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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打开过灯，他独自一人坐在电脑椅上，周围漆黑一片，就好像只要看不见，那些空荡的酒瓶和外卖盒子就不存在似的。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只是把腿蜷起搭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看着屏幕里那鼠标的光标发呆。黑暗里，门锁弹动的声音把他从这漫无边际的游离中拉回现实，但丁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那是维吉尔回来了。
一个多月以前维吉尔来到他公寓的楼下，但丁不知道维吉尔怎么找到自己的。维吉尔是他的孪生哥哥，然而因为小时候的一场意外，他们分开了十几年都未能相见。但丁偶尔也会想起他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哥哥，但他们分开的时候年龄大概只有三四岁，对维吉尔的记忆不过是太阳下一闪而过的耀斑。他记得他们长得一样，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然而，但丁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维吉尔，他哥哥时隔多年来“拜访”他，穿着件又长又厚重的深色大衣，两手空空，连贴身的行李都没有带，只是说了句“你好但丁”，表情无悲也无喜。但丁手撑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放维吉尔进来，并非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之类着想，他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房间，不知为何，但丁生出一种维吉尔会责备他不良生活习惯的错觉。
但丁的手指插在银白的发丝间，挠了挠头。进来吧，他对维吉尔说。但丁跨过地上的垃圾，弯下腰从电脑桌下的塑料袋里抽出一个纸杯，他用胳膊把电脑桌上的空酒瓶扫到地上，易拉罐叮叮当当搞出一阵噪音，维吉尔皱了皱眉。
“只有酒，或者自来水。”但丁把纸杯递给他哥哥，他试图朝维吉尔笑一笑，但是失败了，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难看又勉强的表情，维吉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去他妈的。但丁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无名火，他看见维吉尔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对他表现出这样的不满，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就好像另一个自己站在这操蛋的生活外，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他的堕落。但丁想要骂人，想要发火，但是维吉尔的视线突然垂了下去，他哥哥看着手里的纸杯，轻轻把杯子放到了屋里唯一的桌子——那台黑色的电脑桌上。
“自来水就好。”维吉尔说。他的声音在但丁听来仿佛有什么魔力，但丁的火气顿时下去了一大半，他眨了眨眼睛，拿起纸杯，转身去狭小的灶台水池边接了一杯水。接水时他看到一只半圆的黑色甲虫从下水口爬出，但丁盯着它越过水池，爬上破碎的墙纸，隐没在灶台下空荡的外卖盒子里。
维吉尔接过那杯水，朝但丁道谢。他们两个这种身高的男人挤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彼此都有些喘不过气，但丁先从这种局促中反应过来，他扔掉床上的废纸，把被子团到另一边，示意维吉尔坐下来，动作友好得甚至说得上殷勤。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但丁问。
“我在网上看到你，”维吉尔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屏幕，和夹在屏幕上的摄像头以及挂在一边的耳机和话筒，“我想我需要来拜访一下。”
但丁顺着维吉尔的视线看过去，“哦”了一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和维吉尔描述他的工作。
“你瞧，我是个主播。”但丁故作轻松地说着，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维吉尔的表情，好在维吉尔并没有惊讶，更没有失望，他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你过得很好，我很开心，”维吉尔环顾了一下房间，伸手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不请自来是我的问题，我也不便再多叨扰。”
他说着就要起身，但丁却在维吉尔站起来之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但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因为他对维吉尔还有话要问，可能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如果这次不拉住他哥哥，他们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维吉尔并没有挣开但丁的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困惑，但丁对上那双眼睛，咽了口吐沫，他抓着维吉尔衣袖的手开始冒汗，他在赌一个猜测，他要赌这个猜测。
“你没地方去，对吧？”
但丁问。
一时间，但丁无视掉他房间的狭小，忘记他生活的混乱，更把那微薄到几乎难以糊口的薪水统统都抛在脑后。他盯着维吉尔的眼睛，那双和自己别无二致的漂亮宝石，他看见困惑、尴尬、羞耻，和一丝期待。一瞬间，但丁明白了，他知道自己的心情也如维吉尔的那般复杂，维吉尔所渴望的，也正是他自己所挂念的。
“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但丁说。
维吉尔走进房间，他并没有打开灯，但丁听见他把外套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朝自己走来。
维吉尔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安静的房间里，但丁听到一声并不存在的叹息，他几乎要因为这声叹息抓狂。很多年，很多个相同的夜晚，他都这样盯着关机的电脑发呆，看着黑色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但丁曾经以为他就会这样呆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脸逐渐衰老下去，电脑后面那块壁纸，也会慢慢斑驳、脱落，直到与他一同埋葬在这间鸽子笼般的棺材里。
别可怜我！但丁想这样朝维吉尔喊。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曾经，在那些梦境般不真实的回忆里，闪耀得就像一块反光的玻璃！而你现在跟我住在一起，在这样的地方……
“但丁。”
维吉尔的声音犹如冰块，滑过但丁的脖颈，让他受惊吓般哆嗦了一下。好在室内够暗，但丁心想，维吉尔看不见。
是得说点什么。但丁给自己打气，他得打个招呼，得热烈欢迎，得营造出一些家的气氛。但丁张了张嘴，缺水让他的嘴唇裂出细小流血的缝隙。
“做吗？”
但丁问。他的声音嘶哑，仿佛电流失真。
这并非但丁真正想说的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用各种方式来逃避——性、在维吉尔到来之前是酒精，再之前是自残。他买那水果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等到真正切开手腕、动脉的血液喷到他的脸上时，他才大梦初醒般地撕开衬衫，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喷泉般的血柱，失血让他没过多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是医院里惨白的顶灯。
从医院里出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个晚上他并非独自一人享受死亡，他息屏的电脑营造出一种关机的假象，而摄像头里那暗暗发光的红灯将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他的自残视频在网络上被疯传，好奇的看客们冲进他的直播间，期待着但丁下一场血腥的表演，然而他们只能看到视频的主角顶着他那头几乎盖住眼睛的银白色头发，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茫然的天蓝色眼睛，他朝观众们打招呼，抬起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但丁看过自己的那部“成名作”，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他的失意，他的绝望，他的痛苦，看起来像是滑稽的邪典默片，甚至把他自己都看笑了。事后他也在直播的时候给自己打上马赛克，亲自评价了自己，在那些欢快的评论间，有个人打下这样一行字：希望你没事。但丁看到表情一僵，眨了眨眼睛，很快又重新跟着弹幕笑起来。
自杀并不是那么划算的事情，看到住院单但丁两眼一黑，甚至想着要不然干脆就死在医院里。幸运的是他交得起那些钱，不幸的是他只有那些钱，交上钱的一瞬间，但丁想起他原本是打算买一件新大衣，奇怪的是他决定去死那时完全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相比起来，酒精就显得可爱多了，没有混乱的现场，没有负担不起的医疗，只有一颗日渐缓慢的心脏和平稳又昏沉的大脑。本该就这样溺死在里面的。
维吉尔的到来改变了一切，但丁并不愿意这样承认，他反而会在心情好的时候讽刺两句维吉尔的寄人篱下。但事实如此，仿佛是为了“交房租”一般，维吉尔收起那些会绊倒人的酒瓶，扔掉外卖盒，但丁甚至见过他扫地。
维吉尔通常起得很早，他在白天出门，而但丁的工作是从晚上十点播到第二天天明。他们的时间基本错开，互不干涉，唯独入秋那天太阳西沉得早，但丁躺在床上，把被子卷到怀里，他看着维吉尔解开大衣的扣子，转过身去，深色的马甲勾勒出他后背的轮廓。
维吉尔是我的孪生哥哥。但丁提醒着自己，但他也知道这样强调只是徒劳，在几天前他向维吉尔提议，让他睡到床上来之后，但丁就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他只觉得有一种欲望在他的身体里蓬勃，但他所担心的并不是这欲望背后的伦理道德，而是他怕这份冲动是纯粹的发泄，他溺在水里，不想把维吉尔也一同拉进来。
然而在那天晚上，一贯背对着但丁，侧卧在床边的维吉尔却突然转过了身，但丁来不及闭眼装睡，他们的视线就那样撞在了一起，如同金属碰撞，擦出火星。
“你想跟我做爱。”
维吉尔说。他的语气是那样地肯定，仿佛真切地听到了但丁的想法，但丁心如擂鼓，紧张得心脏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他咽了口吐沫，犹豫了半天，艰难地开口了。
“但你是我哥。”
“谁他妈在乎这个。”
这是但丁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从维吉尔嘴里冒出来的脏话，他还没开始惊讶，维吉尔就凑到了他的眼前，那样近，但丁以为维吉尔要揍他，或者说，但丁期待着维吉尔揍他。
但是维吉尔只是在但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几乎算得上圣洁的吻，这个吻让但丁感觉到灼烧，令他的胃不正常地痉挛起来，几近作呕。维吉尔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态度很小心，就像是在处理易碎品。
过量的酒精翻腾在但丁的胃里，他忍不住爬起来，抓过床边的垃圾筐呕吐，胃酸呛得他眼泪和鼻涕一齐下落，狼狈得就像当初那场自杀表演，只不过这次的观众不在屏幕那端，而是就在他的身边。
但丁咳了半天，他感觉自己的胃可能是被酒精烧坏了，痛得仿佛要呕出血来。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脊椎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好像再施加些力气就会被折断。维吉尔伸出手，一时间他怀疑但丁是否真实存在，但他在即将要触摸到他弟弟时，但丁转过身，朝他鼻梁上猛击了一拳。
“操你的。”但丁用抽纸抹了把脸，他伸腿跨在维吉尔身上，因为胃痛直不起腰来，几乎匍匐在维吉尔的怀里。
“操你的！”但丁又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气，他毫无章法地脱着维吉尔的裤子，几乎是在撕扯。维吉尔扶着但丁的肩膀，翻了个身，将但丁压在了床上，温热的血从他的鼻腔坠落，砸在但丁的脸上时只剩下冰凉的触感，是他的血，像他的眼泪。
他们的动作都很粗暴，没有什么温存可言，仿佛在撕打中交媾。维吉尔掐着但丁的脖子，顶进他的身体，生硬得让但丁感觉自己好像被撕裂一般痛苦。但是但丁爱这份痛苦，他期待这痛苦，他记得当时手腕上那股酸涩滚烫、如同纸张断裂般的伤口，还有那根至今仍在翻转手腕时隐隐作痛的筋。在他一瓶又一瓶地把酒精喝进胃里时，他缺少的正是这样点燃他的疼痛，这种他还存活的证明。
但丁有多拼命地反抗，维吉尔的镇压就有多残暴。他们把本就混乱的卧室搞得一片混乱，呕吐物的酸味和浓郁的血腥在狭小的室内炸开，情欲在这暴力中扭曲地萌生，等到但丁终于没有力气反抗时，他承受着几近让他昏厥的痛苦，看着维吉尔那头银发随着动作上下抖着，但丁眯起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见到了那块太阳的耀斑。
维吉尔只有那一次格外地失控，之后在他们的纠缠里，他总是有所克制，会像正常的情侣那样接吻，做些前戏。
但丁不想勉强维吉尔表现出暴戾的一面，自那次之后，他开始上瘾般缠着维吉尔做爱。面对摄像头欢笑仿佛用尽了但丁全部的活力，他在床上安静得犹如玩具，只有在做到深处才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喟叹，仿佛灵魂的最后一丝也随着这些叹息流逝。
但丁从来没有问过维吉尔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沦落至此，现在又早出晚归地在做些什么。他觉得维吉尔不愿意说，于是他干脆也不问。他也从不提自己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往，不提那些遇到又走散、伸手却没有抓住的人们。
维吉尔操他到最后，总是喜欢按住但丁缝过针的那边的手腕，他把那旧伤口压得很死，甚至但丁有几次因为血液不通而感到手心发凉。但丁不禁会想，如果当时维吉尔也在，他肯定能压住那几乎喷到天花板上的鲜血，肯定能注意到那该死的摄像头没有关。
但他来得太晚了。但丁拽住维吉尔的头发，把自己的舌头伸进维吉尔的嘴里。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早在决定自杀的那天就死去了，如今坠着维吉尔往下的只是一具贪婪的空壳罢了。
“做吗？”
“你想做吗，维吉尔？”
“做吗？”
“来做吧。”
一遍一遍，在这被世界抛弃了的角落里，但丁纠缠着维吉尔，而维吉尔对他有求必应，似乎坚信只要他用手抚过但丁的身体，就能同时把那些多年的伤口渐渐抹平。但丁在一次做完后，笑着骂维吉尔是个爱捅亲弟弟屁股的变态，维吉尔侧过身，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
“那你又爱着什么呢？”
“去做个主播呗，但丁，你长得这么好，还会打游戏。”
但丁从梦中惊醒，浸泡在酒精里那些年他从未再梦到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以及其他声音，在他脑子里密集如落雨：
——吃好喝好，再找个地方住！要是能有亲人就好了。
——你想上学吗但丁？
——可是，分给我之后，你就不够吃了。
——什么都行，可千万别拿那针管往胳膊上扎！
但丁捂住耳朵，噪音反而在他的脑海里愈演愈烈，从平常的语调变成争吵，变成尖叫，男人、女人、孩子们，他听到许多许多人，声音几乎要顶开他的头颅。
“但丁，但丁！”
维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他摇晃着但丁的肩膀，表情是少有的紧张。但丁茫然地抬起头，他看起来像是被吓呆了，他瞪着眼睛，毫无焦点地看着维吉尔。维吉尔握住但丁冰冷的手指，但丁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维吉尔。”但丁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维吉尔没能回答他的问题，取而代之的，他给了但丁一个足够紧的拥抱。但丁并不瘦弱，但维吉尔却觉得怀里的人薄得像一片纸，几乎就要飘走了。半晌，但丁从噩梦中回过神来，他同样伸出手，攀过维吉尔的后背。
“你想做吗？”但丁问。这似乎变成了他在生活中唯一能掌控的事。
他们挣的钱很少，但是彼此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生活上能省则省，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经常是在早晨，维吉尔和但丁挤在那张电脑桌前，一个吃早饭，一个吃晚饭，扒拉着外卖来的快餐。
但丁习惯下了播再吃饭，他给出的解释是这样才能提醒他，不干活就没饭吃。维吉尔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低着头吞咽自己的那份食物，提出如果但丁不是那么性瘾，他们可以省下很多买避孕套的钱。
当时的但丁朝维吉尔吐了吐舌头，但在今天，维吉尔交了公寓的电费，“啪”地一下把灯打开，把但丁从黑暗中剥离时，但丁突然想起了之前维吉尔说的话。
“我今天过得可不太好，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维吉尔说着拽下领带，挂着外套旁的挂钩上，天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把自己搞得越来越正式。
“得了吧维吉尔，”但丁从椅子上下来，往旁边的床上一躺，倒成一个大字，“你哪天心情好过？”说罢，他又抬起头，朝着维吉尔问：“你有钱买套吗？”
“有。”维吉尔点了点头。
“太好了，”但丁呼出一口气，咯咯笑起来，“套就不用了，拿那钱咱们买个披萨吃吧。”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我好久没吃过像样的披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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