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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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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31
Words:
3,6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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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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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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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

慎重许愿

Summary:

但时钟拨回到黑球落袋的那个瞬间,他唯一想要的是Ronnie扬起欣赏的微笑注视他。

Notes:

苏格兰公开赛打出147后的局间休息,如果Judd在回忆上一杆147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点位上的黑球安稳落袋,第八杆147,他做到了。在十几分钟高度专注于围球思路和击球动作后,Judd终于放松下来,感官裹挟着思绪在他身上复苏。

像超新星爆发,掌声和欢呼声冲进耳膜,创造与圆满带来的纯粹喜悦和兴奋翻涌上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Judd转身对着沸腾的人群挥拳,在怦然有力的心跳中深深扫视人群,观众的笑容和他自己的笑容产生美妙的共振。Judd喜欢取悦观众,而人群的瞩目和赞叹同样让他激动。灯光和喧闹像是带着热量泵进心脏,喜悦溶化在滚烫的血液里流经全身,奔涌燃烧。

他永远不会厌倦这个。

他微笑着握了握裁判递来的手,年轻的对手也从座位上起身碰拳并拍拍他肩膀,鲜活的力量和温度让Judd想起某些缺失。Ronnie在座位里无动于衷的影像一闪而过,他把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推出脑海。

坐下时满足和喜悦仍然冲刷着Judd。这是他的时刻。满分杆和那些令人惊叹的杆法与线路,是球桌上长久努力与天分的回报,向所有人展现他的精妙设想和娴熟驾驭,并享受观众因他而生的赞叹欢呼。

但这只是比赛的开始,他还需要拿下另外三局才能品尝到胜利。Judd习惯性地举起水瓶抿了一口,试图平复比平时略快的脉搏,不经意的一瞥却让场内喧嚣带来的升温霎时褪去。并不是Judd刻意要看向演播室,虽然他知道Ronnie坐在里面——只不过他座位的角度正好面对那片巨大的玻璃,稍稍抬起头就能看到。Judd甚至能清晰分辨Ronnie的身影,肢体语言说明他显然在评价着什么。

演播室里的补光灯像小小的白色太阳,冰冷遥远地悬在玻璃之后。

Judd放下水瓶,垂眸拧紧瓶盖。他模糊地想,不知道Ronnie是希望他完成这杆147还是希望他失败。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任何线索来揣测Ronnie此刻的心情。

Ronnie创造的任何记录对他来说都很特别。一些记录随着年岁累加成为无法逾越的传奇,而为数不多的另一些,比如147数量,是其中一个Judd也许有机会追赶的。

一个月内打出两杆147当然很好,第八杆让榜首的十五杆不再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而第七杆,在决赛中,在Ronnie面前,打出147更是一种梦想成真。

但上次满分杆时的刺痛感从未真正消失,像扎进指尖的微小木刺,看不出端倪却时时存在。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心你所期盼的。

Judd下意识地拿起毛巾擦拭双手,思绪被拉回几周前输掉的那场决赛,粗糙织物摩擦皮肤的触感几乎是种浅薄的慰藉。

作为卫冕冠军走到最后已经让人相当满意,决赛对手是Ronnie更是额外的大奖。他知道巡回赛里好些人会交叉手指祈祷不要面对火箭,作为对手时Ronnie能让任何人战栗不已,任何人。

但Judd的战栗并非出于恐惧。

尽管那时他几乎没有任何手感,陷在黑色皮椅里难以起身,只能看着Ronnie轻松地拿下一局又一局。Ronnie自信、平静、流畅、缜密,同时富有攻击性,迅速找出台面关键并凶狠地冲破阻碍,让复杂的局势看起来过分简单;这与二十五年前那些吸引Judd真正进入斯诺克世界的特质丝毫不差。

但欣赏一个手感火热并全神贯注的Ronnie有多么赏心悦目,坐在对面的座椅里失去主动权就有多挣扎。

被这种愉悦和痛苦的冲突折磨着,Judd努力清空这些纷乱念头,试图逃离Ronnie出色得分和自身手感冰凉所带来的焦虑与轻微恐慌。他深深地呼吸,试图忘记母球的错误碰撞,忘记观众席惋惜的嘘声与窃窃私语,忘记映着他和Ronnie头像的电子屏的微光,逼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观察桌边,放任感官被Ronnie填满。

巧粉摩擦皮头的轻柔声音,母球撞击目标球的脆响,目标球落袋的簌簌声;Ronnie骨节分明的手指,放松但有力地环绕着球杆;Ronnie俯身去够台面中央的母球时肩背舒展的线条;Ronnie每次弯腰时西裤勾勒出的弧度,包裹着年月蓄积的成熟和丰满。

他在自身的苦涩与对Ronnie的凝视中浮沉,直到第八局,开场的几轮互相试探后Ronnie留下一个可以进攻的角度。前面几局他已经断送了足够多的机会,红球落袋时Judd只想接着连续得分;但母球停下来的位置实在过于糟糕。

Judd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再输的了。Ronnie打得太好,他几乎可以忽视那股酸涩,坦然承认在这种情形下Ronnie几乎不可能不赢。但Judd从来不是那种因希望渺茫就放弃追赶的性格;在品尝过足够多的痛苦和失落后,他仍然敢于为了那个难以抵达的目标奋起反击。哪怕面对Ronnie——或者说尤其因为面对Ronnie,他仍然保有他的尊严和能力来凶狠反扑。

思考片刻后他瞄准了黑球中袋,非常典型的Judd风格,近乎莽撞的勇猛;风险高,但回报同样高,而他拼进了。打进黑球后他起身,开始谋划一个疯狂的想法。背水一战的勇气带回了熟悉的Judd,那个热爱且擅长单杆高分与华丽进球的三冠王——不为了什么,而是为什么不呢?

他仍然称不上状态良好,多多少少的失位像没法消除的背景噪音一样困扰着Judd,但这一局他的手感足够用了。红球进袋、黑球进袋,过程中磕磕绊绊甚至惊险,但他成功做到了重复十五次,然后是黄球,绿球,咖啡球,蓝球,粉球,黑球。黑球落袋时兴奋与喜悦席卷了他。

人群的热情欢呼当然无比美妙,但这一次观众席的喧闹沸腾并不是Judd最在意的事。在与Ronnie的决赛中打出一杆147,那个在纽波特害羞而专注地听Ronnie讲解的孩子在多年后能以满分杆来展示他学得很好,这是Judd从未敢于想象的事。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为如此特殊的时刻而激荡不已。

转身走向座位时Judd迅速瞥了一眼Ronnie,在这瞬间他仿佛又是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了:兴奋、急切、惴惴不安,想要被看见,又故作无意地偷偷打量;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但所感到的紧张更甚于黑球落袋前全场窒息般的寂静。

而Ronnie只是安静地坐着,甚至没有看过来,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Judd飞快地移开目光。他强迫自己沉浸在欢呼声掌声和口哨组成的重重音浪里。他在球桌上放下球杆,向场外走去,台呢下石板的凉意在他再次路过Ronnie时仍萦绕于指尖。他没有盯着Ronnie试图得到什么——他已经是足够礼貌和克制的成年人了——但余光却仍然密切关注着那个角落,直到Ronnie陷在座椅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在那几秒里Judd没有太深的感受,就像被刀划伤,先是麻木,疼痛在片刻后才会浮现。直到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喧嚣激动或无动于衷都被远远抛在身后,两片漫长而逼仄的白墙里只剩下他自己的思绪在寂静中回响。他同时得到又失去,狂喜并失落,Judd无法妥善消化这些同时存在却又相悖的激烈情绪。

他期望着Ronnie和他碰拳,或是一句“干得好”;甚至不需要Ronnie起身,在座位上轻敲桌子以示欣赏,哪怕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这也够了。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对手打出147时送上祝贺是正常的,不是吗?有那么一秒,Judd甚至怀疑自己的期待是否真的不合常理。

尤其是在今年的世锦赛决赛之后。他诚挚地微笑鼓掌并起身迎接Ronnie——即使这宣告了他自己的失败。他们无视了游移的摄像机和手机闪光灯、递来的话筒、汇集在他们身上带有热量的视线、尖锐口哨与经久不息的掌声,只剩下彼此那个漫长而亲密的拥抱:手臂环绕在他腰间的力度,躯体相贴的热量,Ronnie经年累月握住球杆创造奇迹的右手在他耳后皮肤摩挲的触感,脖颈感受到呼吸的热气。

还有那些话语,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在媒体面前提起任何具体的词句。

在之后无数次的回忆或被问及时,Judd一直发自内心地觉得在那样一个挣扎的赛季里、在世锦赛决赛这种至高殿堂上,能够面对Ronnie,即使输了也是种奖赏。

何况Ronnie拥抱了他。就因为这一点,Judd几乎可以不再因失败而感到刺痛。

还有几年前在上海。就算Ronnie击败他夺冠,Judd的祝贺也从来都出自真心——这是Ronnie应得的,一个状态火热而神采飞扬的Ronnie也让他移不开目光。但或许他对自己本来十分期待在决赛中面对Ronnie却最终表现不佳这件事沮丧得过于明显,Ronnie敏锐地察觉了他把亚军奖牌藏在桌下的小动作。

于是Ronnie把奖杯递了过来。

Judd本以为这只是个玩笑,但片刻后他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Ronnie笑着把奖杯放在他面前,甚至还接过了他的奖牌,面对镜头大方地举起。Judd永远无法忘记捧起那座不属于他的奖杯时银亮金属映在眼里的闪光,和木质底座余留的Ronnie的体温。

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而他们仍然困在一场进行时的决赛中。

他无法欺骗自己假装内心的深深失望不存在,但Ronnie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不是吗?Judd知道Ronnie把他划归为拥有杀手本能的那一类球员,这是种褒奖。即使Judd对Ronnie怀有深厚而长久的感情,他也同样想——或许是更加想击败Ronnie,尤其在决赛的万众瞩目中。也许Ronnie了解他反扑的杀伤力,仍然处于想要尽力赢得每一局的巨大压力下。

Judd试图合理化Ronnie的行为来宽慰自己,但口腔里的焦渴和胸腔里的拧绞反复提醒他并非真的消解了那股深沉的创痛。

Judd能为自己列出很多个无视巨大风险坚持冲击满分杆的理由。可以是为了扭转被压制的气势试图追逐逐渐远去的胜利;可以是在决赛里大比分落后时倔强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以是观众的掌声欢呼能够在焦虑中提醒他回归他热爱的斯诺克本身。

但时钟拨回到黑球落袋的那个瞬间,他唯一想要的是Ronnie扬起欣赏的微笑注视他。

仿佛时间倒流,回忆被情感拽着向后飞速倒带。在金箔为他而飘飞,掌声雷动,灯光亮如白昼的喧嚣里他在想Ronnie。在各个陌生城市的旅店,在寂静夜色和凌乱被褥里他在想Ronnie。当他在赛场上把球杆盒推到桌底深处的阴影里时他在想Ronnie。当年轻的他在球房单调的四面墙包围中弯腰掏出彩球摆回点位时他在想Ronnie。当年幼的他踮起脚移动记分板上的标记看向100的刻度时他在想Ronnie。

分数倒退,彩球跳出袋口,红球重新聚拢成堆,母球回滚到开球线后,无影灯倏然熄灭,从成熟到青涩,未来的一切线索在他八岁时已经展露无遗。孩子的秘密是用来炫耀的宝物,他们自己就会把最珍视的事物举高高。

“你最喜欢的球员是谁?”

“Ronnie O'Sullivan。”

但他已经走到成年人的世界了,不是吗?

Judd眨掉一点眼睛里的水汽。他已经学会了克制,清醒,社交礼仪与保持合适的距离。就像他学会在座椅里保持完美的扑克脸,学会按捺天性里的进攻欲望打出一杆安全球,学会安静吞下失误、失败和失望发酵出的浓郁苦涩。

“We have to wait.”裁判的小声提醒像一支箭,把他钉回现实。Judd看向对手,年轻、跃跃欲试,已经急切地站起来想要开球。多么熟悉。

记分板上147的数字已经清零,彩球和红球码放整齐,各得其所。Judd把纷乱思绪一股脑塞进盒子里,推到脑海深处,不再去看余光里演播室的那盏太阳。忽视不必要的情绪,保持注意力在桌面上;这件事他也一样学得很好。无论如何,他还有一场比赛要打。

Notes:

感谢阅读!

“几年前在上海”是指2017年上海大师赛决赛

SCO那杆147,Judd坐下后虽然扑克脸保持得很好,但我总感觉他眼里有点泪光,再加上我一直没能化解对于COC那杆147的郁结(悲)于是有了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