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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但,玛莲妮亚曾经,是有过两只手的。
灵巧、纤长,还不擅长握持刀剑,尚未被腐败蚕食,属于年幼女孩的手。
那时她和米凯拉看起来一般大,与别的双生子没什么区别。猩红腐败昼夜不歇地在她的血脉里灼烧,但只要她不声不响,就可以假装一切正常。
可惜她很快就装不下去了。
从某一天起,她的指甲底下浮出猩红的斑点。它们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密密麻麻地侵吞了小臂,然后是臂弯,再到上臂。细嫩的皮肤像雨后森林的土地,长出一簇簇细小红花。她在繁盛的金色王城中逐渐腐败。
她那时还没学会与腐败共处,做出了许多丢脸的举动,在许多个晚上,她整夜抽泣、尖叫、恳求父亲赐她死亡,父亲则沉默地站在她床头,重复颂念那些毫无帮助的祷告。母亲偶尔也会到她的卧房来,但她比父亲更冷漠,她只会说,玛莲妮亚,你是黄金王朝的公主,你应当忍耐。猩红腐败不应降世。
玛莲妮亚近乎绝望地冲她喊叫,说自己从出生起就已在忍耐。她尖叫着抓住玛莉卡的长裙,质问她为何要让自己出生。
“永恒女王玛莉卡,”她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你没有解决猩红腐败的力量,难道连给自己女儿安宁的仁慈都没有吗?”
“半神不死,玛莲妮亚。”女王回答她,“这是黄金律法。”
“我不要什么黄金律法!”
玛莉卡的冷静从未动摇。她注视着玛莲妮亚,说:“我希望你铭记这句话。”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玛莲妮亚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命定之死早已封印,所以他们并不担心玛莲妮亚自戕。多么容易啊,在王城找到一把锋利的刀;更容易的是用它砍下自己的右臂。玛莲妮亚甚至没有费心找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
那是战无不胜的女武神第一次挥刀,它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目标。
长久以来吵得她头晕目眩的呢喃变得微弱,仿佛是对这残忍行为的鼓励。与她每天经受的疼痛相比,断肢倒是不算什么了。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在一切沉入黑暗之前,她看着地上那截爬满猩红腐败的断肢,体会到一点嗜血的快意。
在那之后她获得了长达数年的安宁。腐败的痕迹从她肢体上消失了,耳边的呢喃也不再让她难以忍受。但她不再获准离开房间;在拉达冈的陪伴下,她可以在屋外小院中散步,除此之外,她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米凯拉常来找她,便不再有其他可以交谈的同伴。
这一切是如此不公。米凯拉可以在王城四处走动,而她则幽居在小小的院里;米凯拉有许多朋友,而她只有米凯拉;米凯拉可以和父母一同参加祭典,而她只能坐在高高的塔楼顶上,从石窗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兄长。
猩红腐败让人发疯,孤独也是。
米凯拉花费了过去数倍的时间陪伴她。他给她讲王城每天发生的事,向她展示自己新创造的祷告,做一些精致的工艺品送给她,甚至把自己的书桌和工具台都搬到了她的房间——如果不是玛莉卡女王严禁兄妹同住,他甚至想把床也搬到妹妹的房间来。
但这远远不够。落叶把金色的赐福送进小窗,西风吹来众使者的长笛声,在这小屋之外有那样大的世界,只她如困兽般囚于一隅。
“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其他人了。”她对米凯拉说,“哥哥,你帮帮我。”
这时她已经比米凯拉高了,但米凯拉依然是疼爱妹妹的好哥哥。
玛莲妮亚不知道米凯拉用了什么办法。在第二天黄昏,米凯拉来找她,给她换了一身深灰布衣,拉着她的手,从一条小路悄悄离开了闺阁。
这真是一场冒险,他们躲开禁卫,像两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溜到热闹繁华的王城里。他们甚至还见到了米凯拉的朋友。那是个平民女孩,比玛莲妮亚小一两岁,扎两个金色的辫子,看上去有点害羞。
“这是我的妹妹,玛莲妮亚,”米凯拉向她介绍,“这是菲娜,铁匠奥德的女儿。”
菲娜给他们带了自家做的甜汤,是玛莲妮亚从未尝过的味道。玛莲妮亚则送了她一把黄金发梳,菲娜起初连连推拒,在兄妹二人的坚持下才收下。
天黑之后,菲娜举起火把,带他们去看她新发现的深井。
“这是口枯井,有时候我能看见老鼠在地下窜来窜去。不过这里有梯子,你们看,”她指给他们看,“可以直接下到井底。”
“据说王城的地底藏着很多秘密。”她最后说道,“你们想下去看看吗?”
“不要。”玛莲妮亚和米凯拉同时回答。
菲娜没有感觉到,但作为神人,玛莲妮亚知道米凯拉和她有一样的感觉——那从井下传来恶毒的、诅咒般的寒气。下面一定有比老鼠更可怕的东西。
“我想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菲娜看上去很失望,于是米凯拉宽慰她说,“也许再过一些时间,等我们做好了准备再下去。”
那天结束时,米凯拉和玛莲妮亚向菲娜保证,说他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果然很快。
大概是过了半个月,玛莉卡女王来见了玛莲妮亚。
从她的表情里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只是问:“你出去过了?”
玛莲妮亚站在她面前——她面对母亲时总是有一种微妙的对抗感——回答:“没有,母亲。”
“怎么出去的?”玛莉卡直接忽略了她的回答。
玛莲妮亚回答:“我没有出去。”
“去请米凯拉过来。”玛莉卡吩咐她身边的侍从。侍从听命离去,很快便带来了米凯拉。
米凯拉进屋前就听见玛莲妮亚在大喊大叫。
“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猩红腐败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翻腾了,我可以压住它!”她的声音起先是带着愤怒的,越往后越掺进了一些别的情绪,“我可以忍耐它、压制它、战胜它,猩红腐败不能决定我的命运——母亲,因为我生来被腐败寄生,就应该永远困在笼子里吗?”
米凯拉是在这时候进屋的。他首先看向玛莲妮亚,清晰地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水光,在下一秒就被她被手背擦去。玛莉卡仿佛充耳不闻,只是问米凯拉:“你带她出去过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出去!”回答的是玛莲妮亚。玛莉卡再次忽略了她,只注视着米凯拉。
“没有。据我所知,玛莲妮亚从未离开这个房间。”米凯拉回答。
玛莉卡点头。“玛莲妮亚跟我来,”她命令道,“米凯拉可以回去了。”
在玛莲妮亚跟着玛莉卡往外走时,米凯拉似乎想说什么,但玛莲妮亚仅剩的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往下压了压。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她们沉默地穿过王庭。露水从树叶上滴下,落在玛莲妮亚的脸上,几乎就像一滴眼泪。
最后玛莉卡停在一扇隐蔽的门前,让侍从守在门外,推开门,示意玛莲妮亚进去。
门里漆黑一片。还能是什么呢?玛莲妮亚边走边想,腰背挺直得近乎刻意。禁闭吗?责打吗?那又如何,比得过常年幽禁,疼得过猩红腐败吗?
玛莉卡关上门,从她身后缓步走来。然后灯被点亮了。
她面前是一张石床,躺着菲娜。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胸口已经不再起伏。她的脸、小臂、脚踝,所有裸露的皮肤,都盛开着猩红的小花。那些花曾经长在玛莲妮亚的手臂上,她以为随着那一刀已经被摆脱的噩梦,就盛开在她眼前。
“你可以忍耐它、压制它、战胜它,猩红腐败不能决定你的命运。”玛莉卡女王在她身后慢慢复述,“玛莲妮亚,看着她,再说一遍。”
玛莲妮亚以手掩面,跪了下去,双肩颤抖,许久都没能再说话。
又是两年。
时间毫无意义。冬去春来,星移斗转,米凯拉不再长大,玛莲妮亚不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有几个月,她甚至拒绝见米凯拉。
米凯拉很快就得知发生过什么事。神灵的血流淌在他和父母体内,庇佑他们免受猩红腐败的寄生,但铁匠的女儿菲娜没有。
玛莲妮亚不肯开门,他就站在玛莲妮亚的门前对她发誓,说他一定会找出解决猩红腐败的方法。
那场景几乎是滑稽的——一个幼童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一字一句地说,他将背弃黄金律法,为她寻找新的答案。
后来那段时间,米凯拉也很少再来找玛莲妮亚。偶尔过来的时候,他也不太提严肃的事,只是与她分享美食和见闻。
死水般的日子就这样过去。玛莲妮亚的活动范围从房间扩大到了花园;她的庭院不再有人驻守。院里本来种满了各色植物,随着时间流逝,它们也很快变成了单调的红色,连飞鸟和老鼠都不再靠近这里。玛莲妮亚把变异的植物从土里挖出来,一把火全部烧光。庭院终于变得死寂而荒芜,她坐在里面,除了猩红腐败的呢喃,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腐败如影随形,成为唯一不曾离弃她的存在。熟悉的猩红斑点再次出现在她脚趾上,她甚至懒得再告诉女王和拉达冈。在一个下午,米凯拉来过又离开后——这通常意味着他将有好几天不会再来——她又拿起了刀。
她把左脚绑在枯树的树干上,冷静地用刀锋测量好位置。上次砍掉右臂,它沉默了三年;她不介意用几根脚趾再换几年安宁。
你要我开花吗?你要我变成猩红大花,成为你的躯壳,迎接你回来吗?
即使真有那一天,你也只能接管一具残缺的躯壳。玛莲妮亚想象着腐败女神借她的身体回归,却发现自己四肢皆无,只剩下半个身子和头的样子。她被自己想象的滑稽场面逗笑了,从命运手中夺回的掌控权让她感觉良好。
冷锋利刃无言,只给人最后的安全感。
几天后,米凯拉再来看她,她对米凯拉说,她要学刀。
王城的锻造师用黄金为玛莲妮亚打造了一副义肢,米凯拉送她一柄沉香木刀。玛莲妮亚拒绝了那把刀——她要锋利的、冷硬的刀,不要安全得如同玩具的木头。于是拉达冈依照她的意愿,为她打了一柄长刀。这把刀甚至没有刀柄,用机关安置在义手之上,可以随意调整长短和位置,极为灵巧……也极为危险。
起初是拉达冈亲自教她的。拉达冈并非专精刀剑,但为少女启蒙还是足够。玛莲妮亚总是弄伤自己——刀还是太锋利了——但她不在乎。他们不得不再为她打造了一身铠甲,对她这样年纪的少女来讲有些过于沉重了,但至少可以保护她不被自己搞到鲜血淋漓。
玛莲妮亚不喜欢那套盔甲。在拉达冈陪她练刀时她会穿上,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她宁可裹一块破布也不愿穿戴盔甲。长刀在手让她觉得自由,刀刃破风、凌空劈砍时,她几乎听不见那些让人发疯的呢喃。像一只飞鸟,高行于天、游刃自如,无需恐惧也不会再孤独。
米凯拉来得更少了。虽然样貌始终不变,但他的给人的感觉日渐沉稳。所以当他抱着一只小狗来找玛莲妮亚的时候,玛莲妮亚怀疑他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毕竟这看起来像十年前的米凯拉才会做的事。她条件反射般的摔上门——上一只被她抱过的小狗没有活过十天,就变成了一具畸形的尸体。
米凯拉用一只手挡住门,挤进玛莲妮亚的屋里。他安抚不断后退的玛莲妮亚,向她展示小狗脖子上的铃铛和身上金丝制作的织物。
“你看这个。”他抓着玛莲妮亚的手,让她触摸那些金丝,“我将它命名为‘纯净黄金’。如果没有差错,它能够保护生物免受猩红腐败侵蚀。”
“……这就是你的律法的名字?”玛莲妮亚问。
“是的。”米凯拉回答,“还不成熟,但我想我是正确的。我要创造一个万物都被包容的律法。”
玛莲妮亚小心地抚摸小狗,它竟也没有逃走,反而用头蹭了蹭玛莲妮亚的手心。米凯拉把它交到玛莲妮亚怀里,说:“我已经预见到了,你能照顾好它。”
小狗果然没死。它每天在小屋和庭院里跑来跑去,铃铛叮当作响。玛莲妮亚练刀时,它就趴在窗口,看她一天比一天熟练的动作。
每一天,玛莲妮亚一遍又一遍地挥舞长刀。猩红腐败在她耳边低语,小狗在屋里对她呜呜叫唤。米凯拉说他要创造万物都被包容的律法。长刀在她手上挥出舞蹈般的刀光,枯木应声片片断裂。我将与你永世为敌。少女无声地向那低语宣战。让我的躯体腐败吧!但你休想将它占据。
在女王和拉达冈的视线之外 ,米凯拉的律法逐渐成型。
米凯拉和玛莲妮亚成年那天,米凯拉为玛莲妮亚准备了一套铠甲和一把新的刀具。那铠甲正是玛莲妮亚曾经对他描绘过的样子——轻盈,简洁,与义手完美地契合,像飞鸟的羽毛,而非笨重的锁链。米凯拉为她做到的比她想象的更多:整套铠甲都是由纯净黄金制成的,它将严丝合缝地保护玛莲妮亚,为她隔绝刀剑的威胁,和猩红腐败的呢喃。
米凯拉还是幼童的模样,不到玛莲妮亚的腰高;他抱着铠甲走过来时像一个漂亮的吉祥物。玛莲妮亚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拥抱了米凯拉。
“穿上它,你就可以走出这里。只要控制接触的时间和距离,你身边的人将不会感染猩红腐败。玛莲妮亚……”米凯拉在她耳边说,“我希望你能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结交所有你欣赏的人。我希望你为自己选择命运,不被诅咒左右,不为律法困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做到。我向你保证。”
“你想听听我的愿望吗?”玛莲妮亚问他。米凯拉靠在她的肩上点头。玛莲妮亚的话语仿佛一个承诺。
她说:“我想找到腐败女神的藏身之地,然后击败她。我要把她封印在最深的监牢,让她从此视我如恶鬼……然后我要回到你身边。无论你去向何方,你的律法即是我的律法。”
那一天,玛莲妮亚穿上米凯拉的轻甲,离开了王城。
她将从王城出发,走过亚坛高原和化圣雪原,穿过宁姆格福,去寻找腐败女神的踪迹。她将成为无拘的水鸟,和无匹的锋刃。
黄金律法说神人不死,腐败律法说她必定开花,但她还不准备认输。
她是玛莲妮亚,她未尝败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