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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能占用一下您的时间吗?我的妻子死了。
请不要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此刻能在这里相遇也只是因为想要购买同一家店的饮品;我也知道我此时的话并不适合与一位陌生人说出口,毕竟只要我不插队、偷窃或者指着旁人的鼻子咒骂,就没人会无缘无故关心我的家人是否死去。瞧,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冷漠,但是我还是想要和您说,我的妻子死了。
您苍白敷衍地安慰让我感到了一丝慰藉,谢谢您。哦,请不要生气,我只是过度悲伤用错了词语,我很感谢您的倾听,因为我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诉说,虽然您也是不情愿的。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我想请您先思考一个问题,当人们谈及死亡时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恐惧?悲伤?无法追回?但这些都不是我此时想说的,毕竟死亡只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是弱小生命的必然归宿,就像一朵花,一只路过的野猫,我的妻子和这些生命也没有什么区别,当然,在我面前的您——
短短几句话,您看上去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当然,这完全是我的错,我应该多谈谈我死去的妻子,以便勾起您的好奇心,引诱您继续听下去。我的妻子死于一个荒凉寂静的午后,他微弱的气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的血肉几乎染红了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我当时坐在他的尸体旁边的石头上,握着他冰冷僵硬的手,悲伤地想也许这是他注定的结局,毕竟他是那样的弱小,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取他的性命,不比按死一只虫子费力……是的,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
死因?是意外,一场天灾……我们总是无法揣摩神明的心情,不是吗?不管是洪水、地震还是雷击,它们来临时从来不会顾虑被留下的人会多么悲痛和悔恨。我的妻子死后,我在他的葬身之处整整呆了一个月,几乎未进行过进食和睡眠,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盯着我妻子经常带的那只手套发呆,想象他曾经戴着这只手套做过的事,我亲吻着那只手套,只可惜血腥气已经完全盖过了我的妻子残留的气息,这一事实更让我真切地意识到我失去了我的妻子,我伤心欲绝地将手套送给了我的父亲。
这很奇怪吗?对不起,但我觉得我父亲也许会喜欢这只手套,而且这只手套也已经无法在让我寻找到一丝我妻子的讯息……或者说记忆。人都不在了,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失魂落魄,几乎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没有我的妻子,我的命运将通向何处?我的目标及对未来的构想又如何实现?毕竟我最想要的东西已经离我而去……每次和别人提到我的妻子,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的样子,他在我眼中的印象是那样深刻,以至于我甚至会有抬起手就能触碰到他的错觉……我的妻子真的很可爱,他有一双像蜜糖一样的——
原来这么快就排到您了吗?时间过去得真快。您想要购买的竟然也是特亚纳果汁,这真是太巧了,我很喜欢这种饮品,但是我的妻子一直更喜欢甜冰茶,他一直更倾向于食用一些过于甜腻的东西。啊,真的很可惜我们的对话就要这样结束,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关于我妻子的很多事我都还没讲给您听——不,不,我当然是过于哀伤才会想要和别人倾诉,怎么可能会是愉快的呢?您接下来还有事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您到我的家中继续听我诉说,我的家离这儿不远,就在下一个街区,伯克伦德街160号。
您为什么这么惊讶?没错,我的确住在伯克伦德街……要我说,那里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虽然住在那儿的人大多位列上流,生活体面,但难免过度冷漠。有一次我出于好意送给我的某位邻居一家几片单片眼镜作为礼物,他们竟觉得冒犯,要联合众人将我赶出街区——您听听,这像话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上流世界的人就是这么奇怪。为什么送单片眼镜?因为我有收藏单片眼镜的爱好,水晶制作的……我有很多,没错……
我的邻居们甚至并不知道我曾经有过一个妻子,他们大概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所以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诉说我对我妻子的思念之情,以至于只能烦扰一起排队购买甜品的陌生人……仆人?园丁?不,不,我不习惯雇佣太多的人,自我妻子去世后我更是遣散了所有仆从,整个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每每独自面对空旷冰冷的房屋,我总会更加深刻地体味到我究竟失去了什么……我有时候甚至整夜开着门,幻想我的妻子就这样走进我们的家,然后给我一个久违的拥抱,我真的……
什么?您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倾听我无尽的哀思?哦,您真是太善良了,现在社会上您这样的好人可不多见,能遇到您真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请稍等片刻,我也需要拿到属于我的那份特亚纳果汁……这就好了,多谢。来吧先生,让我们叫一辆马车,这样不仅节约时间,而且也不会吸引到太多不赞同的目光——毕竟我们那个街区很少有人步行出门,对他们来说这是不体面的事。等到了舍下,我会用上好的红茶和点心招待您。
您说的对,这一片的景象在战后变了很多。虽然贝克兰德作为鲁恩首都、北区作为黑夜教会管辖区域,被相对更为严密地保护、受到的损失也较少。提到战争,我的妻子在世时,曾经非常关心战争中挣扎的平民,他捐献了属于他的大部分财产,自己更是为了阻止战争拼尽了全力,甚至直接针对起战争的发起者……那一次他树敌无数,差点就死了,幸好我找到了他,将他带到了绝对安全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谢谢,我妻子听到您的评价一定会很高兴的。
看,这栋房子就属于我赠送过单片眼镜的那一家人,现在他们似乎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我曾暗中帮他们消灭了鼠灾,还为他们的女儿做了一段时间家庭教师,现在想来真是唏嘘不已。但是我还是感谢他们一家人的,毕竟我和我妻子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有他们的女儿的功劳。再往前走……没错,160号!这便是我的住所了,房子是我妻子挑选的,我很喜欢这成排的因蒂斯梧桐树,每每看去心情都变得恬静,我喜欢坐在树下思考事情,我的妻子生前有时也会早早起床,在树下漫步,享受清晨的空气和阳光。
请进,不用客气,家里许久没有来过客人了,慌乱的应该是我才对。请坐在沙发上稍等片刻,我记得红茶应该是被放在这里……谢谢您的夸奖,这些都是我妻子的存货,我对入口的食物不感兴趣,但是我妻子着实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很喜欢品尝美食,就算处于之前提到的极度危险的被人追杀的状况中,他都要想方设法好好吃上一顿牛排和羔羊肉,甚至餐后还吃了一杯又一杯冰激凌,看着他享受美食的样子,我觉得他比美食本身更加美味……
您看出来了,我很爱我的妻子,是的,他是我见过最独特的人类,我总是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就算看透了,我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会在乎很多在我看来一文不值的事物,会为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展开笑颜,他稀奇古怪的想法于我而言就像跳动的音符,让我忍不住去追逐,和他在一起,我永远不会感到腻烦。我的妻子和我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却可以像齿轮或者拼图一般契合,这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为我们的相遇感激命运。
可我所深爱的、那样鲜活可爱的人已经死了。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弥漫着红茶的香气,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很久没有……哦,也许只能算上我自言自语般的祷告声。它冰冷得像一座坟墓,埋葬着我随着我妻子的离世一起死去的那一部分自我。它曾经是那样温暖,我和我的妻子在这里度过一段那么快乐的时光,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我和他都很少社交,工作性质也十分自由,有足够的财富支撑我们这样的生活。他喜欢坐在沙发上看书,而我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他心血来潮烹饪美食,我会走到他身后抱着他,我们交换体温、气息乃至所有,真正的婚姻便是合二为一的过程,这是不可违抗的聚合定律。我想我们做到了。
但倘若您认为我们的生活中只有蜂蜜一样的甜美时光,那您是错的,这世界上不存在完美,就算我们的确深爱彼此。也许您会断定,我们如此亲密无间是因为恩爱非常,这确实是一部分事实,但是,亲爱的陌生人,我会告诉您全部真相:我一时半刻也不能离开我的妻子,是因为我的妻子一直有自杀倾向。他曾经数次自杀未果,还曾痛苦地恳求我、说出“你杀了我吧。”这种话……您可以想象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是多么的震惊和伤心,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想要去死呢?,明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无法调和的矛盾,和我在一起的快乐难道不值得让他活下去吗?
谢谢您的安慰。我知道这也许是心理上的病症,就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是不可控且没有道理的。我清楚这一点,并且安慰他,严密看守着他,阻止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自杀行为,但是,但是最后,他还是成功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当我的父亲告诉我他的死讯的时候,我刚刚进行了一次非常重要的职业生涯中的升迁。为了这次升迁我策划了好久,做了很多的准备,而成功的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妻子,我满腔爱意,迫切想和他分享我的心情,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极而泣,为我骄傲,而我会将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直至融入血骨……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是……
但是当我到达大教堂的时候,我的妻子已经不成人形,血浆和肉泥洒满他刚刚坐过的椅面,然后滴滴答答淋在教堂干净的地面上,我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在那片猩红之中,我看见他穿过的正装、看到了一个细长的木制十字架、还有一面银色的镜子,哦,这面镜子是我妻子非常喜欢的物件,几乎从不离身,有时还会和它说话……他是不是很可爱?回忆起这一点,我无力地笑了一下,然后不禁失声痛哭,我从血浆中捡起那面镜子,看着镜面映出的我苍白的失魂落魄的脸,还有我头顶白骨堆叠而成的美丽天窗。
我父亲站在教堂最前方,目光悲悯看着我,他是一位真正的神父,而这里是我们准备举行婚礼、真正合二为一的地方。
触手可及的幸福就这样被我弄丢,您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的伤心和悔恨,我神情恍惚,只想追逐着我妻子的脚步离去。离开教堂前,我将那枚镜子送给了我的父亲——
——啊,我最初时是说我的妻子是因为天灾去世的吗?也许您听错了,他的死亡对我而言的确像是一场末日般的天灾。没错,镜子和手套我全都送给了我的父亲,我缅怀我的妻子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毕竟他最爱的我就是他活着的行走的墓碑……
红茶已经喝光了吗,抱歉我因为讲述得太入迷而忽略了这一点,也许现在有些甜品糕点搭配会更加美妙,但我妻子过世后我便再也没购买过这类食物……什么?您想要参观一下我们的房子,好更加沉浸地聆听我的故事?哦,您真是一位合格的听众!这是我的荣幸,我真的太感动了。那么请随我来。其实一层和二层的房间大部分都是待客之处和给仆人使用的地方,譬如我们所处的客厅,还有休息室、舞厅、桌球厅、厨房和大量客卧——小心台阶——我和我的妻子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三层活动。
楼梯正对着这两间是仆人房;接下来这几间是为家庭成员准备的空卧室,然而我们一直只有两个人,所以从未投入使用;这两个挨着的房间是我们的衣帽间;而这个是书房,这里大概是我妻子最喜欢的地方,我曾说过吗,我的妻子是历史系的大学毕业生,是的,真的很厉害,他知晓多于大部分人的历史,有些甚至远于第一纪元……他也很喜欢问我历史方面的问题,毕竟历史也是我的专长所在,我们一直有很多共同语言。
这间就是我们的卧室了。这里的窗帘、床单、地毯等等,全都是我妻子挑选的,每天清晨,柔和的阳光会透过窗帘的缝隙朦胧地洒在我们的床上,我的妻子总会有些贪睡,这时候会将头缩进被子。有段时间他很少离开床铺,连食物都要我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给他,虽然他的虚弱让我心疼,但被所爱之人需要的感觉也让我很欣慰,虽然他似乎不喜欢这样,他是个喜欢逞强的孩子。看,打开这扇玻璃门,便是这半开放的房间,阳光多好,我喜欢抱着我的妻子在这张柔软的躺椅上午睡,虽然从来都是他在睡,而我在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会将他不安的睫毛点上碎金一样的光芒,连他惨白的脸色都变得好看很多,其实他宁可一个人呆着,但是因为锁链不够长,所以……
锁链?什么锁链……哦,我忘记收起来了,您可以将它当成一种奇特的装饰,无需在意,您是否听说过一些第四纪的历史呢?那时候流行的不对称风格可比这条锁链怪异多了。床头的抓痕和血迹?唔,大概是我们曾经养过的一只猫抓的吧,您也知道,小动物总是比较调皮,并且无时无刻不想要逃离,明明温暖的家才是它安全和生活的保障,外面有什么好呢?屈从强大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无法理解这种弱小生物的思维方式。
现在只剩下一个房间了,最后一个房间,瞧,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那里放着我最为珍惜的无价之宝,是我和我妻子感情的证明,相信您也会为之惊讶。
请继续听我讲述。我妻子过世之后,我整夜无法入睡,我躺在属于我们的大床上,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另一半冰冷的床铺,一想到再也无法随心所欲拥抱他柔软的身体,我便悲从中来。人的情绪是不受控制的,在时间的发酵之下,我那缠绵不绝得悲伤竟被扭曲成愤怒,回忆着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明明我已经提出自己可以替他承担一切,他只要做一个被我爱着的普通人就好,他不用再担忧,不用再躲藏,他可以回到自己在乎的人身边,这时的他也已经有了足够的保护他人的能力,他已经走得足够远、可以停下来了,但他宁愿死都不想待在我身边……不,不,他是不想让我承担本该他承担的一切才这样做的,他是那样深爱着我,不忍让我遭受同样的痛苦,尽管他是那样的疲惫、在一步一步丢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这对他而言也许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
我必须要想一个办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是太热了吗?您的汗水已经沾湿了您的衣裳,但是很快就结束了,很快您将不再会感到炎热……您可以看到这绝妙的门锁设计,它确保不管是外面的人还是里面的人都无法轻易打开这道门,除非知道只有我才知道的特定的方法……这间房屋没有窗,让我来点燃一下煤气灯,这就好了,来吧,陌生人,不要后退,走近我最深的秘密、最为珍贵的宝藏,然后聆听故事最后的结局——
是的,我和我的妻子已经永远在一起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痛苦,为了断绝他的痛苦,我决定亲手杀死了他。
去啊,去将那棺木打开啊,真失礼呢,见到做客的家中的另一位主人,竟然一声不吭……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吗?你也被这永恒的美震撼了吗?我们真是如知己一般!您也可以看看这间房间中其他的东西,看,这是我妻子的旧礼帽,这是我妻子穿过的风衣,我妻子的金丝眼镜,还有我妻子喜欢使用的黄水晶灵摆,他对占卜有些兴趣……哦,看看这个!我妻子为我买的单片眼镜!但他羞于亲手交给我,竟将这份美好的礼物藏在他的仆人身上,直到我得到他仆人的尸体时才发现……看,这就是我妻子的那个仆人!
您为什么有些颤抖?原来您在害怕?这一切有什么让人恐惧的吗,这些都是我们深爱的证明啊!爱是欲望,爱是占有,爱将吞噬所有美好和不堪,而死亡将我们紧密相连,当他死去,连他自己都不能从我这里将他夺走。有时我甚至觉得死去的妻子比活着的时候更加甜美可爱,毕竟这个状态的他是那样的乖顺,不再想着如何反抗我……当然,这也使一切变得无趣,我还是更喜欢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没办法,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告辞?有要事要离开?请别开玩笑了,亲爱的陌生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想什么吗?这个房间不就是你最想要探索的吗?不耐烦的你在听闻我住在伯克伦德街后态度大变、要跟随我回家、甚至主动提出参观房屋,是为了你之后某晚的偷盗行为做准备吧?而且你觉得我会没有注意到吗?你偷偷放在口袋里的银质茶匙确实能卖个好价钱,这套餐具的价钱能让我妻子心疼好久,他对这方面真的很在意,但为什么他能够为战时的平民捐献出自己所有的财产呢?我想不明白……
而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不禁也想多说几句,为什么要放弃?对费尽心思追寻的东西如此轻易的放弃,只能说明这对你来说这并不是高于其他,你觉得这件事没有你的生命安全重要,是吗?这样可不行,你是否也需要学习一下什么是勇气和牺牲?我学习了好久,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这真让我苦恼不已,我本以为我会在人类的身上学习到这些,所以在人间游荡许久,但这似乎只是少数人类才有的品质……人性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呢……
哭什么,别害怕,我没想对你做什么,你这样渺小的存在,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作为交换,您愿意帮助我唤回我的妻子吗?我的妻子作为虔诚的信徒,想必此时已经升入他所信仰的神明的神国,也许他此时已经足够幸福,但是我真的很想见他,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只要您跟我一起诵念那位神明的尊名,想必我的妻子便会知道我的爱意,我的思念,我的苦苦等候。
哦,你把地板弄脏了,但是没关系,准备好了吗?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感受到了吗,这是我妻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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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嘛?”克莱恩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生物。
虽然现在大部分普通信徒的祈祷都是交予值班灵之虫机械处理,但是来自特定地点的祷告他会特别上心一些,所以他注意到了来自伯克伦德街160号的祈祷。克莱恩有些困惑,因为这栋房屋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曾经雇佣的仆从也或被派到玫歌庄园,或另寻出路。为了稳固人性、偶尔体验人间的生活,克莱恩没有抹杀掉道恩·唐泰斯这个角色,但人人都以为这位富豪为了规避战争逃到了国外,所以这栋宅邸应该完完全全是一座空房子,怎么会有祈祷的声音?
他看向祈祷点,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男性,正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地祈祷,非常狼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他又仔细观察,发现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人……
“下午好,愚者先生。”阿蒙笑着说,祂捏了捏右眼眶,表情颇为无辜。
克莱恩狐疑地看着他。在此处的克莱恩只是本体意识降临的一个序列2的秘偶,当然,如果他想,他可以瞬间变成诡秘之主的位格,所以面前的小蒙崽子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他再次告诉自己,同时忍不住再三观察面前的神话生物,“你要做什么?”他警惕地问道。
——之前他已经不太愉快地发现,就算已经比阿蒙强大数倍,但是当他面对阿蒙时,还是会产生本能一样的……恐惧也谈不上,但是十足的戒备是有的,至少是在当前的实力差下不应该存在的戒备。他不打算报复之前序列之争时阿蒙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但是也不愿意总是看到这位曾给自己留下极大心理阴影的天使,所以自从他苏醒之后,他便尽量避免和阿蒙的一切接触。
而阿蒙……阿蒙变得很奇怪,祂和克莱恩正相反,似乎在抓住一切机会和新晋的诡秘之主碰面,就算见不到面,那来自成千上万分身的祈祷也足够让克莱恩头疼,克莱恩像使用手机屏蔽骚扰电话一样屏蔽了所有阿蒙的祈祷,完全想不明白阿蒙究竟要做什么。难道现在想到要抱大腿了?诡秘之主在心里吐槽,又觉得阿蒙实在不像这样的性格,再者说,祂如此精通人性,应该知道更好的讨好自己的方式……
祂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我学习人性的过程。”阿蒙这样回答他,祂还在笑着,“但是效果好像不是太让我满意。”
克莱恩环视四周,这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空房间,基本什么都没有放置,所以一切一览无遗,除了没有窗子这一点有些奇怪,克莱恩找不到一丝异常。“我的房子曾经有这样的房间吗……”他在心里小声嘀咕,但是也并没有觉得多么意外。就算他曾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他也不认为自己知晓所有的房间,房子那么大,他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忙碌到没有余裕去注意这些细节——他几乎连好好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
也许这是个隐蔽的储藏室,他这样思考着,手指随意触碰到暗色的墙壁,却突然感到一阵有些尖锐的疼痛贯穿他的头脑,他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这也许是过于强烈的灵性直觉。
但也只有一瞬,那一瞬间过去,他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犹疑着再次触碰那普普通通的墙壁,这一次没有任何异常发生。他试图探索这次异常的原因,但命运的洪流中也看不到任何警示性的内容。他摇摇头,睡醒后他的状态一直不太稳定,他仍比之前嗜睡,而且旧时的记忆也变得没那么清晰,其他异常之处也不胜枚举,刚才的情况是可能出现的。
“愚者先生?”耳边传来阿蒙有些关切的声音。克莱恩调整自己的状态,不留痕迹地捏了捏眉心,低下头,看见那个刚才跪在地上向他祈祷的人类已经晕过去了,他能感觉到微弱的聚合倾向,面前的人应该是偷盗者序列的低序列非凡者。“这是谁?”他立刻皱眉问。
“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打算吃掉他,”阿蒙摊开手,似乎颇感无奈地说,“只是一个看中了您的宅邸打算行窃的偷盗者罢了,我替愚者先生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
“为什么让他向我祈祷?”
“因为愚者先生似乎不想见我,所以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阿蒙坦白道,“而且此处是您的宅邸,就算他的祈祷惊扰了您,为了您自己的财产安全,想必您也不会大动干戈地惩罚我,比如,一道闪电,或者一枚超新星。”
祂这毫不掩饰的坦诚倒让克莱恩有些心情复杂。在祂眼里我难道像风暴之主一样暴躁吗?他看着阿蒙想,甚至情不自禁开始反思自己——明明之前已经和亚当明说我会既往不咎、友好合作共同抵御外神,现在这样倒显得是我在斤斤计较……其实阿蒙已经很久没有搞事了,据说连帕列斯祂都友好相待,虽然帕列斯倒是每次都被吓得恨不得再跑到伦纳德脑子里……亚当和我说过,阿蒙前往星界是为了学习勇气与牺牲,而且在与天尊博弈的梦境中,祂也帮了我很多……
“……我已经偷走了他所有关于我的记忆,之后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之后我会让他去警察局投案自首,交代自己过去的罪行——亲爱的愚者先生,我这样的做法可以吗?”阿蒙的声音适时响起,竟显得有些求教一般的诚恳。
克莱恩将思绪收回,慢慢点点头。他看不出这样的处理有什么问题,可是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这可是阿蒙啊——但是,现在有这种想法的我,是不是对阿蒙怀有了过分的偏见?
既然祂都在努力学习人性了,做长辈的也不是不能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当然,该有的戒备我还是会有的……
“别再做这种事了,”克莱恩叹了一口气,“我会解除对你的祈祷的屏蔽,也不会再躲避你。但是你不要再让你的分身轮番向我祈祷,实在是太吵了。”
“好的。”阿蒙乖巧地说。
“没有重要的事,本体也不要随便祈祷。”离开前他又补了一句,但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为什么你要向我祈祷,这真的很奇怪,有这时间不如去骚扰……向你的父亲祷告,祂才是对你有求必应不是吗?”
“祈祷只会有一个原因,愚者先生,”阿蒙笑着说,“就是信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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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啊,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诡秘之主的位格真可怕呀,竟然能察觉到一丝已经被彻底偷走的东西……如果愚者先生动了偷窃我想法或者记忆的念头,大概一切都结束了,现在的我可无法反抗现在的他,大概连逃走都做不到吧。但既然他是愚者先生,我也笃定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也是人性的美妙之处?
有时我也不禁会思考,他若知晓了我们曾经那段甜蜜的时光,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想要杀了我吗?也许会,但是他不会真的动手——毕竟末日仍需要我的存在,这不仅是因为末日中的战力越充沛越好,更是因为我父亲的预言。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留我到最后一刻,见证到底何为末日之光。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对我而言这些都无所谓,我倒想看到他愤怒的样子,我想看他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被情绪染红的眼角、由于事实的冲击而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因为克制和忍耐而僵硬的每一寸肌肉……尽管将这一切隐藏在黑袍之下,我仍可以仅靠回忆和想象详尽描摹,但他一定会做出更多我无法预料的反应,啊,我亲爱的愚者先生,我永远解不出的谜题……
啊,啊,无法忍耐了呢,不如今天就告诉他好了,一切都是值得的,毕竟生活总是需要一些刺激、乐趣和期待,现在他已经能听到我的祈祷了,只要我现在诵念尊名,我就可以得到那个谜题的答案——
但是不行,我还需要忍耐,这需要恰当的时机、充足的准备和一点点幸运……漫长的、与他共享的岁月中,我总会找到机会的,我总会有再次杀死他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夺走他的一切、再将另一种“一切”全部还给他,我会把他永远留在身边,我甜美的、不会反抗的妻子,被我的假象欺骗又猝然坠落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也从未读懂我呢?尽管你已经是最接近了解我的生物了……但是,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我们注定是要合二为一的,这便是婚姻的真谛,除此二字没别的词语可以解释我们的关系,这可是你们人类教给我的。
而此刻,什么都不能做的此刻……我们为何不找点乐子呢?眼下这位没用的偷盗者已经晕过去了,真可惜,答应了愚者先生不会吃掉他,也罢,现在我对这样的劣等零食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你来帮助我吧?
你,就是你,看着这行文字的你,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以为我没有在看着你吗?如果你愚蠢地认为,我们之间那面墙能阻止我干涉你们的世界,那就太可笑了,一位路过的行人、一只爬过你桌角的昆虫,甚至空气中的一粒尘埃,都是我注视着你的眼睛。当然为避免触怒愚者先生,我不会做什么,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罢了——
你愿意带上这片单片眼镜,为我诵念我妻子的尊名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