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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北京干燥而寒冷。
伴随着关门声是背后一个伙计的声音:“黎小爷慢走。”黎簇吸吸鼻子,把脸埋在风衣领口,快步走向自己停在街边的车。
手底下的人称他为“黎小爷”,这个称呼起初总会让他感到滑稽而不自在,在学校时半大小子热衷于模仿黑道电影,口中互相称呼的也都是类似的词语,被这样郑重地说出来,错置感十分强烈。不过现在他早就习惯了。
发动汽车,发动机发出轻缓的嗡鸣声,将冻僵的车体唤醒,也许说来别人并不相信,其实所谓的“黎小爷”半年前才拿到驾照,尽管他这个老司机早就无证驾驶好多年了。
他开上了路,萧瑟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枯脆的落叶碎了满地。前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这一年快过去了,很多事情像冬天一样沉寂下来,比如雾霾,比如花粉症,比如年中那场在学生眼里似乎决定全部命运的考试,比如他曾经参加过的那个将他人生轨迹彻底打乱的计划。事过境迁,尘埃落定,时间就像磨砂过的玻璃,将一切过滤得模糊而不真实。
——但有些事情没有。黎簇回想着下午盘口的伙计工作当口的闲聊,说那个哑巴张又找到北京来了。
哦,哑巴张。黎簇想。他当然有所耳闻,不仅仅是因为曾在汪家系统学过的那些课程。道上近半年出了两件大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第一件是活在传说中的那个“麒麟一笑,阎王绕道”的张起灵,竟然真的重现于世,第二件是,接那张起灵下长白山的,竟然不是那个近些年谁人都知为了姓张的走火入魔的吴小佛爷。
吴邪失踪了。
最初没人以为他是失踪,因为吴邪在失踪前就已经对外宣称要隐退,他将自己手中的生意和盘口悉数脱手后就行踪不定,据传那段时间连吴二白都找不到他侄子的人。所以当他销声匿迹后,人们只当他是铁了心要退休,直到知晓他并没有出现在接张起灵下山的队伍中,且张起灵下山后就开始天南地北的找人。
吴小佛爷去了哪里?人人都在打探。也许他是死了,死在什么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仇人很多,看吴家不顺眼的人也很多,这似乎是可以想象的结局,但悄无声息地死应该无法平息复仇者的怒火;也许他是逃去了国外,原因同上,倘若他真的一门心思想要隐退,想要彻底远离曾经的仇恨和纷争,最优选择显然是彻底离开,只是没想到连他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去处。
天色渐暗,没有堵车,行人寥寥无几,黎簇打着方向盘,在第四个红灯处拐入一条更为偏僻的道路,他的副驾上放着刚刚在餐馆打包的食物。车载音乐正播放着一首英文老歌,他手指随意敲着方向盘,轻轻哼唱着。
自然也有人到他的地盘打探,但其实除了计划中心的那几个人,没人知道黎簇和吴邪的关系,而知道二者关系的人,也都知道黎簇并不在乎吴邪死伤与否。关系。黎簇想,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是单纯的绑匪和人质,计划结束便一拍两散,黎簇还要感谢他没有撕票——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吴邪当然不会告知他自己的去向。
他们在我这边必定毫无收获。
黎簇这样想,将车缓缓减速,沙漠中的经历也让他成长不少,比如此刻他是可以笃定自己是没被人跟踪的。而后他将车停下,步行穿过蜿蜒曲折的小路,路灯挣扎着亮起又熄灭,他眼前是一栋破旧的四层小楼。
这栋小楼地处他父亲之前工作的工厂区的后身,是个家属楼,厂子收益不行后,住在那儿的人也渐渐搬走了,如今已经废弃下来。他父亲拥有其中一栋小房子,只有四十平,结婚后因为这栋房子太过狭小,便搬到了黎簇后来的家。
现在这一整片区域,住户不超过十。按理说这里似乎应该被拆迁或再利用,但也许是因为这些工厂曾与军工有关,所以一直被搁置下来。
黎簇打开毫无作用的单元门,提着餐盒上了四楼。他停在楼梯间,没察觉到任何异样才用钥匙打开那道防盗门,防盗门后还有一扇吱嘎作响的老式铁门,同样严丝合缝地锁着,他尽数打开,走进家门,径直走向卧室的方向。
他打开卧室的门,看向里面。
这曾是他小时候的卧室,但从前的家具基本都被搬走,只留了半墙花里胡哨的动画海报,所以现在的东西都是后来置换的。新的桌子,新的矮柜,窗边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张似乎与房间格格不入新床。
像是感觉到黎簇带进门的冷气,坐在床上的人咳了两声,合上手里的书,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此人身材消瘦,皮肤苍白,颈侧曾被一刀横贯,手臂上有十七道伤疤,腕上戴着一副银亮的手铐。
失踪多时的吴小佛爷就在这里。
他们确实只有绑架犯和人质的关系,只是如今已经彻底身份转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