,偏偏宿傩坐他对面,烟直直往他脸上喷,“你没听明白吗,我没地方可去。”
“你该不会蠢到以为,自己泄露案件情报、滥用管制物质,加上发表那一通对委员会大逆不道的言论之后,还能想走就走吧。”
“物质滥用?成年人喝杯啤酒不犯法吧……宿傩,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变相邀请我留宿吗?”
“自己去查物质管制条例,‘三级管制物质,一次性摄入超过五十毫升视为滥用’。以防你不知道,这家餐厅的一扎啤酒是标准一升装。一升啤酒下去,你吭哧瘪肚了……”宿傩没开个人终端,这间餐厅里也不存在任何计时工具,他稍作估计,“将近两个小时,跟我诉苦自己没地方去,还问不出口?‘我能去你那借住吗,宿傩?’是什么高级从句,难为了你和咒力发育一样迟缓的言语功能吗?”
“向你求助倒是难为了我,”虎杖咬牙切齿,“那被你看扁的自尊心,真是抱歉了啊!”
“想做还是做得到嘛。既然那么难为情,你可以当作是有条件的。”
“直觉告诉我有条件准没好事。先说好,伤害他人的事我可不干。如果你想利用这个人情让我帮你害人,那我还不如就这么欠着。”
“我答应你。条件是,当我以‘契阔’二字为开端提出要求时,你得做到我要求的那件事。仅此一次,内容也不会对他人造成伤害。作为交换,你可以在我这住下去。”
虎杖没想到宿傩被自己噎了一句还能这么好说话:“你确定?”
“我确定。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这是‘束缚’。咒术师,现在叫咒力持有者双方,基于共同利益自愿缔结的束缚,有绝对强制的效力。如果打破束缚,受到惩罚的会是我。简单点说,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誓言。”
“成交。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虎杖摸摸鼻尖,“向人求助是不是也怪难为你的啊,宿傩?”

大约是黑户餐厅所在地区通信不良,酒足饭饱,虎杖跟宿傩并肩走上街道都没见终端信号有恢复的迹象。当然另一种解释是,没有什么地域性的通信不良,咒力信号出问题的是宿傩本人,一切信号挨上他都会被屏蔽甚至伪装。虎杖自觉怀疑合理,如果不是这样,批量购入管制物质的时候,只要给审查系统一扫,什么渠道都得露馅。
宿傩带他在附近转了转。这片街区的建筑朴素得如同博物馆里旧人类挤在一起住的烧火楼,功能却齐全得惊人。哪怕宿傩一声不吭,实在不是个好向导,虎杖也成功记下了哪能买到食材,并有信心养活他们两个。
他们走进破败的公园——说是公园都勉强,这块光秃秃的地皮只剩一盏忽明忽灭的路灯昭示着过去的城区规划——宿傩停住脚步,声音慵懒地招呼虎杖:“小子,帮我个忙。”
“不会吧,你这么快就要用上那个‘计数’了?”酒劲没过,虎杖这会儿还晕晕乎乎的。[1]
“那就太无聊了。”昏暗的灯光在宿傩脸上投出一片阴影,让他的神情看上去少了几分混蛋,“只是个普通的请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虎杖愕然。两面宿傩什么来头他不知道,但显而易见,这人拿捏起他的脾气堪称神通广大。照他和宿傩互呛的节奏,这老小子但凡有半个字露出“你自己说过助人为乐”的意思,虎杖都得视作要挟,跟他就地翻脸。结果宿傩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打起和颜悦色征求意见的牌了。虎杖一时上下不得,只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你……咳,说说看?不知道内容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介不介意。”
“我要你,”宿傩把啤酒瓶撂到路灯底下,脱掉夹克,腾出双手,“用全力打我一拳。”
“哈?”
“快点,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
“什么玩意儿?我说过任何要求都不能伤害别人吧?”
“这次又不是强制的要求。况且,”宿傩的声音放得低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允许你伤害我。”
宿傩和虎杖面对面,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虎杖都能感觉到宿傩的呼吸拂过自己鼻尖。对方轻吐一口气,焦油的苦涩味道就被送到他身边。
虎杖倒抽一口冷气。宿傩的话震得他几近耳鸣,气息又缭绕不散,头晕目眩中虎杖挣扎着问:“你说打你……打哪儿?”
“随便你,趁我还有耐心。”——还有耐心等你先出手的时候。
“行吧。”
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毫无章法地挥出一拳。宿傩吃痛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虎杖从没打过什么东西,更没打过人,柔软的肌肉和坚硬的骨骼都触感离奇,让他既困惑又茫然。他像锈住的机器,全身的关节都因为反常的运作方式嘎吱作响,向他抗议。
咒力委员会监控调节下的新人类向来极少产生靠殴打才能发泄的情绪。即便产生,人们也会第一时间主动开放个人终端的授权,与委员会的标准状态同调,以此化解掉不必要的咒力溢出。虎杖距离彻底掌握咒力还远,刚打了人的认知让他难以平复情绪,咒力应激似地在他体内奔流,随时都会溢出体表。
大概没关系,虎杖努力告诉自己冷静,反正这些咒力波动都会被宿傩屏蔽掉。平定心态,放松,把四散的咒力牵扯回来——基础教育里控制咒力的那套说辞,他早已烂熟于心——不要心生畏惧,咒力只是你的工具,是为你服务而存在的。
“全力就这点力气?”宿傩抛开反向激将的那副好说话面孔,冷嘲热讽又跟量身定制似的回到他脸上,“不痛不痒啊,小子。”
虎杖张嘴,刚想说你捂脸的样子可不像不痛不痒,眼前一花,下颌瞬间传来剧痛。宿傩这家伙,不仅还手,还照着下巴给他来了记上勾拳。
差点被迫咬舌自尽的虎杖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顾不上习惯不习惯、章法不章法,索性任由初次见面起就不断累积的怒火驱使手脚。
打他丫的!
从有来有往的拳头,到扭打撕扯,最后为了限制对方的行动,虎杖和宿傩几乎彻底抱成一团,四肢被彼此死死缠住,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虎杖能活动的部位只剩脖子以上,他从背后钳着宿傩,所以没法给对方一个面对面的头槌,最后以狠咬一口来宣告这场低级互殴的结束。
可惜没能咬块肉下来。虎杖甩甩头,赶走这个有些亲密过头的想法:“满意了吗,宿傩。”
“勉勉强强。”宿傩脚下也晃晃荡荡,看得出虎杖的拳头确有成效。他捡起夹克披上,又给自己点了支烟:“你对咒力的控制可谓一塌糊涂。”
“如果你想说挨揍没挨够,我随时奉陪。”虎杖有些口渴,灌下半瓶啤酒才想起宿傩,于是把酒瓶递给身边人,“喏,你嘴角都破了。”
宿傩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喝光剩下那一半:“我是说,现在你用的这些咒力并不真正属于你自己,除非你能彻底让它如你所愿。比如,跟我打的时候做到纯肉搏。”
“那怎么可能,咒力一经激发就不再完全属于个人。要是想关就关,委员会靠什么追踪,你不也……”话到一半,虎杖突然想起从踏入这片街区起就不再运作的个人终端。
“然后才有下一步,”宿傩手一扬,啤酒瓶飞到半空中,紧接着,空气中响起清脆的斩击声,不可见的某种东西将那玻璃瓶彻底化为齑粉,宿傩这才慢悠悠接上后半句,“反追踪。”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找机会再来一次。”虎杖喃喃道。
“加油加油~”宿傩甚至吹了声流氓哨,可以被新人类丢进博物馆,做成咒力录音化石的那种,“尽管凄惨地挣扎吧,小子。到我厌烦为止都会陪你。”

 


Nothing was solved, but nothing mattered

“呜哇,书架有够大。宿傩,这些书都是你的?”
虎杖环顾四周,嵌进墙体的书架给这间使用面积不大的屋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摆放更多书架。和旧人类留下的影像资料中不同,这些书架没有标签分类,也没限制在人一抬手就能触及的高度之内,而是直接顶上天花板,把好好一家书店切割得像个迷宫。
实体书店本身就是活化石,虎杖连少年漫画都是在个人终端上读电子版的。咒力传输不比物流来得快?他没问宿傩哪有人真买纸质书,他学会这个了:宿傩有他的渠道。
夹克还歪歪斜斜披在肩上的书商回头,给他一个介于“废话”和“蠢货”之间的眼神。
畅快地打过一场,虎杖的激素水平趋于稳定,表示不跟对方一般见识,再接再厉地在文盲的边缘试探:“有哪些类型的书?你都读过吗?”
书架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虎杖走得束手束脚。他看到有些书脊磨损得厉害,书页也有程度不一的泛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掉一本,给宿傩的这些宝贝摔散了架。不难看出他在乎这些古董,进了屋就再没抽烟。
“当然没,”宿傩像是被虎杖逗乐了,“我是卖书的。”
“明明脸上一副‘我有文化,我什么都懂’的臭屁样子?唔,小说……这一面是工程……测绘,工具书?还有什么,史书?童话?宿傩,你连分类摆放都不会吗。”
“这里没有那些分类,只有禁书。”
“开玩笑吧,童话也是禁书?”
“给我认真点,小子。进来之前,你知道什么叫‘童话’吗?”
“欸?”虎杖愣住了。
实体书、书店、书架、小说、工具书、史书、童话……禁书。这些词汇自然而然地进入虎杖的意识,没有引起任何咒力波动。当然没有咒力波动,两面宿傩的存在就是个大型咒力信号屏蔽加反追踪系统。回头一想,跟宿傩对瓶吹喝啤酒那会儿,这些听上去跟漫画没差多少的概念还不存在于他的知识里。
“和你今天滥用的‘管制物质’不同,这些都是一经发现,必须就地以咒力焚毁的‘违禁物品’。”宿傩一抬手,近两人高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两本书,哪本看样子都能给人砸出脑震荡,被宿傩一接一抛,丢给虎杖,“新人类禁书之首,知道是什么吗?”
虎杖一手一本,发现这砖头似的东西竟然还分上下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字典?”
“答对了。那么原因?”
“因为……”大胆的猜测溜到虎杖嘴边,等等,虎杖想说,等等,新人类不会用猜测这种模棱两可的词,只会用推测、预测、评估。猜是什么,他不会猜。
“因为词汇是意识的反映,就像咒力是情感的。如果把特定的词汇从语言里剔除……”
这太玄乎了,比咒力屏蔽系统玄乎得多。虎杖活了二十几年,接受的基础教育只支持他理解委员会许可范围内的东西,词汇和意识之间的关系纯属超纲。
“相关的概念就会从人的历史里消失。”宿傩大发慈悲替他接上下半句,“一个免费的建议:记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
“拉倒吧,你刚说要是我满嘴跑火车就没命回……”虎杖比划了一圈,“回到这个破地方。什么免费建议,换一个还差不多。话说回来,你咒力全息投影哪儿去了?好歹布置干净敞亮点啊,就这样谁来你这儿买书。”
还是不小心吐槽出来了。
“爱待待,不待滚。”宿傩翻了个白眼,“我没有多余的咒力伺候你这种小屁孩。”
这旧书店没什么算得上门面的,开门进来就是虎杖见到的那些书架,黑压压一片。走到最里面有个暗门隔间,进去是一方更小的起居室,楼梯连通阁楼,有限的空间还分出一部分给了厨房卫浴。布局不知道是什么人设计的,妥妥的委员会标准违章建筑。
“你睡楼上。”
“那你呢?”虎杖抹了把流理台,蹭掉厚厚一层灰,显然宿傩不管会不会做饭,都没临幸过这间厨房,“别告诉我你就睡沙发。”
“怎么,你很意外?”
“是有点,”虎杖坦率点头,“精神世界的丰富和物质生活的享受,两个你总得占一个吧。”
“那就换个建议,早点把少年漫画那套狗屎从你的脑子里扔出去。免费的,不用谢。”
“喂,宿傩,”虎杖站在旋梯上,搭着扶手俯视已经舒舒服服窝进沙发的书商,“我住你这,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吗?毕竟咒力炸弹的制作者下落不明,委员会还可能继续追查……我总觉得他们还在怀疑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你不会说自己住朋友家吗,白痴。”

然而虎杖没想到,和工作内容相比,宿傩尖酸刻薄、冷嘲热讽的态度最多只能算预防针——辅助咒具操作,这个工种的工作对象根本没有活人。工作内容又要保密,再冷淡的性格都能给憋出抑郁。更别说虎杖自认为还算喜欢与人来往,连宿傩这么不好相与的烂人都能跟他有来有回怼上两句。
所谓辅助咒具操作并不需要员工本人的意见,虎杖的知识毫无用武之地。他只要根据基地给出的特定公式,算出咒具生产的成功率、报废率和回收率,并用咒力启动生产开关,后续一切都不必过问。生产出来的咒具全貌如何,做什么用,会经由哪方面的市场发配给什么人使用,虎杖一概不知。
这很诡异,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负责,又有什么需要他保密的?咒力胜任匹配结果仿佛一脚把他踹进旧人类的黑心工厂,虎杖在工位上浑浑噩噩套着公式,感觉连自己都变成了公式的一部分。
去个性化。
宿傩给他的字典还有后续,到后面已经不再是有印刷版号——当然,印刷版号在新人类社会也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的“正规”出版物,而是民间网络用语。内容包罗万象,雅不进知识殿堂,俗起来倒是没有下限。
去个性化。虎杖明白,工位上的自己没有身份,没有个性。他只是车间流水线上编号000320的一个小小齿轮,前有000319,后有000321。他们都是齿轮,甚至少上几个都不至于造成机器停摆,因为同型号的000322和000323会接替他们的位置,咬合依然完美。
工作持续久了,连时间感都会变得模糊。
咒力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调而出,又自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现,形成机械而枯燥的循环。他开始走神:自己上班多久了?爷爷的去世是在什么时候?新的员工宿舍还没安排好,那是否说明下一批次的齿轮已经入职,他等不到自己这一批的配给了?
那也没关系,他还有地方可以去。
宿傩。
虎杖用咒力轻触操作面板,敲入又一串代码。计算公式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他横看竖看,发现生产规格有所放宽,磨损比例摆在那里,废件的回收率居然没跟着水涨船高。哪里不对……
他的思路被隔壁工位上传来的警报打断,尖锐的报错音响彻在整个车间。虎杖刚来得及冲出自己的隔间,就看到同事被急救咒具抬走。热闹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凑,一时间齿轮们纷纷探出脑袋,竖起耳朵打探情况。窃窃私语包围了虎杖,他隐约听到违规操作、误报错、怠工情绪、镇定剂失效之类陌生的词汇。它们的语义基础是新人类的咒力技术,表达出来的意思却超出了委员会的管制范畴。
我在哪?虎杖问自己,我在工位上吗,还是身处宿傩的书店里?公然打破委员会的情绪管制条例,齿轮的下场会是什么?
被废弃吗。
他打了个哆嗦。还没获得咒力时虎杖的确以为自己的死无足轻重。他不能认同新干线必须得辗过什么人才能继续前行,那是错误的死亡。如果不得不有人为此牺牲,虎杖宁可牺牲的人是自己。
可是不能精准咬合就要被废弃,这对齿轮来说算得上正确的死亡吗?
他想起初遇时宿傩留给他的那句话:尽情品味“被需要”的新生活吧。

“镇定剂?这群不聚在一起就没点胆子的废物哪来的消息。”宿傩手上在鼓捣什么——据他解释,那是电影胶片——听完虎杖的转述,头也不抬地反问虎杖,“你那同事别不是发现了生产公式的漏洞,急于伸张正义,被当出头鸟打了。”
“只是听说,”虎杖给他递胶带,“我工作这么久,才知道原来咒具基地真有其他活人在上班。”
宿傩把两段内容不相干的胶片接在一起,才做完这细致的一步,就把拼好的胶卷丢出去,轻蔑地哼了一声:“照你的说法,他们放宽了生产标准,废品回收率却没变化……他们总不至于在你眼皮底下整了一出咒力技术革新,而你竟然不知道吧。”
“也没准,上班上得我人都木了,要么就是他们也给我打了镇定剂。”虎杖闷闷不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么咒具基地跟委员会不是一条心,要么委员会压根没安好心。他们在倒差价,但对外不承认。谁发现了这件事,谁就要挨上一针镇定剂,被送进辅助情绪收容设施——旧人类的精神病院。宿傩,我怀疑下一个就是我了。”
“我倾向于后者,如果他们真的没有以身试法,就不必打出‘不以权谋私,不高人一等’的旗号。不过你倒不至于被怎么样,有我盯着呢。”宿傩窝回到他的沙发里,起居室跟放书的房间隔着道防火墙,他心安理得地点上烟。
“你那是在安慰我吗。不了吧,你离好心这词儿比委员会还远。”
“别自作多情,小子。客观公允地说,镇定剂,或者委员会使用的任何一种情绪调节手段,用于管理你们动辄跳闸两下的咒力都是治标不治本。听说过堵不如疏的道理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旧人类的口号了。你出门在外可别跟人讲死语,没人听得懂什么叫反抗。”
“只是在说你有更好的方法,犯不着杞人忧天。”
“更好的方法,纯肉搏,我信了。”虎杖这下笑出声,示意宿傩蜷腿,给他腾块地方,一屁股坐进去,“哎,跟我说说你的宏伟蓝图,随便什么,不阴阳怪气的那种。”
被迫给虎杖腾地方的宿傩活像猫抓板被人夺了的老猫,冲他皱了皱鼻子,倒是没亮出爪子挠人:“那么回到电车难题,你选择撞死一个还是五个人?”
“我会在紧急制动、壮烈牺牲之前看清楚有没有委员会的人。”
“如果有?”
“如果有,就朝委员会人数多的那边开。”
“哈、哈哈哈……”宿傩几乎是在开怀大笑,深厚的声音透过胸腔共鸣,让虎杖搭在一旁的手都感觉到颤动,“你也终于学会开玩笑……这回不想死了?”
“死也得看为了什么死。”虎杖刚要握拳,却被宿傩一把攥住手,他顺势将半躺的对方拉起来,直视着宿傩血红的双眼说,“如果我要帮助的人正要戕害他人,如果我要服务的社会剥夺了人们畅所欲言的自由,那即便我为之奋斗到死,也不过是把错误的死亡推往更加错误的方向。宿傩,你明白吗,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想……死成个祸害。”
“如果你想脱离委员会的掌控,我能让委员会的审查系统‘查无此人’,因为我的咒力完全属于我自己。”宿傩没放开虎杖的手,“闭上眼睛,只放出你的咒力,你能‘看’到什么?”
“我……”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耳边听得到呼吸和心跳,但在虎杖的咒力感知中,这栋房子除自己以外空无一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既然咒力来源于人的情感,又怎么会是工具,怎么能被人严加管控。和本我作对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清自己的模样——把咒力视作工具,自己也就成了工具的一部分。”
随着宿傩话音落下,原本包裹着虎杖的咒力骤然消失,他的感知一片空白;世界在他眼前炸开,从激发咒力起就隐约维系着的连接寸寸断裂;全新的热流在虎杖的身体里冲刷,又从指缝间溢出,毫无阻滞地奔向与他相连的另一个人。
他现在“感觉得到”宿傩了。虎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分成上下册的字典也帮不了他。明明触觉和听觉都在不间断地确认对方的存在,他却像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婴儿一样茫然而充满好奇。先后两股来源不同的咒力向他作出了截然相反的诠释:和委员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那一股告诉虎杖他孤身一人;被宿傩说成是本我的那一股则比五感更加鲜明,发现了新大陆似地欢呼雀跃,全不掩饰对另一个咒力持有者的亲近之意,还叫虎杖也来和身旁这家伙来个拥抱。
“你得明白,你就是咒力,咒力就是你。”
他猛地睁开眼,灼烧着宿傩的咒力随之停止。虎杖没想到这股欢快的咒力释放出来竟然是破坏性的,宿傩的手被他烤得通红。
“抱歉,我没想,它自己……”
“没关系。”宿傩松了手,向虎杖张开掌心,“现在再给我一拳。”
虎杖照办,不假思索,不带咒力地。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宿傩回握住虎杖的拳头,“傻小子,只有悟性还算不错。”
“我以为会很难,不,事实上也确实很难。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完全属于我’的咒力,那可比之前的……”虎杖斟酌了一下措辞,“暴躁多了。”
“说明你离认清自己的本质不远了。”
“喂,不是说过别再阴阳怪气了吗,怎么感觉你还在变着花样骂我。”虎杖愤愤抽回手,“到外面去再打一场吧,宿傩。”

每天早上,虎杖来到咒具基地,把自己的感情和咒力都清出脑子,任由自己被日益繁杂的计算公式淹没。
每天晚上,虎杖回到破旧的书店,和宿傩互相殴打。鲜活的痛觉这才回到他身上,让他有了活着的实感。
除了彼此身上的细碎伤口,夜晚的斗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虎杖在宿傩的见证下重获新生,一次又一次。

『契阔』
『命令对象虎杖悠仁,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提起两面宿傩其人及相关行动,并将这一约定遗忘。』

 


Who would you fight

咒术学会的第一条规则是,你不能提起咒术学会。
咒术学会的第二条规则是,你不能提起咒术学会。
第三条规则,禁止使用委员会视作成年标准的岗位胜任咒力……

“搞什么鬼画符呢这是。”
虎杖一个激灵,手里脆弱的纸张被咒力轰成粉末,不过还是迟了。“咒术学会?”宿傩挨在他身边坐下,“我可没听说有这么个组织了。”
“是啊,毕竟‘成员’只有你和我。”虎杖不大自在地转起铅笔,他得感谢旧书店里什么古董都有,不至于沦落到终端一关两手空空的尴尬境地,“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会这么说。约法三章,跟个神秘地下组织的头儿似的。”
“我看起来会?‘最后一条规则,如果这是你第一次来,就必须不用咒力打一场’?”宿傩模仿起虎杖模仿他的语气,“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小子。”
“难道不是吗?至少不是那种有能力屏蔽委员会的审查系统,却只想孤独而寂静地过完一生的老头子。不然你煞费苦心教我这些干什么?”
向来嘴不饶人的宿傩也难免一时失语,撞上虎杖的傻气就更是如此。他摇摇头,在虎杖腿上掴了一巴掌:“走了,跟我出趟门。”
“出门?突然说什么呢,我年假份额不够的。”虎杖这才注意到宿傩难得换了修身的西服,领带被松松垮垮地掖在衬衫领口下,没有一点打结压出的褶皱。这家伙压根没有打领带的意思,虎杖完全明白了。
反应过来之前,手就自己伸过去给宿傩打起领带。
“替你请完了。”
“啊?!”虎杖吓了一跳,往上推领带结的手一紧,掐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呛咳,“正好还你的巴掌。我也没听说你还能伪造个人终端认证信息了?不是需要个体特异的岗位胜任咒力吗。”
“复制你终端里的签到咒力流,有术式,操作很简单。”宿傩抬手翻下衬衫领子,又随手扯了件风衣给虎杖,“不是好奇我的工作吗,带你出去转转。去把衣服换了,你穿基地制服像个卖保险的旧人类。五分钟后出发。”

宿傩自称靠卖书赚钱,虎杖却没见过他进货,书店门口挂的牌子也永远都是写着closed的那一面朝外。虎杖本以为这下有机会见到宿傩所说的那些“渠道”,没想到他们真的只是出来转转的。
他们朝背离“曙光”的方向一路疾驰,将那片闪耀着权力光泽的建筑丢在身后。
关西,于旧人类的划分里是相当辽阔的一片土地,在旧人类和咒灵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后被彻底夷为平地。几个世纪的时间也没能将这里恢复如初,只有原京都大阪附近还有人迹。
有人的地方,起码不会少了吃的。
一下车,虎杖立刻和路边小吃摊融为一体。划拉划拉账户里几乎没动过的工资,拉上宿傩从最近的摊位开始挨个尝鲜。章鱼烧、炖猪肉、铁火卷,甚至还有醋拌鲷鱼皮和酒糟味增汤。最后因为实在塞不进去第二份正餐,又没法效仿古人扔硬币,只好一人选一边,为文字烧还是御好烧打了一架,以虎杖胜出告终。
“呃……宿傩,我实在吃不下了。”虎杖轻轻打了个饱嗝。
“这就吃不下了?”虽然是站着吃的,但宿傩还是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虎杖判断这人不会比自己好受半分,“以后怎么约女人出门吃饭,她们可还要吃甜点的。”
他们已经把这片灰扑扑得和关东不相上下的街区逛了个彻底,面前是最后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装潢能比身后的摊位鲜活个那么两毫米。
“ニヨロロ?”虎杖读得吃力。这什么怪名字,几个假名还歪七扭八,里出外进的。
“那个啊,是‘夫妇善哉’。”宿傩示意他把霓虹灯的轮廓看全,“因为旧人类小说家的无聊故事一炮走红,成了景点。战争时期被炸了,现在这个是关西人根据小说仿造的。”[2]
“卖什么吃的?”虎杖从宿傩不怀好意地翘起的嘴角猜到了答案,“别告诉我是甜点。”
“正解。”
“行啊,账单算在我头上。”虎杖回敬了一个同样不怀好意的笑,“这位‘女士’,您先请。”
从甜品店出来,虎杖紧张兮兮地盯了宿傩一路,生怕这睚眦必报的书商趁他不备照胃来一拳。如果宿傩真的突然发难,虎杖保证自己能吐他一身。至于何苦吃成这样,又不是长这么大没吃过饭,他单方面甩锅给宿傩,非要在细枝末节上跟他一较高下。
“接下来去哪,旧京都?”
“嗯,”宿傩简短地应了一声,“不过来的时候已经路过了。”
“路过了?不能吧。新干线从东京出来就一直都是荒漠啊,到了旧大阪附近有了城市,你才说下车的。”虎杖嘴里发苦。宿傩是会在小事上跟他较劲,但并不屑于说谎捉弄他。
“你知道为什么。”宿傩大概真的撑得够呛,声音放得快有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么轻。
不然总不能是因为感到惋惜吧。
“旧京都……就是我们路上见到的那片荒漠?”虎杖到底还是问出口,“他们不是能根据小说……随便什么古籍,测绘工程手册,你那里到处都是这种书,不能重建京都吗?”
“是‘仿造’,不是‘重建’,字典白看了。”宿傩和虎杖并肩,走得拖拖拉拉,没个正形,十分糟践他那身剪裁合身的西装,他冷淡地叹了口气,“知道京都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查,给我十秒钟。”虎杖翻出他用自己的咒力单独隔离出的那部分数据库,“伏见稻荷大社、八坂神社、下鸭神社,呃也有叫贺茅御祖神社的……所以京都是神社很多的地方?话说神社是做什么的?基教里没提过,好看吗?”
可乐饼、金平糖、生八桥……虎杖一一看过搜索资料页的食品。他还没喝到京都的抹茶,没尝过京都的牛排,这些东西就都被历史的车轮辗个粉碎。
“委员会的基教不是没提,是不能提。”宿傩又发出他特有的那种笑声,“旧人类愚昧、弱小,生活不能自理,因此将自身的欲望都寄托给神明,建立神社用来参拜和祭祀。委员会玩的就是这一手,才能自诩神明。他们哪能容得下新人类拥有信仰?他们哪敢?”
宿傩的声音无喜无悲。没尝过幸福的滋味,自然不会抱怨不幸;没见过希望的火光,自然不会苦于黑暗。人本该诚实面对欲望,面对自己的渺小与软弱。无能为力才是人的本质。他们但凡有这点勇气,都不至于被委员会钻了漏子。
新人类心悦诚服地把自由意志双手奉上,以为委员会能为他们带来希望的同时,也就亲手掐熄了最后一点真正的希望。
“你在生气吗,宿傩?”他们走出旧大阪市区已经有一会儿了,虎杖侧目打量宿傩,发现他的目光放得很远很空,“你不认同旧人类对神明的崇拜,觉得委员会管制下的新人类在重蹈覆辙,没错吧?那你到底在跟什么使劲?”
宿傩没回答他。
夜晚的风拂过看不出结构的废墟,号哭似地回荡在关西的土地上。
京都没法重建,委员会不给许可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害他差点吃到吐的甜品店给虎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哪怕宿傩坚称那是仿造的。仿造的又如何,只要人们愿意相信,“ニヨロロ”就是“夫妇善哉”。虎杖想,就算还原出一模一样的建筑,那些建筑里保存过的书、读过那些书的人、那些人留下过的思想也都不在了。它们没被战争销毁,却被新人类亲手送上断头台。
近代咒术史就是狗屎,新人类不配拥有历史。

回到东京,虎杖差点被咒具基地的通知给埋了。
起初他以为是宿傩真的在玩儿他,没替他请假。定睛一看休假批准好好地躺在个人终端里,他还因为比预定提前结束假期受到了表扬。当然这表扬也不过是另一条系统消息,来得足够虚情假意,并不能起到任何标榜模范的作用。
然而再往后的通知更加难以应付。
“转达咒力伦理审查委员会的通知如下:东京都立咒具生产技术基地优秀员工虎杖悠仁,因认定表现优异、各方面素质俱佳,现列入联谊推荐名单。即日起每三日进行一次联谊对象匹配,并提供相应建议。连续十次以上回绝处理会被视为不良表现,记入个人档案。”
虎杖读到这条的时候,宿傩占据了大半个沙发,脚还蹬在虎杖肚子上,闻言爆发出缺德狂笑,把茶几隔层上积的灰都震薄一层。
“小子,搁旧人类社会,你这不叫匹配联谊,”宿傩笑得岔气,换了个角度窝着,“叫被迫相亲。”
“你还笑。这玩意三天一次,十次不去被记过,等于一个月至少去一次。”虎杖把通知拷了一份发给宿傩,“留下不良表现本身不是问题,但会附加额外的咒力追踪记号,除非你有办法把那个也破解一下。另外记过次数太多的话,以前说的收容设施可就不是玩笑了。”
“你离人生初记过还有几次?”收到拷贝的宿傩看都没看一眼,抬手打断虎杖的解释,“不用问也知道,这次不接受匹配就要记过了是吧。”
“不愧是你,天上天下无所不知的两面宿傩哈。”
“接了吧。”宿傩收了嘲笑,把嘴里叼的烟屁股吐出来,脚趾头抠抠虎杖手心,“我有我的渠道。”
“这回不是你的渠道能解决的问题好吧。”虎杖难得捞着一回宿傩缺心眼,赶紧抓机会澄清,“通知都发你了,好好看一遍能累着吗。上面要求联谊过程中‘履行全部责任’,委员会说的全部责任你别跟我说不懂什么意思啊。”
“知道。不就是干一炮嘛,多大点事。”
“但我不想祸——”虎杖脱口而出,再想补救也晚了,“——我不想祸害人家姑娘。这帮人能不能长点心,关系都没确定就让联谊双方为新人类的传宗接代操劳奔命,画大饼也不是这么画的啊!”
“那你就太小瞧他们了。委员会既然能通过咒力审查系统平定你们的情绪,就能反过来刺激它。等你和对方见了面,擦不擦枪走不走火要是能由你们俩说了算,委员会就该集体从‘曙光’里卷铺盖走人了。至于确定关系,既成事实往外一摆,委员会想说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就是什么关系。”
“可那不就是强奸——”
“双方成年,知情自愿。”宿傩合掌一拍,“你还能控诉‘人家姑娘’强奸了你不成。”
“我不能……”虎杖垂头丧气地承认。
“我说过,诚实面对自己的软弱也是种美德。”宿傩招手,无形的咒力托着虎杖的手指按下确认接受,当着他的面完美复刻了个把月前的代请假流程,“早点来找我不就没事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这边的咒力信号可以伪造,地点信息不会出问题,但匹配对象那边没人会这些吧。如果委员会有你说得那么缺德,那我最好别跟她线下见面。”
“所以需要在系统给你她的联系方式,完成反追踪后,由我来覆盖掉她的终端信号。”宿傩又叼起烟,“来搭把手,我得先破解终端那头的咒力加密方式。”
“好,这样就能把反映情绪的那部分咒力波动同调到反馈路径上……”虎杖配合宿傩搜索端口地址的手一顿,“你说什么?谁来覆盖那孩子的信号?”
“我。”
“宿傩,咒力波动是可以伪造,但你应该知道激素水平是要接受即时检查且不可复制的吧?”
“你有意见?”
只裹了件睡袍,和他同吃同住了大半年的旧书商鼓捣起加密系统,连个眼神都懒得匀给虎杖。
他能有什么意见?虎杖只觉得血气上涌,心脏收缩的力度甚至让他产生疼痛的错觉,恒星在他的胸口炸裂又坍缩。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短短的指甲都要抠进肉里。
现在面前这个眼皮都不肯抬一下的人,他的肉是软的,血是热的,汗是咸的,所有这些都是虎杖通过自己的五感一一确认过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可以拿咒力作假的情感。如果这就是发生在虎杖悠仁和两面宿傩之间的“既成事实”,那么虎杖现在感觉到的又是什么?
让虎杖头昏脑胀,恨不得扯开宿傩的皮囊,折断宿傩的肋骨,好看看他的胸腔里是不是也长了颗会泵出鲜红血液的心脏的这股冲动,又是什么?
“眼神不错嘛,小子。”
“你说过,当特定词汇被废除时,相关的概念就会消失对吧。”虎杖凑近了些,拍拍宿傩曲起的膝盖,回应他的是宿傩蹬直的腿——这书商把腿抻到虎杖背后,脚后跟照着虎杖后心来了一脚,把他揽向自己,“自己说过的话,不好好负起责任来可不行啊,宿傩。”
“我的确说过,”宿傩把设置好反追踪咒力波动的终端扔到一边,抬手勾上虎杖的后颈,指尖搔过年轻人推得短短的发茬,“允许你伤害我。”

虎杖早上是被尿憋醒的。
马桶里飘着几只还没来得及被冲下去的套子。
他猛地一激灵,顾不上尿歪到外面的几滴,哆哆嗦嗦提上裤子,转身冲出卫生间:“宿——”
“大早上的,”宿傩的声音从阁楼上传来,“喊什么喊。”
阁楼。虎杖彻底清醒了。
“他妈的激素水平的检查也是通过咒力审查系统查的啊!!!”
说话间虎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阁楼上,宿傩在他的单人床上躺得四仰八叉。被子卷成一团,早被踢下床,掀到一半的床单压不住宿傩腿间的凸起。
“你才反应过来啊,”被虎杖两嗓子喊精神的宿傩一脸老大不乐意,“怪不得昨天看上去如丧考妣。”
“既然知道就早说啊!”虎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没必要配合演戏到这份上吧……”
“谁说是演戏了,你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吗。”宿傩发觉了虎杖的尴尬,抬手指了指虎杖裤裆,“少在那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是没尽兴,趁现在再来一次也行。”
“晨勃是自然的生理现象——”
“准你有,不准别人有?”宿傩这下乐了,“尿完尿了在这扯晨勃,糊弄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呢。”
“宿傩——”
“少废话。干不干,不干就滚蛋,别打扰我睡回笼觉。”
“干。”

暴力和性,烟和酒。
如今虎杖已经充分理解了委员会管控特定行为,限制特定物质的动机。宿傩说得没错,人类的意志的确不堪一击,随便一点风吹雨打都能摧垮它。但理解不等于认同,伤疤一样横亘在荒凉土地上的旧京都废墟总会出现在虎杖的梦里。划下这道伤疤的或许是旧人类,或许是咒灵,但事已至此,割席并没有意义。毕竟最后让伤疤永远无法愈合的,是每一个交出决定权的新人类。
虎杖悠仁也在此列。他责无旁贷。
“宿傩,今晚做吗?”
“你主动提出来还真稀奇。”被点到名的人瞟了他一眼,“不,今晚做点别的。”
“别的?你不是要说什么奇怪的玩法吧。”虎杖刚还飘在天边的思绪唐突坠地,没有缓冲,连带着胃都跟着一沉。
“你要是愿意当成某种玩法……”宿傩沉吟片刻答道,“也不是不行。”
他问虎杖,委员会能成功挟制人类情绪的原因是什么。
话题跳跃怎么这么快。
“因为人们畏惧自身情绪的失控,所以把控制权交给被选定的权威。”虎杖很快作出回答,“把你那套晦涩的玩意简化一下,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至少这句狗屁还挺通顺不是吗。”
“不如问问你自己,作为和平年代里成长起来的新人类,你见过真正失控的咒力吗?”不等虎杖反驳,宿傩就接上了自问自答,“见都没见过,那点担惊受怕可还算不上畏惧。”
“所以你是问为什么这种挟制能代代相传,一直持续到现在。”
“毕竟咒力系统没有记忆,系统审查下的数据库就更没有。”
“当代新人类不可名状的恐惧,哦呼,”虎杖有样学样地吹了个口哨,“去申请哲学课题吗,宿傩大老师。”[3]
“一个提示:什么东西会在你以为拥有它的时候,反过来成为你的主人。”
“虽然肯定是错误答案,但我觉得是感情。”虎杖指指被丢在一旁的个人终端,“如果一辈子都依赖于那种‘岗位适配咒力’,那就一辈子都得任凭它使唤了。教科书式的委员会行径。”
“很有自知之明。”宿傩冲虎杖点点头,表示他的说辞还不算太离谱,“委员会给你们上的项圈不是感情,因为你们早就不被允许探知真正的感情了——你们只被允许掌握他们想让你们掌握的‘咒力’。而我会说,是关系。”
“我以为我拥有了关系,而实际上是关系控制了我?”虎杖失笑,“这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关系不是那么方便操纵的东西吧?”
“电车难题。”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委员会宣扬对他人有益的价值标准,利用你的愧疚心。个体的利益无足轻重,个体的需求不足挂齿。只要不是心甘情愿为集体牺牲自我的个体,就得回炉重造。”宿傩翻起旧账毫不手软,一刀就把虎杖的黑历史捅个底掉,“久而久之,再没人能分出道德和道德绑架之间的界限。而你也就如他们所愿,长成个‘愿意笑就笑吧,我不在乎’的大傻子。”
“但你也说了,道德和道德绑架是有区别的,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和你作出同样的界限划分吧。退一步说就算委员会真用关系道德绑架了某个人,你一上来就斩断这段关系,叫那人放弃它,那不就等于撕票?”
“不,这叫把人质连同绑匪一起击毙。没有彻底放手孤注一掷的勇气,哪来真正的感情,哪来真正的自由?”
“挺好,放弃关系。”虎杖嘟囔了一句,“难怪你没真整个‘咒术学会’之类的邪教组织出来。”
隔着起居室那方小小的茶几,宿傩向虎杖摊开掌心。
“手给我看看。”
虎杖不明所以地递出右手。这话题又是什么时候跳回去的?现在是“某种玩法”后半段的收费环节了吗?
“你是不是进了本什么看手——”“相”字戛然而止。
宿傩舌尖在嘴边一扫,将湿漉漉的吻印在了虎杖手背上。
“■——‘开’。”宿傩周遭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震颤起来,如同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
磅礴的咒力倾泻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剧痛瞬间席卷了虎杖的神经,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悲鸣,叫嚣着痛楚。
“这个,叫做咒力灼烧。货真价实的诅咒,十级疼痛,会留下永久的疤痕,是反转术式的法外之地。”
“嘶……快……别!”虎杖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在干什么!住——呜——住手啊宿傩!”
“疼吗?”宿傩攥住虎杖的右手,没让抽搐和冷汗妨碍他分毫,比他们做爱还要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疼就对了。”
“你在胡说什——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疼!”虎杖蜷作一团,冷汗如瀑。疼痛阻断了他的思考,关系和感情在此刻纷纷离他远去,他觉得自己疼得要死了。虎杖闭上眼,要是死亡能让这深入骨髓,侵蚀灵魂的痛楚结束,那他就是死也死得其所。
“睁开眼睛,不要逃避!你以为死就能一了百了吗?你就想靠死一了百了吗!”
“不!停下来,宿傩,停下来!求你,我什么都——”
“给我睁开眼睛!”
痛楚达到顶峰,虎杖的视野一片模糊。他打着颤,试图看清眼前的东西。
宿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模一样的,口唇形的疤痕。
“听好了,你得接受现实。现实就是狗屁的咒力委员会根本不是人类的幸福和希望。现实就是他们只要你作为咒力的能源像牲畜一样为他们服务到死。现实就是根本没人爱你,甚至没人需要你。除了我没人会记得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看什么片子,没人在乎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为死掉的人哭,更没人在乎你他妈的做爱用什么体位!”
“我……”疼痛让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止不住地痉挛,虎杖感觉不到宿傩的抓握,他只觉得疼。可这会儿疼痛反倒让他清醒,没法一头扎进死亡的阴影里。
“好,我接受现实。但你知道现实是什么吗——现实是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抽什么牌子的烟,读什么作家的书,唱什么调子的歌。现实是你睡觉说梦话,领带不会打,吃甜食都能塞到牙!这就是他妈的狗屎的现实!我去他妈的接受现实!”
疼痛能扭曲一个人的人格,它必须能。虎杖在狂风骤雨般的暴怒中想,去他妈的狗屎的现实。
“恭喜你,离彻底堕落又近了一步。”宿傩轻哼了一句,施加于虎杖手背的咒力终于消散。
咒力灼烧持续得太久,伤口周围的表皮全都向外翻起,肌肉被烧得所剩无几,露出肌理间浸染了鲜血的掌骨。
虎杖紧咬牙关,从齿缝间吐字:“别废话。给我止血,宿傩。”

 


Our great depresson is our lives

“小子,拿着这个。”
宿傩离着老远扔过来一样反着光的东西,虎杖下意识伸手接住,差点被砸到腕骨。他一打量,这金属制的武器被保养得很好,别说锈,连磨痕都没有几道。
“枪?这不是有渠道就能搞来的吧,要工厂车间和流水线的。”问归问,虎杖早就接受了宿傩拿出什么都不奇怪的设定,卸下弹夹后拉了两下滑筒,“是空的。子弹哪里来?”[4]
“想象。”
这二道贩子最近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另一样古董:烟斗。这让他省去些麻烦,烟灰总算不至于扬得遍地都是,还能适当解放双手。他把调试好的枪交给虎杖,自己扯开点领口。
那件本来就名存实亡的睡袍又往下掉了几寸,露出片还留着疤痕和牙印的平整胸膛。
“枪战片也没少看了,照那个感觉开一枪试试。”
虎杖扣下扳机。咒力发射如电光石火,转瞬击中宿傩。飞溅出的血液算不上多,冲力也不大,宿傩向后趔趄两步就稳住平衡,转身给虎杖看背后。
是个断口干净漂亮的贯穿伤。虎杖眯起眼,直径一厘米左右的洞太小,再干净他也看不清洞那边的家具。
“这不像枪。旧人类的子弹是旋转着发射的,所以会把途经的组织绞进去,或者堵在身体里,或者把穿出面炸烂。”虎杖中肯地评价,“这更像激光笔。”
“激光笔,你也是个人才。”宿傩不以为忤,手一挥,反转术式将还在流血的伤口恢复如初,“借个形的东西罢了。怎么样,用着顺手吗?”
“顺手是顺手,但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防身。你没有术式,咒力输出效率太低。委员会要是动用武力抓你这种没有反抗能力的社畜,一抓一个准。”
“嚯,他们还留着杀伤性武器呢,不都废除了吗?”虎杖掂着沉甸甸的金属物件,“宿傩,我说过不会伤害他人……以及,委员会的人也是人。” [5]
“委员会公布的废除,你信吗?压缩和发射咒力的术式设定好了,有咒力会瞄准就能用。但你最好不要想着拆解术式,改变输出密度或者范围……”宿傩并不避讳术式的细节,“会炸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不会微操给您老拖后腿了是吧?都说了我不打算用了。”
宿傩耸耸肩,解开睡袍甩进洗衣机,拣起夹克,蹬上靴子出门了。
委员会公布的废除不可信,你嘴里的防身就可信了吗?

过去的几个月都像今天一样,明明是休息日,宿傩却一反常态地早出晚归。他留在书店的时间段跟虎杖正好相反,甚至工作日也一连几晚不见踪影。特意跑趟关西都没见倒腾点货,虎杖原本有把握宿傩是有本钱天天宅在书店的,根本没必要野猫打食似的一天三趟,脚不沾地。
虎杖叹口气,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一边的书堆里抽出几张草稿纸,写下一连串数字,又勾出些错综复杂的折线。宿傩要是在他旁边,只消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行程轨迹的推算。
个人终端的数据想瞒过宿傩是不可能的,那人对虎杖向来没有该有的距离感,要不也干不出代为请假这事。虎杖搬进来的那天,宿傩笑他不会借口住在朋友家,笑得很不讲道理: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才见过两面的人说成是自己的朋友,非正常人也不会。可他们住在一起多久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连打炮的频率都没有因宿傩的神出鬼没而降低,虎杖却还是说不出最简单的朋友二字。
他们并没有那么亲近。
我没资格怀疑宿傩,更没资格管他做什么。虎杖试图说服自己。但万一宿傩在做的事真会对别人造成什么影响,他能眼睁睁看着吗。
假使有一天宿傩杀了人。
他能大大方方站出来,厚颜无耻地说“他是他,我是我,他做什么与我无关,你们爱找谁找谁去”吗。
那种事从来都不在虎杖的选项里。
「嘀——」
个人终端传来紧急通话请求,来自咒力委员会特殊事件调查小组。通话那头是个披着咒力合成音的活人,不接不行。
“您好,虎杖先生。关于您的员工宿舍爆炸事件,我们有了新的调查进展,请问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可以的,您请讲。”话是这么说,虎杖的疑惑只增不减。为什么是调查小组?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为什么还在纠结他宿舍被炸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这样的,我们根据咒具基地给出的员工宿舍施工标准,以及爆炸当天现场损毁程度,对爆炸规模进行了回溯。”
“哦,好的。”回溯又能怎么样,被炸的宿舍没了就没了,难道他们还指望虎杖现在回去吗。
“有了爆炸规模,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拟合是什么样的术式可以引发这种爆炸。虎杖先生或许还记得,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您以外的咒力残秽,说明‘燃烧’足够充分,因此我们花了些时间才确定最有可能的几种术式。”
“……”
“虎杖先生,您在听吗?”
“啊,我在。”虎杖突兀回神,“您说确定了术式。”
“是的。审查系统已经判定您没有作案嫌疑,所以调查小组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协助。请问您可以对相关内容保密,并配合我们的搜查吗?”
“我可以保密。但你说配合,要怎么配合?”
“很简单。若您在哪里见到我们接下来说的这两种术式的结合痕迹,或与之类似的现象,请第一时间汇报给我们时间地点信息。”通话那头的合成音波澜不惊,“‘假想无差别咒力炸弹狂’使用的制作术式类型为:‘压缩’和‘发射’。”
“你说‘压缩’和……”
虎杖如坠冰窟。
“‘压缩’和‘发射’,虎杖先生。很遗憾,我们往往会忽视简单术式的力量。请及时配合我们的搜查,好吗?委员会代表全体新人类,向您的无私帮助表示感激。”
去他妈的委员会。去他妈的全体新人类。去他妈的审查系统和无私帮助。
虎杖重重砸下个人终端投影中的通话结束键。手枪握把和终端的合金外壳撞击出清脆的响声。[6]
我没有嫌疑,所以希望得到我的协助?如果你们在我身上搜出了这把枪,还会用同一套说辞吗。还是会不由分说,像抬走我的同事那样,把我也绑进辅助情绪收容设施?
虎杖攥紧握把,冰凉的触感让他维持住神智。
他不会交出这把枪。

距离调查小组的加密通话已经过去一个月。
咒具基地整体接到委员会通知,要求多方机构协同调查民众群体性焦虑水平上升的原因。委员会方语焉不详,通知文件里的用词被严格限定在迷信和都市传说的范围内,但造谣能造得委员会都压不住,也算一桩奇闻。咒具基地的技术人员被要求提供咒具探测及排查服务,用人话来说就是出门打探一下有没有人违反条例私自铺设了情绪增幅器。
情绪增幅器原先是旧人类研究咒力普及化的实验器材,时过境迁,在人人拥有咒力的社会里成了“助兴”的摆设。因其作用跟迪厅里震耳欲聋的音响设备差不离,理所当然地跟着上了委员会的违禁物品清单。既然是违禁物品,那么就算零星几撮人掌握了制作技巧,也只能偷偷摸摸做几个自用,好比虎杖随身携带的孤品手枪。假设真有人靠增幅器拉高全东京范围的群体焦虑水平,那得是积攒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物资,咒具基地这点人手断然是不够看的。
二至三人一组,互相监督,虎杖被指名和一位同事共同前往I区。
从咒导力列车上下来,同事提醒虎杖注意提防咒力污染。
“咒力污染?”
“如果被铺设的确实是情绪增幅器或类似的设备,能够集中设置地区的群体咒力并加以放大,那可能会对我们这些排查人员造成咒力污染。轻则情绪低落,重则咒力失控,回来要打镇定剂的那种。”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我是说集中增幅。”
“谁知道呢,没准只是一群嗑嗨了的疯子。”
他们径直穿过车站旁的中心公园。从这里垂直于预定前进方向再走出几个街区,再拐个不大不小的弯,就会进入宿傩书店所在的那一小片生活区。虎杖核对起个人终端里的任务地图,渐渐觉得哪里不对:“R町、S町……U町。所以T町不在排查范围内吗?”
“T町?”同事闻言露出一点惊诧的神色,随即释然,“对了,虎杖你是仙台出身来着,可能不太了解东京的情况。看我,给忘了。”
同事爽朗地笑起来,指着投影地图说,你看T町所处的位置,几十年前发生过严重咒力污染,所有相关人员都撤离了,现在是没人居住,专门处理咒力废弃物的“鬼町”啊。
接受工作人员——调查小组——审问时的那股阻塞感又包围了虎杖,把他的话堵进了喉咙深处。
可那里是我的家。
从我家里离开。
他说不出口。增幅器的集中放大功能危险程度更甚于咒力炸弹,他说不出口;他人眼中遭到废弃的鬼町是他的家,他更说不出口。
虎杖沉默地跟在同事身后,等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走散。所幸他对I区算得上熟悉,和同事通话后一合计,干脆分头行动,提前完成对I区的排查。
结果自然是没有什么民间广泛铺设的情绪增幅器,委员会实属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一周过去,其他分区的调查结果也差不多:双S区和C区排查完毕,并无异常咒具;Y区抓到个如假包换抽大麻的,跟增幅技术扯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7]
委员会不得已只能继续沿用迷信的说辞,义正辞严声明定点爆破的破坏性武器纯属子虚乌有,用情绪增幅器进行自卫更是天方夜谭。呼吁各位居民不要信谣传谣,不要给他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恐慌。
荒唐得简直像个笑话。
虎杖问其他组的同事要了排查路线图。虽然证据确凿,没有异常咒具就是没有,虎杖自己也跑了半个I区,确定至少自己途经的居民区和活动区都没有委员会标准下的危险玩意儿——除了他腰间别的那把枪。
他和宿傩还真是他娘的天煞孤星,拿宿傩的话来说,是个人才。
但他跟宿傩混得确实够久,知道咒具基地给出的方案有多机械:先筛查谣传范围和可疑人物,定了路线再派人。将心比心一下,换虎杖要搞事,起码知道推几个挡箭牌,不至于让掌握关键技术的人出去堵枪口。
倒过来一推,结果显而易见,始作俑者或许受制于人力物力,或许受制于关系。关系,想到这,虎杖描绘路线的手一顿。手背上吻痕形状的咒力灼烧痕迹来得太过刻骨铭心,仍然会在他情绪不稳定的时候隐隐作痛。总之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在全东京四处散播情绪增幅器,真正的铺设地不会太多,并且一定会完美回避委员会和咒具基地的排查路线。

把各部门的路线图叠加在一起取并集,再从地图上把这个并集抠掉之后,比咒力炸弹的术式更让虎杖心寒的坐标一个个浮出水面。
那些坐标都落在他推算的行程轨迹上。
宿傩没有丝毫遮掩的直白解释里,的的确确是说过,虎杖这把手枪打出咒力“子弹”的术式基础是压缩和发射,与员工宿舍里提前装好的那枚咒力炸弹完全一致。他还建议虎杖不要自行拆解,那语气明晃晃地在说制作者就是他本人。
调查小组的人说连他们都会忽视简单术式的力量,试图用坦白自身不足的做法拉拢虎杖——宿傩早就用过这一套。
不过没人告诉虎杖,集中和增幅,这两个简单术式叠加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虎杖也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委员会畏之如洪水猛兽的想象力在虎杖的意识里蓬勃生长,如今已经枝繁叶茂。他学会了猜测,跟着又学会猜得尽可能合理,甚至连这都是拜宿傩所赐。
虎杖狠狠摔出手中的铅笔,把没画完的测绘纸往桌上一拍,夺门而出。
坐标总数并不多,每个区一个,却把东京都的正中心包了个严实。如果从这些坐标各连出一条线到“曙光”,虎杖都能把这图拿去给基础教育学校里的孩子讲解什么叫放射线。
他来到距离最近的标示地点。仓库的大门用咒力锁着,没人看守,看来宿傩对咒力锁很有信心——虎杖根本不擅长破译咒力加码。正当他打算赌一把咒力硬轰的时候,锁接触到他释放出的咒力,悄然落地。
咒力炸弹和情绪增幅器安静地架在里面。不,或许叫咒力导弹更合适一点。工作中用到的公式派上了用场,虎杖检查了一遍在场咒具,确定这些咒力炸弹已经被设置了发射目标——“曙光”。
咒力伦理审查中心的建筑群。
每一个坐标都是如此,每一个仓库都是如此。没有一道咒力锁挡得住虎杖悠仁。

 


Tell them the liberator who destroyed my property
has realigned my perceptions

虎杖久违地打开身为咒具基地员工的那部分数据库。没选择他认识宿傩后新建的那个是因为,那里一定不会有他要的信息。宿傩是这样——宿傩总是这样。搜索框弹了出来,虎杖键入关键词:
『两面宿傩』

检索结果:根据委员会条例,相关结果不予显示。

宿傩总是这样,不屑于说谎捉弄他。
而是和玩弄委员会于股掌之上一样,从一开始就把最重要的东西深埋心底。
既不诉诸于口,又何来谎言。
“你查了。”
虎杖怔怔望着面前的人。隔着投影的一片光斑,数日不见的宿傩难得显出几分疲倦,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
有什么信息涌入虎杖的脑海。
『契阔』
『命令对象虎杖悠仁,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提起两面宿傩其人及相关行动,并将这一约定遗忘。』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仓库的咒力锁碰到我的咒力都会自动解锁?”虎杖自言自语似地问,“为什么你的名字会是管制内容?”
“你打破了约定。”宿傩抬手拍掉虎杖的终端投影,颇为惋惜地叹气,“我只要求你做到这一件事,可惜了。”
“宿傩,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披着虚构鬼神名号的人影对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虎杖现在知道『两面宿傩』不是任何人的姓名了。
“你知道为什么。”宿傩不紧不慢地开口。
要求虎杖动手殴打自己的时候,牵着虎杖的手摸索咒力的时候,站在京都的废墟里讲述历史的时候……连他们做爱的时候,宿傩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运筹帷幄。
宿傩等着虎杖追上他,合上他的拍子,直到他们默契无间。他多有耐心啊,他怎么会没有耐心呢。亲手把虎杖悠仁打磨成他的共犯的两面宿傩,他也曾想过虎杖会站到他的对面去吗。
“炸弹,增幅器,你想说所有这些都是……”虎杖的视线落在宿傩手背的伤疤上,“藉我之手做的吗?”
“事实如此。”
“这不可能,你不可能是——”
没有不可能,宿傩的话语从虎杖的嘴里跑出来,你知道你就是。
“——另一个我。谁创造了你?我为什么会与你相遇?”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小子。”宿傩平静地指出,“重要的是你无法扭转既定的结局。”
“什么——”
“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小子。咒具基地离中心楼群那么近,一手材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上一次宿傩用虚伪得近乎温柔的口吻说话还是他们在新干线初遇的那会儿,“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呀,虎杖悠仁。”
“你对我说过的话,你为我做的那些……所有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都只是为了利用我的身份和权限,为了达到你炸毁‘曙光’提前设计好的吗!”
“啊,对啊。不然呢?”
眼前闪过纷乱的记忆:挥拳打向下颌的自己,用咒力摘取高处字典的自己,听风刮过荒漠的自己——
虎杖想,是啊,不然为什么要为了文字烧还是御好烧打一架呢,一人一个再换着吃不就好了吗。
——没有咒力而不被需要的自己,工作得浑浑噩噩的自己,无法与他人建立起关系的自己。
宿傩嘲讽他的时候,真正在嘲讽的对象又是谁呢。
如果他和宿傩共用一副身体,谁做了什么就真的不再重要,因为那些就是他『虎杖悠仁』做的。
“回来吧,宿傩。”
“你说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孤独、愤怒、不被承认……我不想在你做了这一切后看着它们毁于一旦。”虎杖指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久前刚被他用咒力打了个对穿,“回来吧,至少这里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从来都有一席之地。”宿傩打断他,“人心不死,我永生不灭。”
现在该你支付打破约定的代价了,小子。宿傩声音冰冷。
黑暗攫噬了虎杖的意识。

来不及了。
他在咒具基地醒来。宿傩把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他的原因尚不清楚,虎杖只来得及拆除架设在咒具基地的那一个导弹。束缚被打破带来的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共享记忆,虎杖因祸得福掌握了宿傩的术式。借此反向操作解除“压缩”和“发射”术式并不难,其中凝聚的咒力本就属于宿傩——属于他,取回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虎杖冲出咒具基地时还有四十几分钟。但他知道来不及,因为宿傩就是如此设定的爆炸时间。
一方面,分散在各区的导弹是定时装置。无论虎杖还是宿傩都没有能覆盖全东京的咒力输出范围,无法同时手动爆破这么多压缩后的咒力簇。于是宿傩把它们全部设为定时触发——这意味着远程解除不可实现。另一方面,宿傩利用虎杖彻底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在“曙光”楼群内添设了新的炸弹,数量不多,只能算作双重保险。
咒具生产技术基地是离“曙光”最近的建筑,这没有错。但咒具基地毕竟不是“曙光”,没有高层导致其占地面积膨胀到夸张的地步。虎杖就算搭乘咒导力列车也赶不及挨个拆除中心楼群里的咒力炸弹。
他和宿傩共用同一个人终端,拥有完全一致的认证权限;宿傩的加码手段却高他不知几段,还会用假记忆误导他。虎杖只试了三分钟就彻底认清了被信息封锁的处境。
虎杖赶到“曙光”脚下时,距离导弹发射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他匆忙冲向记忆中距离最近的一栋设置了咒力炸弹的大楼,却在推开门的瞬间被一脚踹出去。虎杖的身体违反物理规则地弹向半空,又重重摔在光亮坚硬的地板上,滚到咒力直梯边,纤尘不染的装饰材料碎了一路。
是宿傩。
黑色的刺青和血色的虹膜太过张扬,几乎要刺痛虎杖的眼睛。直到这一次他才终于看清宿傩的样貌,那是一副五官和他别无二致的青年面孔。
“来上最后一课吧。”
宿傩活动了一下关节,在虎杖来得及站直之前补上一拳,这下正中虎杖的胃。虎杖倒退着摔进咒力直梯,只顾揪住宿傩的衣领,手臂发力将对方掼在地面上,腿死命钳住,紧跟着腾出另一只手砸向宿傩的头。他们打得太狠,震得浮空的咒力直梯都向下一坠。
他知道,“曙光”的咒力监控系统里一定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宿傩,告诉我,”虎杖在直梯终于停下的同时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明知道委员会把咒力总阀门都放在‘曙光’,炸了这里,所有人的咒力都会失控。”
“打够了吗,小子。”宿傩被虎杖骑在身下,嘴角和额角都是鲜血,颧骨附近肿起相当大的一片,这让他咬字含混了一些,却没多出半分喜怒,“打够了就起来,你明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呵,泄愤,还是个孩子啊。
虎杖闻言松了手,退后两步,让出直梯间的门口。他不是来跟宿傩打架的,他明知道,他只是……本能地,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诚实的回答。从来如此,过往发生在他和宿傩之间的每一场斗殴,每一场性爱,从来如此。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所有人的咒力都会失控,除了你和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宿傩被打得不轻,刚吐过胃酸的虎杖也好不到哪去,他太需要向宿傩寻求解释,情急之下竟然伸出了手。而宿傩也就顺势拉着他的手起身。以交握的手掌为中心,两道伤疤对称展开。
“不如你先回答我,所有人的咒力失控又如何?”
“最直接的反应是不适应,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咒力。”虎杖知道这些描述性的东西,因为宿傩知道,“然后这些不适应的个体聚集在一起,会形成集体性的共情,咒力达到共振,进一步扩散,也就是委员会所说的咒力污染。严重者情绪崩溃,甚至死亡。”
“书背得不错。”宿傩搭上虎杖的肩,把他推到楼层边缘。
高分子有机物的透光板如同旧人类的落地窗,让身处高空的他们得以瞧见更远处的街道和城区。
“宿傩,我知道‘曙光’里没有工作人员,审查系统都是自动运行的。‘卷铺盖走人’只是比喻,这里不过是咒力总阀门和咒力数据的坟墓。但你炸了这座坟,把毫无准备的人们推下悬崖,等于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正确的说法是蹦极。”宿傩手一挥,像要把远处的街区都揽到虎杖面前,“不受伤就无法成长,不真正体认到自身的感情算哪门子的活着。你早经历过了,知道委员会让你们掌握的‘咒力’是什么鸡肋玩意儿,事到如今还要站出来剥夺别人品尝美食的权利,你都不嫌自己自私吗。”
“你要的是自由。”虎杖没用疑问句。
“我要还人类以自由,不计代价。”
“但你……他们跳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有救生索,光是吓也会吓死人的。”即使有共享的那些记忆,虎杖还是无法感同身受,“你不能牺牲当下活生生的人,去换取无秩序的未来。”
“那你想要什么?”像是察觉到虎杖的想法,宿傩凑近,语速骤然加快,“你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吗?还要等等,以为再给你点时间,一切都会自然变好?等到他们把这控制阀植入遗传基因的那天,一切都晚了。”
眼前一花,宿傩从怀里掏出手枪,直指虎杖。
“什么‘曙光’,别惹人发笑了。他们既然当自己是黎明,你不如就成为真正黎明前的黑暗——那就是你,虎杖悠仁的使命。”
虎杖闭上眼。
他早该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不存在折衷妥协,不存在投机取巧。人的感情和咒力都处于一场永无止尽的轮回之中,这次是宿傩的成功,更多时候是委员会这样的组织取缔了一切。
“开枪吧,宿傩。”
宿傩也未见得能把人往其他轨迹推出多远,因为人的本性就是会像这样重蹈覆辙。人的感情永远会兜兜绕绕,盘桓着什么不肯远走高飞。
但正是孤注一掷的决意让宿傩成为宿傩,也正是虎杖不顾一切的阻拦让他区别于千千万万个“虎杖”。
最后的最后宿傩又说对了一次,如果虎杖悠仁生来负有什么使命,那就是成为黎明前的黑暗,成为殉道者的一员。

还有五分钟。
看看我都做了什么啊,宿傩。
虎杖睁开眼,眼前是反光映出的,他的五官和刺青。拔掉弹夹,拉动两次滑筒也倾倒不出任何子弹的手枪回到他手里。这金属物件有愧于旧人类社会的暴力工具之名,必须先吞下持有者的感情,再以其中的咒力为弹。
大楼将于四分半后爆炸,而他能做的只有将带着两人体温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前额。
“我没能阻止你,也无法爱你,但至少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死。”
“说什么呢,别那么不解风情。”
『虎杖悠仁』再一次扣下扳机。

 

-END-

 

注:
1.“计数”:計数(けいすう),数常见读音有すう和かず两种,而契闊(けいかつ)读音与けいかず较为接近,是无聊谐音梗,想说虎杖不知道契闊这个生僻词所以理解成了比较熟悉的词的误读。请注意计数读音是固定的,实际上并没有けいかず的读法。
2.夫妇善哉:店名及上文列举食物大量参考『夫婦善哉』,作者:織田作之助。注意一炮走红的说法系本文作者捏造。
3.大老师:无聊声优梗增加了。
4.弹夹(magazine)&滑筒(slide):翻译来自网络资料。卸下弹夹后拉两次滑筒用来检查是否还有子弹,不保证正确性和普适性。
5.“委员会的人也是人”:和上文虎杖说往委员会人多的那边开矛盾,上文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玩笑,这里才是虎杖的真心话。
6.握把(grip):翻译来自网络资料。
7.地区划分:随手抓的,不一定都属于现在的东京都范围内。

附:
专有名词(中文音序)
东京都I区T町X-X-XXX:宿傩的书店地址。
东京都立咒具生产技术基地:虎杖的工作单位。
辅助情绪收容设施(收容设施):相当于旧人类的精神病院和监狱。
辅助咒具操作:虎杖的工种。
岗位胜任咒力:新人类成功激发该种咒力即为成年。受委员会统一管理调控,是工作必需的能力和新人类的身份证明。
特殊事件调查小组:全称咒力伦理审查委员会特殊事件调查小组,负责解决咒力审查系统无法自动结案的社会事件。相当于旧人类的公检法。
咒力伦理审查委员会(委员会/咒力委员会):成员不明的组织,新人类社会的权力机构。
咒力伦理审查中心(中心楼群/“曙光”):位于东京都中心的建筑群,委员会行驶权力的物质基础、办公地点,同时也是咒力审查系统的网络中心。
咒力审查系统(审查系统):以咒力为能源和贮存信息手段的信息网络,委员会行使权力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