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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罗斯·奈雅芬威,你的罪孽已全数赎清。”曼督斯的主神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大门无声地敞开,透进一丝稀薄的光线。“那么,请返回生者中间去吧。"
梅斯罗斯已经恢复了他优美的形体,但他看起来还有未得到解答的疑问:“那我的父亲呢?已经过去三个纪元,纵使是我这样的罪人也能获取维拉的恩德而返回,他还要在此度过多少岁月?”
“不愿让他离开的不是我,正是他自己——他始终无法找到平静。我对他命运的窥探仅止于他踏入此地,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无论是我,还是大君王,都无法再预见。或许在合适的时机到来时,他将返回。他与生者世界的联系依旧紧密,而同他命运交错的亡者也已尽数归返。费雅纳罗之子,请耐心等待罢。”
红发的王子低头向维拉行礼。芬德卡诺紧紧抓着他的手:“多谢您,纳牟大人——我们不会再回来啦!”他拽着自己的爱人,快乐地一路小跑,头也不回。
“你的最后一个孩子也已经归去。究竟是什么还把你拘束在亡者之殿里?”曼督斯偏过头看向他身边提着灯的灰色影子。像任何一个在亡者之殿侍奉的迈雅一样,那个影子披着无缝的灰袍,兜帽遮住了头脸。
“难道不是您的判决不允许我离开吗?”那个影子扯掉了斗篷,嫌弃地丢在脚下,“恕我直言,你们的制服真是糟糕,让我透不过气。”
“你早已不必再呼吸了,费雅纳罗。阻拦你归返的也不是我的戒律。”曼督斯转过身来,黑色兜帽下空无一物,却仿佛在凝视着面前的死灵。
那是一副多么可怕的形体啊:身形仿佛是个高挑纤细的精灵,但轮廓扭曲而模糊,让人不寒而栗。左边保留着半张完好的脸庞,只是被凝固的血迹遮住了大半。右边脸颊破裂到露出牙齿和颌骨。大概是被炎魔的鞭子迎面劈中,一只眼睛上横贯着烧焦的鞭痕,伤口里露出眉骨,眼眶里满是粘稠的血浆。原本几乎及腰的长发披散着,烧去了半截,断口丑陋凌乱。发丝被血糊成一缕一缕,狼狈不堪地垂在脸侧。说话的时候甚至可以从烧穿的喉咙看到气管振动。
他披着银色镀金的华丽鳞甲,下面衬的战袍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颜色。叶状的精致甲片像是被高热熔化又凝固,粘连在一起。任谁看见这副样子都会知道,这个精灵要么是已经死去,要么是大限将至:破碎的金属甲片已经被高热熔进了皮肤,除非连皮带肉扯下来,否则绝无可能从身躯上剥离。
他的右臂被灼烧得尤为严重,整条胳膊的皮肤都焦黑开裂,握剑的那只手甚至裸露着森白的掌骨,血肉混合着熔化的臂甲,从指尖滴到地上,仿佛腾起一丝烟雾,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纳牟也放下了兜帽。面容从空虚的阴影中逐渐显现出来。他取了一副英俊的精灵形体,脸色却令人生畏:“你的情况又变坏了,费雅纳罗。距离我上一次修补你还不到七天。”
死精灵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纳牟微微俯下身,撩开血污的头发,轻轻抚摸那半张破碎的面容。肌肤从他手指触碰的地方开始修复,恢复成洁白光滑的样子。但精灵轻轻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的治疗。“不必多此一举。很快它又会烂,从骨头开始。”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被血糊得猩红骇人的眼睛变回了平静的灰色。即使他仪态狼狈,还是美丽得惊人。
他们都知道,旧烧伤的侵蚀会在修复完成的那一秒立刻开始,逐渐腐蚀这张漂亮的脸,很快就会变回临死前那样狰狞。
纳牟不赞同地看着他,顺从精灵的意志放下了手。作为高高在上的大能者、审判之殿的主人,他不止一次在注视着费艾诺的时候感到绝望无力。从未有一如的首生儿女脱出大乐章的预言,但他看向费艾诺的未来时——只有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每一个从曼督斯离开、返回生者世界的亡魂都是被治愈的,他们的罪恶也都已清算。但一个拒绝和解、顽固不化的灵魂无法被彻底治疗,即使是纳牟都做不到——归根结底,治愈他们的仍是他们自己。
出于某些心知肚明但不可言说的理由,纳牟不厌其烦地修补费艾诺,让这位骄傲的罪人能在亡者中间维持体面的形态。
最初的几百年,他还能在纳牟的修复之后维持一段时间完好的模样,甚至有精力与亡者之殿的主人争吵辩论,用刻薄的语言让找他寻仇的受害者落荒而逃。
但他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尸身和灵魂同样伤痕累累。
直到自杀者梅斯罗斯的尸体出现在费艾诺面前:坠落使他脊柱折断、破裂的肋骨穿出胸腔,身形扭曲得难以辨认。优美的麦提莫被地心烈焰烧得面目全非,双手都已残废,灰眼睛空洞地睁着,对父亲的呼唤毫无知觉。
“自杀是重罪,甚至不亚于他犯下的任何一桩其他罪行。”纳牟小心地抓着费艾诺的手腕,领他去看长子的尸身。
费艾诺跪倒在地上,把儿子的头颅紧紧抱在怀里。即使是纳牟,也从未听到过如此悲惨的呼喊。他不久之前刚修补完整的形体恐怖地开始崩解,费艾诺自己却浑然不觉,泪水稀释的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梅斯罗斯高温未退的铠甲上,被烫成小小的白雾。
“费雅纳罗!”维拉厉声说,“你在做什么!停下!到我身边来!”
费艾诺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维拉只能紧紧抓住那个尖叫的绝望灵魂,把他从血亲的尸骨身边拉开。
“你——休想——夺走我的儿子——!!!”费艾诺混乱地喊叫,声带已经烧断,这声音直接来自他破碎的灵魂。只余白骨的双手胡乱挥舞着,抓破了纳牟的手臂。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他的残躯几乎被完全吞没,即使是大能者的双手也被灼烧得发痛。但纳牟没有松开,他把费艾诺带进亡者之殿的深处,惊惧地发现火之魂魄竟然如此虚弱,几乎要一触即溃。
埃尔达生前所受的伤,无论多么严重,在死灵身上都不会再恶化,甚至在灵魂恢复意识之前就应当开始逐渐好转。费艾诺的旧伤口也只会在达到临死的状况时就稳定下来。但这次……绝望和悲伤让他快要彻底崩溃了,如果放任不管,他会再一次化为灰烬。或许彻底离开阿尔达,或许是在漫长的痛苦之后再一次凝结为可见的死灵。
维拉把费艾诺按在怀里,用自己的黑袍裹住他,源源不断地注入力量。躯体飞快地溃败又不断被修补完好,死灵痛苦的诅咒和惨叫几乎能穿透永恒的黑暗,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最终平静下来。
“你的孩子很快就会恢复,他清楚自己所犯何罪,恶行并非完全出于本心,而是受人驱使。况且有人已经等了他太久。”曼督斯低声道,治疗已经结束,他还是把那个死灵拢在怀里。维拉所取的形体与埃尔达近似,却高大得多。费艾诺背对着他,枕在他胸口上,疲惫而虚弱地闭着眼睛。
“你认罪吗,芬威之子?我不愿再看你受如此折磨。”
有人也在等你。而你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不愿悔改。我不能让一团不断崩毁的烈焰返回生者的世界,你会再一次把自己燃烧殆尽。我不能让他带走你。
你甚至不愿见他一面。
“不。”费艾诺粗暴地回答。
“你差一点就要去虚空了。”纳牟指出,“从未有哪个埃尔达能承受如此漫长的痛苦……你迟早会把自己烧干。”他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精灵。被修补好的只是一个空壳,勉强包裹着灵魂,洁白的皮肉上还燃烧着无形的火焰,每时每刻都在痛。只有维拉的触碰能让灼烧之痛略微缓解。
“那就让我去虚空罢。”费艾诺识趣地缩在他的怀抱里。柔软浓密的黑发垫在光裸的肌肤之间,让他胸口发痒。精灵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双腿,窝成小小的一团,维拉的黑袍把他们俩包裹在一起。
一个早已死去的精灵,一个无形体的神祇,竟像凡人互相取暖一样,用这塑造出来的虚假身躯相拥。纳牟觉得这十分荒诞,于是他把费艾诺抱得更紧了一点。
“总有一天我的力量也无法再维持你的形体,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一如的首生儿女不会凭空消失,你也无权获得凡人的解脱。我不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什么……但我预感到,那将会比永恒的黑暗更加可怖。”他和其他维拉一样钟爱伊露维塔的首生子,对每一个精灵都负有治愈的职责。但他的工作在费艾诺这里总是受挫,火之魂魄鲜明而顽固,他甚至难以把目光从费艾诺身上移开。
“我不在乎。”费艾诺仰起头看他,完美无瑕的面容坚硬得如同钢铁,“我不惧怕虚空,也不惧怕未知的命运。——但要我推翻早已许下的誓言,对这不公的裁判低头,我做不到。”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维拉从数千年前的记忆中回神。现在,费艾诺的灵魂已经近乎消磨殆尽,亡者之殿中的精灵和一些力量较弱的迈雅甚至无法看到他。
费艾诺礼貌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面目鲜妍美丽,黑暗中仿佛在发光,但身躯破败不堪,像是什么睡前故事里修炼不到家的恶鬼。
“我将给你一个新的形体,让你回到阿尔达。但你无法完全掌控它……至少现在还不行。”曼督斯审视着精灵这副骇人的尊容,神情却像是注视着深爱的情人。
“现在又不打算逼我认罪了吗?”费艾诺迅速抓住了重点。
“我从未想过逼迫你。肉身可以让你返回生者之间,但这未必是一件礼物,你的旧伤只有你自己才能治愈。你的刑罚没有服完,刑期的长短已远非我能掌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