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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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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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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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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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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之死

Summary:

wb@-白以慧- 的约稿:
茸米古希腊au 神x人类
“生命之神”乔鲁诺为凡人之爱自毁神躯
(注:部分剧情配合小慧老师画过的图!)

Notes:

可能需要的注解
1:古希腊少年爱(Pederasty)是古希腊时代被当时社会所公开承认的一种社会关系,通常是由一名成年男性(erastês)和一名青少年(erômenos)组建而成。 这种同性关系通常会包含浪漫与性的部分。
2:运动员们有时会全裸着竞赛。

Work Text:

01

优胜者已经诞生了。会场内爆发出欢呼与掌声,人们从座位上站起,高喊着一个名字。

“米斯达!米斯达!米斯达!”

体格健美的青年跟着节奏抬起双臂,阳光晒匀他的每一寸皮肤。汗液顺沟壑流下,运动员的肌肉线条流畅,达到了力与美的平衡。比赛结束,他走向环形的观众席,迎着赞美声,走了一圈才回到竞技场中心。米斯达束了一条毛织发带,裁判员为他戴上橄榄花冠。

萨普纳斯今年诞生了新冠军,男童合唱队唱起赞颂诗,乐队紧随其后。吹笛的乐手面带微笑,目视胜出者踏着步子走向人群。

米斯达心情愉快。他将得到市政厅的奖赏,包括一头公牛,一些营养品。他计划着花一笔钱添置中意的家具,再购入上等的弓箭,剩下的钱就用来吃喝玩乐。按照约定,他会先请朋友们去看表演。他没摘花冠就跟他们出去了。一路上都有人跟米斯达打招呼,他笑着致意。

剧院舞台上,少女们表演舞蹈,弹唱诗人配合着他们的舞步弹奏七弦琴。听到曲子,纳兰迦就贴到他耳边问,你见过乔鲁诺了吗?

萨普纳斯近些年来调整政策,吸收了不少优秀的表演者与运动员。任何拥有才能的外邦人都能轻松地融入这座城。他朋友福葛就是以数学家的身份来到萨普纳斯的。他们和纳兰迦因一场误会结识,阴差阳错成为了好友。

乔鲁诺的名字他听到过不下十次,人人都在谈论他。他是年轻的音乐家,有着罕见的金发,雪白的肌肤,勾魂摄魄的美貌。只是米斯达忙着竞赛,没来得及关注这件事。眼下比赛结束了,人们也该讨论盖多·米斯达了。经此一战,会有多少人爱上他?

音乐悠扬美妙,放慢人的思绪。他沉入自己的幻想,不禁飘飘然起来。

纳兰迦撞他的肩膀:“干嘛不理我?”

“哦哦,”米斯达盯着台上身材曼妙的女人们,说,“还没见过,倒是听说他的追求者多得能从市政厅排到打铁铺。真的假的,他有那么美?”

“我也没见过,”纳兰迦眼睛发亮,“乔鲁诺什么时候登台表演,我们一起去看吧!”

“小点声。”福葛瞪了他们一眼,解释道,“乔鲁诺还没上过台。现在的曲子就是他谱的。”

纳兰迦睁圆眼睛:“福葛,你知道的真多!”

“是你知道的太少了。”

他们安静下来欣赏神话故事的演绎。琴声轻柔婉转,闭上眼就能看到一片橄榄林,少女们长发飞舞,在圣树前转圈。学校教过乐理知识和部分乐器,不过米斯达基本忘光了。他能凭自己的耳朵听出曲子的好坏来,这就够了。乔鲁诺的切入点极轻,易入耳,人们不知不觉就沉入其中。就像浸泡在日光晒暖的海中,习惯了这层温度,再睁眼,便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的曲子不沾染一丝尘世的气息,在米斯达听来如同一个奇迹。

他是今年的优胜者,社会地位不同往日,想要见新晋的音乐家一面不是什么难事。他有正经的理由——就让乔鲁诺为自己谱曲吧!

据福葛说,乔鲁诺与诗人、剧作家打交道较多。他们写了诗歌或剧本,都会请求乔鲁诺谱曲。在各项典礼的筹备过程中,音乐尤为重要,宗教活动也需要音乐。诗被游行的人们吟诵,音乐也就诞生了。许多人都说乔鲁诺的编曲给予他们帮助和心灵慰藉。而这种程度的慰藉正是人类想要从遥远、令人敬畏的神灵那里获取的。

有了福葛牵线搭桥,米斯达很轻松地得到了一位诗人的帮助。他愿意带他去见乔鲁诺。出发前,米斯达换了双干净的皮靴,在腋下和颈后抹了香水。

他们穿过柱廊,暖风迎面而来,米斯达舒服地眯起眼。墙面上凸起的浮雕画投下暗影,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洁净的金色跑进了米斯达的眼睛,他眼角发酸,抬手揉了揉。

“这是盖多·米斯达,全城运动会的冠军。”福葛的诗人朋友为他们做介绍,“乔鲁诺——我们的音乐家。两位都对彼此有所了解,我就不多费口舌了。”

那金发少年转过身来,米斯达的呼吸停住了。一时间,他听不到说话声,连风声也静止了。

他垂着浅金的睫毛,神情宁静。这神迹般的眉眼、鼻骨与下颚线,几乎与那个消失了三年的男人完全一致。汗珠顺着米斯达的额角滑下,他能感到心脏冲撞着骨骼,全身为之震颤。乔巴拿……这是他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人。

“米斯达先生?”乔鲁诺已走到他的眼前,清澈的绿眼睛倒映出他的模样。

米斯达猛地回神,笑道:“你果然跟传闻一样美丽动人。”

“谢谢。”乔鲁诺笑盈盈的,一阵风吹来,薄如蝶翼的衣袍贴住他的腰线。少年的身形轻盈,曲线优美。

“你们慢聊,我就不打扰了。”诗人礼貌地对他们道别,米斯达赶忙跟他道谢,目送他离开。

“请跟我来。”美少年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向遮阳的门廊。他手指纤长,体温低,没有一滴黏腻的汗水。倒是米斯达全身发热,汗水痒乎乎地滑下后背。

世上怎会有两个人长得那么像?莫非他们有血缘关系?

“冒昧地问一下,你姓什么?”米斯达心不在焉,几年前的回忆再次搅乱了他的大脑。那些炽热、狂乱、不顾一切的爱意曾狠狠地攫住他。乔巴拿抽身离去后,他在毫无希望的等待中学着与自己的痛苦共处。一年、两年、三年,他终于接受了事实,可这张脸——这叫人难以忘记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乔斯达。”乔鲁诺微笑作答。

不是他……米斯达心里一沉。难道是他思念成疾,记混了乔巴拿的脸?若是知道他会消失,他当初就该找人把他画下来。他会花钱买最好的画框,把画像挂在床头。他要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他要诅咒他,痛骂他,再亲吻他,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你”。

“米斯达先生,是身体不适吗?”乔鲁诺关切地望着他。他的手抚过米斯达的侧脸,凉爽、干燥。“您出了好多汗。”

他必须得冷静下来了。乔鲁诺并不是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而已,年龄和身份都对不上。米斯达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没事,乔鲁诺。你倒是跟我想象中不同,是个好人嘛。”

乔鲁诺收回手,困惑地眨一下眼睛:“您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高高在上的,骄傲又有才气的美人,不怎么会搭理我。”米斯达实话实说,“不过嘛,你确实才华横溢,也美得惊人。我听了你的曲子,真是仙乐啊。”

“谢谢。”乔鲁诺眼含笑意。“您也与我想象中不同。”

一旦聊开了,米斯达的压力就消失了。他颇感兴趣地倾过身:“你想了什么?”

“我想……您也许会很热情,一见面就把我抱离地面,展示您的力量。”乔鲁诺拨弄着手边的琴弦,琴音融在风中,时轻时重。

“你见过其他运动员了吗?”米斯达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们对待你的方式?”

“不,没有。”乔鲁诺注视着他,“您是我见的第一位运动员。”

米斯达回望着他,他幽深的绿眼睛有一股蛊惑人的魔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由自主行动起来。他一把抱起乔鲁诺,手臂稳稳地扣在他的腿弯处。乔鲁诺的脸上闪过讶异,撑住他的肩膀保持平衡。

“符合你的想象吗?”米斯达在阳光下转了一圈,少年的金色长发在风中飞舞。他想起了剧院里的舞蹈,以及那段带有森林气息的旋律。

“嗯。”乔鲁诺眉间舒展,暖风亲吻着他的绿宝石耳环。

“你去看过我的比赛吗?”米斯达放下他,发觉对方比他矮半个头。只要他打开双臂,就能将他整个拥入怀中。

“很遗憾……”乔鲁诺失落地低下头,“我今天才被正式授予公民资格。”

全城运动会只有萨普纳斯的公民才能观看。

米斯达没想让他难过,立即转移了话题:“不要紧,机会多的是。”他退开一步,展示身材:“你觉得我的身体怎么样?”

除了胯下,米斯达全身赤裸,薄汗蒙在他焦棕色的皮肤上,像抹了一层油。他双肩宽阔,腰部收窄,臀部浑圆,比例美感在他身上完美呈现。米斯达天生就适合站在竞技场上,受万众瞩目。

“很吸引人。”乔鲁诺坐在石椅上,视线自在地扫着米斯达的身体。

米斯达很想顺着问一句“吸引你了吗”,但他不想给乔鲁诺留下轻浮的初印象,只好咽下这句话。“我就当这是赞美。”

“当然是赞美,米斯达先生。”

被他用诚挚的目光注视,米斯达有些不好意思。

“咳,是这样的,乔鲁诺。我想请你为我作一首曲子,等下次获胜,我就让乐手演奏。”他挠了挠脸,“你可以慢慢来,我不在乎要花多长时间、多少钱……”

“我不需要您付钱。”乔鲁诺轻拨着竖琴,像一名真正的天神。“我会为您作曲的,米斯达先生。作为交换,我想请您做我的保护者。”

最后那句话犹如烧热的长矛,刺穿了米斯达的心脏。记忆再次涌入他的脑海。那相似的、沉静的嗓音曾给他带来无数甘甜的瞬间。

他说,如果你爱我的话,米斯达,让我做你的保护者。让我对你的行为负责,因你犯下的罪受罚。

时至今日,米斯达仍能感到胸腔内热火翻涌。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他会奔向他,对他说,乔巴拿先生,我早就爱上您了。

 

02

米斯达六岁离家,在大会场、体育馆与学校之中度过一日又一日。他所能见到的全是男人,年轻的、年长的。本地人大多有着深色皮肤和黑头发。到了同龄人都开始接受年长爱人的年纪,米斯达还是未对任何人动过心。直到乔巴拿出现。

当年外邦人还不多,乔巴拿仅仅是存在就引人侧目。在他们的城邦,金发很稀罕,受到珍视。乔巴拿的五官精巧细致,如有神祇雕琢过。他走过人群,黄金波浪在空中飘荡,米斯达闻到了清新的植物香气。半透明衣袍随风而动,完美的躯体若隐若现。米斯达的心当即就跟着他走了。

年轻男孩若是主动追求年长男性会被看轻,被说不矜持。米斯达本来就不矜持,他也不在乎他人怎么看他。但他担心乔巴拿也会那样看待他。他还不了解这位外邦人,却下定决心非他不可。

乔巴拿与所有人都不同,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的魅力,就像初临人间的天神,学习、探索着一切。米斯达见多了滔滔不绝进行演说的成年人,他们张扬地炫耀着自己的学识,时刻表现出对少年爱人的支配。假设男孩们被误导了爱的意义,那就走入了纯粹的统治与被统治的陷阱。米斯达的朋友们在成为谁的情人后,就成了那人的从属物。他不喜欢那样,他想象中的真爱应该是更公正、更自由的东西。他本能地想要追逐乔巴拿,就因为那人给了他这种独特的感觉。

米斯达不笨,只是懒得动脑。但为了接近乔巴拿,他绞尽脑汁地想了许多办法。作为一名有特权的新富,乔巴拿并不像其他人那样高高在上。他谦逊、娴静,温柔之中带有对人们的无差别的淡漠。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着米斯达,他开始做梦,期待着他为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终于,在一个大雨天,他们说上了话。迪那的雨水一般集中在冬季。当地人挖池、筑坝以利用流水,修建千万条灌溉渠,引水到田地,浇灌作物。雨水滋润万物,受人们的喜爱。米斯达也不例外,他享受雨水冲过皮肤的畅快。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张开嘴,让天水流入他的喉咙,滋养他的身体。雨雾阵阵飘散,道路也变得灰蒙蒙的。他捕捉到了乔巴拿金色的影子,鼓足勇气追上去。

刚入冬,即使算不上十分寒冷,雨打在身上也有几分凉意,多数人并不会像他俩这样淋着雨慢悠悠地走。

“乔巴拿先生!”

“你好。你是?”乔巴拿先生俊美有风度,声音也如琴鸣般动听。

“我叫盖多·米斯达。”他报上名,大松一口气。“先生,您不冷吗?”

听到这问题,乔巴拿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他淡淡地笑了:“我喜欢雨。你呢,米斯达?”

米斯达、米斯达……这几个音节能被他的唇舌亲吻,米斯达此生无憾。

“我也喜欢!”米斯达踩着水,转圈。松松垮垮的腰布快要从他的腰间滑落。“我的人生有许多目标,其中一个就是全裸在雨中跳舞!”

“祝贺你现在就能达成目标了。”乔巴拿额前的卷发被打湿,垂落于双目之间。这凌乱的美感不同于以往,更叫米斯达心动。

  米斯达并非第一次裸露身体。参加学校的角斗比赛时,人人都一丝不挂,在运动会和各类选拔大赛中,浑身赤裸、展示肌肉之美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一想到是乔巴拿在看着他,他就手脚发烫,心跳加速。

人们来去匆忙,他们忙于自己的工作与爱恋,不会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停留。乔巴拿是雨中唯一的观众——他一见倾心的人,成了他人生的见证者。

米斯达取下了身上唯一的布料,跳起舞来。水珠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滑下,又被甩落到空中。他转圈、跳高、落地,在学校教过的舞里混入自创的动作。乔巴拿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神情过分认真,接近于研究,就好像他真的对米斯达有那么感兴趣。

这事不知怎么的传开了。无论是同龄人还是成年人都认为米斯达放荡、无礼、寡廉鲜耻。每年的冬季宴会快到了,只有米斯达还孤身一人,连原本的朋友也不愿再跟米斯达坐一起。于是他一个人吃饭。有一天中午,吃着吃着,周围静下来了。厅堂传来了脚步声,米斯达抬起头,竟看到了乔巴拿。

“盖多·米斯达,我想邀请你参加宴会。”乔巴拿摊开手,手心是一个小礼盒,“你愿意接受我的礼物吗?”

米斯达差点噎着了。他猛敲两下胸口,汗湿的手在布料上擦了又擦,这才郑重地接过礼物。

“乔巴拿先生,我当然愿意!”

“这是我的荣幸。你可以叫我乔。”

乔巴拿送的是香水。这香气清雅、湿润,像是晨间水汽未干的藤枝,一掰开就能闻到的大自然的气息。米斯达从未闻过如此迷人的香水,更何况这闻起来简直是乔巴拿本人。他恨不得天天用。

不得不说,他们俩当时的行为都不太合规矩,好在近些年来的爱侣关系已简化了许多复杂的礼仪,不再是那么严格的社会制度。接受这份礼物后,梦幻的共同生活开始了。很多时候,乔巴拿都只是轻轻支起下巴,微笑着听他说话。他观察着米斯达的一举一动,适时地教导他相关的知识。仅是相处了几日,米斯达就发现他的博学到了恐怖的程度,这世上好像没有乔巴拿不知道的事情,他精通植物学、医术、法律、音乐,凡是人们能说得上来的学问,他都略知一二。他们参与研讨会,只要有诗歌与弹奏乐器的活动,乔巴拿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米斯达收获了人们投来敬意与欣赏的目光,也不由地沾沾自喜起来。

有一回,乔巴拿提到一种名为“汐华”的植物,叶片有锯齿,可药用。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七年开一次花。男人们纷纷就这一点讨论起来,他们认为“汐华”在自然界中是一种很怪异的存在,它的生长并不符合多数植物的规律。话题越来越热烈,乔巴拿却兴致缺缺。他倚在墙边,歪着头,就快要靠到米斯达身上。米斯达脸上发热,挪了挪肩,往年长者的方向靠去。就在这一刻,乔巴拿打开了握紧的右手,金色的花儿在他指间盛放。米斯达收下它,夹在耳朵上故作姿态,乔巴拿笑了。

如上所述,乔巴拿什么都懂,还会变魔术。唯一不了解的就是社交场合的规则。他似乎不太明白社会运作所需的繁复礼节意义何在。正是这一点与米斯达一拍即合。这有什么不好?如果乔巴拿愿意,他们可以成为最奇怪、最有趣的一对爱人。

全城的冬季宴会,年长者都带上了自己年轻的爱人前往乡村狩猎。人们分组骑马去打猎,米斯达擅长弓箭,百发百中,猎到兔子和野猪轻而易举。宴会结束前,许多男人为年轻的情人献上军装、公牛和水杯。米斯达明白这规矩,男孩们回城后要将牛献祭了,再邀请朋友们来参加宴会。乔巴拿来自遥远的国度,他不需要懂这些,米斯达也不愿用世间的规则去束缚他。

同样的,米斯达也不需要用千篇一律的三件套来证明自己已成年——他要用性爱来证明。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葡萄酒,走进乔巴拿的房间。美丽的青年正在看一本书,他翻动书页,打量着米斯达的裸体。

他永远为他冷静的模样着迷。这道视线点燃了米斯达的欲火,他的阴茎翘起来,贴向肚皮。乔巴拿放下书,向他招手。

“过来,盖多。”

米斯达感到血液在往下冲,腹腔内的热度升高了。他扫视室内的器皿……那些酒碗、双耳瓶上雕画着恋人相缠的肢体。有几个夜晚,他看着这些人像,想象着乔巴拿对自己做同样的事。他想起小时候见过城内对生育与性的热烈庆祝。游行者打扮成成半人半兽的样子,高举着大号的红皮阴茎,狂乱地舞动自己。这习俗随着米斯达长大逐渐消失了。但他最近却频繁地梦到那一天。

“请您占有我。”米斯达用油膏扩张过自己,被撑开过的肉穴瑟缩着,渴求着接下来的侵占。

乔巴拿双手扶上他的腰,他倒抽一口气。指腹摸过他的腰线,往腹股沟滑下去。米斯达喘得很厉害,心爱之人的触摸叫他狂喜,他眼眶发热,视线迷蒙。

几次爱抚就叫米斯达发狂。等乔巴拿真的操进来,他的眼角溢出了欢愉的泪水。

“盖多,快乐吗?”乔巴拿抓握着他的臀部,顶入深处。抽插的过程中,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米斯达。“还是难过呢?”

“我好快乐,因为您在我身体里。”米斯达配合他的节奏摆动腰臀,压抑地低吟着,“我也难过,因为您还不属于我。”

乔巴拿抬手擦拭他被泪水缠结的睫毛,看着液体融进皮肤。

他轻轻地说:“我不希望你难过。”

他已经让他难过了,但这不是乔巴拿的过错。爱就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先给人喜悦再施以钻心之苦。米斯达早已习惯煎熬的滋味,为换取一刻甘甜,什么都值得奉献。

他的身体热情异常,将乔巴拿吞得很深。体液黏糊糊地溢出洞口,拍打的水声更响了。乔巴拿的手好像有魔力,他摸过的地方变得更敏感,烧得滚烫。也或许是米斯达真有那么淫荡,初次性爱就爽上天。他一次次喷射在乔巴拿洁净的衣袍上,体会到了不可说的罪恶快感。

他被内射了一次,分开的双腿颤栗着。精液喷在敏感带上的快意使人无力。他动着腰在乔巴拿身上操着自己,渐渐地难以继续。并不是疲倦,而是过多的性高潮麻痹了他的肢体。

乔巴拿按着他光裸的后背,拥他入怀。米斯达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偷偷亲吻他微凉的金发。没等他缓过神来,乔巴拿忽然托起他的腰,将他放倒在地毯上。他因失重的危机感惊醒,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乔巴拿的脖子。对方轻笑一声,低下头来吻他。暖色灯光犹如糖浆,勾勒着乔巴拿完美的下颚线。

他们做了第二次。米斯达跪在地上,向后方翘起屁股。乔巴拿握住他的腰,一次比一次更重地撞进来。米斯达看着墙上晃动着他们重叠的影子,心醉神迷。乔巴拿正完全地掌控着他。假如他的五指在自己的脖颈收紧,他也无力抵抗。他已经是他的了,无论被怎么对待,米斯达都心甘情愿。那时,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错误——原来,真的爱上一个人时,是甘愿被他支配的。

“乔……乔……哈啊!”连续达到高峰,太强烈的快感使他疼痛。但他绝不会喊停。被乔巴拿索要是多么幸福啊,他怎么舍得叫停?

最后,乔巴拿撤出了他的身体。过多的液体失禁般地一股股涌出,米斯达维持着跪姿一动也动不了。他的后方被扩开了,合不拢了,根本收不住外溢的精液。对身体失去控制本该是一件恐怖的事,可米斯达只感觉到被破坏的兴奋感。

此后,他放纵自己沉溺于性爱。他们在马背上做爱,在海边做爱,在乔巴拿家中的每个角落做爱。他们一起参加研讨会、酒会、庆典,生活变得丰富多彩,米斯达从未如此期待过新的一天的到来。

他们亲密无间,米斯达并不奢求乔巴拿的爱,也没有对他言说过自己疯狂的爱意。他们过得自在、又愉快,这就足够。

两人的关系发生质变是在米斯达失手杀人的夜晚。

 

03

当然了,乔鲁诺所说的“保护者”是字面意思——希望米斯达守护他的安全。只是乔巴拿曾赋予这个词独一无二的意义……就好像烙在了他的心脏上,再被人念到就会发疼。

“好吧,乔鲁诺,有我护送你回家,放心好了!”

乔鲁诺的生活很规律,他读书、弹奏乐器,定时与来客会面,偶尔去剧院。乔鲁诺确实早该找个人来保护他了。他所到之处必有人慕名而来,堵塞道路。米斯达带纳兰迦来见了一次本人,纳兰迦更多的是好奇,问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福葛看不下去,要拉他走。

“干嘛啊,我还不想走。”

“给你布置的习题做完了吗?”

“我是种地的,福葛!我不需要学数学!”

“就算是农民也要懂基础数学!”

他们争执不下,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乔鲁诺劝和,两人才一起离开。

关于为米斯达谱曲一事,乔鲁诺认为在此之前必须对本人完成一定程度的剖析。要做就做到最好。米斯达欣赏他的完美主义,他愿意跟在这年轻的男孩身边,让他充分了解自己。他们的闲聊通常都自由自在的,乔鲁诺很聪明,每次都巧妙地避开米斯达不想谈的话题。他引导着对话方向,同时又是一名出色的聆听者,他的眼神令米斯达感到自己被信任着。

一旦走到街上,米斯达就格外注意对乔鲁诺的保护。美少年音乐家与全城运动会冠军一同出行,太惹人注目。人们投来了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乔鲁诺狂热的追求者可不少,他们或许得减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可乔鲁诺并不在意。他出神地凝望着远处,神情安宁,有时又对米斯达莞尔一笑。说实话,他时常搞不清这漂亮的小脑瓜在想什么。于是他也开始问问题,比如他音乐的灵感从何而来。

“听植物的声音。”乔鲁诺说,“生命存在有它自己的韵律。”

米斯达笑了。第二天他就从家中取来橄榄花环,递到乔鲁诺面前,问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说的是还活着的植物。”乔鲁诺轻巧地接过花环,顺势戴到自己头上,“这是‘胜利’的象征。米斯达,你喜欢胜利吗?”

“当然,我喜欢赢。”金色鬈发绕住了花环,米斯达伸手为他梳理了两下。“不过嘛,输了也没什么要紧。”

乔鲁诺取下花环还给他。“我们去听音乐吧。”

他所说的“音乐”是自然的声音。巨树挡下烈阳,光束穿过枝叶,打在地上。近些年,战船与城市的建设大量消耗着森林,随处可见人类伐木后的痕迹。但下一年定有嫩芽与新枝生长,重新覆盖这片土地。万物生长就像奇迹,永远不会止于杀戮。

米斯达跟着他走在林间,野草刺挠着他的脚踝,垂下的藤叶滑过他的臂膀。神奇的是,那些植物竟柔顺地随风而动,刚好为乔鲁诺腾出一条路。他像是森林的主人,属于此地的生命都在向他行礼致意。

乔鲁诺转过身,接着,向后倒去。米斯达心里一惊,赶紧跑上前确认他的情况。金发少年只是倒在花草之中看着他。

“跟我一起躺下吧。”

原来是在闹着玩。米斯达松一口气。

柔软的卷发海浪般地铺开,花瓣散落,缀入他发间。有风吹来,光斑在乔鲁诺的脸蛋上摇晃。米斯达在他身边躺下。厚而软的树叶沙沙作响,新生的嫩草蹭过他的肌肉,痒痒的。他调整着躺姿,乔鲁诺已闭上眼睛。在浅金的光影下,男孩细腻的皮肤纹理也看得那么清楚。米斯达有几秒的心动。他欣赏美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希腊人都热爱美的事物。他想起了故事里那个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女人——海伦。乔鲁诺有海伦那样的美貌吗?假如他有,或是更甚,应该也能在萨普纳斯引发争端吧。

“闭上眼,米斯达。”少年清澈的嗓音中断了思考,仿佛知道米斯达在盯着他看。

“干嘛,睡午觉吗?”米斯达闭了眼,乔鲁诺没有接话。

风拂绿草,鸟鸣从远方传来,米斯达听到露水滴落的声音。蜜蜂振翅的频率清晰,花瓣在空气中摇摆,散出芳香。这就是乔鲁诺的乐曲带给他的感觉。

“我听见了,你说的音乐。”

他听到男孩绵软的气声,大概是在笑。

他们躺了很久,米斯达重新睁眼时,见乔鲁诺正凝视着他。

“吓我一跳,”米斯达笑道,“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乔鲁诺不收取谱曲的报酬,只让他保护自己,还带他来这儿——两人独处。被乔鲁诺这样的金发美人区别对待,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什么样才算是爱,你来告诉我,米斯达。”乔鲁诺撑起身,长发垂在半透明的布料前,连同头上的小花也一起掉落。

他还年轻,不明白爱的滋味也在情理之中。米斯达想做解释,一想到那人,胸口止不住的窒痛。

“爱就是……你为他的到来狂喜,为他离去而心碎。”

乔鲁诺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认为这答案还不够详尽。“我听说人们会为了爱去死。”

“也不是所有人啦。”不过,扪心自问,乔巴拿若是陷入危机需要他以命相搏,他肯定毫不犹豫。

乔鲁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缝里的碎花瓣。“不可思议,生命竟可以为爱让步。”

确实,人们轻易地因恨、嫉妒、贪婪或一瞬的恶念去夺取他人性命,但若要为了谁主动献上生命……大概只有爱、信念、大义可以做到。

“我不喜欢那样。”乔鲁诺倾下身,眼中闪过非人的凉意与疏离。

“那也没关系,不爱上任何人就好了。”米斯达说,“可你没法阻止别人爱上你。”

乔鲁诺歪过头:“你会吗?”

“这个嘛,”米斯达撑起身,拉开距离,“说不好。”

乔鲁诺突然将他按倒在地,比花瓣更软的嘴唇贴上来。湿热的舌尖一下一下舔开米斯达的嘴角。米斯达握住他的腰翻了个身,男孩倒进他双臂之间,冷静地直视着他。

“你这么做很危险。” 米斯达伸手拨开他凌乱的发,耳垂上的宝石折射出清透的光泽。以防万一,他问道:“乔鲁诺,你接受过其他男人的礼物了吗?”

男孩的耳朵被他捻在指间,凉凉的像一片云。

“嗯。”他坦然点头,仿佛男人为他献礼天经地义。

完了。假设他接受多个男人的礼物,又给出刚才这样的错觉……必定引起纷争。米斯达一闭眼,已经看到了男人们为他打架的场面。

事实证明米斯达的直觉是对的。离乔鲁诺最近的男人名为赛弗,前些日子出海去了。他一走,其他的追求者才敢接近乔鲁诺,因而造成了拥堵的荒谬之景。那么,在米斯达之前,乔鲁诺为了清净,也是那样邀请赛弗做他的“保护者”的吗?米斯达心下一沉。

赛弗一进港口,就有人提起乔鲁诺最近和米斯达在一起的事。赛弗怒火中烧,当即找到米斯达,用拳头招呼他。米斯达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人群惊呼着,霎时间将两人围了起来,形成天然的圆形竞技场。萨普纳斯人看惯了争斗,已开始叫好、下注,赌这次谁能顺利地赢得乔鲁诺。

米斯达无所谓地耸肩,表示不想跟赛弗干架。

“你怎么不问问乔鲁诺有没有选择你?”

男人身材魁梧,一发怒就像熊一样哆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说:“他不懂这个!”

“怎么不懂?”米斯达舔去嘴角鲜血,“我看他比你聪明多了。”

又一记重拳贴着他的耳边擦过,这回米斯达躲开了。

“说话小心点。”赛弗走过米斯达身边,撞一下他的肩膀,大步离开了。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道,其中几个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米斯达很确信他真的去问乔鲁诺了。赛弗农夫出身,参加过七年前的资源战,现在是舵手。他受教育不多,但为人诚笃老实,乐于助人,人们都不讨厌他,包括米斯达。一想到赛弗赚来的钱都用来买珠宝赠给乔鲁诺了,米斯达还有点同情他。精明的商人早就献上稀罕的宝石和饰品,乔鲁诺挑选一部分留下。男孩不是盗贼,却能随意地取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当地的新富炫耀财富,愿意出资筹办乔鲁诺作曲的所有剧场。这其中有一位名为桑斯的男人,是除了赛弗以外,与乔鲁诺走得最近的追求者。他们俩公开起过两次冲突,都不欢而散。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米斯达还在专心比赛呢。

他只听了个大概,没细想。米斯达天性不喜欢太复杂的事,想多了对他来说就是麻烦。只是,今年是他来到萨普纳斯的第四年。“四”这个数字只要出现在他身边就会带来厄运。一切能顺利吗?

不过,他最终还是相信着自己被神眷顾,不至于落到太不幸的地步。

 

04

一周后,乔鲁诺首次登台演出。

露天剧场呈半圆形,正面朝向山与森林。看台由石砌成,没有靠背,观众们一般自备坐垫。前排少数的大理石座位供当地的祭司与官员使用。乔鲁诺主演的是时间之神迪奥的故事。故事讲述了萨普纳斯如何在神的操纵下与邻邦开战。这是一个正不胜邪,英雄死去,有情人阴阳相隔的悲剧。演员所戴的面具都装上了铜制扩音器。戏剧布景考究,令观众体会到远近深度感及场景变换。

米斯达和福葛、纳兰迦坐在中排,开幕前很热闹,许多人都自备水果、酒壶,聊得很欢。

“我很小的时候听说过这个故事,”纳兰迦皱着眉头回想,“只演过一次,反响不好。”

“为什么?”福葛追问。

纳兰迦抓着头发:“哎,不记得了……我一问我爸就打我。”

刚开场,一切顺利,饰演大王子乔纳森的男人与邻邦公主艾莉娜坠入爱河。舞台两侧的大型三角棱柱可在轴上旋转,每一面都画有不同景物,优美的单笛伴奏配合角色念台词的节奏,观众即刻静下来。

演到时间之神登场时,全场的气氛发生了变化。米斯达能认出那是乔鲁诺,即便他戴上面具,将金发束在脑后。不知怎么的,音乐与画面都变得妖异、诡谲起来。为提示剧情,台上会推出摆有画像的木台:可能是凶手投掷武器,或将敌方开膛破肚的画面。直接上演暴行是违反戏剧传统的。“时间之神”手里捏着血淋淋的老国王的心脏——他们分明看到那颗心脏在跳动。吊架载着“时间之神”升回天上,鲜血滴了一路。

“他怎么敢?”

这一幕终了,人们怒气冲冲地议论着。随之而来的剧情更是步步急逼,将观众的情绪推至恐惧的顶点。背景里千军万马,令人不安的配乐覆盖了人声,最后是死亡的乐声,空寂地回荡在剧场。“时间之神”走过尸体堆成的山丘,找到了死去的大王子乔纳森。神祇割下了乔纳森的头颅,拎在手中。即使是道具也足够毛骨悚然。

落幕后,剧场内久久沉寂。有人开始往台上扔无花果,叫演员们滚出来。这种情况米斯达见多了,观众为喜欢的角色鼓掌,对讨厌的则喝倒彩。情绪激动时,他们甚至会朝台上扔石头,将演员赶下台。

“太奇怪了,”福葛说,“遇到真正的烂剧他们都不会如此愤怒。至少《时间之神的战争》在美学上值得肯定。”

有一颗熟烂的无花果差点砸到纳兰迦。他冲后面大吼:“喂!别扔了!”

米斯达紧盯舞台,握紧了拳头。他祈祷着乔鲁诺就此退场,不要出来。

一片嘘声中,仅乔鲁诺一人现身了。他优雅地行了个礼,面具还未摘下。

“你扭曲了故事!抹黑了神祇与英雄们!”一名老人愤愤地呐喊。

“不,”乔鲁诺说,“我还原了真相。”

“外邦人没有资格说这话!”

“滚下台去!”

不知是谁先带头扔石子的,突然所有人都拾起脚边的石头往台上扔去。

“疯了吗?”福葛难以置信地躲避着从后方飞来的石子,不知这盛怒从何而来。

纳兰迦一把拉住身旁的青年:“你去哪儿,米斯达?”

“去台上!”米斯达挣开他,踩着前面人的座椅奔向舞台。曾有一名不受喜爱的演员差点被石头砸死,他绝不能让一切发生在乔鲁诺身上——至少现在,他还是乔鲁诺的保护者。

他一跃而上,拽住男孩的手想往后台跑。此时,面具已被石头砸出裂缝,碎开了。面具应声落地,少年束起的金发也一同散落。石块划伤他的额角,鲜血滑下面庞,人们终于停下动作。

“明白了吗?他们不需要你的‘真相’!”米斯达查看他的伤势,利角已割伤他雪白的皮肤,开绽的皮肉让人心疼。

台下观众听到米斯达的话,高声嘲讽。

“我们所知的才是正确的,这是此地流传下来的故事。”

“外人就不必插嘴了。”

萨普纳斯自开放至今不过短短六年,人们的思想不是说变就变的。假如他们诉说的故事是真的,就让他们说去吧!

人们又开始扔石头了。米斯达护到乔鲁诺身前,挡住那些攻击。日光映在乔鲁诺的眼底,呈现出火焰一般的金色。奇迹发生了,石头没一个扔准了的,全都擦过米斯达的臂膀飞到旁边去了。滚落在地的有花瓣、橄榄、无花果,夹杂着一些长了草的小石块。

是他的错觉吗?其中一部分石块正在变成花朵。米斯达没有多想,只是尽快拉着乔鲁诺下台。在后台等待的演员们为他们让开一条道。

那天的乔鲁诺看上去一点不惊慌,也全无惧意……似乎只是很失望。他一言不发地坐在石椅上,垂着眼,任凭米斯达处理他的伤口。

花了几天时间,福葛凭借他在上层阶级的关系问出了线索。神话故事里“时间之神”操纵的战役其实是亡国战。国王已死,外来的新王改写了历史。他杀死不肯屈服的人们,重新架构社会阶层,并在近些年完善政策,吸引外邦人入城。

存活下来的人们仍记着这场战争的苦难,“时间之神”戏剧的上演无疑加重了人们的痛苦。他们无法直面残忍的真相,在一次次转述之中,记忆已被更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更多的萨普纳斯人是“时间之神”的信徒,他们坚信是“时间之神”停住时间,为他们争取了一线生机。他们在祂的神庙里获取心灵的慰藉,在每年特定的日子举行祭典。乔鲁诺所讲述的故事恐怕无法叫人接受。

说到底,戏剧是为了服务观众的。真实的历史并不重要,人们需要的是能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信念。

“你也是这样吗?”乔鲁诺问他,“对真相视而不见?”

“这事没落在我身上,会怎么样也说不好……”米斯达挠着头,“不过,我早就没有故乡了,在哪儿都一样吧?每天享受美食美酒,参加运动会,接受掌声与赞美,赚点钱,挺开心的。我就是想过这样的日子。”

乔鲁诺给自己辫了鱼尾辫,阳光穿过他耳垂上的空隙,透出柔嫩的粉红色。看来他已经将耳环归还给赛弗了。

见他不说话,米斯达又傻笑几声,问:“那天你不怕吗?那么多人拿石头砸你。”

“你也不怕。”乔鲁诺抬眼看向他。

“我不是第一次遭遇这事了。”米斯达向后倚在柱子上,“随便扔,他们再扔多点儿,我就拉一车回去造房子。”

乔鲁诺被逗笑了。猫儿似的眼睛弯起,像盛着蜜。

“你还真乐观。”

米斯达愣愣地望着他,心动了。很多时候,乔鲁诺礼貌的微笑都带着凉意。这种温度将他从人群中剥离,无尽的不真实感令他看上去像行走于人间的神子。但眼下他的笑容鲜活、灵动,仿佛从云间坠落,成了可以接入怀中的男孩。

他咽了咽口水,抓抓头发,问道:“对了……你已经拒绝赛弗了吗?这几天没有看到他。”

“我归还了他送来的礼物。”乔鲁诺转了一圈,向他展示摘去所有饰物的身体,“这是你想要的吗,米斯达?”

暧昧的话语挠动着他的心。米斯达感到胸口倏地下陷了一块。

“嗯。”他站起身,挨近了乔鲁诺的耳朵,“我想要你。”

男孩的眼底重现出甜蜜又真实的笑意。

“时间之神”的剧本在整个萨普纳斯引发巨大争议。最初的恶评过去之后,也有剧作家与哲学家站出来辩白。人们逐渐分成了两派,一天天的争斗不休。无事可干的人都把精力花在了辩论上。半个月后,乔鲁诺再次登台。这小家伙根本不服输,认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他沉着冷静、不慌不忙,倒是米斯达为他捏了把汗。

这一回,乔鲁诺作为乐手在一旁弹奏自己作的曲子。美少年拨动金竖琴的画面十分迷人。再讨厌乔鲁诺作品的观众,在看到他本人的那一瞬,也会倒吸一口气。但是,自发生过上次的事后,乔鲁诺的部分追求者开始觉得不必再珍视他。他们似乎享受着将无瑕的天神拉入污泥的快感。爱欲与邪念混合,只会孕育出灾难。熟透的无花果打在少年身上,果肉与汁水沿着他的颈线滑下去,弄脏他的衣服。有果汁飞溅进他的眼角,他眯起一只眼,神色如常。

米斯达怒不可遏。他想揪出那人揍一顿,可又不想破坏乔鲁诺的表演。正当他犹豫之时,身材高壮的舵手已拎起一个男人丢到一边——是赛弗。被捏着腕部的男人发出惨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包括乔鲁诺。

“你要我怎么做,乔鲁诺?”赛弗看向他,等待他的指示。

观众们一言一句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没有权力处置那可怜人!”

“喜欢就鼓掌,不喜欢就砸场,这是我们的自由,向来如此!”

“凭什么乔鲁诺就要例外?”

有几人说着说着,已从座位上站起,结伴走向赛弗。米斯达伸出腿,把其中两人绊倒。现场即将乱作一团,台上的演员们也不知所措。清澈的鸣音响起来,乔鲁诺拨动了琴弦。简单的旋律有着安抚人心的神力。人们一时静了下来,视线投到台上。

“我要你坐下,看完这场表演。”这话实际上是对着全场说的。乔鲁诺年纪尚小,气度非凡。在某些时刻,他的话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赛弗撇了撇嘴,不情愿地丢下手中的人,回到座位上去。

演出继续,乔鲁诺并未理会丢在自己身上的烂水果,只沉浸在音乐之中。他的演奏无可挑剔,演员们的歌舞也美妙绝伦。没有人再继续往台上丢东西时,即使是针对乔鲁诺个人的观众,经刚刚那么一闹也收敛不少。

一落幕,米斯达和赛弗就同时起身。米斯达往前跨了一步,被抓住胳膊。

“乔鲁诺是否选择了你?”

米斯达说实话:“还没有。”

赛弗松了口气。原来他还没放弃。

“他已经归还了你送的礼物。”

“我可以再次送出。”

米斯达耸肩,不能否认他说的是对的。赛弗松开他,比他更快地到达乔鲁诺身边。他抓起乔鲁诺的手,亲吻手背溅上的果汁。乔鲁诺仰起头,看向随后而来的米斯达。

“请接受我的礼物。”宝石环挂在赛弗粗糙的手指上发着光,那尺寸正好,假如戴在乔鲁诺的脖子上,就是精美的项圈。

米斯达焦躁地望着他们,生怕乔鲁诺点头答应。他真想大吼不许接受,但良好的公民素质令他忍耐。

“等等,我也有礼物要送。”他走到两人中间,暗袋里滑出备好的礼物,滑入掌中。

赛弗怒视着他,可还是退开了一步,让他献礼。乔鲁诺的眼底划过一丝期盼,米斯达的心砰砰直跳,递上礼盒。

盒子里安放着六颗花的种子。

乔鲁诺微微怔住。他们相识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这是米斯达第一次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是什么?”赛弗眉头紧锁,显然不理解,“谁会送种子啊?”

“这叫‘汐华’,每七年开一次花,花瓣是金色的,连根茎一起被摘下后仍能盛开一季。”

赛弗追问:“那又如何?”

“今年正是汐华的花季。我相信汐华能带来幸运与生命力……”米斯达对男孩眨眨眼,“并且,我觉得乔鲁诺会喜欢。”

“你只是不想花大价钱买珠宝。”赛弗始终认为只有名贵的宝石才配得上乔鲁诺。米斯达懒得回话,只冲他做了个鬼脸。赛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汐华种子的外形近似于瓢虫,乔鲁诺将它们倒入手中,仔细地端详。

米斯达抬起手,帮忙扶着。乔鲁诺的手比他小那么一点,可以完整地贴进他的掌心。

“不觉得这形状很好玩吗?”

乔鲁诺悄悄瞄了他一眼,那模样可爱又敏捷。慢慢地,他收起五指,将汐华种子握进手中。

“我接受这份礼物。”

“太好了!”米斯达上前托起乔鲁诺的腰,如初次见面时那样转了一圈。

“我不同意。”赛弗只看向金发少年,“你是属于我的。”

萨普纳斯及周边诚邦都默认一条规则:劫持行为可以为了求爱而发生。就连男孩的父亲们也不得不接受。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引诱、夺取,不能去干涉男孩的行为。然而,很多时候,他们也期望儿子成为人们追逐的对象。男性为求偶而决斗是常事。

若赛弗不肯让步,米斯达就用决斗的方式来得到乔鲁诺。

“来比一场吧,赛弗!”他说,“乔鲁诺归胜者所有。”

 

05

希腊的竞技运动有私人、地区、城市之分,若是为争夺配偶而进行的比赛,项目将局限在五项之内,讲求速战速决。靠近萨普纳斯密林的东侧有一个露天竞技场,通常都被用来进行此类赛事。参赛者需全身赤裸,只可在腰间系一根窄带。数不清的观众已在场内守好了位置,米斯达早早地就听到了纳兰迦为他呐喊助威。

第一项是跳远,运动员手持负重物,在同一起点起跳。为防止晒伤,米斯达在全身抹过橄榄油。阳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深麦色,紧绷的肌肉泛出光泽。他双臂收紧,做着准备动作。裁判一给信号,米斯达就跳了出去。观众席传来惊呼。

米斯达身上线条流畅,臀部圆翘,小腿肌肉优美地紧绷,犹如伏在地上的猎豹。他的弹跳力很好,比赛弗远了一截。裁判宣布了他的胜利。

要想赢得乔鲁诺,五项中必须有三项取胜。

米斯达抬高双臂,示意人们给予更热烈的掌声。他走近环形的观众席,乔鲁诺与纳兰迦、福葛坐在一块儿,一金一白的发色非常好找。米斯达原地跳了跳,脚尖轻抵地面,向前方伸出手。纳兰迦欢呼大叫着好帅好帅,福葛露出“又来了”的表情。

他低头亲吻自己的手指,再将这个吻吹给乔鲁诺。乔鲁诺坐在那儿微笑,乖巧得招人喜欢。高调地秀了一圈,米斯达才回到场内。

第二和第三项分别是掷铁饼和掷标枪,米斯达知道自己赢不了。赛弗的力气比他大,掷出加重的金属圆盘或枪杆都不再话下。要是比准头,米斯达赢定了。可惜比赛规则不是这么定的。他提前调整心态,积蓄力量,决定在第四与第五项连胜。

果然,赛弗在赢下铁饼和标枪的项目后十分得意。他也走到了观众席前,对着乔鲁诺表现自己。米斯达调整呼吸,在场边拉筋、热身,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第四项冲刺跑,他们要跑完竞技场的纵长。赛弗半俯下身,米斯达从他的肢体动作就看出他认输了。赛弗浑身大块肌肉,比任何力量型的项目都战无不胜。但他的身体不够轻,在跑步竞赛中没可能赢得过米斯达。

“下一项,我一定会赢。”

听到这样的宣言,米斯达失笑:“所以,这一项你就要弃权?”

赛弗立即怒气冲冲地撇来一眼,怒火之中还有困惑。他估计是不明白为何米斯达连输了两项还能那么悠闲。

“跑!”

裁判一出声,米斯达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人们几乎看不清他迈腿的频率,双方的距离已经拉开。支持米斯达的人们激动地跳起,为这精彩的冲刺频频喝彩。他抵达终点线,惯性之下往前冲了几步。观众席掌声如雷,人们高声叫好。他撑着双膝喘气,忽然意识到赛弗也在保存体力。

下一项是角力赛,他得用技巧取胜,拼力气是赢不了赛弗的。

双方都是两胜两负,观众们激动地谈论着两名参赛者,沸腾的人声没有一刻止歇。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米斯达望向了环形座位。乔鲁诺也在看着他。可惜距离太远,那张漂亮小脸变得模糊,只能看到金灿灿的一片。

米斯达接受的是迪那的角力学校的教育,据他所知,两边的教学风格不同。他从未与赛弗对战过,决定先守后攻,等待时机。走近对手之前,赛弗冲着观众大喝一声,支持他的人们即刻高喊起他的名字。欢呼声拉开了帷幕,竞技的高潮点来临了。

显然,赛弗想快速结束对决。他攻势很猛,擅长用体重施压。他的手掌如器具一样钳住米斯达的腰,眼看着就要将他举起。米斯达伸腿勾绊他的足踝,男人踉跄了下,但还是没有放开他。他顺着这股冲劲将米斯达摔在地上。

“一次着地!”裁判的判决引来更激烈的呼声。滚烫的砂砾磨着米斯达的后背,落地时他用手撑了一下,以安全的姿势摔倒,不至于受伤。皮肉擦伤不算什么,若是骨折就会削减实力。角力规则简单,令对方的双臂或背脊触地三次就算获胜。米斯达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赛弗的肌肉块像一座山,不可以急躁,不能硬攻。

“哈啊!”赛弗吼叫着,再次扑向他。他习惯了用力量迅速取胜,在技巧上略有不足。角力是一项技与艺并重的运动,需要竞技者在敏捷的同时调动各部分肌肉力量。几个回合下来,米斯达闪避着他的进攻,化解危机。赛弗久攻不下,难免心生躁意。米斯达调节着呼吸,对上赛弗的视线。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米斯达躲避不及,被撞了额头。

强烈的晕眩袭来,世界天旋地转。趁着这几秒,赛弗再次将他摔倒在地。

“米斯达,二次着地!”耳边延长的鸣音与裁判的声音一同响起。

他翻了个身爬起,甩了甩脑袋。头部撞击头部,双方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重新爬起后,赛弗想乘胜追击,再次发起进攻。米斯达在他离得最近的那一刻侧身下蹲,借力打力地将男人扔到地上。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赛弗怔怔地躺倒在地,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裁判愣了三秒,才宣布:“赛弗,一次着地!”

男人沉着脸爬起,他的情绪开始失去控制了。米斯达了解他的脾性,任何预料外的突发状况都会令他失掉冷静。与他不同,米斯达在特殊情况下比平时更冷静。

过往的一个夜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为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米斯达杀了三个人。夺取生命这件事本应叫人恐骇、惊慌,噩梦连连,可米斯达却没有那样的感觉。他甚至并未思考太多,便循着本能行动起来。他捡起弓箭,拉弓、瞄准,对着他们的头部射出致命一箭。

在迪那,犯下杀人罪就要被放逐。乔巴拿找到他,告诉他,自己将与他一起承担责任,做他的保护者。

就在那一天,米斯达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

 

06

第二次触地不再是趁其不备的奇袭,米斯达瞄准了赛弗的弱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左小腿防卫很弱,若要攻他下盘打破他的平衡,这是最好的攻击点。

双方在两次触地后再次拉平胜负,他们的对抗无疑将比赛推上了顶峰。人声嘈杂,落在米斯达的耳朵里渐渐变至一种宁静的频率。他吸一口气,吐息,眼中只看得到对手。

大颗汗珠顺着米斯达的鬈发淌下,挂在他的睫毛上。为避免发咸的汗水流进眼睛,米斯达用力地眨眼,甩落那些多余的水分。两人都摔到过地上,粗糙的沙子擦伤他们的皮肉,空气中尽是加热过的汗与血的气味。

赛弗也在观察米斯达的弱点,不再贸然发起主攻。他们僵持许久,赛弗决定最后再搏一次,以体重压制米斯达。这股攻势迅猛,米斯达险些被带倒在地。他的腰已弯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拼尽全力地支撑着。赛弗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他的上半身,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米斯达按到地上。

他松懈了一秒的气力——这是个陷阱,对他自身来说风险很高。赛弗极有可能在那一秒就成功地摔下他。可是,此刻还不冒险,要等到什么时候?

意料之中,赛弗嘶吼着,更用劲地要将他扔到地上去。就在那一瞬,米斯达攻向赛弗薄弱的左小腿,趁着他失衡挺起腰翻到他的身上,借着重力迫使他坠向地面。

宛若一座山脉倒下,沙风扬起,全场静寂。

“赛弗,三次触地。”裁判瞪大了眼睛,下巴微微颤动,“米斯达,胜!”

赛弗握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向地面。

“你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米斯达。”他说,“是我小看你了。”

“谢谢。”米斯达双腿大开地坐在地上,笑道,“很高兴和你交手。”

那日午后是米斯达人生的几个重大时刻之一。他记着还发生了一个奇迹,萨普纳斯密林刮起风来,林子里的花瓣漫天飞舞,飘进了竞技场。花瓣黏在他的头发、皮肤上,米斯达迎着风跑向观众席,抱住了乔鲁诺。

乔鲁诺乖顺地由他抱了一会儿,才推推他的肩膀。米斯达放开他,他拿起了随身携带的琴,指间拨动,弹起谱好的曲子。

“这是为你而作,只属于你的曲子,”乔鲁诺说,“我也是属于你的了。”

曲子热情洋溢,如春夏的阳光落在晨间的热度,听到的人都会忍不住微笑。新曲的风格不同于乔鲁诺创作过的任何旋律,这首乐曲充满了人的气息,朝气蓬勃,带动听者的感情。碎花缠进了乔鲁诺的长发,他身着轻薄的白衣,稍微甩动手臂即可松脱。这是一种古怪又美好的感觉,就好像乔鲁诺被他拉入人间,甘愿成为他的爱人。

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喝起彩来。当然,自说自话与乔鲁诺结仇的也大有人在,于是他们就在盛大婚礼般的花瓣雨之中,在人们的祝福声、掌声和谩骂声之中尽情地拥吻。

他们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一起看戏剧,一起去研讨会,一起上集市。他们骑马、射箭、在林中做爱,每一天都自在又愉快。米斯达怀抱着金发美少年,只觉得这是神赐予他的第二次真爱。他热爱现在的生活,别无所求,想就此过完一生。

直到有一年的夏天,乔鲁诺消失了。

 

07

若是以人类是否传颂神话故事的标准来区分新旧,乔鲁诺便是诞生在新纪元的神。他过分年轻,行踪低调,尚未被人类察觉。漫长的幼年期,他都住在父亲的神殿里。迪奥欣赏人类乔纳森的肉体之美,便割下他的头颅,将这具躯体占为己有。父亲操纵战争,把玩人的生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乔鲁诺并不想那样。他离开神殿,漫无目的地前行。他在林间生活过几年,百般聊赖之中创造出全新的植物,命名为“汐华”。七年开一次花,用来计算乔鲁诺作为神祇的年龄。偶尔有人类进来打猎,他就变作一只鹿,引他们走入深林。乔鲁诺可以随意改变动植物的形态,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无需沟通也能听到它们的心声。相比之下,乔鲁诺对人类并无感情。见他们砍伐森林、抢夺资源、猎杀动物,乔鲁诺想要惩罚他们。

父亲对他说,人类贪得无厌,若被回应了期许就会无止境地索求。他们为财富杀戮,为土地、配偶和一切莫须有的东西杀戮。你不支配他们,他们自己也会创造出大量死亡。

迪奥拥有无数狂信徒,他们讲述的故事与真实历史不符。人类固然愚蠢,但父亲所为也绝不是正确的。如果人们有二次机会看清真相,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吗?

乔鲁诺决心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

他遇过许多人,与他们产生短暂的交集,这其中,盖多·米斯达是第一个与他建立关系的人。

他与他见过的大多数人不同,他热忱、快乐,天性自由,不愿守规矩。乔鲁诺初到人类社会,并不适应人们设下的种种规则,米斯达却主动靠近他,领他进入他们的世界,告诉他不必遵守这些条条框框。他只当他是外乡人,从未过问他的身世、过去的生活,他甚至都不了解他,就狂热地坠入爱河。

米斯达献上身体,献上爱,献上一切。巨大的情感能量淹没了乔鲁诺。这不符合乔鲁诺的认知:当人类有所求时,他们才愿意奉献一切。可米斯达不需要他的回应,他没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东西,相反的,只要乔鲁诺提出要求,米斯达一定会去做。仿佛在米斯达面前,他不需要拥有神力就已经是神了。

少年充满生命力的身体颤抖着,准许他进行任何形式的探索。

希腊人以健康为美,米斯达的肢体匀称有力,身材比例显出数学之美。十六七岁那段时间米斯达拔高很快,抽长的身体覆着薄薄的肌肉,已与乔鲁诺变身后的样子一般高。他的臀与大腿偏丰腴,捏上去颇有肉感,乔鲁诺好奇地揉弄着他,手指嵌进肉里。

有时米斯达趴在他腿间,吞吐着他的性器。他渴求着他,只是被占满口腔就陷入了情潮。米斯达的五官如雕刻,有着浓眉、卷翘睫毛与浓黑的眼睛,他若是眉目含情,能比得上其他人百倍的缱绻。乔鲁诺的食指滑过他宽而挺的鼻梁,落在下唇上。那上面已沾染了他的体液,打湿后泛着水光。米斯达以最臣服的姿态跪在地上,迷恋地望着他。他的腿绷得很紧,勃起的阴茎湿了,前液顺着柱身滑下,沾湿毛发。

实际上,乔鲁诺能自如地控制自己是否射精。他不射,米斯达就会一直痴缠。他会张大嘴,含住他的性器往里吞。他克服咽反射的时候翻着白眼,泪水打湿他的眼睫。乔鲁诺抬脚抚慰他的腿间,他就会挺动着腰发颤。那根阴茎尺寸不小,火热、硬挺地抵着乔鲁诺的脚心。他移动脚趾在阴毛上画圈,轻蹭着会阴处。米斯达差一点呛到,丰硕的大腿痉挛着。

“乔……乔……”他握住乔鲁诺的脚踝,口齿不清地乞求。

“放开。”他给出指令,米斯达服从了。

他在他的喉间抽插到射精。米斯达喉结滚动着,咽下精液。乔鲁诺撤出来,阴茎带出黏腻的水丝。他目光涣散,下巴大开,烂红的小舌若隐若现。他常常残酷地折腾着米斯达,并以此为乐。他限制他射精,看人类的身体将以何种方式高潮。他进入他的体内,玩弄着他的乳孔、尿道、耳道……米斯达成了他的大型玩具。更美妙的是,他沉溺其中,不管被怎么对待都甘之如饴。

他试着在他身上留下吻痕、咬痕。米斯达并未感到羞耻。他一如往常地只穿腰布走在街上,坦然迎接所有人的目光。逐渐地,人们认为米斯达轻浮、淫荡、纵欲,见怪不怪了。

米斯达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他,事实上,米斯达对各种事的处理都超出乔鲁诺的预期。乔鲁诺扮演过许多人类角色,他模仿、反射,就像明净的水面。人们与他反射的性格互动,从未出现过问题。然而,米斯达的言行就如同投石,打破了静态的水面。

关于夺取生命,米斯达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人类会为保护另一人而杀戮。他与那女子素不相识,却为了救她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夜雨冲淡了血液,米斯达背着弓箭来到乔鲁诺的住所。

“我杀人了,不能再继续留在这儿了。”米斯达轻抚过他的脸颊。他的手背潮湿,双目深情。“走之前,还想再见您一面。”

难道是痛苦的情感更有力量吗?乔鲁诺确实感到胸腔之中鼓动着不寻常的热度。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他只是模仿着米斯达平时对他做过的,亲吻了他。他的下唇厚而软,不论何时含进嘴中,都有温热的感觉。

次日,乔鲁诺带米斯达一起离开,来到了他父亲曾到过的城邦——萨普纳斯。

 

08

新生的“生命之神”每隔四年就会进入休眠期,积蓄神力。乔鲁诺没坦白过身份,自然也未对米斯达编造离开的理由。四年对神来说一晃即过,暂别不是永别,下次见面,乔鲁诺想换一种身份重新结识米斯达。

一成不变的生活是无趣的。许多神都会以这种方式在人间寻觅乐趣,乔鲁诺也不例外。他扮演成才华出众的音乐家进城,这一次没有对本来的容貌与身形做太大调整。

那时,米斯达已成为全城运动会的冠军,得意洋洋地来见他。四目相对的一刻,乔鲁诺就知道他还惦记着自己捏造的那个人。与他在一起,乔鲁诺会忘记伪装自己。他问出“生命之神”会问的问题,做出“生命之神”的反应。两人躺在林间的那一天,他忘了扮演音乐家乔鲁诺。

意料之中,米斯达再次喜欢上了他;意料之外,他竟找来了“汐华”的种子作为礼物。乔鲁诺感到一部分的自己被他捕捉,抓进了手心。这感觉很稀奇,米斯达将他的手裹进手中,凝视着由他的神力作出的花种。他生命的轨迹在那一瞬被一分为二——以米斯达为锚点。对乔鲁诺来说,接近于人类庆祝生日的概念。米斯达误打误撞地握住了他的秘密,却又毫不知情地将它塞入他的手中。

为了得到乔鲁诺,米斯达向赛弗发起挑战。他坐在位置上,远远地看着米斯达为了自己拼尽全力。他的肩背宽阔,汗液顺着起伏的肌肉淌下。砂砾擦伤的长痕布满他的背肌,看上去很性感。乔鲁诺镇定地坐着,欣赏米斯达毫无遮拦的身体。

分出胜负后,乔鲁诺用神力摇落林中夏花,送来芳香的花瓣雨。只要米斯达走向他,他就会笑起来。无需操控表情,无需刻意扮演……微笑竟是这么简单的事。

人类常常叫他失望,盖多·米斯达从不会。

乔鲁诺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地吸气。血、汗、荷尔蒙的气味。他的臂膀结实,胸肌健硕,被他锁入怀里的感觉的确与四年前不同了。

米斯达再次成为他的情人。这回米斯达是他的年长情人。

他们在家中做爱,乔鲁诺爬进他支起的双腿间,握住完全勃起的阴茎,低下头。米斯达有点不好意思,未知的羞愧感困扰着他,让他很快就射出来。白浊液体挂在乔鲁诺的睫毛上,米斯达又焦急地捧住他的脸,为他擦拭。

他越是珍视他,他就越想逗弄他。乔鲁诺继续舔他半垂的阴茎,舌头卷走会阴处的湿液。米斯达的腿根抽颤着,小腹弹动。乔鲁诺一边舔,边塞了一根手指进他的后穴。

“啊!乔鲁诺……!”米斯达的腰向上高高挺起,乳尖也立了起来。他比四年前更敏感了。乔鲁诺加入一根手指按向前列腺,没过多久就插出了水声。

“等一下,等一下。”米斯达迟钝地眨着眼,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该是他教乔鲁诺的,没想到小情人却无师自通。

“不舒服吗?”乔鲁诺反问。

“不是,”米斯达立马否认,“舒服倒是舒服,可是……你哪儿学的呀,嗯、啊!”

乔鲁诺继续在他后穴抽插,舌尖一点点顶进去。米斯达的腰抖得更厉害了,他双颊鲜红,连胸膛和脖颈都浮上红潮。

“等!乔鲁诺,好宝贝,别、别舔……呜……”他勉强维持着双腿大开,饱满的胸肌上下起伏着。

乔鲁诺用手指抠开肉穴,舔进去,戳刺着内壁的软肉。米斯达全身一阵阵颤栗,嘴角溢出不像样的呻吟。他的舌头灵活,可以像蛇一样分叉。米斯达神昏智迷,不会注意到这个。他抖着腰,精液变得稀薄,清水一样喷出,就像女性潮吹。

乔鲁诺扩开他的洞,舔得很深。米斯达变了调的吟声中掺杂着求饶与赞美。

他的身体反应太大,乔鲁诺不禁反思,这是他的过错吗?在米斯达的少年时期,他们做了太多爱,这被性爱浇灌的躯体已经熟透,肉穴很快就松弛下来,湿润、可侵入。很快,米斯达就会满身爱痕地去参加运动会了。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裸体,所有人都能看到乔鲁诺留下的痕迹。

乔鲁诺无法分辨他爱哪个自己更多。米斯达很珍视他,搂着他看星星,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亲吻,喂葡萄酒。乔鲁诺的每一天都快乐地度过,头一次对即将到来的休眠期感到厌烦。

幼神的休眠期本该是放松的,休养生息的过程。只有充分补充睡眠,神力才能继续支撑他。但是,乔鲁诺在夜间望着米斯达的睡脸,心生依恋。他用手描摹过俊朗的轮廓,摸着他毛绒绒的眉毛、睫毛,睡着时微张的嘴唇。

离开的那一夜,米斯达正畅想着未来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他希望乔鲁诺能坐在台下,见证他取胜。

乔鲁诺静静地缩在他怀里,心想,他看不到了。

下一次休眠就要来了。

 

09

三年后,乔鲁诺在“时间之神”的神殿醒来。父亲待在宫殿的时间并不多,偶尔会给乔鲁诺留些东西。

那是一团带有记忆图像的时间能量。迪奥心情不错时会用神力做一两个出来,以便乔鲁诺醒来读取信息。

他入睡的几个月后,萨普纳斯王按照约定,将十五岁的女儿嫁给恩斯洛弗的王子。恩斯洛弗王派出大将布加拉提,一路护送萨普纳斯的公主特里休。恩斯洛弗的人民欢迎这位即将到来的公主,提前举办起庆典。全城欢快地饮酒作乐,乐声与歌声只有在夜深时才停止。二十天左右,英姿焕发的将军骑着骏马,带领华丽的车队回到恩斯洛弗。邻邦公主从马车里探出头,老百姓们热情地欢呼,孩子们手捧橄榄枝,老人端着一盘盘糕点,乐手用笛子吹奏欢庆的小曲。

庆典到达最高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特里休公主身子一晃,从马车上跌出。布加拉提接稳了她,抱她上马,送医。他安抚人群的情绪,让他们继续欢庆。恩斯洛弗王找来最好的医生,都无法治好特里休。她的体内有一种慢性毒。身体对长期摄入的毒素产生依赖,若是突然断药,几天之内即可毙命。再次回萨普纳斯已赶不及,三周的救治也无用,特里休死在了宫殿里。什么样的人才会杀害自己的女儿?王子伤心欲绝。恩斯洛弗王大怒,当即要派出军队攻打萨普纳斯。

国王有令,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做全军的统帅,兵分两队从海陆两边夹击萨普纳斯。萨普纳斯王早已叫弓箭手们埋伏好,等待敌军上岸便发起进攻。两国的战争持续整整一年,萨普纳斯节节败退。军队征收了更多的士兵。农夫、工匠、运动员们都要上阵打仗,国王有令,除了老人小孩,其他男人都得上战场。

战火烧掉了萨普纳斯的大片森林,房屋成为废墟,尸体残破地四处堆积。双方军队的伤亡都不可估量。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恩斯洛弗宣布了胜利。恩斯洛弗的王子踏上新的土地,砍下了萨普纳斯国王的脑袋。

萨普纳斯不复存在。原本的住民逃散或死去,留下来的多是妇女儿童。王子下了一道命令,顺从恩斯洛弗的统治即可继续做他们的国民,存活下来的士兵们都送往竞技场作角斗士,供人民娱乐。不服从命令者,格杀勿论。

记忆图像到这里中止了。能量团云雾般消散,乔鲁诺无法抑制住全身的颤抖。与生俱来第一次,恐惧攫住了他。

他自小在父亲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死亡、鲜血与尸体。人类互相残杀,毁坏建筑,劫掠财富,本该是他习惯的图景。这次却有所不同。

“米斯……米斯达。”乔鲁诺轻轻地将这个名字念出声,嗓音嘶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种变化叫他害怕。

乔鲁诺躺回床上,幼童似的蜷缩起来。

 

10

恩斯洛弗已获取对萨普纳斯的控制权。恩斯洛弗的王子成了萨普纳斯的新王,他征收贡品,重建宫殿,鼓励艺术创造……在希腊,新的文明通常始于劫掠与牺牲。

米斯达成为角斗士已有一年多。新王坚信公开处决可维持社会秩序。他下令,所有的罪犯都要扔进斗兽场,以神话形式演绎他们的死亡。观众们热爱残酷的演出,但凡涉及处决,场场满座。

米斯达对战过人类与野兽,常配合出演着神话故事,夺取生命。

得知真相的下午,乔鲁诺改变样貌,混入人群,前去斗兽场观看表演。萨普纳斯铺着石板的街道与过去十分相似。小巷交叉错综,商业中心周围分布着新开的店铺。

他能看出这是昔日的竞技场,位于密林东侧。他和米斯达曾在花瓣飞舞的午后拥吻。如今,密林被烧毁大半,竞技场也被改造成另一番模样。

随着赛场上乐声响起,装着野兽的巨笼也被推出来了。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野兽。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的角斗士踏出笼子,长短不齐的链条一步一响。随行的两名壮汉卸下了他身上的桎梏。身边的人们霎时爆发出狂热的呼喊。

“米斯达!米斯达!米斯达!”

听到这名字,乔鲁诺瞳孔一缩,如被掷入火焰燃烧。他的爱人穿上盔甲,高举双手享受人们的赞美,好像时光并未在他身上流逝。

开场便是振奋人心的战车赛。运动场上,参赛者一般用骈马或驷马并肩齐奔,经常10辆驷马战车一起竞赛。现在,从斗兽场另一端放出的是真正的野兽。三头老虎,乔鲁诺远远看一眼它们的状态,就知道它们饿了两天,只剩下捕食的本能,是最危险的时期。米斯达的任务就是驾驶战车,逃出困境。

按规定,战车要在赛场的末端回绕标桩,绕圈时难免有速度上的停滞,那将会是米斯达最危机的时刻。有那么两次,老虎的爪子已勾到了战马,米斯达用身体抵挡,护下了马。他闪避、缓冲过攻击,但后背还是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抓痕。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就算自己受伤,也不能让任何一匹战马受伤,否则他们将一起落入虎口。

乔鲁诺感到全身都很热。他的体温从没升到这么高过。米斯达伏下身操控着战车的方向,他双臂紧绷,厚实的背肌颤动着,那一股股热血仿佛直接流到了他的身上。

听观众们的讨论,米斯达是在一年前的百人混战首秀中被人记住的,他和里苏特(前萨普纳斯大将)同样出彩,被丢入绝境仍能破局。渐渐地,他们成了受欢迎的角斗士,越来越多的人花钱来看表演,为他们喝彩。

标桩绕到第二十三圈时,老虎的体力有所消耗。米斯达架着战车冲过了终点。许多人都站起来鼓掌叫好。乔鲁诺也站起身。他一直盯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夜深时,乔鲁诺变作一只猫咪,钻入了斗兽场。

角斗士们有单独的房间,但那与牢笼无异,三面是石墙,角落里杂乱堆起的干草上搭着简易床铺。他想起米斯达的家,鞋子按类别摆放,墙上挂着弓箭,花瓶与餐具分类排列。仅是餐厅的部分,米斯达都会好好地布置。每天一早,他打开窗,让阳光倾进屋子。他喜欢用橄榄油烹饪,餐前倒上葡萄酒,餐后用蜜饯或酪饼作点心。他无法想象,那样的米斯达在黯淡无光的监牢要如何生存。

猫儿轻巧、柔软地挤入了铁栏,走到米斯达身边。米斯达过去常酣睡不醒,现在却异常警觉,连猫咪的脚步都能惊醒他。

白天受的伤被简易处理过,空气中飘着血腥味。米斯达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里怎么会有猫,犹豫了几秒,朝他伸出手。

“小家伙,你从哪儿来的?”

乔鲁诺贴近他的掌心,蹭了蹭。米斯达很高兴,伸出手指挠挠他的下巴。乔鲁诺顺势爬进了他的怀里,肉垫踩在他的腹肌上。

他想变成猫在他怀里伸爪子,想变成男孩亲吻他的嘴唇。他想成为任何生物,以所有的形式靠近米斯达。

战无不胜的角斗士一下一下地摸着猫脑袋,梳理猫背上的毛。猫爪已经踏到他的胸肌上。他的声音很温柔:“怎么,这么喜欢我啊?”

米斯达今年二十九岁,轻笑时的嗓音更慵懒低沉。他的左眉峰受过伤,留下一道疤。乔鲁诺往上爬了几步,凑近他的鼻子,碰了碰。

被陌生的小动物如此亲近,米斯达有点吃惊。就在这时,乔鲁诺变了回去。狭隘的牢房中飘起金色光点,猫咪的小身体幻化成雾,又在凉风中变为金发少年。

体重落进米斯达的怀里,乔鲁诺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

“乔、乔鲁诺?”米斯达条件反射地回抱他,双手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我在做梦吗?”

“不是,”乔鲁诺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真的在这里。”

“你……可是那只猫……”米斯达受伤未愈,连日积累的疲劳令他看上去很笨拙。他怔怔地望着乔鲁诺,抬起手抚摸他的脸。他的掌心粗糙,长出握过武器的茧子。

“一直以来,我对你有所隐瞒。”乔鲁诺抬手拥住米斯达裸露的后背。疗愈的光芒浮于他的指尖,刚苏醒时的神力最为强大,虎爪留下的痕迹在几秒内消失不见。乔鲁诺继续抽取他体内的疲劳。他往后抽身,手指轻轻一勾,变出一朵“汐华”。

金色花瓣在夜间绽开,散出太阳的光辉。

“我是‘生命之神’,‘汐华’是我的造物,以我的年岁为周期,七年开一次花。”乔鲁诺献上花,“十四年以前,我们就见过面了,米斯达。”

 

11

乔鲁诺打算坦白身份后,带米斯达离开此地。

米斯达拒绝了。乔鲁诺很疑惑,不能理解。他在这几年受了不少苦。精壮的躯体遍布伤疤,有刀砍过的痕迹,箭扎伤的色素沉淀,利器划过的疤,动物的爪痕……新旧伤痕重叠在一起,随着他的呼吸而动。米斯达想要的并不是这种生活,乔鲁诺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

米斯达岔开腿坐在床铺上,移动身子侧坐,面向墙面。

他是生气了吗?为什么?

“真好笑。”米斯达的喉间滚动着怒音,“等我爱上你捏造的人物,你就一言不发地消失。我是你的玩具吗?”

乔鲁诺谨慎地打量着他:“对不起。”

米斯达怒极反笑:“别道歉,你可是神啊。还治好了我的伤,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这话割伤了乔鲁诺的心,他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种疼痛,只好再问一遍:“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无用的尝试。他自己也知道。过去,他从未在米斯达这儿碰壁。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他,满足他。就算有片刻的犹疑,只要乔鲁诺再问一遍,米斯达一定会屈服。

“我要留在这儿。”米斯达说,“你走吧。”

乔鲁诺钻进他的怀里,双臂锁住他的腰。男人任他抱着,不为所动。

“为什么,米斯达?”乔鲁诺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你讨厌我了吗?”

米斯达的肩背僵了僵。他双手握住乔鲁诺的肩头,试图推远他。怀中人不肯放手,他们的髋部暧昧地磨蹭着。曾日思夜想的温度与气味就在自己臂间,长久以来未能纾解的欲望在此刻抬了头。米斯达全身发烫,近乎粗暴地一把推开乔鲁诺。

神子的眼瞳原来是金色的。他的美貌如此洁净,与这灰暗污浊的空间格格不入。他扫了一眼他的胯部,米斯达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勃起物。

“让我来帮你。”乔鲁诺爬进他的腿间,光裸的膝盖着地,一步又一步。比羽翼更轻薄的衣袍飘到米斯达的小腿上,乔鲁诺仰起脸看着他,像个邪恶纯真的恶魔。

身体干涸已久,渴望着昔日情人的浇灌。一碰到他,米斯达的内部就发热发痒,情欲压过了理智。一年来,他的手握过各类武器,他的脚踝拖着沉重的锁链,斗兽场的对决令神经兴奋,过度飙升的肾上腺素为他带来不正常的性兴奋。若他的人生只剩下厮杀与淫欲,不就变得与野兽无异了?

他一再压抑,克制自己,可所有的挣扎在眼下都是徒劳的。重新触碰到乔鲁诺后,欲求更凶猛地反扑了。

爱欲与狂怒混在一起,越烧越烈。他所爱的并非人类。乔鲁诺扮演着不存在的角色,欺骗他,再丢弃他——两次。

再也不要了。

“别碰我。”米斯达向后挪了挪,他感到下半身在燃烧、融化,泌出水液。

这非人的美丽东西望着他,困惑地歪过脑袋。

“你在说谎。”

“是,我的身体想要得不得了。”米斯达微微打开双腿,嘴角的笑意有几分挑衅,“但我不想看到你。”

乔鲁诺双肩一僵,倏地垂下眉眼。米斯达的心跟着缩紧。记忆中,乔鲁诺从未这样仓皇地躲开他的视线。

金色光点开始出现在神子身边,衣袍犹在水中浮动。

“再见,米斯达。”乔鲁诺往外走去,“你不会看到我的。”说完,他变成了一只金色小鸟,挥动着闪光的双翼飞走了。

米斯达目送他离去,凌晨的斗兽场重归静寂。他忽略胸中钝痛,倒头就睡。

闭着眼,脑中却不断浮出乔鲁诺刚才的神情。似有一捧光束掉进他的眼睑,翻来覆去像摇晃夜间明灯,叫人睡不安稳。

他懊恼地抬起头,只见鸟儿的飞行轨迹在那儿发光。像蝴蝶留下金粉,久久不散。双翼留下的光痕随之扩成大片光雾,朝米斯达的方向飘来。他直觉不该吸进这雾气,便撤开头部屏住呼吸。不出两秒,那层神秘的雾还是覆到他身上,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轻柔顺滑。大脑凭空生出飘忽的愉悦感,所见的事物都染上粉嫩的色彩。

像是被巨大的花苞包裹着,吞入深处。米斯达半眯起眼,恍惚间看到肥厚的花瓣挤出汁儿来。类似于蜜糖的热液滴滴垂落,浓稠、黏腻,不一会儿就流满全身。他的四肢愈发沉重,不真实的触感如在梦中。米斯达翻起倦怠的眼,叶片飘落到他臂上,宛若落水的小船。

月光洒落地面,午夜的斗兽场回荡着男人们的鼾声。最受欢迎的角斗士之一被隐现的植物纠缠,健壮的肉体浮起淫糜之色。男人微张着嘴,沉浸于欢乐的淫梦。茎叶抚弄着冠部,花藤轻顶乳尖,两三股藤蔓在湿透的穴中缓缓抽送。

米斯达在绮丽的梦中睁开眼,百花齐放,蝴蝶像精灵一样扇动翅膀。光束穿过枝叶,在地上晕开,成了林间的湖泊。他脚踏厚软的土壤,快意牵着他朝前走去。花藤在风中一荡一荡,鸟儿落在枝头悦耳地鸣叫。米斯达饥渴地扑进那片湖里,什么也思考不了。

再起身后,他每走一步,下身就更沉重,逐渐陷入浓稠的蜜沼中。体内的敏感带莫名其妙抽颤着,腿根全是黏糊糊的湿液。米斯达试图查看腿间情况,世界随他的视线倾倒。他闷声跌入沼泽中。

记不清多久没有酣畅淋漓地释放过自己……下身好似失禁一样水淋淋的。米斯达上翻着双眼,意识模糊。

植物深入他的内部吮吸出多余的水分,连带他的阴茎也清理干净。一团云雾卷走米斯达身上的疲劳,所有的花藤都在金光中消失了。米斯达的腰臀在余潮中打颤。他闭上眼,进入了无梦的深睡眠。

 

12

萨普纳斯的重建比想象中更快。主干道的路面已经修复了,两边是新建的宅所。街道铺以石膏,房屋则用石块砌成。小工厂每天铸铁、炼油或纺织;工匠们忙于制作花瓶、陶器、炉等日常用品。外邦人与本地人一起支撑起战后的城市,街面恢复了昔日的朝气。

战争一结束,米斯达先被救治,再成为角斗士,自此没再踏出斗兽场一步。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这些都是福葛告诉他的。凭他的阶级地位,已能够利用社会关系与米斯达相见,为他带一些外面的东西。

福葛生于恩斯洛弗,十五岁那年用双耳瓶打伤猥亵他的教授,而后来到萨普纳斯。开战前,恩斯洛弗召回了本国的人才,许多人都以为这是一次常规的学术讨论会。半个月后,故乡出兵征战萨普纳斯。当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看不到同样的风景。

纳兰迦死于战场。兵荒马乱,米斯达只来得及简单安置他的尸骨,做上标记。很久后,福葛找到纳兰迦,体面地安葬他。

这两年里,福葛成为了议员。议会每月举行4次,地点在山坡上的半圆形会场。制定新法案前,议会必须将其交于“五百人会议” 审查。福葛加入的委员会无法直接驳回某项法案,但可附上建议,形成报告。尽管力量微薄,他也想尽力帮助米斯达摆脱困境。

米斯达想过了,若自己出逃,可能被处刑不说,还会牵连到福葛。于是他接受了现状,与往昔的战友谈天、对练,上场厮杀,供人取乐。里苏特也曾想过周密的逃脱计划,但终究还是为了保全手下的战士们而放弃。他们还很年轻。既已熬过了战争,就该好好活下去。

战乱、变革、王室更替……这三年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米斯达想起乔鲁诺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还记得纳兰迦的血流到他手上的感觉。这男孩嘿嘿笑着说,还好福葛不在。

米斯达花了很久才习惯如何处理尸体。他处理纳兰迦、赛弗和其他战友的尸体。他没有时间在他们的眼皮上放好硬币,就要赶往下一场战役。曾有那么一刻,他庆幸乔鲁诺离去,也祈祷他还平安。

可是这个让他惦念的、深爱的男孩,居然是游乐人间的神祇。听他天真又残酷地讲起扮演乔巴拿的过往,米斯达的五脏六腑经历了焚烧的痛楚。他也不知怒气从何而来。或许在长久的哀恸与麻痹之后,怒火才是活着的表现。

他赶走了乔鲁诺。但乔鲁诺并未离开。

他每天都来斗兽场。只要米斯达抬头,就能看到金发男孩坐在观众席。

最近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米斯达睡眠异常地好,伤势恢复很快,源源不断的力量自他的体内涌出。当他像牲畜一样被拴着,关在笼中亮相时,他不再觉得链条沉重。如果得到准许,他当场就能表演一个徒手断镣铐。

有一天,霍尔马吉欧问,你腰上写着什么?

什么?米斯达扭过身子,看向自己的后腰。

那是一排从未见过的文字,纯金色勾边,时隐时现。米斯达的呼吸停住,体内涌起海潮般的心跳声。这个“烙印”一旦被察觉到,就给皮肤加了热,未知的文字在阳光下也十分耀眼。

一个猜想迅速在脑中形成——米斯达根本都不用想!这种程度的异象必定是乔鲁诺所为。

当天夜里,米斯达趴在床上,开口就问:“乔鲁诺,我身上的字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在附近,但这排字在闪光……接近于他心跳的频率。他猜测他与乔鲁诺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结,或是乔鲁诺单方面在他身上安了个什么东西。

归根结底,他除了直接问也别无他法。他与那些笼中困兽并无区别,一步也踏不出去。

半晌,石房里下起金雨。

发亮的雨水冲刷着米斯达的皮肤,驱散他的疼痛,治愈他的伤口。他伸出手,光点在他的掌心溅开,绵软无害,像在他指间跳舞的小人。

金雨越下越大。光芒在下落过程中聚拢、描摹出轮廓,竟变为了乔鲁诺。金灿灿的神子从天而降,跌进米斯达怀中,吓了他一跳。

“我操。”米斯达无意识地接稳他,手掌扶在他腰间。“你还能变成雨!?”

乔鲁诺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米斯达哑口无言。

“你说过,你喜欢雨。”美丽的神子眉目轻弯,笑容近在眼前。这句话带出的情感与回忆太多了。米斯达心情复杂,看向别处。

忽然,腰间一热。乔鲁诺的指腹按上他的腰,指甲轻蹭过文字。米斯达瞬间感到腰部以下都瘫软了。

“这是标记。”乔鲁诺淡淡地解释,“我可以随时查看你的生命状态,也更方便我补充你的力量。”

“补充能量?”米斯达敏锐地反问。

“嗯。”

“以什么方式?”

乔鲁诺静默了一阵。他的唇形俏丽可爱,闭着的时候更甚。

米斯达紧盯着他:“是晚上吗?”

看他心中有数,乔鲁诺也不再拖沓:“嗯,用梦的方式。”

“梦”一词由神子念出,隐约引出了金竖琴的鸣音,悠长、宁静。无形的力量唤醒了米斯达的记忆。那些一睁眼就忘却的迷梦重回脑内。数个夜晚,米斯达在色彩缤纷的林间玩乐,他的股间总是湿透,喉咙发出欢愉的低吟。一夜又一夜,他在神祇制造的梦境中释放欲望。

一想到是乔鲁诺抚慰着他,给予他无数次高潮,米斯达的脸就烧得滚热。乔鲁诺所展现的神迹叫米斯达发怵。不过,他本来就是神,这才是常态。他爱上的是乔鲁诺捏造的人类——他们根本都不存在。

我的爱人……在这世上哪里都没有。

米斯达看着这倾倒众生的容颜,心中悲凉。

“我不需要你的力量。”米斯达咧开嘴笑笑,“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活下来了。”

年轻的神忧伤地垂下眼。他的头发比初见时更长,金色波浪直达腰际。

“为你疗伤,也不行吗?”

米斯达吞了吞口水,细想发觉自己无法拒绝伤口快速痊愈的便利。他说:“那你也能治疗其他人吗?我的……伙伴们。”

乔鲁诺秀丽的细眉拧起。“我不在乎其他人类。”

“人类”这个词由他说出来变得很尖锐,宛若在他们之间划下无形的界线。

“动植物对你来说都比人类重要,是吧?”

“嗯。人类只会破坏。”乔鲁诺说,“我看到萨普纳斯发生了什么。人类历史就是不断重复,他们毁灭文明,再建文明,杀戮、繁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制造大量死亡,毫无意义。”

“许多希腊人认为,在最美的年华战死是一种荣耀。”

“愚蠢。”

“我不太赞同这种荣耀,但更不同意你的观点。”米斯达说,“你并不在那里。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是我。我看到了许多有勇气、值得尊敬的战士。我承认他们的荣耀。”

乔鲁诺不能体会米斯达所说的意义,脸上的神情很冷。

纵观人类史,他只看到了数字的消减,建筑与森林的毁坏,旧的鲜血滋养土壤,新的鲜血终有一日再次灌溉大地。他看到的是混乱、恶念、无用的重复。

米斯达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灵魂,有战斗的信念。即使在王的命令下拿起武器,他们也都是有思想的个体。布加拉提是他的敌人,但他尊重他。大战持续一年后,他放下武器来到敌营,与里苏特谈判。他要求双方休战两周,各自安置死去的同伴。休战协议达成,敌对的士兵们默默无言地搬运着战场上的尸体。萨普纳斯的尸体已多过活人,这场仗已到了尾声。最后,布加拉提率先攻入宫殿,去取王的项上人头。作为全军领袖,他谨慎、镇定,运筹帷幄。他的一生只冲动了这一次,就要了他的命。他中了萨普纳斯王精心设计的埋伏。

布加拉提奋战到最后一刻,长枪贯穿了他的胸口。

全城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如果可以,米斯达也想参与。

“已经结束了。”米斯达看向神子,“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撤走标记,离开吧。”

乔鲁诺倾过身,轻吻他的嘴角。时至今日,他的心仍会随乔鲁诺的吻而动。

“标记是无法去除的,除非我毁掉自己的神躯。”他的手落在他腰间,“你想要那样吗?”

米斯达无奈得想笑:“哦。那就算了。我可不要你自杀,又不是恨你。”

“是吗?”乔鲁诺眨眼,金色眼瞳在黑暗中闪耀光芒,“我以为你已经恨上我了。”

“怎么会?”米斯达早就想通了,“你什么错都没有。”是他不该以人类的价值观去要求神。

乔鲁诺的嘴唇像花蕾一样柔软。他啃咬着米斯达的下唇,低声问:“你还爱我吗?”

米斯达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看到他就心痛。这彻骨的疼痛一天也没有停止过。

“爱又怎么样。”米斯达在他的唇上重重咬一下,“你懂什么叫人类之爱?”

血珠浮在了唇上,乔鲁诺发出一声细小的轻吟。他退开了一点,端详着米斯达。那神情称得上纯洁懵懂。

“你看轻人类,满口的无用、无意义。既然如此,干嘛徘徊在这儿?”米斯达粗野地打开双腿,自嘲地笑,“还是就想跟我做爱?”

乔鲁诺冰雪般的目光落在他的跨间,米斯达只感到一股热流往下冲去。他暗暗骂着自己淫贱不知耻的身体,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发情。

“我确实看轻过人类。”乔鲁诺说,“但你是特别的,米斯达。”他站起来,身姿优美,神色冷淡,叫人很难移开视线。

“成千上万的人类怎么样我都不关心,我只想要你活着。”

“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乔鲁诺。我关心人类。”

金发美人倚在石墙边,落寞地看向地面。“我从没这么难受过。”

“什么?”米斯达怀疑自己听错。“生命之神”说话又轻又浅,虽在迷惘,语调听来倒有几分像情人间的撒娇。

“你让我难过,米斯达。”乔鲁诺的身影在弥漫金粉的雾气中消散,同一秒内又凝聚在米斯达身边。他没再维持人形,长卷发有一半由花朵组成,空心的胸膛涌动着艳丽的蝴蝶。

“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的睫毛很长,流溢着晨间淡光。

米斯达的心脏狂跳着,不知是被奇异的景象所震慑,还是被神的痛苦与迷茫感染。

“只要我想,现在就能带你走。”

“不行。”米斯达首先想到福葛的处境。

“我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确实,以乔鲁诺的神力,什么都能做到。

“你要是强行带我走,”米斯达咬着牙思考用什么才能威胁他。他抬起头,乔鲁诺正专注地看着他。假如他唯一在乎的是自己,就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他。这也是米斯达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我就……自杀。”

“我时刻掌控着你的生命状态,米斯达。你不会成功的。”

“现在是不会成功,”米斯达说,“等你休眠的时候呢?”

乔鲁诺皱起眉,脸上阴云密布。他沉默了。

米斯达当然不会真的自杀。但这目前是他唯一的筹码。他只能这样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乔鲁诺的情绪一变,样貌也变得年幼起来。他看上去不满十五岁,锋利的美貌被哀伤衬得楚楚动人。

“我怎么对你了?”米斯达看不得乔鲁诺伤心,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几乎想要搂着男孩,柔声哄他开心。宠爱他早已变成一种本能,如今要与之对抗,米斯达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疼。

“你在……伤害我。”乔鲁诺的身形完全实体化。他坐在角斗士简陋的床铺上,光着脚丫,双臂抱膝。

米斯达保持缄默,不予置评。半晌,乔鲁诺又开口了。

“我要带你走。”他说,“你爱我,盖多。你会原谅我的。”

他去拉男人的手,被打开了。

“是吗。你要试试吗?”米斯达的双眼如武器般冷酷,喉间翻腾着近似兽类的低音。

月光也无法触及的黑暗里,神子低垂下肩,受了伤一般,静静地看着他。

“很晚了,乔鲁诺,我要睡了。”米斯达躺下来,“明天还有表演。”

乔鲁诺也躺下,乖顺地钻入他臂间,姿态像是妥协。

“你在这儿,我睡不着。”米斯达翻了个身背对他,“能走吗?”

“很快就拂晓了,”乔鲁诺曲膝顶进他腿间,磨蹭着,“你睡不了多久了,需要补充能量。”

还不是你害的?米斯达抿住嘴,咽下呻吟。

他的下面被快速唤醒,进入状态。乔鲁诺握住他的腰,无阻地插入他的肉道。时隔多年,乔鲁诺再次嵌进他的深处,像是本该如此。米斯达的心脏疾跳,内部绞紧。他们在简陋的床上交媾着,乔鲁诺的额头贴在他的背部,软发痒痒地蹭过他的皮肤。

顶进深处时,米斯达指尖发麻,发出餍足的叹息。乔鲁诺受到鼓励,操得更重了。

“唔。”米斯达被撞得前后晃动,汗水打湿了身下的床单。乔鲁诺抓握着他的胸乳,咬住他的后颈。米斯达翻起眼皮,一次次高潮。背后的男孩紧紧抱住他,躯体跟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起颤动。

他不觉得与乔鲁诺做爱是错误的,他值得被取悦,这是乔鲁诺欠他的。

 

13

宙斯将普罗米修斯锁在悬崖上,派鹰啃食他的肝脏。日复一日,普罗米修斯承受着被恶鹰啄食肝脏之苦。盗窃有轻重之分,最恶劣的犯罪者需要接受处罚,演绎这段故事。表演结束后,罪犯即可被释放。

偷盗者被绑在木桩上,锁进巨型牢笼之中。笼中鹰啄着他的血肉,男人已没有喊叫的气力。

斗兽场上的演出与运动竞技类似。没有对抗性,只能作为观众们的开胃菜。

米斯达简单地热过身,手持长枪上场。他走出阴影,步入阳光之下,观众席传来热烈的呼喊声,人们举起双臂挥舞。

他曾期望着走上更广阔的舞台,期待各国人民都高喊着他的名字——他想要作为一名运动员被人熟知。没成想命运如此逗趣,他竟以角斗出名,吸引了数不清外邦人来看他的演出。

米斯达弯了弯嘴角,进入角色。

他今日扮演的是猎手阿卡斯,卡利斯托的儿子。赫拉施术将卡利斯托变为大熊——矫健的猎手成为被追捕的猛兽,只能在深山中东躲西藏。一日,阿卡斯在林间寻觅猎物,利用长枪降服野兽。

米斯达擅长捕猎。他曾用弓箭射中野兽。但整个过程太快,没了看头,他就不再被允许拿弓。人们总是愿意看更原始的搏斗。他演绎着如何猎杀动物,尽力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观赏性十足。不论是在地上翻滚,还是投掷长枪,他都得保证肌肉延展的状态良好,姿态健美,令观众满意。

他杀死三头兽以示阿卡斯的英勇、强大。人群欢呼着。故事将继续讲述:赫拉设计将大熊引到阿卡斯面前,让他杀死自己的生母。

圆形斗兽场的另一侧放出了一头黑熊,它与故事里毫无恶意的卡利斯托可不同。它残暴、强壮,朝天大吼一声后就朝米斯达奔来。

根据情节,米斯达会在射杀黑熊之前被阻止。他需要先跟它周旋一会儿。可是这巨熊脾气狂躁,一见米斯达就挥出一掌。米斯达躲闪不及,利爪正面划开了他的盔甲,小腹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下次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

护甲被一劈成两半,挂不住了。米斯达干脆将它甩落在地。他的身上除了靴子和一片薄腰布以外什么都没有。人们最爱看英雄陷入危机。场上的气氛更狂热了,人人都想看米斯达如何破局。

按故事来讲,他不能真的伤害这头熊。米斯达深呼吸,感受着汗水顺他的头皮流下,痒痒地落在后颈。

忽然,熊怒吼着扑向他。米斯达打了个滚闪开,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崩裂,碎石到处滚。他头一次觉得斗兽场太小,他无处可躲,很快就会被狂躁的野兽追上。熊的体型巨大,仅是被他擦碰到都会有重伤的风险。米斯达的双腿强健有力,冲刺跑不在话下。但熊的一步顶他十几步,米斯达跑得再快也没用。烈阳下体力消耗更快,他闪避的敏锐度也会削减。

他不能再沿着壁逃跑。熊一次次的攻击可能会损坏石壁,观众的观看体验也会变差。米斯达一咬牙,重新跑向斗兽场的中心。他的行动又引出一阵热情的喝彩声。

不能伤害熊,佯攻总可以吧。

米斯达掷出了长枪。以他的准头,要熊的一只眼睛没问题。但他偏了方向,擦着熊的耳廓而过。黑熊被激怒了,他跑过来时地面都在震颤。米斯达冲向插入石墙的长枪,双手握住,灵巧地翻身跃起。黑熊的利爪贴着他的腰而过,带起一阵风。

人们交替喊着角色名与米斯达本名,为这精彩的动作欢呼。

米斯达适时拔下长枪,借助惯性向后腾空跃过熊的背。他收紧腰臀,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在这几十秒里,观众的呼声更高了,四面传来的嘈杂人声令巨熊烦躁不安。

落地的冲击撕裂了胸腹的伤痕,血混着汗淌下,米斯达视若无睹。

接下来,巨熊的表现变得奇怪。它扬起头颅咆哮,凄厉而可怖。它不时地直立起身,又扑倒在地。米斯达怀疑自己是否离它太远,它没有看到自己。沙地升起的热气扭曲了眼前的景象,米斯达晃了晃脑袋,线条跟流云一般轻晃。他一步步走近巨兽。在那时,熊一转过身,猛地撞向石壁。

它撞了一下又一下,土粒松动着下落,观战的人们也发出惊呼。

绝不能这样继续下去!米斯达跑上前去,尝试着将它引回中心。他伏低身姿吹响一声口哨,准备好随时闪避。

听到口哨声,熊回了头。它并未马上攻击米斯达,只是伸展开前爪,冲他走过去。

这倒是有点符合阿卡斯的故事——虽然观众们可能已经不在乎具体情节了。他们专注于角斗士与猛兽的周旋。

“很好,大家伙,过来。”米斯达往后退去,引导熊走向他。他们一步步挪回了斗兽场的最中央。

熊张着嘴,利齿间挂着白沫,厚重的皮毛上淤积着变色的血迹。它生病了,或是受伤了,才状态异常。野兽巨大的躯体挡住了阳光,米斯达得以在它的影子下喘口气。萨普纳斯进入夏季,悬高的烈阳炙烤着他的背,伤口滋滋渗着血。他听到膨胀的气流声,仿佛一切离他远去。

“米斯达!躲开!”离场内最近的第一排座位传来熟悉的声音。米斯达一抬头就望见福葛银白的头发。隔了两个位置坐的是阿帕基,恩斯洛弗的大将。战后他来找过一次里苏特,过问布加拉提的事。米斯达知道他自甘堕落,整日酗酒。

身体越迟钝,脑子转得越快,几秒里,米斯达想了不少东西。熊向前扑倒,阳光直射进米斯达的双目。他眯起眼,本能地从原地跳开。熊抓住了长矛,米斯达没有及时放手。一名合格的战士应该守住他的武器,但他已经不是战士了,米斯达忘记了。

身子被动地带到了空中,熊的爪子划过米斯达的腰和腿。他飞出一段距离,后背重重地着地。猛兽一掌下来的冲击力太强,有那么两秒,米斯达眼前一片漆黑。

他躺在地上,一时半会起不来。肋骨断了大半,内脏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他头晕恶心,赶紧侧过脸,避免呛到涌出口的鲜血——咳嗽的冲力可能会推着碎骨扎入肺部。他的左腿重伤,连着筋和肉块,露出一截白骨。对待这样的猛兽,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就要离得远远的。否则就是被它摸一下也死定了。米斯达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他现在应该装死?

耳边回荡着尖利的长鸣,熊移动很慢,观众们从座位站起……也都变成了慢动作。

米斯达的眼皮重得压了下来。他缓慢地眨眼,一下、两下。

第三次睁眼,场内骤然掀起飓风,驱散了浑浊的热空气。大地震颤轰鸣,尘土全被卷到了空中。

从未听过的动物嘶鸣在斗兽场响起,浅金色光芒笼罩着庞然大物。人群寂静无声,看着神话生物降临在眼前。

巨龙挡在人类身前,通体白金,一尘不染。它伏低半身,火橙色龙焰喷涌而出,将熊烧成灰烬。

 

14

为了“热场”而被猎杀的兽类留下一地鲜血。压轴的巨熊也成了一摊余烬。

乔鲁诺静心凝神,便可听到万物的声音。他能听懂猛兽发狂的嚎叫与泣声是何意义。这头巨熊饱受病痛之苦。它一面憎恨人类,一面又想以死解脱。在他们上演的神话故事中,巨熊一定会被“解救”,再进行下一次的表演。

乔鲁诺试着尊重人类的习俗。为了米斯达,他试过了。他每一天都坐在这儿,忍受哀恸的嚎叫,忍受鲜血满地、生命逝去。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沙地上的血迹会被清理,而后再被新的血液覆盖。自然界中也不乏毁灭与新生,但不是以这种形式。制造毫无意义的痛苦,也能感到快乐吗?乔鲁诺实在不能理解。

观战的数日里,他已厌倦一切。

乔鲁诺还很年轻,盛怒之下难以控制形体变化。看到米斯达奄奄一息,他化作最强大的神话生物之一,杀死了巨熊。它本该被拯救。

人类以为乔鲁诺也是演出的一部分,海潮般的呼声一浪一浪地打下来。人声涌入他的大脑,具体的语句被放大。龙的竖瞳缩得更紧,双翼在怒火中颤动起来。

他杀死了在故事里本应得救的熊。为什么他们还在叫好?他们只是想看争斗与厮杀吗?

无尽的折磨、杀戮。只要斗兽场和观众还存在,无谓的流血就永远不会停止。

强烈的憎恶在一瞬淹没了乔鲁诺。焰火在喉部烧灼着,乔鲁诺点燃了斗兽场的旗帜,对着所见的所有东西喷火。

“乔鲁诺!乔鲁诺,住手!”小小的人类拖着一条伤腿追上来,大吼道,“你在做什么?”

乔鲁诺传递心音:我要毁了这里。

圆形看台上的人们已经尖叫着四散奔逃,有几个人不慎跌落台阶。福葛站到了最后那排,没有离场。还坐在第一排不动的只有一名银发青年。

“为什么,你疯了吗!”米斯达竭尽全力地大喊,“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这么多的生命白白浪费……就是因为人类以此为乐。

巨龙一转头,想朝观众席喷火。

“所以你就要杀光这里的人?”烈焰不断燃烧,米斯达不管不顾地跑到他身前拦住他,“先杀我吧,我这双手可夺取了不少性命。”

巨龙悲伤地、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同,米斯达……你没有选择。

“难道他们就有选择?”神的标记维持着米斯达最低限度的生命。他痛到快要失去意识,每说一句话都好像有刀在割他的内脏。“你可以捏造你的人生,用不同的身份生活,你天生就有神力做更多抉择与取舍。人类没有。”

人类贪得无厌、野蛮、残酷。他们抢夺任何想要的东西,破坏土地、摧毁文明。他们有选择,但他们选择了恶。你经历过战争,米斯达,我以为你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乔鲁诺。”米斯达指向观众席上的人们,“制造战争的是他们吗?”

巨龙一语未发。他的视线扫过观众席,看到了萨普纳斯旧铺子的老板,新迁入的外邦人,还在接受教育的年轻人……许多人面露惧色,有人抱住了自己的家人、朋友。在神的威能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他们,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这里的都是想生活的普通人。”

“停下龙焰。”米斯达说,“因为你这种行为就叫屠戮,‘生命之神’。”

斗兽场寂静如同无人的战场。人们没听清重伤的角斗士说了什么,只看到巨龙停下动作。随后,柔软的金云环绕它的身躯,风吹散尘雾。神话中的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材纤巧的美少年。

他一挥手,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

百年间,人类都未曾见过神祇行走人间。他们只存在于故事中,成了寓言与宗教的一部分。眼见真正的神灵降临于世,不少人都下跪叩拜,唯恐再招致神的怒火。

负伤的角斗士开始站不稳了。他浑身战栗,血色溪流淌过他肌肉的沟壑。他一松懈,向后倒去。

年轻的神祇将男人接进怀中。他的手贴近人类的胸膛,如同伸入湖面。干净的光点浮起,内脏修复,补充血液,角斗士干裂苍白的嘴唇变回健康饱满的状态。胸腹的抓痕消失,腿上的血肉也被补全。治疗完内外伤,金发少年抬起手,血滴倒流上浮。他握成拳,再轻弹开五指,血液四散到空中,化为柔嫩的花瓣降下。

米斯达的躯体完好如初,连血污也全被洗净。乔鲁诺带来了阴凉的风,他身上有森林溪水的气息。微凉的水滴落下,他在他的膝上苏醒。

“什么啊,我还以为下雨了。”米斯达抬手去拭他的泪。神子有着侵略性的美貌,此刻却无助到惹人怜爱,泪水淹没了他金色的眼池。

米斯达坐起身,乔鲁诺的视线随他而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乔鲁诺落泪。米斯达心口揪紧,深深的无力感注入他的指尖。

乔鲁诺只顾治愈他,清洗他,忘了打理自己。一向整洁美丽的长发凌乱不堪。他跌坐在地,纯白的衣袍染上血迹。明明是强大到能毁灭此地的神祇,现在却脆弱又狼狈,变成任何人都可以伤害的男孩。

“别哭了。”他把乔鲁诺按进怀里,轻抚他的发。

“我和父亲并无差别……”乔鲁诺低声自语。湿漉漉的睫毛蹭上他的颈窝,叫人心软。

 米斯达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生长环境和经历。也许人与神互相理解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不该对乔鲁诺太苛责。

他们拥抱着,软绵绵的花瓣砸在身上。

米斯达将飘在空中的花朵接进手里,想起什么似的问:“乔鲁诺,我送你的种子还留着吗?‘汐华’开花了吧。”

“嗯。”乔鲁诺的指尖顶起一束光。光芒扩大,打开一个神力空间。六颗种子都被收纳其中,如今已长叶开花。阳光下的金色花瓣紧挨着,散发蓬勃的生命力。米斯达抓住他的手腕,连带着这“空中花瓶”一起,移到了乔鲁诺的面前。

“这是我们第三次相遇,”神力制造的空间仿佛注满了水,花儿慢速摇曳着。米斯达透过它们看着另一边的乔鲁诺。“也是我第一次认识真正的你。”

乔鲁诺的手在米斯达手中颤抖。他看上去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米斯达的话语摧毁。

“怎么不说话?”米斯达收回手,笑了一声。

乔鲁诺收拢五指,光芒与花儿一起在他指间熄灭。“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削弱了我,米斯达。”乔鲁诺的眼神像夜里明灭的灯火,“你让我难过……让我不再有心力做任何事。”

凉风散去,被阳光煮沸的砂砾继续升起热气。米斯达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热。斗兽场悄无声息,他的耳边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

 

15

那天之后,角斗士自由了。在“生命之神”的帮助下,男人们挣脱镣铐,回到了萨普纳斯的街道上。新王赦免了角斗士们逃脱的罪名,遵从神的意志还他们自由。从此,斗兽场接纳自愿成为角斗士的男人,也继续惩戒罪犯,成为了国家最重要的处刑地之一。与此同时,国王下令建造神殿,视“生命之神”为萨普纳斯的守护神。

任何王室都不会否认宗教在希腊的意义。他们认为正式崇拜对社会秩序和政治安定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在萨普纳斯,没有教会,也没有所谓正统的信仰。只要不公然亵渎本城神祇,公民可以有自己的信仰。

神殿为神而建,神圣不可侵犯。殿堂内将建起神像,燃起不会熄灭的长明灯。希腊通常没有严格的机构训练僧侣,任何熟悉祭神仪式的人都可被选派成为祭司。短短几个月,“生命之神”的宫殿已有了雏形,祭司带领崇拜者们举行典礼。

仪式包括游行、吟诵、献祭、祈祷等。人们献祭过猪和羊,直到乔鲁诺现身祭坛,禁止他们献祭活物。

两年多了,米斯达终于回到家中。战前的财产早没了,破旧的房屋是福葛帮他修缮的。新砌的墙与旧墙之间产生了明显的裂缝,他的屋外有焦黑的痕迹。墙上的弓箭一把都没留下,卧室里收藏过的器具和工艺品也都不见。藏酒的地窖空空如也。他轻抚墙面,指腹蹭来一层灰。福葛帮他购置了简易家具,总算把这破房子填充得不那么空荡。米斯达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他倒在崭新的床铺上,呆望着天花板,又想起乔鲁诺趴在他身上的重量。

窗外由远至近,传来热闹的乐声。他坐起身,看到游行的队伍走近了。大多数人都化了妆,跳着舞,齐声高唱赞颂诗。诗的韵律配合七弦琴的节奏,悦耳动听。月桂叶与橄榄枝都被编成花环,戴在崇拜者的头上。人群中还有魔术一类的表演。大家都高兴地参与到“生命之神”的庆典中。

米斯达又躺回去。他怀中的男孩已变成这座城的守护神了。

载入史册的巨龙现身那一日过去后,他再也没见到过乔鲁诺。这次倒不是消失了。米斯达偶尔听到居民谈起他的事。他走到街上,随心情回应祈祷,为伤病的人疗愈。米斯达若是跟随他的信徒一起去游行、参加祭坛前的仪式、再祈祷……说不定也能看到乔鲁诺。

但他真的想那样吗?

乔鲁诺比风还轻。当他待在他的臂间,米斯达错觉可以把他揉进身体。但当他离去,他又觉得“生命之神”离他太过遥远。

米斯达不愿思考太多。他的脑袋想太多复杂的事会累。他该找点事做,可身体又不想动。他在床上睡去,半夜时常惊醒。过去的梦魇罩住了他。许多次,他以为自己还在营帐中,马上就要拿起手边的武器去作战。他几乎闻到了血味,高温使尸体变质的腐臭味。他走在横尸遍野的土地上,被残肢绊倒。

米斯达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社交。最好先排除熟识的里苏特、霍尔马吉欧、伊鲁索、加丘……他们让他想起打仗和角斗的生活。于是米斯达去找福葛,福葛日程排得紧,经常抽不出空,又介绍他与阿帕基认识。

米斯达最早在战场上见过他。恩斯洛弗骁勇善战的大将,长相俊美,意气风发。如今,他不愿打理长了的头发,自暴自弃,终日买醉。

“多看看他,你会觉得自己过得没那么糟。”

福葛说得没错,对上这样的阿帕基,连米斯达都忍不住讲笑话逗他开心。可惜不管他说什么,阿帕基都只是瞄他一眼。十分罕见的,他的嘴角会浮现一撇冷笑。那时米斯达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们开始谈天说地,什么都聊。比如生物的代谢、深海世界、冥国的生活等。这完全出乎米斯达意料。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被搭理,没想到只要他抛出话题,阿帕基就会接下去。

他们成为酒友,只讨论日常,对于过去、战争……只字不提。很久以后,他才从福葛那儿得知阿帕基的事。

他对人命看得很重,甚至记着自己杀过多少人。恩斯洛弗大获全胜的那天也是布加拉提死的那天,他跑进宫殿去寻他的尸体,没注意到萨普纳斯王设下的陷阱。他麾下的几名士兵为保护大将而死。全城欢庆的夜晚,幸存的男人们喝酒唱歌,闹腾了一夜。阿帕基独自坐在同伴们的尸体旁,守了一夜。

同样的夜晚,战败的萨普纳斯士兵被装进笼中,运往牢房,等待处置。米斯达记得那夜月光雪亮,他抬起头,看着被铁笼切割过的星空。

对比战争带来的损失是毫无意义的。人的痛苦没有轻重之分,最终都会化为永恒的伤口。

 

16

“生命之神”的神殿建成了。

神殿的入口放有一碗净水,前来礼拜的人可用来净身。祭司也会通过击敲铜器和祈祷的方式来祛除不祥。甚至是由杀人所招致的罪恶,都可以用适当的仪式予以涤除。宗教安抚了战后人们不安的心。神圣游行每月举行一次,聚会和祈祷每天都有(全凭自愿),至今为止,米斯达和阿帕基一次活动都没参加过。阿帕基是个奇妙的人,即便他亲眼见过神,还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神又如何,他能带回已逝的生命吗?能让一切恢复如初吗?若能做到,我立刻跪下拜他。”

福葛立马叫他小点声,至少别在公开场合亵渎本城守护神。阿帕基环起双臂靠向石柱,并不认为这是在渎神。

“已经死去的人是无法复生的。”米斯达下意识地想为乔鲁诺说话,“但还活着的人不管伤病多重他都能治好。”

阿帕基伸出一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是啊。你就是他带回来的。”

米斯达无言以对,脸上发烫。

见证过他和乔鲁诺往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只有福葛还在。他不确定福葛是否有将这些事告诉阿帕基。福葛用眼神回答他根本没说过。好吧,米斯达想起来了,在斗兽场那天,阿帕基可是坐在最前排的。他对活着这事毫无期待,心中无惧,自然也不会躲避巨龙的攻击。他坐在那儿,看清了乔鲁诺如何依偎在他怀里。

点到为止,他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回到家,米斯达扭过身子,对着镜子查看腰后的标记。看不懂的神的文字……会是乔鲁诺的名字吗?手指摩挲过那片皮肤,带起干燥的热度。镜面异常地闪烁一下,强光令米斯达闭上双眼。

他一回头,看到乔鲁诺坐在他的床上。夕阳透过窗洒落满室,赤霞停留于他洁白无瑕的皮肤,染上艳丽色彩。尘埃在光束下飘荡、旋转,降临在他破旧房屋的神子美得像幻象。

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习惯乔鲁诺的神出鬼没。作为战士,他本能地警戒;作为旧日情人,他感到狂喜。血液里的危机感,今非昔比的无奈,强烈的爱与欲……颠倒错乱的情感纠缠着他,叫他一刻也不得安宁。

他忽视狂跳的心脏,弯了下嘴角说:“‘生命之神’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听到这话,乔鲁诺轻挥手臂,如在拨动疏云。

空气中即刻流淌起清泉与花草,水流载着盛开的“汐华”,把它们送入空花瓶中。米斯达赶忙往后让了让位置,没想到还是迎面飞来一股泉水,浇湿了他的头发。神子仿佛是搬来了森林的一部分。绿草与鲜花在空中跃动、流转,一会儿蹭过米斯达的腰,一会儿又正面打向他的脸颊。花儿们在阳光下呼吸,露珠滚落花瓣,看上去生机勃勃。

“你故意的吧。”米斯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嗯。”乔鲁诺并不否认,漂亮眼睛里是狡黠的笑意。男人无奈,如犬科动物般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乔鲁诺安静地看着他。“你带着思念触碰了标记,我能感觉到。”

米斯达一怔,看向他。

“你想我了吗?”乔鲁诺问。

他姿态柔顺,话也问得小心翼翼。看着眼前过分年轻、尚未尝过爱之苦的神祇,米斯达心生怜惜。

他叹口气:“我想你了。”

乔鲁诺的身影在床上消失,又在花风中重现。男孩踮起脚搂住米斯达的脖子。

“可以抱抱我吗?”

米斯达环住他的腰,如同抱住往日的幻影。

“可以像过去那样吗?”乔鲁诺说,“跟我在一起。”

“好。”米斯达答应得很爽快。能怎么办?他还是爱他。“这次休眠的时候跟我打声招呼就行。”

乔鲁诺双目湿亮,仰头看着他,亲了一下他的唇角。米斯达说:“好吧,其实不打招呼也行……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他单手按住男孩的后背,把他拉入一个火热的深吻中。

乔鲁诺的手指伸进男人浓黑的鬈发拉扯,他吮吸着他的舌尖,在吻的间隙说:“永远和我在一起。”

米斯达握住他的肩,拉开两人距离。“哎,‘永远’肯定是做不到的。我是人类啊,记得吗?”

“我会把你转化为半神的。”

见他顶着这张小脸一本正经地说笑,米斯达笑了。笑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可能是认真的。

“你说真的?”

“我很认真,米斯达,现在就可以进行。”说罢,他发动了神力。屋内变暗,所有的光都跑到他身上去了。秀美的长发在空中浮动,那对金瞳闪动着赤色的光。

“等等!绝对不要!”米斯达往后退了数步。永生?半神?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了!

“为什么?”完美的天神的脸上也会有阴霾。他一收回手,一切复原。“你会得到力量,和接近永恒的生命。”

看到对方失落,米斯达还是心疼。他走过去,拦腰抱起男孩:“我现有的力量够用了。”

身下忽地腾空,乔鲁诺睁大眼睛,比最无辜的猫咪还可爱。

“能抱起你,不就够了?”

乔鲁诺倚在他肩上,垂下的眼眸有几分失神。

“而且啊,生命被拉长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不是太没劲了吗?”米斯达继续说,“抱歉,现在这样就好。我想作为人类过完一生。”

希望破灭,乔鲁诺的眼底空落落的。

米斯达抱着他晃了晃,哄道:“喂,我不是还在这儿吗?在一起没问题啊,我们的时间多着呢!”

“人类的时间太短了。”神子的身体崩落成一捧凌乱的花,同一秒内在窗边聚拢、重现。“几年,对我来说只有一瞬。”

乔鲁诺的重量和余温犹在手中,米斯达垂下双臂。“几年可不短。你前两次跟我在一块儿,不也玩得很开心吗?现在也一样,我们再一起玩……”

“现在与那时不同了。”乔鲁诺赤着脚点在床榻上,声音低落,“我不能忍受。”

“是说每四年就要休眠一次的事吗?确实,我也不能忍!‘四’这个数字只要出现在附近我就会倒霉,唉。”米斯达岔开腿坐到椅子上,“不过你又算是幸运的象征,勉强抵消了。”

乔鲁诺从窗边移动到他身前,就像一层水雾。他支起膝盖顶进米斯达双腿的空间,冰凉的手落在他的颈上。米斯达被吓到,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能忍受‘你不在我身边’这件事。”神子纠正道。他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划过下巴的弧线,感受微微冒头的坚硬胡渣。“做人类有那么好?”

“至少性高潮更强烈?”米斯达的胸膛一起一伏,鼓胀的肌肉轮廓染上晚霞浓重的色彩,跃动着情色的生命力。

乔鲁诺的长发有一部分化为树藤,轻挠过米斯达的腰。“并非如此。你想成为半神比较一下吗?”

“不,不用了。”米斯达扭动身子,躲开他不怀好意的撩拨。从乔鲁诺身后涌出更多的植物。繁花在夕阳下绽放,树叶纷飞,连同蝴蝶一起从中飞出。他带来了一个仙境,在人类的房屋里不断膨胀。米斯达的四肢都被绑住了,树液滴进了他的口中,顺着喉咙滚烫地滑下去。

“你在……干什么?”他的下身涨起热度,深处传来难耐的瘙痒。

“让你体会只有神能给的快乐。”从乔鲁诺的左手飞出成百上千的蝴蝶,它们在西面的墙上汇聚,漩涡似的逆时针转动着,打开了一个空间。

米斯达的身体被托起,送入了闪着光的纯白空间。大脑承受着被重力碾压的不适感,他仿佛成了斗兽场上的罪犯,被处刑人从高处推下。强风灌入他的耳道,他的内部透了风,正循着某一个点旋转。不仅如此,他的骨骼也被扭曲、重组了一般,又酸又软。

许久,米斯达睁大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穹顶华美,墙体隆起精致的浮雕,圆形长柱上也螺旋式绘制着图案。身下的大理石地面正散发阵阵凉气,米斯达撑起身,揉脑袋。他听见流水的声音,定睛一看,两步远的浴池流水潺潺,水面上浮着花瓣。这里是“生命之神”的神殿。

乔鲁诺抬起他的胳膊,又摸上他的后背。他不紧不慢,爱抚着身形比自己大一圈的男人,像在摆弄大型木偶。

触摸让米斯达喘息起来。乔鲁诺很轻易地改变了他的身体。他只感到会阴处一片黏糊糊的,多余的体液流满屁股。肉穴饥渴地抽搐着,硕大的阴茎充血,高高翘起。

情潮染红米斯达的双颊,眼前一片迷蒙。他坚硬的肌肉松弛下来,隆起的胸乳像覆有一层厚软的脂肪。乔鲁诺推起他丰硕的胸肉,抓进手里。他轻咬他的乳尖,在蜜色的皮肤上留下吻痕。男人发出沙哑的长吟。

内部在渗水,想要被填满,被狠狠地进犯。

“操我。”米斯达急切地撸动着阴茎,打开双腿。肉洞呈现出淫荡的深红色,边缘泛着水光。

乔鲁诺伏身进入了他。

 

17

人类的身体有极限,乔鲁诺忘了这一点。

他只想埋在他体内,听他发出呻吟。如果眼中只能映出他的样子,就再好不过。

天已经全黑了。

他身下的男人瞳孔放大,下肢一阵阵痉挛。被撑开的肉穴溢出大量精液,腹股沟的毛发全湿了,白液淌在腹肌上,流向腰窝。

乔鲁诺用神力调整了男人的身体。他拔高他的性欲,增加他的敏感度。一直加到米斯达再也受不了为止。性爱对乔鲁诺来说曾可有可无,就像进食与睡眠对于神的意义一样。很多神祇进行性行为只为了残忍的玩乐。

此生第一次,他想无休无止地索取人的身体。他怀念被米斯达宠爱的感觉。他想要他的双臂环抱自己,眼睛看着自己。

乔鲁诺留恋地抚摸他湿热的脸庞,吻他的唇。米斯达无意识地回应,他们的舌头卷在一起,舔吮。身经百战的勇士之躯被性爱打败,汗水滑过腰窝,那排金字发着烫。他勉强聚焦了视线,望向乔鲁诺。

“我发誓,接下来几个月都不想再做爱了。”他咧开嘴,乔鲁诺也跟着笑了下。

男人喘着气翻了个身,大概是想爬进水池清洗。他肩背宽阔,有厚度的肌肉颤动得厉害,能看到骨骼如何滚动。乔鲁诺控制着池水游入空中,泼洒到他身上。清水浇湿他的背,水漫过腰部下凹的线条,又冲向隆起的臀部。

“舒服吗?”乔鲁诺靠石柱而坐,一动没动。载着花瓣的流水跟随他的意志而动,仔细地冲净米斯达的身体。

细密的水柱冲进了内部。男人向上翻起眼睛,丰腴的腿肉一抽一抽的。

“呃、嗯!呜……”他弓起背,狼狈又徒劳地躲避冲洗。他的阴茎颓靡地垂在胯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被你这么搞,我会减寿吗?”米斯达精疲力尽,还不忘开玩笑。他双目湿红,汇聚起视线也很费劲。

“过来。”乔鲁诺向他伸出手,“现在就治好你。”

米斯达抬起眼,拼尽全力支起身子,朝他爬过来。就像疲累的雌兽一样,米斯达塌着腰,吃力地挪动步子,膝行到他面前。

乔鲁诺轻抬起他的下巴。人类的脸很烫,好像要点燃他的手指。英俊的面庞满是倦意,漆黑的眼中有浑浊的、半醉不醒的热度,令乔鲁诺沉迷。

他亲吻他,与他额头相抵。米斯达昏沉沉地注视着他。他闭上眼。

神圣之光溢满整座殿堂,即使是在外祈祷的信徒们,也会看到这一神迹。体力得到补充,疲乏酸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原状。同一时间,有什么东西正从脑海中流失。他的人生早已到处是乔鲁诺的痕迹。假如要将记忆连根拔起,必定造出不自然的间隙。

米斯达陡然从黏稠的欲海中惊醒。他单手攥住乔鲁诺的腕,分离二人距离。浮于空中的净水打湿了他的鬈发。

“你在清除我们的记忆?”

乔鲁诺瞳孔缩紧,纯金的竖瞳透出最锋锐的美。

“为什么?”米斯达握住神子的肩头。他的力道很大,在他皮肤上留下指痕。乔鲁诺不抵抗也不躲避,犹如新生的植物那样柔弱易损。水珠顺着他卷曲的额发落到睫毛。他眨眼,水珠碎开,渗入晶白的皮肤。

米斯达从未见过神子这么哀伤的眼神,他的心快碎了。

“记忆让我痛苦,”乔鲁诺安静地答道,“爱也让我痛苦。”

米斯达捧起他的脸,粗糙的指腹揉去水分。他的手很大,可以握住乔鲁诺的腰,盖住他的脸。人类身上的时间流速太快了。仅仅是两次休眠,米斯达已成长为真正的男人。他身高压他一头,双肩宽厚,抱住他的时候能将他整个地裹进臂膀之中。

初遇仿佛还在昨日。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在迪那街头淋着雨跳舞的男孩。

时间太短了……乔鲁诺很快就会失去他。与其那样,不如一切从未发生。

米斯达的怀抱厚实、温暖。乔鲁诺一生都想栖息在他怀中。

“可以的话,不要连我的记忆一起抹除。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忘掉你。”

“抱歉,米斯达。”乔鲁诺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

神殿里圣光渐隐,凝成水滴慢慢落下,像坠落了无数星星。

“以后……你会来我的祭坛吗?”乔鲁诺问。

米斯达还一次都没去过。他保证:“我会去的。”

乔鲁诺在他怀里点头。

 

18

半个月过去,乔鲁诺未曾出现在萨普纳斯街头。一个月过去,米斯达怀疑乔鲁诺已经忘却一切。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他几乎绝望,但乔鲁诺痛苦的模样更叫他痛彻心扉。

或许就这样善始善终也不错。

米斯达在街上闲逛,与旧时战友碰头聊天,得知伊鲁索开了一家理发铺,霍尔马吉欧成了工匠,加丘在绘画上有天分,正在学习。里苏特又回到了斗兽场。他从小被培养成为一名战士,擅长战斗与夺取性命。除此之外,不知还能做什么。

知晓此事后,米斯达随阿帕基去过斗兽场一次。炎炎烈日,高大的角斗士站在沙地上,看上去比他的大拇指还小。坐在观众席,原来是这样的风景。他问阿帕基为什么来看演出,阿帕基说想提醒自己做过什么。他上战场杀敌,死于他手的萨普纳斯士兵不计其数,年纪最小的未满十六岁。米斯达说,别这么惩罚自己。谁上战场不杀敌?阿帕基不理他。米斯达说,我也是萨普纳斯士兵,还活得好好的,多亏了你。阿帕基瞟他一眼:闭嘴吧。

米斯达说的是实话。阿帕基算恩斯洛弗的开国功臣,即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位,所得的荣华富贵也够他挥霍一生。他的住宅气派,带花园,酒窖里藏了佳酿,储物间里堆满珠宝。他很慷慨,米斯达要什么都给他。他对其他熟识也是如此,伊鲁索开店的启动资金就是阿帕基提供的。不如说,只要角斗士们上门寻求帮助,阿帕基都不会拒绝。米斯达拿了阿帕基的钱,配齐了全城一等一的弓与箭。所有的武器里,他最喜欢弓箭。拉弓与瞄准的瞬间令他平静。他享受这样的时刻。

福葛还在忙议会的事,尽力为原萨普纳斯的住民争取更多权益。

人们的生活步上正轨,只有阿帕基还活在过去。米斯达向前看了。他睡到自然醒,开窗,看树影光斑摇曳。然后,他哼着曲子准备早餐,小酌一杯葡萄酒。午后,他逛逛集市,或单纯跟人们聊天。他早就是萨普纳斯的名人了,大家都爱跟他聊上几句。他过得开心快活,只在偶然见到一抹金色时,胸口抽痛。在萨普纳斯的外邦人口比例远高于过去,金发不再罕见。米斯达近日就认识了一名金发青年,名为普罗修特,贵族出身,身边何时都带着随从。

月底,“生命之神”最大的庆典将在神殿前进行。人人都在谈论此事,说真神会现身。米斯达心中悸动,跟随人们一同前往祭坛。

乔鲁诺的神殿十分典雅,看得出科学与艺术结合的美感。飞檐的镶边是纯金色的,装饰非常精细。建筑线条多呈弧线形,仿佛赋予石头以柔韧的生命力。柱顶平台上雕有与竖条纹饰相间的浮绘,远远地可以看到“生命之神”以巨龙形态降临斗兽场的景象,也有他复生密林,拯救万物的故事。这是米斯达第一次驻足于此,不知该用何种心情来欣赏这座建筑。

乐手们就位,合奏起歌颂生命的曲子。米斯达不禁想起乔鲁诺曾为他而作的决胜曲。正在他晃神之时,仪式开始了。祭拜者们献上圣枝和装有月桂叶的山泉水,以求神的庇佑。通常来说,居民们可以献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如塑像、陶器、服饰等。若神不需要,祭司就取而用之。其他社会团体则奉献丰收的水果、用葡萄酿造的美酒之类的。

接下来便是祈祷。女祭司十分漂亮,阳光下红衣翩翩旋转,如一只美艳的蝴蝶。她主持着仪式,人们都虔诚地闭上眼。

米斯达不清楚大家都在念什么,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无声蠕动着嘴皮。

完成这一步后,女祭司便叫崇拜者们共享祭品。祝祷过的祭品已注入了神力,能将生命力传给他们。米斯达眯着眼看天空,猜测着乔鲁诺什么时候出现。崇拜者们将酒倾于祭品之上,再倒入酒杯中,即,与神共饮。大家有序传递着酒杯,米斯达也接到一杯,对方冲他微笑,他小声道谢。接着,所有人一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米斯达猜测那些水果也会由女祭司分发给大家。

“能再来一杯吗?”米斯达来得早,又在太阳下暴晒几小时,喉咙干得不行。他厚着脸皮挤到祭坛前,对着平台上的祭司说:“谢谢啦!”

女人顿了顿,礼貌一笑,又为他斟酒。米斯达也咧嘴笑,伸手去接。她的手背白皙,肌肤细腻。他抬眼一看,金色波浪层层滤过她顺直的黑发。她眨眼,眸色由绿转金。米斯达的心一颤,酒杯脱手而出。

“女祭司”在祭坛上变回真神。他牵动手指,洒到空中的酒液又回流进器皿。酒杯摇摇晃晃地悬浮,被年轻的神接进手里,再次递给米斯达。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乔、乔鲁……”

“生命之神!”

“神祇降临!”

米斯达的话被身后崇拜者们的呼声打断。他脑子内嗡嗡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神殿前的人们纷纷跪地,顶礼膜拜,米斯达呆站了一会儿,被旁边的人拽下去了。

还没碰到地面,就有一股力托着他起身。是乔鲁诺用神力把在场所有人都拉起来了。

“不必对我行礼,我不会再回应大家的祈祷。”乔鲁诺眼底有轻松的笑意,人们却万分惊愕,愣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无限的神力与生命,就一定是好的么?”乔鲁诺嗓音清亮,如细流淌在人们心上。“接下来要宣布的事,还请诸位不要惊慌。”

崇拜者们窃窃私语,多是惶恐不安的猜测,认为神要弃他们而去。米斯达的心跳快到极限了,冷汗顺着他的眉间滑落。

“我将放弃神位。”乔鲁诺举平双臂,日晕向他倾斜。“这一刻,希望你们一同见证。”

他在……说什么?米斯达好像被夺取了感官,霎时间目不能视,天旋地转。

人群中响起孩子的哭声,混杂着零星不解的质问。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噪音震颤着杯中酒水。乔鲁诺的话烧穿他的胸膛,米斯达看着葡萄酒,浑身发抖。

面对人类的喧哗,神祇美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耐。他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全场寂静。不知是人们自愿保持缄默还是他用上了神力。

“新神会接替我的位置。你们可以向她祈祷。”乔鲁诺优雅地举起酒杯,“现在,庆祝我的新生吧。”

所有的酒杯都满上了晶莹的酒液。乔鲁诺朝人们微笑,喝下杯中美酒。米斯达也仰起头,一饮而尽。崇拜者们在犹豫之中陆续饮下酒,新神到来的保证在某种程度上抚慰了他们的心。

云的流速变快了,万里晴空顿时被遮挡得几乎无光,宛若黑夜。在那时,乔鲁诺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米斯达就确认乔鲁诺什么都没有忘记。

 

19

萨普纳斯见证了神祇的毁灭与新生。这在神的世界并不罕见,神话一旦有了开端,就会有毁灭,而毁灭又催生新的世界,如此往复,不足为奇。

但“生命之神”选择在人类的注视下陨落,多少带来了传奇的悲剧色彩。往后,剧作家们将他编入了新的故事。

人们在璀璨绚丽的奇景前屏住呼吸,并不知晓其意义。

断神路的过程并不很长,米斯达却感到煎熬。乔鲁诺犹在火中自焚,那热度也烧上他的背脊。他想替他受苦。

天地失色,宛若末日来临。乔鲁诺的身躯里蕴含着强大的神力,人们若是直视太久便有失明的危险。在黑暗世界里,他明亮如太阳本身。力量化为光点,海底鱼群似的游离他的身躯,从各个方向散开、流往天空。神圣之光点燃了以祭坛为中心的广场,金色光浮于每个人身旁,只要触碰,心中便满溢出光明与希望。

人们的不安被驱散了。大人小孩们都伸手去碰那些光,只需半秒,他们就能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愉快。大家在光晕中转圈,笑着,竟跳起舞来。

如此巨大的能量从体内流失,可想而知乔鲁诺的痛楚。他生来拥有这些力量,如今自废神躯,无异于折断他的双翼,敲碎他的筋骨。

米斯达呼吸滞涩,心如刀割,未曾想过乔鲁诺会做到这一步。

他绕过跳舞的人们,翻身一跃,爬上祭坛。乔鲁诺蜷缩成一团,战栗着,乱发被冷汗浸湿。米斯达轻柔地抱起他,让他枕在自己胸前。他抬头冲他笑,孩子般纯真。

“我马上就要变成人类了。你会保护我吗,米斯达?”

“我死了都会保护你。”他心疼地抱紧他,“乔鲁诺……你真是疯了。”

“人们会为爱做疯狂之事。”乔鲁诺盯着他,“这就是我学到的。”

成千上万的光球从他的皮肤表面钻出,徐徐上升。天色逐渐亮了,接近于拂晓。神圣之光几次穿过米斯达的身体,也给他带来了安宁与幸福。当最后一缕光离开乔鲁诺的身体时,米斯达后腰的标记也消失了。

“我们会被写进故事吗?”乔鲁诺困倦地半闭起眼。他体力耗尽,说话轻如梦呓。“人类最喜欢写故事。”

“你现在也是人类了。”米斯达亲吻他的睫毛。

“嗯……带我走吧。”乔鲁诺柔若无骨地倚在他身上,声音越来越轻。

“好,睡吧,宝贝。”米斯达抱起陨落的神走下祭坛。鲜红的罩袍随风拂过一级级台阶,像从他体内流出的血。

 

20

乔鲁诺睡了整整一周。米斯达寸步不离,一日三餐都端到床前吃。乔鲁诺容貌出众,看着下饭也是一种享受。

阿帕基环着双臂,手指不满地敲击着:“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米斯达站起身,眉眼可怜地耷拉着:“拜托了,阿帕基。我家家徒四壁,还可能有安全隐患。乔鲁诺为了我才变成这样,我想至少让他睡在最舒服、最柔软的大床上……”

“也就是我的床上。”阿帕基冷冷地接话,“关我什么事?我不认识他。”

“但你认识我,我们是朋友吧。”米斯达嬉皮笑脸地搭他的肩,手在下一秒就被甩落。

“我根本没有朋友。”

“哈哈!真会说笑。”

最近来看乔鲁诺的人多得可以开宴会。阿帕基家的大门做成狮子口的形状,安有金属门环。福葛来过两次,受过乔鲁诺恩惠的人也登门拜访,但最多的还是萨普纳斯的角斗士们。那一日,乔鲁诺给他们自由,为他们疗伤,许多人都牢记在心。见这么多人记着乔鲁诺的好,米斯达就放心了。大家看望了乔鲁诺,接下来就是喝酒聊天。阿帕基家的庭院连着一条回廊,顺着走出去就是花园,正中央有个水池,周围是圆柱,铺着镶嵌地面。

男人们快乐地喝酒,玩起泼水。

“要疯了。”阿帕基远远地就听到笑闹声,忍无可忍地大步穿过长廊,吼,“这里是我家!再吵就滚出去!”

男人们齐齐噤声。等阿帕基转身回去,没走几步,他们又爆发出欢笑。

“现在就滚。”阿帕基伸手指向大门,“都滚出去!除了米斯达。”

男人们撇撇嘴,路过阿帕基身旁也不忘开几句玩笑,被他恶狠狠瞪了一眼。加丘最近交了个朋友,叫梅洛尼。梅洛尼对他做了个鬼脸,跟上霍尔马吉欧走了。

花园冷清下来。米斯达感动地说:“我果然是你的朋友!”

“米斯达,”阿帕基一瞥地面,“收拾干净。”

“唔……”米斯达望着一地瓶罐和洒了的酒水,“好吧!区区小事,应该的!”

阿帕基站在柱廊边看了他一会儿。月光明净如水,为花草浇上银色。萨普纳斯夏季干旱,灌溉费用高,只有富人才建得起花园。阿帕基雇人打理,这里种了几种花,大致是紫罗兰和鸢尾一类的。米斯达打扫完,一抬头,阿帕基已不在那儿了。

他慢腾腾地上楼,走进乔鲁诺睡着的房间。

夜风吹起帘子,床上空无一人。

米斯达瞳孔收缩。短短几秒,脑内飞速闪过噩梦般的画面。他喉咙哽住,恐骇得无法呼吸。米斯达直奔向窗子,回过头,才发现一个身影蜷在床边。男孩抱膝而坐,像只小猫一样抬头看他。

“米斯达?”乔鲁诺轻声道。

双膝陡然无力。米斯达跪倒在地,抱他入怀:“乔鲁诺……如果你怎么样的话,我发誓……”

“我没事。”乔鲁诺在他耳边说,“抱歉,让你担心。”

惊惧像棘条一样捆住心脏,终于在乔鲁诺的声音里一点点松懈。米斯达紧抱住他,止住了双肩的颤栗。臂间的体温与重量都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可以拥抱。乔鲁诺……乔鲁诺已经醒了!

米斯达回过神来,露出大大的笑容:“天大的好消息,乔鲁诺,你醒了!我们要好好庆祝下!”

他捧住男孩的小脸亲了一口:“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七天!来看你的人都能塞满阿帕基的家了!对了,我们现在住在阿帕基家里。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就是坐在斗兽场第一排,快死了都懒得躲的……”

乔鲁诺听着他喋喋不休,大概是被他的快乐感染,眼睛亮晶晶的。

“他家的花园很漂亮,你会喜欢的!我带你去看看吧?”米斯达拉他的手,乔鲁诺的肩膀一缩,坐着不动。

“我还想再待会儿。”

“在这儿?”米斯达笑道,“这儿有什么好呆的,走,我们下去逛逛。”

乔鲁诺抿了抿嘴,视线不自然地垂下。米斯达立即察觉到异常。

“乔鲁诺?”他柔声问。

男孩看向他。那道视线很脆弱,像被大雨压断的花枝。

“如果你爱我,”米斯达吻他的眼睫,吻他形状精巧的唇,“就告诉我怎么了。”

成为人类后,乔鲁诺的眼睛变回绿色。他紧缩着细白的脚趾,微微抬眼的样子惹人怜爱。

“我走不了路。”他说,尾音有些发抖。“也拿不动东西。胃好难受。到处都疼。对不起,米斯达,我从来没……”

失去神力的男孩无助、迷惘,初生的血肉之躯习惯不了地面上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翻下床后都没有力气再爬上去。被长袍掩住的膝盖有摔伤的淤痕,雪白的腰部也有红印。

米斯达低头检查他的伤处,眼眶酸热。

“别道歉,乔鲁诺。”他揽住他的后背,穿过他的腿弯,抱起乔鲁诺。“我来照顾你。”

他抱着他走出房间,走下阶梯。乔鲁诺靠在他颈窝,长发垂在他胸前。他们穿过长廊,清风送来花香,乔鲁诺紧绷的神经松弛了。

花儿们在月光下摇晃,水面倒映出银白的粼光。

“乔鲁诺,你得再休息几天,还得做康复训练。”米斯达放他在花坛边坐下,轻揉他膝盖的伤,“人类的世界就是这么麻烦。会后悔吗?”

乔鲁诺摇摇头:“只要你陪着我。”

“那当然!”米斯达笑了,乔鲁诺也跟着笑。

“试试看站起来吧。”米斯达双手托起他的腰,把他抱到自己脚上。“来,踩我脚上。别怕。”

乔鲁诺拥上他的背,尽力站直身体。

“对,就是这样,”米斯达揽住他的腰,迈着步子,带动男孩的体重,“做得很好!”

乔鲁诺的气息扑到米斯达的耳垂,软乎乎的。“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你。”

“对,你只要抱着我就行!”米斯达在原地转了一圈,乔鲁诺的衣袍飘到他身上。月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在跳一支缠绵的舞。

乔鲁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像个精致的玩偶。他被月色洗净,神情纯洁得不可思议。

“我会好起来吗?”

“当然,你马上就能走、能跑、能跳舞。到那时,我们就上街去玩,我会带你认识很多人,大家都会喜欢你的!”米斯达低头,鼻尖蹭着乔鲁诺的鼻尖,“我向你保证,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好得不得了!”

乔鲁诺点头,甜蜜又乖巧的模样只想叫人万般宠爱。

“你相信我吗?”米斯达轻推乔鲁诺的肩,突然松开手。

“我相信你。”乔鲁诺从他身上跌下,向后倒去。金发散开,如盛放的汐华。“我爱你。”

米斯达接住他,吻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