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进了六月，N市便一天天地热起来。日头酷烈，穿枝过叶循隙而下，蒸腾的暑气充塞了整条街道。在唐昊眼里，N市夏天的阳光与暴雨相近，都可以“注”来形容，不仅因为它们都来势汹汹，直闷得人喘不过气，还因为这两种天气都是N市所独有，让出身K市的他大大吃了几番苦头。每到夏季，唐昊就觉得俱乐部门前好像一片阳光汇成的汪洋大海，道旁法国梧桐落下的阴影就是一座座小型避难岛，而他需要上演一场真人版绝地求生。
忍到下午五六点钟，太阳落山，暑气稍稍被清风吹散，唐昊终于肯趁着这大好时候溜出俱乐部，跨越一百八十三米之遥，到街角便利店为自己买一瓶冰镇汽水。从便利店出来，正巧碰见老路在遛狗，老路跟他打招呼，客气地笑笑：“唐队，还没走哪？”唐昊说：“嗯，明天就回去了。”两人拣了处又大又繁茂的避难岛待着，唐昊下意识掏出手机，没新消息，又放回去，打开汽水灌了一大口。老路倒还是戴着顶鸭舌帽，黄黑配色，正中绣着呼啸队徽，估计是哪次俱乐部出的周边。他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白塑料袋，右手牵着条身穿同款呼啸队服的柯基。唐昊瞅了眼那油光水滑的短腿柯基，暗自庆幸今天没穿队服出门。
老路是呼啸粉，特别死忠那种。唐昊第一次代表呼啸打比赛，就见看台上一人举着呼啸大旗，正组织粉丝喊口号，坐台上空旗帜飞扬，呐喊震天，澎湃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粉丝给战队加油嘛，不奇怪，唐昊在百花的时候也常见这情形，于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不料只这一眼，就让方锐捕捉到了，对着看台那边指了指：“那是老路，咱们战队的老粉了。”唐昊打荣耀，从来不是为了谁打的，更不是为粉丝打的，对粉丝的热情也不觉得十分激动，听方锐这么介绍，他没什么反应，只“哦”一声。
那场比赛呼啸打了个10-0，算是开门红，即使在此之前对呼啸换掉老队长替上唐昊有什么质疑，也立马被这显眼的好成绩消灭了。
后来三不五时地，唐昊就能在俱乐部门口遇到老路，有时候是老路骑着自行车下班，有时候是老路去菜市场买完菜回家，有时候老路也会和队员们切磋几把，他和呼啸队员关系都不错。更多时间里，是唐昊出门，正好碰上老路在遛狗。听说老路家就住这附近，自呼啸建队之初起便一直是铁杆粉，可以说是亲眼目睹呼啸从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战队一步一步打出名声来的，对呼啸感情很深。唐昊常常见他穿着呼啸出的各种联名周边，就连养的那条叫“啸啸”的柯基都穿着呼啸队服，仿佛意图时时刻刻将自己呼啸粉的身份昭告天下。唐昊跟老路不太熟，碰上了不过招呼几声，随便聊几句，然后点点头各走各路。啸啸在队员中倒是很受欢迎，任谁见了都要摸几把才走。
唐昊喝了一大口汽水，浑身舒爽，这几天累积的疲劳也似乎一扫而空，弯下腰逗那柯基：“啸啸，啸啸。”啸啸呜咽一声，抬起亮晶晶的黑眼珠与他对视，唐昊伸手过去，它却向后退了几步，四条小短腿挪动的姿态看不出任何与奔腾呼啸之间的联系。唐昊也不是一定要摸，站起来说：“今天这么高冷。”他觉得热，又喝了一口汽水。老路说：“太调皮了，天气热，谁也不让摸。”
唐昊几口喝完汽水，正想说“那我先走了”，老路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盒点心：“唐队，刚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回去吃，别嫌弃。”唐昊下意识就想说不要，他对甜食一向敬谢不敏，老路手里的点心用透明塑料盒装了满满一盒，棕褐色的点心泛着油光，一看就很甜。
老路把盒子塞到他手里，低声说：“唐队，下赛季加油，我会一直支持呼啸的。”不知怎么地，唐昊最终没有拒绝。
给完点心，老路就走了。路过垃圾箱时，唐昊随手把汽水瓶投向箱口，瓶身在边缘磕了一下，没中。
俱乐部人都已经走光了。按唐昊的性格，刚到呼啸就立刻为网游团队帮忙，这赛季成绩如此差劲，夏休期肯定是要好好加练的，不料跟经理商量，经理却乐呵呵地说：“唐队，这赛季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大家还指望你呢。”如果这赛季呼啸捧回冠军还好说，可事实是焦头烂额地打了这一年，连季后赛都没进，辛苦，辛苦有什么用？没本事的人才会拿辛苦安慰自己。唐昊心里实在不舒服，刚要开口反驳，经理便神情暧昧地劝导：“唐队，你先休息休息，说不定过个那么几天，又要回来了呢。”这话什么意思？唐昊蹙起眉头。
加练不成，又没季后赛好打，自然原地解散。说来奇怪，呼啸六名主力队员，竟然一个N市本地人都没有，这两天已经坐飞机的坐飞机，乘高铁的乘高铁，搭大巴的搭大巴，都走了。唐昊票买得太迟，是最晚走的那个。
凌晨六点多飞往K市的飞机，唐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房间里静得惊人，唐昊在家习惯开窗睡觉，在这里却不得不关窗开了空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不喜欢的味道，惹得他满心厌烦。
虽说都是二赛季初建立的老战队，百花后来翻修过几次，设施都十分现代，而呼啸的宿舍看上去就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太好，边边角角也都是岁月的痕迹。唐昊初来乍到，就对那需要握住把手往上轻轻提一下，才能顺利用钥匙打开的宿舍门十分无语。N市的天气也让土生土长于K市的他很不习惯，乍冷乍热，温差极大，时而阴雨连绵，时而艳阳高照，冷的时候滴水成冰，热的时候汗如雨下。
这不算什么，他对自己说，你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来的，其他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不认为自己在怀念，怀念是一种缠绵旖旎的脆弱情感，不习惯却是客观事实。
这一晚唐昊半梦半醒，没睡过囫囵觉，第二天果然起迟了，早饭没来得及吃便匆匆赶往机场。路上，他打开手机，飞快滑动屏幕，这几天他跟邹远聊得并不多，没一会儿就翻到那次的聊天记录。
6月5日，晚上11点05分，唐昊发了五个字：恭喜，好好打。邹远是在两个半小时之后回的。6月6日凌晨1点30分，邹远说：谢谢啦，我刚看到消息，你是不是已经睡了啊？唐昊并没入睡，他有点认床，平日克服一下也不是多大难事，可那天躺在床上却是越躺越清醒，心里堵得厉害。新消息界面跳出，屏幕发出幽幽荧光，将唐昊的脸照得惨白，又在几分钟后由于无人碰触熄灭，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唐昊没有回复。第二天下午从B市飞回呼啸，他仿若平常地跟邹远抱怨起了N市变幻莫测的天气。邹远秒回说，K市今天下雨了，好冷。唐昊说，N市热死了，下飞机马上脱衣服。
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到机场之后，看了看离登机还有二十多分钟，唐昊饿得要命，在行李里七翻八找，翻出来一盒昨天老路送他的点心。
昨天没仔细看，塑料盒子上贴着机打标签，写明这种点心叫蜜三刀。唐昊打开包装盒，取出一块仔细端详，点心表面果然有三道浅浅的刀痕，这就是取名的由来么？与此同时，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蜜三刀一口咬下去黏腻腻，甜丝丝，流心糖浆瞬间充溢口腔。果然很甜。
唐昊勉强吃了一块，实在下不去嘴再吃第二块，那股甜味儿在他喝完半瓶矿泉水后依然残留不去，好像连牙齿也变成了糖做的似的。点心本身也十分油腻，就吃了一小块，手指满是油光。唐昊举着手，单手摸了半天才终于在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最后他还是去机场餐厅解决了早饭，扫码付款的时候，刚解锁完手机，和邹远的聊天记录跃然出现在屏幕上，之前忘了关。唐昊不耐烦地咋舌，退掉页面，打开支付软件付了款。
剩下的一盒蜜三刀，跨越千山万水，跟着唐昊一起回到了K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