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不是罗杰尔第一次在见不着光的囚室睁开眼,也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被铁链勒得发麻的腿,而不得不刚恢复意识就逼自己坐直身体,尽管失血和饥饿立刻让他头晕目眩。
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这种状况下醒来的时候,有人和他搭话。
“早。” 那名金发男子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个字。
“……” 罗杰尔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新鲜的场面,还是因为那张八风不动的脸。
“不介意的话,容我问一句,” 他说,“你真的还能确定现在是早上?”
“我的生物钟很准。” 金发男人回答,“现在应该是辰时。也就是说,离下一轮还有一刻钟左右。”
罗杰尔简直想仰头叹气,要不是缠在他脖子上又绕过他手臂下的那捆绳子极富束缚力地拦着他,他绝对就这么做了。
“倒也不用一睁眼就给我这么坏的消息, D. ” 罗杰尔回答。
自称为“D”的男人笑了一声,视线在他身上巡视了一圈,就自顾自地闭目养神去了,看起来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
按照罗杰尔对他短短几日的理解,这个行为其实挺反常的,指对方没有把这个显然很适合唇枪舌战的寒暄继续下去,并进一步回复“我不知道你本来在期待我的好消息”之类的,不过他完全明白为什么。尽管这人表情一向缺斤少两,也能从明显的黑眼圈和单衣上的血渍里看出他目前的状况不怎么样。不过他看上去倒挺自在的,呼吸均匀,神情也显得很放松,就跟真的一闭眼就睡着了一样。
罗杰尔发了会呆,既没事可干,也不可能就这难受的姿势睡回笼觉。在一个被囚禁的无聊早上,唯一陪伴他视力的只有模糊的烛光。于是他干脆盯着金发男人的脸端详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他和这位D先生还会因为“是谁的错”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给彼此恶狠狠地下着“出去的那一刻就是你死我活之时”的决斗令。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倒也能和平地说上个只言片语。就刚才,他甚至主动道起了早安。要知道,刚进这的第二天,这人可是除了尝试用各种方法解开身上的锁链以外,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对罗杰尔关于“如何脱困”的提议冷嘲热讽上去了。
但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除了报时和提醒他注意守卫的人员变动以外,面前的人没多说半个字。逼仄的牢房也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清净。
不过罗杰尔宁愿不要这种清净——这是个很不好的预兆,代表着他们的体力正捉襟见肘。而除了他自己以外,面前这位D先生,无论多么不想承认,都是他们能全身而退的另一个关键构成。
话说回来,到底有谁会这样称呼自己啊……确实有一部分人在放逐期间遗忘了真名,但他们通常会为自己起另外一个完整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字母。真的不是某个盖米尔山中血指派系的代称吗?或者是某个来自遥远芦苇之国的刺杀团伙的编号?
罗杰尔看着他苍白的肤色和极浅的金发,以及因为常年挥动神圣大剑而线条分明的手臂,又觉得这个猜想不太可能。
刺客是效率与隐蔽的代名词,面前这个人显然两项都不符合,而且罗杰尔还对他那奇异的金银色相间的、双子雕像的铠甲印象深刻,穿那玩意儿去暗杀,保不准是谁在明谁在暗。但,就冲他连姓名都不愿意公示于人这点,罗杰尔就对他的真实身份持一定的保留态度。
至少这个意义不明的字母代表他有着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也就意味着,尽管这几天,除了言语方面,对方的其他表现可以说得上相当合作,或者在一些时候甚至友善,比如他昨天为迟迟未归的罗杰尔悄悄藏下半块干面包,但这只是因为他们是暂时的同盟,并不能说明他完全可靠。
该说不说,他引以为傲的生物钟倒真的挺可靠的。
因为牢房外很快就有人走动了起来,陆陆续续有其他的囚犯被带进带出。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停发着抖,连站起来都很困难,另一些人的情绪则相当激动。
其中被押送的一人路过罗杰尔和D所在的牢房时,似乎是突然注意到了这儿有两个神智清醒的活物,立刻瞪大眼睛,振臂高呼道:“王将赐予我们力量!”
罗杰尔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被金属盔甲的守卫从后面踢弯膝盖,跪下去时又被用力反锁住了双手,被强行弯折的肩关节发出一声巨响。
尽管那人好似浑然不觉,只是喃喃着重复一些别的什么话,罗杰尔还是皱了皱眉,替他觉得很痛。他回忆起来自己那几次肩膀脱臼的感受,那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在这时候,金发男人睁开了眼。
D简略地点评道:“有病。”
“……”
放在几天前,他还会与没礼貌的金发人争辩一通在这个以强凌弱的世界,无势无力者是如何失去选择权,继而被强者的诱骗和同僚的煽动走上一条又一条不归路。这件事怪不得谁,要怪就去怪那些制定扭曲规则的人,以及他们乐于推波助澜的同谋共犯。
但现在他连这个力气都没有了。
罗杰尔往后靠了靠,想在有限的区间里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但在昨天的那一轮里扭伤的手腕立马朝他抗议起来。在尝试过四五次之后,他就放弃了,继续直着腰屈着腿,一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因为潮冷的空气和僵硬的坐姿而彻底冻结起来。
在这时候,罗杰尔愤慨地被迫回忆起了他的上一个对手,另一个葛德里克王的忠实拥护者。
就在昨天,在他一下都没主动动手,并反复暗示自己是带着和平的态度来的前提下,他的对手依然选择了掐着他的手臂,把他用力推到扎满荆刺的围栏上。再这样下去,在性命威胁面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所谓的原则,他面前的人也是一样——尽管这人嘴上说起狠话来不带重样的,罗杰尔也知道他在做和自己一样的事。
好歹他们是交过手的,罗杰尔还是摸得清这人的一点深浅。他知道他如果想,多半早就离开这间牢房了。虽然等在那后面的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任何变化总都比没日没夜地困在这儿强。
当然,最强的还是既不要被困在这,也不要在角斗场中取胜,进而不用被赐予光荣的被截肢权。也许还有更强的,那就是深居简出、如今看来显然预谋已久的葛德里克王能即刻就暴毙,然后横尸荒野。不过如果要罗杰尔说,有得选的话,最简单的解决方法还是,他当初就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利耶尼亚之湖。
罗杰尔任凭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个遍,最后又绕到了昨天那轮角斗,他不幸的拉斯卡废墟之旅,以及即将到来的下一轮上,气愤地答道:“你说得对。”
那双绿眼睛诧异地朝他看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烛光昏暗给人造成的错觉,眼睛的主人居然显得有点担忧。
“你怎么睡一觉醒来突然转性了。” D奇道,“受什么刺激了。”
“你说呢。” 罗杰尔没好气地反问。
他也不想给人增加压力,更何况他们处境根本一样,抱怨也没用,但他真的有点忍不住:“人并不需要在这糟糕的处境下待上多久,自己就能把自己逼疯。我现在觉得,做任何尝试去尽力保持一点儿可笑的人性和荒谬的理智真是愚蠢至极。也许我今天就应该拿出全力,以此向葛德里克王献出自己不渝的忠诚。”
这话脱口而出的程度之高,中间一口气都没喘。而罗杰尔把那些烦躁一吐而空后,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无论他和对面这个人怎么彼此看不顺眼,对面都没有任何义务承担他的负面情绪,更不用提这事实际上压根不是因他而起的了。
罗杰尔刚要道歉,就被金发男人打断了。
“不用。” 他说,“想说什么就说。”
“……”
刚才那段话其实已经把他的怒气发泄得七七八八。他这样一讲,罗杰尔倒突然忘词了。
而金发男人则用一种相当难得的耐心和他保持着沉默,估计这就是他对于“我在听”能做出的最高表示。
现在反倒是这个擅长冷面毒舌的另一个受困之人在体谅自己了,这算个什么事。
罗杰尔叹了口气,不怎么成功地试着把烦躁之情压下去。
“我为我的冲动道歉。” 他坚持道,又解释:“我只是不知道事情还能有什么转机。”
对面眨了下眼,接着又稍微偏了偏头,扫视了一圈一成不变的牢房,或是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才开了口。
“会出去的。” D似乎丝毫没有被他的情绪所影响,波澜不惊地说道。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相信我。”
……信你明天天上就下圣树滴露,外加玛丽卡女王从地上长出来。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还差点置彼此于死地。
罗杰尔很想这样说,但在与那双绿眼睛四目相对的时候,其中的水平如镜居然让他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
正当他要回复点什么,铁甲摩擦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随即简易囚室那破旧生锈的铜制共享锁也发出了熟悉的响动。
“都醒醒!” 一只银色金属甲包围的手伸过来,大力敲了敲铁栏杆,“两个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