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哈里·哈特,54岁,生于汉普郡,格雷肖特,于2015年3月28日(周六)逝世。”
这是《泰晤士报》第二版的评论专栏的讣告,短短两行字,却比人们预期的晚了六个多月。
他们始终没有找到加拉哈德。
金士曼的人赶到美国肯塔基州的时候,距离事发刚好过了一个小时,当时天高云淡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树影婆娑——南林地使命教堂外面的广场上空空荡荡——美国分部提供给哈里的那辆蓝色福特还好端端停在那儿,他的尸体却已不知去向。
徒留一室死者和一群无头苍蝇般傻了眼的FBI。
艾格西、梅林和洛克希刚回到伦敦郊外的金士曼总部大宅时,这消息忙不迭地就追着大家的脚后跟到了。
艾格西反应激烈,他沉默不语地环视四周,洛克希看到了他眼中迅速集聚成旋涡的黑色风暴——其威力足以席卷英伦三岛。
哈里·哈特消失了。
就像清晨一抹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无影无踪。
这不可能。
在艾格西、梅林、切斯特·金(上帝保佑这老匹夫在地狱过得愉快)三个人六双眼异地同时的见证下,加拉哈德中枪倒地。
当时,哈里·哈特的眼镜拍摄的画面实时传输到他平时惯用的那个银色三星笔记本电脑上,满屏幕都是已死的人和正在被这副眼镜的主人杀死的人,这场远在五个时区之外的大屠杀就像一幅糟糕的油画般扭曲失真,艾格西就这么坐在桌子后面,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鲜血喷溅的画面晃动、切换、翻转、跳跃,然后是站在明亮日光下的里士满·瓦伦丁,然后是瓦伦丁咧着嘴举起枪,最后,整个世界都翻倒了,只剩一片蓝色的飘着几丝薄云的下午三点三十分的晴朗天空。
这亘古如一的、永恒宁静的天空。
这是所有人看到的最后一帧镜头。
和哈里·哈特一样,艾格西迎来的,也是苦痛的黑暗——并且比他要长久得多。
无色的潮水迎面扑来,瞬间淹没过口鼻,艾格西觉得自己被抽成真空的一只巨大针管,僵直的躯干被巨大的黑洞吞噬,心脏失去凭依,顺着胸腔一路滑落,洞底的寒风一股股呼啸着席卷而上,挟霜带雪。
他整个人都结了冰。
当他重新扯住自己的灵魂,艰难地将它按回到这副空壳子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刚才的尖叫是自己发出的,他不得不费尽全身气力,才浑身颤抖着将冲口欲出的第二声尖叫咽回去。
哈里·哈特的确是死了。
脑袋上来这么一下,人根本不可能活命。
艾格西清清楚楚地知道。
哈里·哈特死了。
他恶狠狠地一把扣上笔记本电脑,从皮转椅上一跃而起,笼中困兽般在客厅转了两圈。他沉重地喘息着环顾四周,他想吼叫,想择人而噬,想毁灭眼前的一切,想弄一万颗氢弹把这个该死的地球都轰成最细小的宇宙微尘,想薅住上帝的衣领把他从天上拽下来,往死里揍他。
不知是泪还是血,腥咸滚烫的液体一波波从喉咙里涌上来,疯狂地冲击着太阳穴。他眼前发黑,眼眶酸涩胀痛,视神经不停抽搐,却根本哭不出来,也没有哭泣的欲望。
他只是茫然地站在客厅里,浑身发空,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
哈里死了。
……NO.
哈里死了。
哈里死了。
NO!
哈里死了。哈里死了。哈里死了!!!
他咬着牙,尖锐地抽气,然后挺直身体,快步下楼。
整个少年时代,艾格西都认为继父迪恩·安东尼·贝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最大的恶棍,其令人厌恶的程度无出其右——他那时最强烈的情感也不过只是厌恶而已。
他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
他放纵着这种恨意在胸膛间如病毒般疯狂蔓延,就像末日天火焚毁一切,吞没大地。这种感情填充了他体内的黑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膨胀再膨胀,简直要撑破他的胸膛,撕裂他,从他体内咆哮而出。
杀掉瓦伦丁。
杀了他。
或者为了杀他而死。
完全脱缰的疯狂臆想让他的感觉稍微好了点,他的呼吸渐渐平复,咆哮如山洪的近乎失去理智的思绪终于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就像在闹市区超速开倒车调戏警察一样,打破规则的快感令他的心情放松。
无论是交通条例,还是道德伦理。
在迟到了半年之后,金士曼特工加拉哈德的葬礼终于举行。
之前由于失踪,艾格西始终反对举行葬礼,梅林对他的顽固执拗大发脾气,他们为此争吵过不止一次,然而随着时光流逝,绝望与日俱增,他本就薄弱的信心一寸寸崩塌成飞灰。当梅林再次踏进他的办公室并提及此事的时候,军需官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中夹杂着半分经过仔细掩饰的怜悯。
他顿时溃败。
葬礼在这个阴冷飘雨的秋日举行。
来人极少,只有寥寥数位,全是哈里的同事——兼朋友。也许。
按照遗嘱,哈里的所有私人财产全部留给加里·安文,包括那栋位于西敏区的私邸。
加里·安文。
这名字从未被如此正式严肃地以书面方式提及,让艾格西觉得陌生。
齐整优美的手写斜体在雪白细腻又柔韧的白金汉郡出产的手工羊皮纸上铺排舒展,艾格西拿着那份遗嘱从头读起,结尾是哈里·哈特的签名,笔触坚硬冷静。他想起他的下巴,他的袖扣,他的领带,他的手指,他右手小指上的戒指。
理智的,淡漠的,冷硬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强烈的,泛着金属光泽。
面对死亡,也只不过是诧异地微微挑挑眉毛的男人。
艾格西看向日期时间一栏——这是在十七年前就立好的遗嘱,确切说,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
是什么促使哈里下定如此决心?他凭什么就如此笃定?
他当时只不过是个坐在地上玩雪景球的小屁孩。如果他们一辈子不见面,哈里还是会死,在艾格西不知道的时间地点,而他本人则会一如既往地沉沦下去,愤怒地看着他妈挨揍,再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揍混蛋继父,或者被他继父的那群马仔围追堵截;他会在监狱里呆满十八个月,出来后依旧当一个贫穷困顿无所事事的滑板少年,游手好闲,蹉跎青春,带着点郁郁不得志的愤懑茫然,像长寿的蟑螂一样混过几十年,打架,酗酒,小偷小摸,最后因为酒精中毒,也像蟑螂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黑巷子里。
是对他父亲的愧疚?
还是后继无人?
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艾格西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他永远记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琥珀色眼睛,敏锐得能洞察一切,带点戏谑的严肃正经,就这么透过镜片看着他,坦坦荡荡,那是没有丝毫掩饰的全然善意和信任。那种在成年人当中极其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异常认真专注的神情,是他整个灰暗颓丧苦闷压抑的青少年时代唯一一点温暖安慰。
他在警察局外见到他的时候——确切说,那应该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哈里叫他“艾格西”,用最亲近最普通的长辈口吻,他一边下台阶一边回头,看到这么个衣着考究器宇不凡体面至极英俊至极的绅士站在那儿,他差点一脚踩空。
噢——他想,he's gorgeous!!!
他们从斯堪的纳维亚山区回到伦敦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先于洛克希到达,暴风雪、枪战和激烈打斗如一场梦境。艾格西从飞机上下来,他和梅林相顾无言。
艾格西清楚明白地知道,梅林也很痛苦,他和哈里曾经长久共事,也许比艾格西还痛苦,但他的掩饰非常完美,他比他更适合做一个特工,比他成熟,比他有经验。
比他心性坚韧。
当艾格西扯掉半截领带,解开衬衫扣子,撸了撸头发,揣了一瓶香槟,手指头上勾着两只杯子,挂好把妹必杀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跃跃欲试地准备干一炮,用屌丝逆袭公主的少年轻狂的快慰来麻痹自己的时候,当美艳的瑞典王储冲他撩头发挤媚眼的时候,当他真的以为自己能玩世不恭到轻易遗忘、并轻描淡写地翻过这一页,然后告诉自己“哦这没什么大不了哈里一定会为我自豪”的时候——
就像他们常说的那样,这毕竟不是拍电影。
——一切戛然而止。
幸亏梅林关掉屏幕,没看到他那幅蠢样子。
肾上腺素的作用消褪,之前的一切微笑、潇洒、自信瞬间灰飞烟灭。
他突然情绪崩溃。
恼羞成怒的金发女郎给了他一个嘴巴,拎着裙子夺门而出。
他摘掉眼镜捂住双眼,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敲敲耳朵:“梅林?”
细密的夜雨在灯火下闪着璀璨光芒,落进草坪悄然无声,他回到金士曼裁缝店,取了那辆黑色出租车,独自一人回到那栋私邸。
瓦伦丁死去,这个操蛋的世界重新恢复秩序和安宁,那人无处不在的气味让他无处躲藏无处安身无所适从,哈里·哈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将近三十年,到处都是他生活的痕迹:各种昆虫标本好端端地呆在玻璃后面伸展双翅,皮克尔先生还趴在那儿瞪着一对黑黢黢亮晶晶的无辜大眼睛,简易的白瓷洗手池边干透的水迹,餐厅里一把靠背椅微微歪了一点,温暖的砖红色墙壁上贴着剪报,艾格西突然想到,不知为何,哈里偏偏要将《太阳报》的头版贴在墙上,而非《泰晤士报》,也非《卫报》,的确如哈里所言,“所有报纸的头版都只会是名人的无聊八卦”——哈里就是将这些无聊八卦贴了满墙。
而墙上的报纸再不会增加,这里的主人也再不会回来。
艾格西还记得两人最后的谈话。
“金士曼只有在拯救自己同伴生命时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就像我父亲赔上自己的命还是要救你一样吗?你也把他做成标本放在这里了吗?”
那双惊人明亮的棕色眼睛凝视着他,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沉温柔与责备。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补偿他吗?”
尴尬的沉默被打断。
“我很抱歉,我会……”
“你是该感到抱歉。”哈里摘下眼镜,神色严厉,“你就呆在这儿,等我回来再处理你的破事。”
然后他就死了。然后消失无踪。
艾格西突然想,如果他能找到哈里,就把他做成标本——就算自己变态也无所谓,能找到他就好。
桌子上还有他临行前随手放在那儿的素色马克杯,剩下的半杯红茶满可以放下心来——它永远不会被喝掉。
他坐到桌边,端起杯子看了看,轻轻含住哈里的嘴唇接触过的那一小片冰凉的杯沿,冷掉的红茶香气稀薄,他像接吻一样,温存又悲哀,仔细地一点点舔舐、啮咬、吮吸,闷声痛哭。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水柱猛烈持续地击打在石板路上,铺天盖地的轰鸣小心翼翼地掩饰了一切。
六个多月的时间,纵使室内温度不高,依然无法阻止蛋白质的发酵腐败,艾格西将这半杯红茶放在餐桌上,一天天看着液体表面浑浊,生成絮状物,沉淀,原本光洁的杯口生出一圈极细小的绒绒的霉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人是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就像这杯茶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慢慢腐烂,面目全非。
艾格西终于同意举行葬礼。
葬礼前夜,他独自呆在这栋房子里,一点点收拾哈里的遗物。
他负气似地倒掉那杯腐败的红茶,将水龙头拧至最大,刷干净杯口的污渍和杯底的黑色沉淀物,冰冷的水流喷薄奔腾而出,一往无前地卷走一切。
始终都是待机状态的笔记本躺在书桌上闪着灯,艾格西翻开屏幕,按下开机键,弹出一个对话框。
输入密码。
艾格西输入“牛津鞋,不要布洛克鞋。”
密码错误。
艾格西犹豫片刻,输入“12.19.97”。
密码错误。
他输入哈里的生日。
密码错误。
再输入艾格西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当然,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尝试的。
艾格西想了想,试探性地输入几个数字。
密码错误。操。
艾格西合上电脑,挫败地托着下巴开始发呆。
起居室的抽屉里有一把哈里自己收藏的老式柯尔特左轮,经常擦拭保养得当,看得出主人异常爱惜。艾格西把抽屉里散落的子弹一颗颗捡出来,一并在地板上摆好。
哈里平常惯用的一个黑色的中等大小的皮钱夹,里面有些散钞和硬币。总共大约四十多镑。钱夹里没有照片。
两只康威·施沃特钢笔,没错,和金士曼标配一模一样——只是里面不含毒物。
一瓶用了一半的万宝龙黑色墨水。
一沓书写用商务轻型刚古纸。
一盒白色的寿百年男士香烟,只少了一根。
一只不带爆炸功能的登喜路经典款全铜打火机。
一块配深栗色表带的宝名腕表。
一把私家车的钥匙。
两把房门钥匙。
已经用小夹子整理好的各种文件。好几摞。条理清晰、分门别类。有股票债券,有在国民西敏寺银行办理业务的文件,有银行寄来的以往几年的对账单,还有这栋房屋的购房合同以及其他各种相关证明。这位资深特工还有另一处空置房产,位于摄政街和玛格丽特街交叉口附近,黄金地段,并且比这一栋更豪华一点——也是留给艾格西的。
还有一本空白的支票簿。
平日穿用的西装、衬衫、毛衣、领带,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件重新叠好,整齐摆放在地板上,除了不防弹外,和金士曼特工的西装并无差别,基本都是黑白灰三色,格纹、条纹,翻来覆去就这样,从款式风格和用料上看,八成也是金士曼裁缝店出品。数副款式保守的金属和黑色珠母贝袖扣。
几双黑色手工牛津鞋——乔治·克莱弗利。
咳,几条枪背带和吊袜带。
呃,又是一条领带。
艾格西将那条放在柜子深处的小盒子里的领带拎出来,眨眨眼睛。
一条领带。一条红地印满雪人图案点缀绿色圣诞松枝的丝绸领带。
真难想象,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出现在神情肃穆端俨凛然的加拉哈德的脖子上。他是在何等境况下才会系着这个招摇过市?
那场面让艾格西想笑,却最终只是咧了咧嘴。
葬礼在中午十一点半结束。
天空一如既往地阴沉飘雨。
金士曼的同事们稀稀落落地从小教堂走出来,三三两两散去。六个多月的地毯式搜寻,费尽气力,甚至惊动了FBI、CIA、MI6和GCHQ,然而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具带有“K”字标识的空棺材顶着罗斯玛丽白玫瑰花环被深埋地下。
没人能找到加拉哈德,如果他想悄无声息地消失并且瞒过众人,除非是他自己跑掉。
而这是不可能的。
梅林已经先行一步,就算是想掩饰红眼圈也是徒劳,他皱着眉头匆匆告辞。洛克希看了看艾格西,欲言又止。
艾格西抬起眉头冲她耸耸肩膀微笑了下,他将双手抄在大衣兜里,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快步钻进一辆黑色出租车。
黑色呢料饱吸了水意,沉甸甸贴在身上,冷雨将艾格西的金发打湿成一缕缕,黏着额头。
车辆在雨幕中穿行,他放松后背,将自己安放进皮质座椅里,扭头透过玻璃望出去,潮湿冰冷繁华拥挤的街道被隔离在这个小世界之外,一道道错综复杂的水痕如蛛网般将他笼罩。
司机沉默不语,专心致志地开车。这辆外表普通的出租车内含乾坤:前后座之间做了玻璃隔断,和玻璃浑然一体的胡桃木小吧台上应有尽有——特制屏幕、卫星电话、高级威士忌、鸡尾酒柜、雪茄和防潮盒。
如此精致周到。
屏幕下方的暗格里,放着已经熨好的当天报纸。
艾格西没有吃早饭看报的习惯,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看报纸的习惯,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阅读的习惯。
他顶多不过是像绝大多数英国人一样,跟着老妈听听BBC广播四台的“航运天气预报”而已。
于是梅林就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塞上报纸或者书籍。
艾格西曾经试图反抗,但遭到无情拒绝。
于是他随手抽出一份报纸,是《泰晤士报》,抖开,刚翻到第二版,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连串讣告。
哈里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艾格西抖了一下,鬼使神差手慌脚乱地掩上报纸,就像他一把合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一样,“哗啦”一响,惹得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先生?”
情绪宛如奥尔顿塔游乐园的过山车,举世闻名的时速375公里,呼啦一下飙到半空,又咣当一声砸回地面,血液冲击心房突突作响,喜怒哀乐四散飘荡,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像是散了架,深吸口气,尽量让声线听上去显得平稳:“请送我到店里。”
PS,你们如果以为这是个文艺忧桑的蛋蛋,那就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