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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性

Summary:

雷加赢得了三叉戟河之役,伊莉亚在不利的局面下尽力做到最好。
她从没有想过要爱她的继子。

Notes:

Work Text:

对于伊莉亚应该怎么做,应该如何对待这个被带到她家里的失去母亲的私生子,似乎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看法,但他们都不必忍受这件事——忍受这个孩子,忍受雷加,忍受饱受战争蹂躏的七大王国投在她和她的孩子们身上的目光。忍受她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

一连几个星期,她什么也没做。

不,不是这样的。战争过后,新王后要做的事有很多。她整理了她的家庭,为加冕典礼做准备。她安慰蕾拉,对着她圆润的肚子叹气。她和她的孩子们玩耍,拿韦赛里斯跟瑟曦·兰尼斯特的婚约打趣。她向平民施舍,她去大圣堂祈祷。

但她对这个男孩什么也没做。

琼恩。

雷加在得知这个孩子是他的又一个儿子而不是预言中的维桑尼亚时,本想给他取名为“伊蒙”以纪念他的叔叔,但亚瑟爵士刚把男孩递到国王怀里就宣布“莱安娜王后”已经给他取了史塔克家族某个早已作古的祖先的名字。雷加至少没有夺走这个男孩的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但伊莉亚不知道他在其他事上是否也会这么通情达理。

(好一个“莱安娜王后”。)

奥柏伦会尽可能安静、无痛地把这个婴儿杀死在摇篮里。她的弟弟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但他很聪明,也很危险。她仿佛听见他在说:“今天掐死这个婴儿,二十年后,你就能让成千上万的孩子免于战争——因同一个孩子而起的第二场战争。

也许这是他在厄索斯的某个地方低声说的话。

这个想法很有道理,但伊莉亚下不了手。她不是杀人犯,她也不知道如果琼恩死了,雷加会怎么做。他也许会代替韦赛里斯迎娶瑟曦·兰尼斯特,那样伊莉亚和她的孩子们迟早也会像莱安娜和琼恩一样被送进坟墓。

不,她不能杀他,但她确实需要决定她做什么。

当伊莉亚想见她的孩子时,她通常会把他们叫到身边。她自己的母亲就是这么做的,为的是不干扰育儿室的日常工作。然而这一次,她亲自去了那里,而且是一个人去的。

她的孩子们一见到她就欣喜若狂,芬内拉修女恐慌地睁大了眼睛,雷妮丝在练习屈膝礼(“看啊!看啊!”),伊耿兴奋地咿呀个不停。伊莉亚对他们笑了笑,然后说:“修女,请原谅我的打扰,但做母亲的心血来潮时就是忍不住要来看看。”

芬内拉修女又行了个屈膝礼,点头表示理解。

拂晓神剑在那天早晨是王子们的护卫,当她进来时,他的表情没有变。“王后陛下。”他说着鞠了一躬。

“亚瑟爵士。”

她的孩子们还在呼唤她的注意,她纵容他们,直到她再也不能否认自己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无论如何,不能对自己否认。有一个摇篮被放在角落里,让躺在里面打盹的王子不会被阳光惊扰。一个多恩女人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自顾自地哼着小曲,刻意不去抬头看王后。

伊莉亚拂去雷妮丝脸上的一绺鬈发,说:“一会儿就好。”接着她走向了摇篮。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就把王子抱了起来,芬内拉修女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和保姆惨白的脸色差点让她笑了出来。

亚瑟爵士一动也没动,但伊莉亚能看出他紧张的站姿。是他把琼恩王子从多恩带到了君临城,他守卫莱安娜·史塔克的时间还要更长。他深爱这个孩子,这是自然的。这有多自然就有多令人恼火。

你应该爱伊耿,她强压着怒火想道,而不是他那根本不该出生的弟弟。难道拂晓神剑也想成为造王者吗?

她把婴儿紧紧抱在胸前,转身背对亚瑟爵士。

琼恩的长相不像篡位者。据说戴蒙·黑火更像征服者,而篡夺者伊耿的外貌与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同样具有鲜明的瓦雷利亚特征。这孩子虽然还很小,但他看起来更像狼而不是龙。

当然,重要的不是他的长相。戴蒙·黑火是易怒而又野心勃勃的母亲和心怀憎恨的父亲的产物,被阿谀奉承者包围,被他人的阴谋操纵着与兄弟自相残杀。

但琼恩的母亲已经死了,雷加也没有憎恨别人的天性,更不会憎恨伊莉亚和伊耿。她只需确保没有其他人鼓励琼恩成为伊耿的对手,无论是灌输这种思想还是制造这种局势。

“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她喃喃自语的音量恰好能让保姆听见。

琼恩王子用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但她会让他相信她的。让他们悄悄议论去吧,关于伊莉亚王后多么爱她丈夫的儿子,她如何把他抱在怀里,把他接纳到心中。

他们会认为她愚蠢又心软,但被低估是一件好事。等她向道朗和奥柏伦解释后,他们会理解的。他们不会高兴或者信服,但他们会理解。

伊莉亚在琼恩柔软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好好保护孩子们。”走出育儿室时,她说。

亚瑟爵士低下头。“陛下,我一向恪尽职守。”她知道这是一句指责。亚瑟爵士曾为她的叔叔当过侍从,他哥哥也曾向她求爱——但他不是真正的多恩人,不再是了。他的心是雷加的。

“我也是。”

 

王后的角色对伊莉亚而言不难扮演,抚养五个孩子也没有给她带来过大的压力——其中三个孩子都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健康状况不会好转,她早已接受了这一点,但她坚持了下来。

雷加将永远是人民心中的银王子(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把政务都交给了比他能干得多的首相),但伊莉亚也深受爱戴和尊敬。她还能上升,而雷加只能下坠。

她就是太阳。

她的野心确实要求她建立一个权力基础,不幸的是,她为此需要把一群她并不喜欢的朝臣聚集到自己周围。她的侍女们都是些愚蠢的北方人,但她容忍她们,训练她们完全按她的要求给她们的父亲和兄弟写信,她们自己却没有发觉。

消息传遍了七大王国,人人都知道伊莉亚王后是多么优雅而亲切,多么聪慧而勤劳,她对琼恩王子、韦赛里斯王子和丹妮莉丝公主多么友善。她努力地赢得了这个名声,她的兄长和多恩的朝臣们也都力求巩固它。

就连像伊莉亚这样聪明的好母亲也料不到,她会在国王的起居室外碰到琼恩和他的两个朋友。照理说男孩们现在应该在院子里和教头在一起,女孩们则与芬内拉修女和《七星圣经》作伴。

我应该怀疑吗?六岁的男孩是危险的生物,但琼恩比较安静,半数时间不过是伊耿的影子。山姆威尔·塔利是个腼腆怯懦的家伙,而托伦·史塔克很清楚他不仅是他表兄的玩伴,也是用以确保他父亲良好表现的人质。他母亲拿降伏王的名字为他取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惹麻烦。

如果他们想搞恶作剧,最好由伊莉亚而不是雷加来阻止他们。她丈夫没有耐心应付小孩子的捣乱。

“你们在干什么呢?”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温柔亲切而又不过于温暖。然而泰塔夫人皱起了眉头。王后的侍女们比她更不喜欢琼恩,她们花了不少时间才学会掩饰自己的反感。泰塔夫人是新来的,她认为这个私生子王子不配得到女王的礼遇,更不用说她的善意了。

“在等。”琼恩嘀咕道。

琼恩知道高贵的王子不会在王宫里叽叽咕咕或者躲躲闪闪,芬内拉修女教过他的。“你在等,琼恩王子?”

他挺直了背,清晰地说:“我们在等国王结束会面。我答应了要给托伦和山姆看我母亲的画像。”

伊莉亚讨厌那幅画像。她确信它很像莱安娜王后——一个十六岁的长脸女孩,充满野性的美,有着蓬乱的黑发和钢铁般的眼睛。萨拉夫人曾告诉她,画家在赫伦堡见过莱安娜,他还为她加了一顶用银和蓝宝石制成的王冠,想取悦雷加。

为无冕王后加冕纯粹是一种幻想,但这不是问题所在。伊莉亚不反对这幅画本身,但它摆放的位置让她气愤得简直说不出话。现在贵族和平民们都在谈论国王陛下多么爱他那位爱与美的王后,居然把她的画像摆在起居室里他的桌子对面,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她。

但伊莉亚王后的画像在哪里?

“我还活着,奥柏伦。”当她弟弟向她提起这些担忧时,她说。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让奥柏伦以她的名义制造麻烦。“他不需要画像来提醒他我长什么样。”

奥柏伦嗤之以鼻,但谢天谢地,他没再管这件事。

伊莉亚朝孩子们笑了笑,接着转向巴利斯坦爵士。“爵士先生,国王陛下还要谈很久吗?”她问。

御林铁卫队长低下了头。“费尔大人有件急事找他,但他们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了。我确信他们的事很快就能了结。”

“那我们就等一等吧。”她说。大厅里的其他人都明显感到不安,她差点笑了出来。

琼恩是唯一没有表现出这种不安的人。他向她靠近了些,一如既往地腼腆而可爱。“你认为我父亲会让宫廷画师给我画一幅她的微缩画像吗?”琼恩小声问,只想让伊莉亚听见,但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他会的。我会说服他的。”

泰塔夫人看起来几乎要晕倒了,但这没有坏处。再多一幅画像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琼恩随身带一幅自己母亲的画像也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伊莉亚自己的起居室里都有一幅她的画像。

门开了,费尔大人看见他们都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陛下。”老人沙哑地说道,鞠了一躬。

“大人。”她说。她把双手放在琼恩肩上。“国王在忙吗,还是说我们可以来打扰他一下?”

领主没来得及回答,尽管他开口想说话。“进来吧,伊莉亚。”雷加说。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坚定而有力。很有王者风范。

他真该去当哑剧演员。

也许未必。当他看见伊莉亚推着琼恩走上前,山姆威尔和托伦温顺而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时,他睁大了眼睛。

“出了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琼恩的朋友们想看看莱安娜王后的画像,我也想和你聊两句。”门关上了,琼恩把几处只有他会注意到的细节指给朋友们看,伊莉亚则走到了国王面前。

“我的王后。”她靠近到可以耳语的距离时,他说。

她没有耳语,但她确实压低了声音。“琼恩想要一幅他母亲的微缩画像来带在身上。你最好找人画一幅。”

雷加扬起了眉毛。“伊莉亚,你对他真体贴。”

她很难不翻白眼。“陛下,不要认为我别有用心。他只是一个孩子,想时常看到死去的母亲的脸。怎样的恶人才会拒绝他呢?”

他没有回答,但琼恩很快收到了他母亲的一幅微缩画像——她这次戴着的是冬雪玫瑰的花冠而不是银和蓝宝石制成的王冠。她不知道雷加为什么下令更改,她也没问。

雷加提议让雷妮丝和伊耿也带着她的微缩画像,她同意了,相当乐意地摆好了姿势,没有戴王冠。

 

奥柏伦常常往返于君临城和阳戟城之间,不事先通知除艾拉莉亚·沙德之外的任何人,所以当伊莉亚在一天早晨醒来,发现她的弟弟已连夜抵达时,她毫不惊讶。

“王子和公主们知道了吗?”她问阿莉里亚夫人。

侍女点点头。“他这会儿在院子里跟伊耿王子和琼恩王子在一起。”亚夏拉的妹妹以姐姐从未有过的恭敬态度说。

伊莉亚穿好衣服,吃完早餐后便去一个更僻静的陪练场上找她的弟弟和王子们了。她叔叔勒文亲王和亚瑟·戴恩爵士在训练男孩们,奥柏伦在一旁看着。

“你不去帮忙吗?”

她弟弟吻了她的脸颊。“我都不知道他们需要学什么,还怎么教他们呢?”他问。这显然是在胡说——他才走了几个月。

男孩们开始比试,小心翼翼地绕着对方打转,让伊莉亚想起九铜板王之战中的老兵。她移开了视线以免笑出来。

红毒蛇没有移开视线,当打斗真正开始时,他眯起了眼睛。

奥柏伦看着两位王子以突飞猛进的技艺互相攻击,她能看出他在思索。“琼恩王子的剑术不错。”他说,“我能让他变得更好。人们都说旅行能开阔眼界,而且在多恩,你永远不会缺少朋友。雷加会同意让他的儿子做我的侍从吗?”

对他来说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对琼恩和伊莉亚都是,但如果奥柏伦多年控制着她丈夫的儿子,她的敌人会起疑心。孩子出不了什么事(他们也不会让他出事),但这些怀疑对她弟弟名誉的损害会比伊伦伍德大人之死更严重。

“我怀疑他未必想当骑士。他信仰旧神。”

“那些想拥立他的人不会喜欢这一点的。”奥柏伦喃喃道,她假装没听见。

比赛在他们的注视下继续进行,但没有持续多久。伊耿绊了一跤,盾掉在了地上,琼恩没反应过来,向前扑得太猛了。两个男孩都摔倒在地,伊莉亚跑上前去,听见御林铁卫的骑士们简短地解释了他们犯的错。

“我们没事。”伊耿呻吟道。伊莉亚跟勒文叔叔对视一眼,他正扶着她儿子站起来。亚瑟爵士已经把琼恩像布娃娃一样抱了起来,但这个更年幼的王子没有抱怨。亚瑟·戴恩是一个传奇人物,不是他的叔外祖父。

“宝贝,我知道你们没事,但妈妈就是会担心。”

伊耿翻了个白眼,琼恩躲在亚瑟爵士身后。她转向他,试图想出一句好话。她最后说:“也许下次你该估你的对手而不是估他。”

她儿子故意像生气了一样倒抽一口冷气,奥柏伦哈哈大笑,骑士们忍着笑意,躲在拂晓神剑身后的琼恩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孩子们一长大到可以交谈的年龄,雷加就让他们加入了私人晚宴。伊莉亚早该料到这些晚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当时她想到的只是伊耿有多么迷人,多么善于言谈,尤其是与琼恩近乎阴沉的沉默寡言相比。

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自那项决定以来,许多年里一直平安无事。谁也不能怪她不够警惕,而且这都可以归因于她错误地认为她的孩子们和琼恩都不会在餐桌上惹麻烦。她不该低估琼恩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的欲望。

但谁想得到琼恩会在一道淡而无味的北方菜前如此直率地说出“我想加入守夜人”呢?他们当然想不到——伊莉亚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伊耿被酒呛到了,雷妮丝努力想找点话说,丹妮莉丝眨了好几下眼睛。

(感谢七神,韦赛里斯远在凯岩城。)

雷加一言不发。

“这是一项光荣的工作。”丹妮莉丝用勉强的明快语气说。那一刻伊莉亚真想亲吻她的小姑子,但那得等一等了。

“我的舅舅们在那里尽忠职守。”琼恩赞同道。

雷妮丝和伊耿交换着眼色,伊莉亚默默准备了一番关于史塔克家族与守夜人的深厚渊源的发言。她还准备说说善良的亚莉珊王后和新赠地,但她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我不允许。”

琼恩毫不畏惧地盯着父亲。“我够大了,我想去。”

“你是王子,也是我的儿子,你要服从你的国王和父亲。你不能穿上黑衣。我不允许。”

雷加的儿子站了起来,拳头砸在桌上,把盘子震得嗡嗡作响。门开了,奥斯威尔爵士和琼诺索爵士沉默地旁观着坦格利安家族里这出最新的闹剧。

“我告诉你——”

“我也告诉,琼恩,这是不可能的。坐下,把饭吃完,或者请你自己先走,别再让我们看你无理取闹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雷加冷笑一声,丹妮莉丝畏缩了一下。雷加很少笑,他的家人都知道这是不祥之兆。然而,不像他的妹妹,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懂得掩饰他们的惊骇。“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妈在你上她的时候还没有我大!”

这下连丹妮莉丝也只好像雷妮丝和伊耿一样低头盯着盘子了。奥斯威尔·河安瞪大了眼睛,雷加站了起来。“出去!在你学会管好你的舌头、尊重你的国王之前,别再让我看到你的脸!”

餐桌上一片寂静,琼恩嘲讽地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雷加坐下来继续用餐。没有人敢说话,但总得有人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局面。要是伊耿和雷加吵架了,我会怎么做?

她不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

伊莉亚向雷加投去一个阴沉的眼神,追着琼恩跑出房间,穿过走廊,一直到他的卧室。门在她身后(当着气喘吁吁的琼诺索爵士的面)关上了。她伸出一只手,却又在琼恩一拳打在墙上时缩了回去。“我他!”他说。

“琼恩!你不恨你父亲!”

一阵强烈的情感压倒了她——她告诉自己这是惊慌和恐惧。怨恨是叛乱的摇篮。

他瘫坐在椅子上。“我不恨他。”他阴郁地嘀咕道,“我不恨任何人,只是也许——我恨我的处境。”

伊莉亚收起裙子,坐在他身边。“你恨谁,琼恩?”她希望这事不要太戏剧化,不然她就得费尽心思不让雷加反应过度了。其实他无论如何都会反应过度,但他可以把怒火发泄到别处而不是他亲爱的儿子身上。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国王,割下女仆们的舌头弊大于利。

琼恩没有回答,没有直接回答。

他有一会儿完全没有反应,当他开口说话时,她几乎吃了一惊。他的声音平静而谨慎,是他宁愿过于小心也不想冒险时常有的语气。

“塔利大人命令山姆加入守夜人。他在来访期间带他一起骑马时说的。他认为山姆不配继承碎心和角陵,因为他不喜欢杀人。这毫无道理。山姆是世上最好的人。”

山姆威尔·塔利是个可爱的孩子,但伊莉亚不会做到那个程度。

“你想和他一起去。”她温柔地鼓励道。

“为什么不呢?山姆需要有人照顾他,而且穿上黑衣是莫大的荣耀。史塔克家族几千年来都在长城上效力。我舅舅班扬是首席游骑兵!”

“琼恩,你是坦格利安,不是史塔克。”

他哼了一声。“是吗?”

“你为什么认为不是呢?”

“陛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责骂每一个称我为私生子王子的人——就像我父亲不能割掉他们所有人的舌头。”

“我可以试一试。”

这次琼恩的笑声柔和了一点。“坦格利安家族也有人在长城效力。伊蒙学士还在,血鸦还当上了守夜人总司令。”

诸神在考验她。伊莉亚多年来一直努力不让琼恩知道人们是怎么说他的,但总有人会告诉他。琼恩与戴蒙·黑火的相似性让伊莉亚太过焦虑,以至于她没想到要把他和另一个“高贵的私生子”相比。

别去想这个,她善良的一面低声说。

“是的,但伊蒙学士的弟弟当时有五个健康的孩子。伊耿还没结婚,更不用说当父亲了。”

“等玛格丽·提利尔给我生了够多的侄子,国王会让步吗?”

伊莉亚犹豫了。真是那样就好了!“那时你可以再和他商量一下。”

“你是说他不会。”琼恩冷笑道,“我父亲一定是七国上下唯一不急于摆脱他的私生子的父亲。他不让我穿上黑衣,他不让我去临冬城——他甚至不让我跟着雷妮丝去赫伦堡!”

“你不是私生子。”

“我还能是什么?一个男人不能有两个妻子。”

不知怎的,伊莉亚从没想过会和琼恩有这样的对话,尽管她已经把她的台词预演了几百次。“你父亲不一样。他以古瓦雷利亚的仪式在旧神的见证下娶了你母亲。”她一时冲动,又在她的剧本里加了几句:“他深爱着她,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去临冬城或者赫伦堡或者,当然,也不能去长城。你是莱安娜·史塔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印记了。你想过你父亲的感受吗?”

琼恩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我受够了做莱安娜·史塔克的儿子。”

“那就做你自己。”伊莉亚站了起来。她会让伊耿来和他谈谈,让她儿子在琼恩再次见到雷加之前劝劝他弟弟。“为了你的缘故,我会尽力帮助山姆威尔,但这无疑需要国王的干预。”

“所以我必须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原谅?”

“不,但我还是建议你去。没有人喜欢被孩子顶撞,尤其是国王。但现在,去睡觉吧。明天早上你会想得更清楚些。”她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一定听从了她的建议:琼恩和雷加很快和解了(伊莉亚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他们再次享受到了从前那种长久的沉默。雷加和塔利大人谈了谈,于是他的儿子没有去北方。

然而,琼恩并未就此打消加入守夜人的愿望。他继续谈论长城上的荣誉和荣耀,甚至唱了几首关于从前的守夜人英雄的歌。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琼恩虽然继承了父亲的音乐才能,却没有继承他唱歌的爱好。

雷加对每个音符都皱起了眉头。

 

国王千方百计地想把琼恩永远留在君临城,最后他找到了办法。“琼恩不会抛下妻子,有孩子的话就更是如此了。”一天晚上,雷加在起居室里对伊莉亚说。她只是来分享一个来自她侄女的消息的,她没想到会有进一步的谈话。

“你想让他和谁结婚?”她问。

其实,伊莉亚本希望琼恩的软磨硬泡会让雷加让步,她不必担心他会娶一个野心勃勃的新娘,生下野心勃勃的孩子。她打错了算盘。

“我不知道。哈罗德·艾林没有姐妹,蓝礼·拜拉席恩没有女儿。巴隆·葛雷乔伊的女儿年纪太大了,而且配不上王子。”

“必须是大领主的亲人吗?还有其他家族,像他们宣誓效忠的那些家族一样古老高贵。”而且势力不那么强。一个来自河湾地的姑娘不会威胁到玛格丽·提利尔的地位。“塔拉·塔利怎么样?琼恩跟她哥哥是好朋友,而且这能让塔利大人安分下来。”

“我不会奖赏蓝道·塔利。他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无论对我、对他的儿子还是对他的领主。”

哦,那个。

伊莉亚忘了河湾地的政治是多么错综复杂。她忍住一声叹息,同意维斯特洛不需要王妃们通过儿子延续家族的纷争。“首相有个女儿。你可以报答他多年的友谊。”

琼恩·克林顿的狂喜会令人恶心。

“我本想把丹妮莉丝许配给他的继承人,”雷加想了想说,“但我们不妨让琼恩和丹妮结婚。不能让总主教太放松了。我们让雷妮丝和伊耿跟别人结婚,已经给了他抱有希望的理由。”

当雷加把他的孩子和弟弟托付给信徒们,将他们与坦格利安家族和铁王座更紧密地联系起来时,他没有征求伊莉亚的意见。她只是微笑着称赞了他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就比较可疑了。

琼恩和丹妮莉丝的年龄只相差几个月,他们一直很亲密。谁也不会反对这桩婚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许会以夫妻而不是姑侄的身份相爱。

问题就在这里。与姑姑的婚姻会让琼恩显得比伊耿和他的提利尔新娘更坦格利安吗?多年来正是乱伦将坦格利安家族与封臣区别了开来。

但他们的婚姻也会让琼恩无法获得比史塔克家族的亲戚更强大的盟友。北方人无法与河湾地的财力和人力相抗衡,其他大家族也不太可能加入他们。

或许艾林家族除外,但哈利·艾林是个傻瓜。

伊莉亚沉默了太久,但雷加毫不在意。“你是对的。”她说,“你必须赶快行动,不然不等丹妮披上斗篷,琼恩就骑马北上了。”

“顽固不化的孩子。”他父亲喃喃道,但他无法掩饰自己的骄傲。

当雷加告诉琼恩他们即将举行婚礼时,琼恩皱起了眉头,但面对高兴的丹妮莉丝,他无法反对。总主教也不太高兴,但他绝不会同情琼恩这样的异教徒。

雷妮丝回到了君临城,这次她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坐在伊耿和他怀着孕的新娘旁边,看着他们的弟弟与姑姑结为夫妻。奥柏伦坐在他们身后,伊莉亚听见他又在对艾拉莉亚·沙德说俏皮话,就转身瞪了他一眼。

艾拉莉亚脸红了,奥柏伦咧嘴一笑。

只有诸神知道,伊莉亚祈祷时多么恳切地祈求琼恩和丹妮莉丝会像韦赛里斯和瑟曦一样不育,但这次她没敢干预。奥柏伦会很乐意给她再找来点厄索斯药剂,但要是只有伊莉亚的孩子能生育,那就太可疑了。

北方的乡下人很喜欢指控别人使用巫术,而且伊莉亚那么努力才赢得了他们的爱戴。

她的不干涉让她付出了代价,因为这对夫妻既年轻又健康,而且原本就互有好感。终于有一天,他们带着红润的面色和尴尬的自豪感来到了国王和王后面前,琼恩宣布丹妮莉丝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太好了!”玛格丽把戴伦抱在膝上,一脸真诚地惊呼道。伊莉亚竭力不去羡慕她的儿媳。

王后拥抱了这位准父亲,好转移她对自己的儿子所爱的女人的不快思绪,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和琼恩两人都没有从这个拥抱中挣脱出来。

“你一定为我高兴吧。”琼恩轻声说。

伊莉亚眨了眨眼睛。“当然了,琼恩。”他的儿子不会像韦赛里斯的孩子那么危险,就像史塔克家族不像兰尼斯特家族那么危险。

琼恩对着她的头发微笑了。真遗憾,她想。

这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伊莉亚开始怀疑,如果他是莱安娜·史塔克和其他男人的儿子,她也许会喜欢他。如果他只是另一位母亲的孩子。

但如果他是另一对夫妇的儿子,他就不会是琼恩了。

她最后还是挣脱了。“你要到哪里养胎呢?”她问丹妮。她不希望孩子出生在龙石岛。“盛夏厅可能比较合适——或者如果你想去流水花园,我哥哥也会欢迎你的。”

“我们想留在宫廷里。”丹妮莉丝答道。

雷加摇了摇头。“君临城不是母亲和婴儿待的地方。雷妮丝和伊耿都出生在龙石岛,琼恩出生在多恩。你甚至可以去临冬城。”这个提议显然让他不太高兴,但现在不是他嫉妒奈德·史塔克的时候。“如果你坐船去白港,现在去还不晚。”

“父亲,我们要留在这里。”琼恩坚持道。雷加自己没有再谈这个话题,但有其他人替他说话。

后来有很多人邀请琼恩和丹妮莉丝去更舒适的城堡,包括高庭,但他们都拒绝了。伊莉亚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猜这与伊耿和玛格丽在龙石岛的新住所有关。

当然,伊耿是龙石岛王子,但琼恩没有确切的封号。这是在暗示他想要封号,还是为了把自己和继承人区分开来?谨慎使她怀疑是前者,但后者似乎更有可能,尽管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这么做。

丹妮怀孕期间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丹妮莉丝平安地产下女儿后,伊莉亚是第二个来探望这对母女的人。只有孩子的父亲比她先到。

“你们想好名字了吗?”她问。过去的几个月里,这对夫妇在父母、祖父母、从前的国王和王后的名字之间争执不休,他们的感情温暖了伊莉亚的侍女们冰冷而死寂的心。

琼恩腼腆地笑了笑。“依兰娜。”

过去只有两个女人名叫“依兰娜·坦格利安”。其中一个是龙石岛领主夫人,另一个是“高塔三处女”中最年轻的一个。伊莉亚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但这不是最糟的选择。

要是他们给女儿取名为“雷妮拉”,她可能最终会诉诸暴力。

 

伊莉亚从不反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她生来是公主,后来成了王后,这两个角色她都扮演得很出色。其他女人梦想刀剑和荣耀,但她不同。她的梦想总是在她的掌控之中。

然而,近来,她发现自己有点嫉妒雷妮丝的古怪朋友,布蕾妮小姐。“塔斯的处女”正在北方为世界的命运而战,而伊莉亚则在君临和同样焦虑的克林顿大人一起等待来自丈夫和孩子们的消息。

另两个人在这种处境下可能会成为朋友,但他们不会。

雷加的信循规蹈矩,只是伪装成感情的命令和保证。孩子们的信更有内容,也更令人安慰。他们常常写他们的龙和他们的战斗,但在这些记录当中还有他们自己

雷妮丝读完了黑城堡里一半的书,她迫不及待地想读剩下的书了。伊耿想带她和他的妻儿领略一下长城以北的冷峻美感。琼恩精湛的剑术和直率务实的个性让他特别受野人们的欢迎(他坚持称他们为“自由民”)。丹妮莉丝学会了用竖琴演奏几首传统歌曲,等他们回来了,她会给伊莉亚演奏一番。

伊莉亚把时间花在照顾孙子孙女上。雷妮丝的孩子们都跟父亲一起住在赫伦堡,但她有戴伦和依兰娜作伴。玛格丽甚至开始不请自来地把梅卡带到她的房间来,但他还太小,没法带来多少乐趣。

当他们收到消息说心焰正载着伊耿王子向东南方飞来时,玛格丽跟她和孩子们一起待在王后的起居室里。

她的儿媳喜形于色,伊莉亚也微笑起来。有些包办婚姻带来了欢乐,幸运的是,孩子们的婚姻都没有带来痛苦。

“我们到院子里去见爸爸好吗?”她问戴伦和梅卡,王子们咿咿呀呀地应答着(其中一个答得比另一个更连贯些)。依兰娜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像戴伦喊着“爸爸!爸爸!”一样喊起了“伊戈叔叔!伊戈叔叔!”。

伊莉亚把女孩抱在怀里,玛格丽艰难地用一只手抱着梅卡,另一只手牵着戴伦。“来吧,宝贝。”她轻柔地说,“你叔叔一定想看看你和你的堂兄弟们长得多大了。”

“这么大了!”依兰娜附和道。

他们赶到时伊耿恰好从龙背上下来,他的家人和朝臣们都为之敬畏。(其实,看到这一幕的朝臣并不多。许多都去北方作战或者去自己的城堡里准备应对灾难了。)心焰呼出一股火焰,接着便再次飞走了。伊耿——比他母亲印象中的任何时候都更苍白,更消瘦,更疲惫——向在场的坦格利安家族成员们走去。

他停下脚步向克林顿大人问好。“首相大人,我父亲希望我和你探讨一些事务,但我必须首先跟我的母亲和妻子单独谈谈。”

“出什么事了吗?”玛格丽王妃问。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是洛拉斯吗?还是加兰?”

伊耿的眼睛是如此明亮的紫罗兰色。伊莉亚一直认为他的眼睛很美。“夫人,我离开时你的哥哥们都很好。请跟我来。在我们谈完之前,孩子们可以由修女照看。”

“爸爸?”

“伊戈叔叔?”

龙石岛王子面对聚集起来的人群强颜欢笑。“恐怕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我的母亲和妻子。你们很快就会亲耳听到的,我相信你们不会因为我们想要隐私就指摘我们。”

伊耿带着玛格丽和伊莉亚走进梅葛楼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萨马拉修女和艾格兰修女也把孩子们领进了屋里,但他们向左拐,而不是跟着王后、王子和王妃继续向右拐。

“怎么回事?”玛格丽又问。

“等我们到了母亲的起居室,我会说的。这不是能在走廊里谈论的事。”

伊莉亚的心一沉。有人死了——或者伤得很重,让人同样悲痛。是雷加还是雷妮丝?还是奥柏伦?

她的起居室空着,但这里仍有孩子们玩耍的痕迹。她的侍女们刚才都跟他们一起去了院子里,现在她们明智地走开了。

伊耿从椅子上拿起依兰娜的娃娃,示意伊莉亚坐下,但她拒绝了。她会站着接受这个消息。

玛格丽坐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

“母亲,我希望你坐下。”她扬起眉毛,她儿子叹了口气。“战争胜利了,异鬼再次被赶到了北方。国王将赠予自由民的土地永久授予他们,他们将成为守夜人的臣民。”

伊耿。”

他没有再拖延:“琼恩和丹妮死了。提利昂·兰尼斯特也是。”

“什么?”

他解释了雷加该死的预言、红袍女祭司关于亚梭尔亚亥的异象和奈德·史塔克的次子,但她的头仿佛沉在水下,她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毫无含义。

总得有人告诉依兰娜。伊莉亚得告诉她。你该怎么告诉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她的父母都死了——告诉她他们是英雄?依兰娜还很喜欢她父母的龙,它们现在又怎样了呢?

伊莉亚问不出口。

她试图想象琼恩希望女儿知道些什么。可爱的、安静的琼恩。她再也听不见他的笑声,也看不到他和伊耿在院子里一边斗嘴一边决斗了。他再也不会为不公正的事大发雷霆,用他异常尖刻的口舌去向骑士和贵族(或者他的父王)挑衅了。

她还失去了丹妮,但丹妮从未偏爱伊莉亚的陪伴。

而琼恩有时会。

他喜欢在宴会上和她并肩而坐,听她对这个夫人和那个领主的看法,让那些刚到宫廷来的人大惑不解,她也喜欢听他的想法。他像她一样对他们没有耐心,原因也一样。他们不是想让他推翻他哥哥,就是想羞辱他来讨好伊耿,两种企图都没能得逞。

他们从未把他看作他自己,只把他看作伊耿的替代品。

琼恩再也不会威胁到她儿子了,依兰娜也永远不会威胁到戴伦。将近二十年来,伊莉亚一直在操纵和欺骗莱安娜·史塔克的儿子,这是为什么?他死时是英雄,不是篡位者。

他曾是一个如此可爱的孩子。

“母亲?我让你坐下——”

“陛下,您看起来很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