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排除杂念。”
“专心。伦纳德。”
“看着我。”
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让伦纳德的意识逐渐清醒,他模糊地凝视着眼前的情景——灰色的雾气、青铜长桌,还有,坐在身边面目模糊的青年。
谁?伦纳德想要思考,但是思维缓慢而滞涩、如同生了锈的机械。这种状态不妙。但危机感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和泡泡一样破灭了。
他旁边的青年握着他的手。这是一种鼓励、或者说是友好的意向。对方没有敌意。伦纳德理解到了这一点,剩下还想确认的就只有一件事了。他的行动先于思考,下意识地将到嘴边的话先说出来:“克莱恩……?”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似乎说了什么。伦纳德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法好好听清他说话。
自己的状态,似乎不太妙。像是被裹在黑色半透明的胶体里面,虽然还可以去看,但是眼前笼罩着暮霭,虽然还可以去听,但是声音全都模糊而微弱,虽然可以去想,但是反应迟钝得还不如人偶。
自己这是怎么了?
“伦纳德……!”
青年提高了声音,并且凑近了。伦纳德甚至能看到他褐色的眼睛,但是仍然、仍然无法在脑海中将青年的形象拼接成像。他没有回应,青年下一秒将头扭向桌子的另一边,望着那里坐着的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其中一个是令他感觉熟悉与亲切的白发老人,老人皱着眉头,紧盯着伦纳德。另一个是带着面具的美丽女性——女性摇着头。伦纳德又断续地听到词汇:“混乱……隐秘……干扰。”
“这是……征兆。”
“嗯,即使灰雾也无法完全排除影响,说明情况已经相当恶劣了。”
熟悉的声音,无法理解的话语正从青年的嘴里说出。青年的手腕上系着一截黄水晶吊坠,他想暂时松开手去操作那吊坠,但在他松手的一瞬间,伦纳德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在开裂。他的视野奇妙地左右分开,同时能同时看到左侧和右侧的场景——青年立刻把手握了回去,更多的雾涌来,他的声音变得洪亮而充满威慑力:“伦纳德,看着我!”
“看……”伦纳德开始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是……愚者。不,不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克莱恩·莫雷蒂。
“克莱恩……克莱恩?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克莱恩注视着他,然后停顿了一下,尽可能放缓了语气道:“我早就醒了。五年前。嗯、你能理解吗?”
“五年?”伦纳德开始费力地回忆,然后他开始听见许多低语,这让他头很痛,因此又放弃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总之,你先别动,我和帕列斯还有正义小姐,有需要商量的事。”克莱恩又尝试着把距离拉回去,伦纳德安静地听从他的话语没动——但是视野又拉开了,克莱恩又立刻坐了回来。
“怎么了……?”伦纳德感觉自己似乎被泡在温水里一样,身体异常地轻,“你忘记什么事了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伦纳德感觉有什么东西推着自己,自己的视野重新集中回了正常的样子。帕列斯和正义从桌子的那一头走过来了,他们将要靠近的时候,克莱恩抬了抬手,一条透明的触手拦了他们一下。
“再靠近会波及你们。”克莱恩简短地进行解释,伦纳德顺着触手往下看,他看到了黑色的、如湖泊一般的液体在流淌,它们的流速很慢,与克莱恩的双脚连接。并且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从那些液体里面,似乎探出了黑色的小手,抓着克莱恩的鞋与双腿。
有点好笑。伦纳德想着,他真的就笑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好像很喜欢克莱恩的样子。
“还有……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正义小姐的声音里带着哀伤,她像是一座信号塔,不停地发射着安抚的波长。然后帕列斯回答了她:“有。这不是完全的失控,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是失控,这是……”
“心理问题。对吗?本该是我出力的范畴,真的很抱歉,我竟然帮不上忙……”正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到她这个序列,很少再这样束手无策。不过克莱恩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是隐秘的影响。他又是不眠者途径,对梦境、还有心灵世界,多少有一些理解,也有一定的抵抗。不过事实上,我对怎么处理他现在的情况有点头绪……他有点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散逸。”
“是无法集中吧。他关注了太多事情。”帕列斯闷声补充,“而且他竟然一直装得很好,装得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伦纳德什么都没听懂,他只是专心地看着那些小手手抓着克莱恩的裤腿,呵呵地发出傻笑声。他偶尔也看一眼帕列斯,看到老头板着个脸。他也冲帕列斯傻笑,试图蒙混过关——啊,老头的脸都要黑了。
羞辱,这简直是在羞辱他。伦纳德·米切尔的异状,他一个身为寄生者的高序列天使竟然没能发现。帕列斯毫不遮掩地将“这不可能”和“你给我等着”写在脸上。不过眼下这番复杂的算账心伦纳德是一点也没接收到,倒是克莱恩看得一清二楚。
“总之,借着正义的眼睛,我多看……嗯……呃、感受到了一点东西。”克莱恩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伦纳德。原本英俊散漫的诗人同学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块拼图,克莱恩的手指上缠满了从他身上蔓延出的灵体之线。那些漆黑的线条尚在颤动,克莱恩不敢缠得更紧,只能勉强维持着诗人同学有人形的情况:“伦纳德现在在错误的认知里,他觉得自己应当是一些不是人的什么东西,且有着超乎他应有的力量。这是来自内部的影响,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非凡特性,所以只需要让他放弃他的这些念头就能让他回到原来的状态。”
“那么……世界先生,您来干涉星星先生的隐秘状态,我趁机抹除他的这部分想法?”正义立即提议。
“我试过了。”帕列斯进行反驳,“我试过偷走它们,但时间上来不及,一秒左右的不稳定就能使他陷入完全地崩溃。你也看到了,小姑娘,他甚至不能松开世界的手。”
“必须由他自己,由他自己完全排除这些想法,由他自己清醒过来。”克莱恩给出了结论,然后灰雾之上陷入了暂时的沉默,所有人都暂时束手无策。
十几年。追溯下去的话,很轻易就能地发现问题。伦纳德·米切尔的问题。他累积了污染,与老尼尔的情况非常相似。只是老尼尔的多少来自外界,而伦纳德的应该是完全来自他自己。十几年来他一点点堆积着污染。那些污染是如此微弱,以至于没人发现,就像是墙角的一点点积灰。在平日的任何时候它都不会成为问题,但是偏偏这个时候不行。
伦纳德的本体现在在黑夜教会的教堂里,在被女神保护的黑暗之中,在所有一切都停滞的静谧里。
他完成晋升序列3的最后一步,就是喝下那瓶魔药。克莱恩注视着他,还拉来了很多人一起注视,而很不幸地,指针滑向了危险的那一边,借着赠予伦纳德的金币,克莱恩瞬间替伦纳德的精神体和星灵体按下了暂停,并且让女神也帮忙给他本体按了个暂停。老爷爷也被他吓了出来,一通鸡飞狗跳之后,医生和病人和家属都聚集在了灰雾之上。
某种意义上,诗人同学真是好大的牌面。克莱恩无奈地想着,还能有几个人同时被天使和神明给盯着?而且还让这些人同时感到棘手。单纯要处理掉诗人同学这个“威胁”一点都不困难,对克莱恩来说,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一样简单。但现在的情况是要让即将破裂的肥皂泡回到原来的状态,变回原来的、会随便吟诗开玩笑、把腿跷到桌子上去的诗人同学。这种精细作业难度真不比点杀几个高序列低。
“想法都有产生的源头。”找到方法的一瞬间,正义小姐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进入了冷静分析的状态,“请教愚者先生……或者帕列斯先生,或许都可以对星星先生想法的源头,进行一定的追溯。”
“当然。事实上很明显。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会成为真正的问题。”克莱恩有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十分重视我这个朋友,而很可惜,我无法对这段友情做出……足够的回馈。”
“哦,友情。”帕列斯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干笑,“很年轻,世界。”
“我看不出眼下进行暗示的意义。”克莱恩久违地有点恼火,感觉自己快变成格尔曼了。
“呵,这不是暗示。这小子自己都没理清楚的东西,我对之进行断言也不会准确。但这么说吧,克莱恩·莫雷蒂对于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我一开始选定伦纳德作为寄生者,是因为他的人际关系非常稀疏,非常易于替代。他是孤儿,灵感又较高,天生对外界环境抱有一定的不信任感。然后你的经历……朋友、秘密、死亡。呵呵。”
他没有说完,不过意思确实传达到了。正义适时地打了圆场:“星星先生极端重视您,世界先生。”
“成天胳膊肘朝外拐,替你从我身上薅虫。”
“在塔罗会时,他最关注的总是您。”
“写那几个破诗算是他最动脑子的时候。”
“他非常积极地向我们询问玫瑰学派的动向,比其他任何事表现得都要积极。”
“甚至要赶我去睡觉,就因为我瞥了一眼他那些极度无聊的情诗。”
“等等。”克莱恩捕捉到一个词,正义也惊愕地转过了头。帕列斯笑了一声。
“情诗。一般意义上那堆东西只能这么叫。当然他自己还没有察觉,还在找那些小孩都不会信的理由说服他自己。或者说,从现在的状态来看……”帕列斯看了一眼从诡异的黑色液体中伸出的、抱着克莱恩的小手手,“他只是不想承认。”
“哦、呃、那……”克莱恩难得地卡壳了,他瞟了一眼伦纳德,然后忽然对如何让伦纳德放空大脑、根绝奇怪想法有了思路。而他很确定,正义和帕列斯也同时有了思路。
“虽然我一般并不建议以欺骗的方式处理此类问题……但是世界先生——出于拯救他人性命的考虑——我建议您暂时回应星星先生的……的渴望。”正义小姐优雅地提着裙摆行了一礼,帕列斯也在一旁点头。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历史缝隙中拉出一个自己来:“用这个代替试试。”
“如果你以前对那小子说过类似的话,那应该可行。”帕列斯移开了视线。
不,当然没有。男人为什么会没事对男人说怪话?克莱恩用小丑能力强行平静自己,然后试着操控投影——当然,他很快就发现他的投影并不能像阿蒙的一样全自动。就算动用错误途径的力量让他变得全自动,很可能也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嗯……尴尬。
“请替我向愚者先生问好。”正义小姐适时地给出“您好我要走了”的优雅暗示。克莱恩想了想,还是挥了挥手,让他们俩离开了灰雾。
现在灰雾之上只剩四分五裂的伦纳德,还有不知作何心情的克莱恩了。
当初说你gay,你还真gay啊。唉。
就当是人工呼吸吧,这毕竟是救命。如果是求不得或者患得患失之类的感情导致伦纳德失控,那克莱恩真的是头皮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伦纳德走得更近。伦纳德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甚至还能挤出沙哑的、关怀的问句:“克莱恩,怎么了?”
他原本翠绿的瞳孔现在一片漆黑,甚至没有眼白。裂缝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里面还能看到紧绷的灵体之线。那张俊美的面孔因此看起来惨不忍睹,克莱恩忽然好受多了,诗人同学这幅样子,与其说是个会让人在社会伦理意义上感到羞耻的同性,不如说,更像是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克莱恩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扮演出自己所能想象的最深情的样子,然后放松了对伦纳德感知的屏蔽。随着伦纳德的表情逐渐从恍惚的快乐变为忍耐痛苦的悲伤,他面孔上的裂缝也开始迅速扩大——在情况恶化之前,克莱恩先放空了自己的大脑,用让自己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道:“伦纳德,我爱你。”然后,吻了一下伦纳德的嘴唇。
几秒的静寂。克莱恩非常希望现在立刻崩解成一大群灵之虫。诗人同学倒是又想当人了。他重新变得碧绿的眼珠骨碌一转,难以置信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克莱恩,整个人傻住了。
黑色的液体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收回到了伦纳德的身体里。四分五裂的躯体也全部合上,伦纳德似乎成功冥想了什么完全不存在的意象然后收敛住了乱飞的力量——他变回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多少有点呆。
“哦、哦。”伦纳德的表情逐渐如临大敌,他坐直了,他看起来仿佛在思考,他放弃了!
“克莱恩,我不会因此疏远你的。”最终,伦纳德极其认真而诚恳地给了个结论。而克莱恩感觉有虫要从自己暴起的青筋里窜出来。他先是用小丑控制了一下,但很快又想,控制个屁啊,伦纳德傻,他难道跟着傻吗?这是对于精神病患的人文关怀,换句话说,就是哄着,说什么都是你对,当然也包括这些弱智发言。
“那太好了。”克莱恩干巴巴地回应,“我很担心你,所以一时没控制住。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伦纳德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来在干什么,他满脸疑惑地摸了摸脑袋,然后脸忽然涨得通红。
“啊、序列3……你……我……你……”
克莱恩友好地给他打开出口,诗人同学风一样地逃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