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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存在一种广为人知，又通常无人传授的职业道德，那就是，永远都不要把工作邮箱和私人邮箱混在一起使用。罗杰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不算太晚。
他人生的第一桶金来自于帮邻居跑腿，得到的小费比那袋坐自行车车篮回来的面粉还贵，这给了罗杰尔尝试赚点零花钱的信心。何况他一向热情待人，乐于伸出援手，凡事尽力而为，尽管这份善良在上大学之后演变成了替舍友要隔壁系女孩的电话号码，但在这些年里，罗杰尔已经明白了公事私事分离的道理，毕竟财富的机遇并不总是那么容易被把握。
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提醒的时候，罗杰尔先是瞄了一眼，然后继续投入资金申请大战中。托普斯今天不在，所有人都撕下了和善的表皮，露出据理力争又胡搅蛮缠的真实面目。
“毕迪告诉我，愿意付钱的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瑟濂单手托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卡利亚的顶级精英都到哪儿去了呢？该不会都刚好变成了我的客户吧？”
“但我的方案的利润率依然是全公司第一，”赛尔维斯冷笑一声，“你可爱的学生们要报多少次课程才能给你凑够一瓶香水的钱，嗯？我想那对你们来说都是不小的数目吧？”
“如果你有走出过你那栋恨不得把成交价格挂在门口的别墅，你就会知道我才是那个拥抱了最有潜力的市场的人。”瑟濂直起身子，“我不仅是他们的老师，我还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第二个母亲，你简直无法说清有多少人渴望着这种角色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我得到的将不止是一次授课的报酬……”
“请不要争吵，”米利耶缓慢地说，它上了年纪，说话总是带点大喘气，“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不同的观点。”
“我可不这么认为，”赛尔维斯像毒蛇一样吐出了信子，“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因为在座的各位这个季度的成绩都远在我之上。噢，不谈实际收益的话。”
瑟濂拍桌站起。赛尔维斯抓紧了他的真皮手机壳。走错了会议室的贝纳尔不明所以。罗杰尔浅浅一笑。这是他的绝招，一旦他把快乐王子见到雪人融化的笑容甩出来，别人就不会忍心刁难他，他天生就有那样忧郁的眉眼和糊弄过去的本事。
他靠这暂时脱离了白热化的战场，终于能彻底躲进装甲板一样竖起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后，点开那封通知邮件，看看它写了什么。然后罗杰尔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有人回复了他在AO3那篇文下留的评论，不，还是那个人。盖利德1993评论道：“你关于黄金树操作系统的认识完全是错误的，如果你不想平白无故被辞退，你就不应该继续往计算机方向发展了。”
罗杰尔首先想到的是顺着网线给这个自大的混蛋好好上一课，当然了，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上一课，无论如何，罗杰尔都是个温和讲理的教师。然后他心想，下次再遇到这种注册新账号的事情的时候，他再也不会按浏览器提供的记忆选项填写邮箱了。
这个很有可能会害罗杰尔失去工作的事故发生在一个月前，回想起来，罗杰尔只想沉痛地批评自己粗心大意、一时冲动，但是任谁看到盖利德1993那充满火药味的发言，都可能会干出这样的事。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罗杰尔认为匿名评论不够光明正大，他要战斗，他就会像小说中的魔法剑士一样甩开披风，亮出刺剑，堂堂正正地发出决斗。
“你平时没怎么看冰与火之歌吧？”他的室友褪色者听了以后如此点评道，“这年头连网飞改编的电视剧剧本都不这么写了……”
“我看了，”罗杰尔诧异地说，“我只是没法带入其中的任何一个角色。”
“你确实不太适合。”褪色者哑口无言。他看了看还在激情敲蓝牙键盘的罗杰尔，由衷劝说道：“不管那家伙到底说了什么，都别太生气了，被基甸先生看到了，你我可都免不了被数落几句。”
“没关系。”罗杰尔头也不回地说，“他只是看起来不太乐意，但他总会收留我们的。”
基甸先生是他们的房东，嘴上总是嫌弃罗杰尔和褪色者这两个租客，但他收的房租实在是低得像做慈善，褪色者只能忍下来了。罗杰尔倒是不缺钱，他家族里的长辈巴不得他马上回去继承家产，他留在这是因为通勤方便。
不过罗杰尔对基甸先生还是抱有相当的敬意，他听说基甸先生还保留着爵士的头衔，等他转行做记者了，他还想采访一下这位见多识广的学究呢。
前提是盖利德1993能在罗杰尔跳槽前学会尊重别人的交流意愿，不要每天都只回一次评论，不然罗杰尔真的无法静下心来应付采访任务。天知道罗杰尔这三十多天里有意无意地观察了多少次邮箱图标，就为了及时发现那个小小的“+1”显示。
那可能是上司发来的修改意见，也可能是乱七八糟的活动通知（拉塔恩先生怎么又在询问大家来一次烧烤晚会？），并不都具有期待的价值，但万一是那个说话不带拐弯抹角的、气人的、至今还是在用默认头像的家伙又在高谈阔论，那罗杰尔必定要第一时间上阵回击。
他面色不善地翻开所有初学者的救星，那本《C++ primer》，然后发现他根本看不懂盖利德1993都在说些什么。见鬼，谁会在一篇浪漫小说里找根本不着边际的字符编码用错了的茬？用UTF-8还是GBK难道能比主角们初夜用哪种款式的避孕套更重要吗？
罗杰尔可能会选带波点的，不过这篇里的他和达利安还没进行到那一步，甚至还远得很。但话说回来，要不是还没进展到那里，罗杰尔可能在第一次搜到这篇同人文的时候就已经气绝了。
时间拨得更往前，回到一个月又零一天前，罗杰尔记得那是一个阴暗的星期二，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像是一块完整的烤焦披萨。他饥肠辘辘，又疲惫不堪，连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和达利安打的那通分手电话让罗杰尔感到头晕目眩，他一直在心中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可答案也被达利安挂断在了信号的另一边。
罗杰尔没有直接回公寓，他以这样憔悴的模样回去，只会把褪色者吓到把他送去医院，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绝对不能有第二次。而且想到上次闹出误会还是因为跟要出差的达利安在房间里通宵了两个晚上，罗杰尔就更笑不出来了。
他在披萨连锁店的高脚椅里长久地扶着额头思考，终于下定了决心，掏出手机，开始一点点地清理达利安存在过的痕迹。罗杰尔得做得快点，否则他很有可能会做出让他后悔的事。恳求对达利安那样坚定的人不起作用，罗杰尔可不想毁掉自己在对方心中最后的一点好印象。
他一路删除了各种联系方式，从两人共用的流媒体账号，到达利安用罗杰尔的手机拍的发给达文的古兰格照片，事无巨细，最后甚至找到了搜索栏。
所以这就是彻头彻尾失败的恋爱。罗杰尔呆愣地看着他那杯冰块都化了的饮料想。心灰意冷过后，连冷战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他们已经分道扬镳，道路从此不会再重合了。
达利安和罗杰尔组合起来，能拼凑成什么有意义的词语吗？罗杰尔心生悲哀地想，这也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想法，但罗杰尔需要往自己的脑子里塞点东西，除了想要挽回之外的，人不能总去想没有可能的事。
或许实在是过于毫无头绪，又或许是心存侥幸，想看看对方此时的社交网络状态，借此观测是否还有转机，罗杰尔在搜索栏里打下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第一条被检索出来的是姓氏解读，这也合乎情理，因为他们甚至不是校友；第二第三条是共同朋友同时提及他们的推文，很久以前发布的，也没有参考意义；第四条，第五条……
罗杰尔一直往下翻，看到后面简直有点哭笑不得。他和达利安都是低调的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结果就是走到一起和分离都显得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但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罗杰尔在看到底部的关联词后突然清醒了。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关联搜索词，不知道为什么，达利安和他的名字之间多了一条斜线，这就组成了一个他人搜索过的词条。
怀着好奇的心情，罗杰尔点了进去。然后他打开了地狱的大门。后面的几个小时里，罗杰尔已经完全忘记了悲伤。
当天晚上他凌晨一点才推开公寓那扇沉得要命的铜门，褪色者都已经睡下了。但罗杰尔身上的杀气实在是过于沉重，出于求生本能，褪色者从梦中惊醒，只穿着一边拖鞋就走了出去，在基甸高贵的红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鸭子走过泥巴地般的印子，还是热乎的冒着气的。
“怎么回事？”褪色者紧张地问道，手里还抄了个罗亚果罐头，防备意识很强，“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捍卫卡利亚的尊严。”罗杰尔说。
“你终于发现自己是X教授了？卡利亚就是变种人组织吗？你们故乡连两米三高的人都有，有个还特别会修机箱。”褪色者好像被他的话弄糊涂了，又好像在另一个维度领悟了非凡的智慧。
“不，我不是。但是过去的黄金树操作系统连Windows XP都能兼容，现在的黄金树系统却已经面目全非……可我认为，继承包容的特质，比评论作者描写失误更重要。不如说，这才是万分重要之事。”
半晌后，褪色者愣愣地说：“也许我才是变种人吧。”
但褪色者真的不是，罗杰尔也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普通人，也有着自己非去不可的战场，对罗杰尔而言，那就是感化那个盖利德1993，让他或者她别再逼得写达利安和罗杰尔同人文的作者放弃更新。再不行，起码也要让盖利德1993说话别那么凶，罗杰尔的女学生们可没受过这种委屈，他的授课态度是无可挑剔的。
罗杰尔深呼吸，又一次语重心长地回复起盖利德1993来。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在这一个月里，已经把当初达利安教他他都不愿听的计算机基本知识学了个小大半。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盖利德1993的话全都堵回去，似乎还有点道理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