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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玻璃糖之梦

Summary:

一直以来存有这样的疑问:
碎玻璃与透明硬糖究竟有何区别?

Work Text:

开足了冷气的寂静的家就像个真实的梦。淡金色的日光滤过纱窗,细碎地映在透明的糖果罐里,光线在经过玻璃时发生偏移,又在柠檬味的硬质糖果内迷途地折射,最后在罐旁白色的桌面上投下了诡美的光影。

 

周明瑞刚出门上班,也许还没乘上地铁,猫就把他的那只玻璃杯推下桌摔碎。直到现在阿蒙也还没去处理那滩玻璃渣,祂蜷在沙发上,像梦境城市里随意一个疲惫的人那样,双手叠在膝盖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据祂观察每当祂做这样的动作,周明瑞的语气会更温柔、做的晚饭会偏甜。祂抿着唇,舌头玩弄口腔里含着的那颗柠檬硬糖,磕到牙列时会发出小小的一声“咔”,晨间的柔光把糖和碎玻璃都照得明亮,祂含的糖慢慢融化、消失。

 

祂张开嘴,向电视机漆黑的屏幕中的自己展示嘴里半融化的糖果,它变得混浊,像被加热的晶体;日落黄的色素把祂的舌微微染变了色。糖彻底被体温融化了,融成黏稠的、高香精糖分的糖浆,阿蒙用舌舔去黏满口腔的糖,紧紧地注视地上那滩碎玻璃。

 

那罐糖果是周明瑞最喜欢的一款,柠檬味很真实,酸甜适中,也许最重要的是性价比高,因此他囤了三罐在家里,那是最后一罐了。前两罐是怎么被吃完的?阿蒙回忆起来,采购完零食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家里看《少年汉尼拔》,在终幕时周明瑞嚼碎糖果,含糊地告诉阿蒙原作的结尾并非这样,紫夫人最后回到广岛的故乡,离开了汉尼拔;糖果只剩一半了。“但这样也很好,”阿蒙说:“他让紫夫人知道了他如何杀人。”也许吧,周明瑞又拿起一颗糖果扔进嘴巴,我还是更喜欢原作汉尼拔并不孤独地吃炖兔肉。

 

电影播完了,屏幕变得漆黑下来,昏暗的客厅回归寂静。暖黄的筒灯是唯一的光源,那让周明瑞觉得很困,他把头靠上阿蒙的肩,微眯起眼睛。其实他觉得阿蒙也很适合去演少年汉尼拔,演原作那样的心被冻结的汉尼拔,为什么呢,明明阿蒙一直很爱他,因为颜值吧,周明瑞迷迷糊糊地想。在清醒与梦的边缘他看见他与阿蒙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柠檬硬糖一颗也不剩了,玻璃罐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糖屑,电视里播放着汉尼拔的电影,但没有声音,视野中唯一移动的是坐在树桩上弹日本琴的汉尼拔,却是阿蒙那张瘦削的脸,没有单片眼镜。突然间汉尼拔,或者说阿蒙,抽出了剑深深划开屠夫满是脂肪的腹部。阿蒙拿起手旁的素描本,向镜头展示祂的画:■■■·■■■,优质鲜肉。周明瑞没能看清画着什么。随后屏幕一阵闪烁,他走近了沙发背——惊醒后他将发觉家里的沙发靠着墙——拿起其上的一张黑白相片,是他与阿蒙坐在沙发上的正面照,却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的腿滑落沙发,周明瑞猛地从梦里清醒,仿佛即将溺死的人终于钻出水面。心脏跳得飞快近乎撞碎肋骨,他颤抖起来——“做噩梦了吗?”阿蒙转头来看他,面露担忧地说。周明瑞用牙咬起祂递来的一颗糖果,险些直接整颗吞下。阿蒙轻轻地拍他的背,覆住他止不住颤抖的手背。似乎那时第一罐糖就已经见底了,就像周明瑞的噩梦里那样。

 

第二罐糖是在时间与日常的流逝中慢慢变空的。猫摔碎玻璃杯的那天,周明瑞照常上班,阿蒙打开橱柜才发现第二罐糖只剩下最后一颗,祂吃掉最后那颗硬糖,抱着空玻璃罐和还没拆封的第三罐柠檬糖回到客厅。玻璃杯已经碎了,祂赤足地绕过那滩玻璃渣,在沙发上蜷缩着坐下。第二罐糖果悄无声息地空了,这让祂感到惊奇。某天周明瑞提着菜下班回家,拆封了第二罐糖果,含着其中一颗去了厨房做晚饭。阿蒙记得自己也拿了一颗,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咬碎,小块的糖很快就融话。在餐桌上,周明瑞忽然问起,他不在家时阿蒙都做些什么,难道就呆在家里吗?

 

当然不,阿蒙回答,我会上街逛逛,或者骑着自行车在街区游荡。对了,偶尔还会捡点废品卖,祂笑起来,记得送你的那枚戒指吗,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

 

阿蒙不说谎言,因为一个谎言总需要另一个谎言去圆;但没人相信祂会说真话,即使祂总是在说真话。完全相信阿蒙的只有周明瑞。闻言,他翻了翻白眼,可没藏好嘴角的笑意,他赶紧低下头吃饭,看也不看阿蒙一眼。

 

另一个晚上祂和周明瑞步行去附近的夜市逛街,祂清晰地记得他们路过一处拆迁中的危房,隔离墙还树着,但已经有了缝隙,那段路的灯接触不良,灯光断断续续地闪烁着,走过缝隙的瞬间,阿蒙在昏暗的院里看到一堆碎玻璃。黯淡的玻璃,其后是一块矩形的黑暗,也许门早就腐烂掉了。祂凭着闪现的记忆拼凑完整的画面:在靠近墙的角落,有一块匕首形的玻璃上沾着血液,有手指涂抹的痕迹,锋利处还挂着肉絮。祂没跟周说。

 

他们在关东煮的摊位上坐下,阿蒙撑着脑袋,看周明瑞用筷子拨泡沫碗里的蟹肉棒。阿蒙想从口袋里拿手机,偷拍两腮吃得微鼓的他,但手指触到了一小团黏稠的物体,一颗已经因高温而融化还变质了的柠檬硬糖,清新的嫩黄已经变得灰暗,糖果内还生着古怪的黑点,难以想象这也是一颗糖果。阿蒙抽了一张纸,包住它扔掉。直到接近十二点他们才回到家,周明瑞困得半死,浴室里的水声稀疏地回响,阿蒙坐在沙发上等浴室,祂打开手机相册,点开周吃关东煮的照片盯了一会。

 

阿蒙站在淋浴头下,洗去手掌上黏腻的变质糖浆,却洗不去那股浓重反胃的气味。祂像过流程那样刷着牙,目光落在装着淡橘色香水的玻璃瓶上,也许抓起那只瓶子捏碎它,馥郁的液体流满手掌就能掩盖过期糖果的气味。祂也想到这样做的后果:碎玻璃深深扎入皮肉之下,挤出黏稠的血液,和香水一起混合着顺手臂流淌而下,祂没办法和周明瑞解释。阿蒙抬手抹去了镜面上凝结的水雾,露出自己的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不存在漠然。祂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全泼在自己的脸上,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发丝被打湿,黏在苍白的额上,水顺着脸颊的弧度下滑、滴落——砰砰,突然响起敲门声。

 

“好了吗...快一点了。”门外传来周明瑞满是睡意的声音,阿蒙抹掉脸上的水,像从前每次和他待在一起那样笑起来:“快好了。”祂笑着,视线旋向镜子,对上那张毫无表情的、恐怖的面容,阿蒙伸出手,像抹去水汽那样又抹去自己镜中的脸。

 

完全是在不经意间糖果就慢慢地减少了啊。阿蒙用力咬碎嘴里的柠檬硬糖,柔软的口腔有被划破的错觉,祂试图想起三罐糖果的每一颗糖都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吃的,是耐心地含住糖让其缓慢融化,还是直接嚼碎用口舌的高热溶解?祂试图解析糖的甜蜜,工业糖浆在巨大的容器里被煮沸,加入整桶的香精与色素,在小小的容器里冷却凝固成这样夹杂着微小气泡的糖果,理应是这样。但和细小的碎玻璃有什么区别呢,都透明、折光性良好,糖果是甜的难道就意味着玻璃不能是甜的,或者就有什么不同吗?

 

阿蒙从沙发上站起来,裸手去一枚枚地捡起玻璃杯的碎片,收集在第二只已经空了的糖果罐里,日光从浅淡转成明橘,祂把装满了玻璃渣的糖果罐,和周明瑞买的最后一罐柠檬硬糖放在一起。玻璃隐隐约约折出缤纷的光斑,有色的透明硬糖被光穿透的样子就像一颗颗微缩的星球。最后一点糖果的碎片在祂嘴里融化,阿蒙拿起装有玻璃渣的糖果罐,拿起一枚碎玻璃伸出舌去舔舐,冰凉的味道蔓延在舌面上,像空调的冷气那样寡淡。然后祂用舌去轻轻抵住玻璃锋锐的断面,柔软的舌微微下陷,被挤压出一滴血珠。阿蒙舌头一卷,舔掉渗出的血液,含住整块玻璃渣,寒冷的感觉很快消逝,变得和口腔一样温热。祂感受了一会玻璃尖端轻轻压住口腔内壁的感觉,然后咬住了那片玻璃,咔嚓,碎片在狭小的口腔迸裂,刺入柔软的甚至没有皮肤保护的软肉里,当然也扎进了舌头,汩汩地流血,阿蒙不得不经常吞咽,以免血液从祂抿紧的嘴角溢出,沾到周明瑞新换的沙发套上。

 

祂像嚼碎糖果那样继续嚼玻璃,把原先整块的玻璃碎片嚼得更碎,几乎成了廉价碎钻那样的大小,血液和唾液混合,祂感觉祂的鼻息格外炽热,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阿蒙平静地搅动刺满口腔的玻璃渣,平静地思考关于周明瑞的事。

 

如果他知道阿蒙这样做会吓得近乎要发疯吧,然后卖掉这个家里的所有玻璃制品,连陶瓷餐具也全换成不锈钢,掰开祂的嘴检查受伤情况,看见满口的扎得很深的玻璃渣以及还在涌出的血液会忍不住为祂痛苦,想象那该会有多疼,周明瑞很想责备祂却只是颤抖地拿着镊子先为阿蒙拔掉大块的玻璃碎片,急迫地带祂去医院治疗,可能不仅外科,还有精神科。阿蒙舔舐着自己口腔渗血的伤,清楚地知道祂难以向周明瑞解释,但没有生出一点后悔,只要周明瑞还喜欢那款硬质糖果,祂就会联想玻璃渣。

 

阿蒙吐掉没有扎得很深的大块的玻璃,用镊子自己夹出嵌入肉里的细小碎片,收集在两张重叠的纸巾上,祂端了杯温水慢慢地喝,直到口腔里的血腥味淡去。祂打量从口里取出的那些玻璃渣,被祂嚼碎的,血淋淋地躺着,唾液和血在纸巾上微微晕开。

 

突然间祂很希望周明瑞能看到这一切,于是阿蒙打了个响指,让他黑发褐瞳的身影出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祂盯视了周明瑞的幻影几秒,没有笑。嘴里的伤还在流血,祂拨开最后那罐糖果的罐盖,用两只手指捞出一颗,抵在唇间,微张嘴吞入口腔。祂的视线深深钉在那个目光茫然的虚影上,唇后的牙咬住糖,慢慢地施力——咔嚓,星球般的糖果碎裂,柠檬香气和血腥味混合得像个重复了许多遍却从未发觉的梦,糖果圆钝的边角压住了玻璃刺穿的那些伤口,泛起一点甜蜜的感觉——阿蒙向周明瑞的幻影张开嘴,向他展示自己的口腔:异常的鲜红里混着透明微亮的糖果碎片,满是伤口的舌上如捧珠般抬起没能咬碎的半颗糖。然后祂闭上嘴,注视着周,以几乎要咬碎自己舌头的力嚼碎了柠檬硬糖,混着血吞下去。阿蒙微笑起来,抬手挥散了周明瑞的幻影。祂又回到了那个只有空调冷风声的家。

 

祂想象周明瑞下班回来跨入家门的场景:他突然神情呆滞,保持着前一秒僵硬的姿态直直倒下,在触地的瞬间叮叮当当地破碎成一滩细小的玻璃渣。阿蒙想着,走到了门口他可能会摔倒的位置,祂认为除了亮晶晶的玻璃渣以外,周明瑞应当还在心口位置掉落一颗嫩黄的柠檬硬糖。鸦群破窗而入,每只衔走一小块碎玻璃,而阿蒙捡走他心所化的柠檬糖果,扔进嘴巴里感受那股已经感受过千百遍的酸甜,以拔花瓣来选择是含着还是嚼碎。祂的舌尖翻转周明瑞的糖果,在沙发上蜷起,赤裸的脚背因为空调冷风而变得薄而苍白。

 

都是想象,祂冷静地驳倒了自己。在两罐糖果前阿蒙下意识伸去了那罐圆润的、泛着鹅黄暖色的柠檬糖,手指碰触到罐盖时祂忽然惊觉,手臂一抖,移向了旁边那罐的玻璃渣。祂自己也没发现地恨恨地嚼着玻璃,任由细碎的渣落进食道,阿蒙反复注视着手上那颗与以往吃过的糖没什么区别的透明硬糖,最后把它扔向了地板的瓷砖,祂听着硬质糖清脆的碎裂声,越发急切地咬碎那些玻璃,祂不再把它们吐出来了,而是直接吞咽入胃。

 

阿蒙被一阵上涌的反胃掰开嘴,无形的力按压祂的舌逼迫祂呕出嘴里的玻璃渣。嘴里弥漫着血液的味道,舌像一只死蛇般挂在祂的唇边,祂的脸上渐渐泛起惊奇,随后祂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寓叮叮当当地摔碎。祂难以抑制地伸手去拿透明的柠檬硬糖,却每次嘴唇即将碰到糖时,将一颗颗糖狠狠摔碎在地。

 

破碎的糖,和破碎的笑声,最后都寂静地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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