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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杰斯的脱口秀
“13 岁那年,我的学校组织了一次露营体验活动,我立刻就报名参加了,并不是因为我对在操场上搭帐篷有多感兴趣,而是要从学校里逃出去可比从我家里逃出去要简单得多了。
出了校门,再过两条街有一个酒吧每晚都会有脱口秀表演,我爸之前带我去看过一次,后来被我妈知道了,我爸就不肯再带我去了——他自己也不去了,虽说我们还是会偷偷看电视上的脱口秀节目。 为了顺利进入酒吧,我还伪装成了一对男女的孩子。
当晚的表演者是个三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些的男人,他具体讲了哪些段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由于我是偷溜出来看现场表演,所以很兴奋,不管好不好笑一直在鼓掌。
表演结束后我在门外的热狗摊偶遇了刚才的表演者,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咬过一口的热狗却付不出钱,我想都没想就帮他付了,还多买了两杯可乐——现在我再做这种事之前肯定会想一想的——我俩一人一杯。
‘是你!’他说,‘刚才一直捧我的场,现在又替我付钱,我,我下周就发工资了,到时候你来这找我我请你吃饭!’
‘好啊。’我特别高兴地答应了,果然还是小孩子。
他坐在公交站牌附近的长椅上迅速吃完了食物,彼时我的可乐连一半都没有喝完,但他吃完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并开始默默嘀咕些什么。我很好奇他在做什么,可又觉得凑过去不礼貌。
‘等车无聊的话要不要来看看我的新段子?’他突然叫我。我就乐颠颠地跑过去了。其实我根本就没在等公交。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给我讲了许多老套又牵强的笑话,比如‘为何一个人进到房间里时总是先看 一边然后再看另一边?因为他不能同时看两边。’‘当你找东西时,为何总在最后寻找的地方找到?因 为当你找到的时候你就停止了寻找。’‘当你没有钱时,什么地方总会找得到?在字典里。’之类的。 也许是因为我阅历太少,亦或是我天生就是一个蠢材,我还是笑得很开心,甚至笑出眼泪。
‘你真的觉得它们有意思吗?’他突然不讲了,停下来问我。 我坚定地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因为总讲这种笑话,已经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家里没有点亮,只能在这里凑合一会儿。’ ‘为什么啊?我觉得你都可以去电视上讲呢。’
‘这样你就可以把电视关掉了是吧?’
‘不会关掉的,我会认真看!’ 然后他就哭了。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棒棒糖,又冲他做鬼脸——我弟弟哭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哄好的。
‘你知道我是怎么当上脱口秀演员的吗?’止住眼泪后,他问我。
我摇摇头。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没什么朋友,总是被大家无视,直到有一天学校组织了一个没人愿意参加的活动把我抓过去凑数,我在那个活动中讲了个笑话,意外地反响不错。之后时不时就有同学叫我给他们讲笑话,如果讲的不好他们就会鄙夷地白我一眼,有时还会挖苦我几句;但如果讲的好,他们可能会拍拍我的肩膀,那一瞬间我会觉得我是他们的朋友。于是我就非常努力地想笑话讲笑话,让这种幻觉能持续的更久一点。我高中毕业后去酒吧打工,还是会被人无视,后来我发现酒吧打算招聘脱口秀演员,我就想,为什么不呢?至少我在台上讲笑话,大家还会看看我不是吗?我就是这样成为了一名脱口秀演员。’
当时的我还无法理解他曾遭遇的事情,只能尽力去倾听他。
‘刚开始我也小小地红过一阵,顾客们都喜欢我的笑话,酒吧的同事也为我鼓掌叫好,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我的笑话越来越过时,我创作的速度也越来越缓慢,我妄想用陈旧的内容唤回昔日的欢笑, 怎么可能行得通呢?你知道当你十八岁的时候你会去哪里吗?’
我不记得我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了,可能是说了好几个答案,但他都摇头,最后他告诉我‘当你十八岁的时候,你一定会向你的十九岁前进。’
我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故乡雨水不多,但那天晚上却突然下起了大雨,他提议去酒吧后门的车棚下躲一躲,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遮在头上,带着我往车棚跑。
如果我没有不下心摔倒就好了;如果没有下雨就好了;如果我直接回学校就好了;如果我不喜欢脱口秀就好了;如果我没出生过就好了。
在跑向车棚的过程中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把我扶起来后搂紧我怕我再次跌倒,又把我头顶的外套重新盖了盖,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严厉的‘不许动!’接下来的一切既像是一瞬间发生的,又像是永恒,他受到惊吓抓着我狂奔,然后是几声枪响,再之后我又跌倒在地,我拽下蒙在头上的外套, 雨水和血滑稽地混在一起。
后来我是怎么回家的我已经没有记忆了,但当我恢复意识之后,我就发现我也想当个脱口秀演员, 最差的结局又能差到哪去呢?不过是被当成绑架犯当场击毙罢了。”
“太烂了!”“编的吧!”“假装深刻!一点内涵都没有!”一片吁声中,话筒前的金发青年只是优雅地鞠了个躬,便无声地退到幕布之后,一如他故事里早已死去的无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