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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沿着去新学校的马路走一段下坡路,穿过垂着茂密橙色凌霄花的涵洞,就能在右手边看到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公园。那里有一个简陋的社区棒球场,或者叫作空地更加合适,只是附近的中学生常常在这里打一些业余比赛,久而久之便被称为球场了。路过的阿姨这样给新搬来的年轻人介绍。
“原来如此,谢谢您!”新搬来的中学生十分开朗,是极受长辈喜爱的那一挂。他在这附近晃悠了大半天,终于找到可以免费打球的地方。
但很快他发现这儿野球场的规矩比乡下复杂太多。城市里的孩子自小就参加过系统的棒球课程,有的小学开始就每周参加少棒俱乐部,最业余的的至少也参加过几回棒球教室活动。虽然只是课后碰巧聚在一起玩耍,但是人群会自成派别——比如同一个训练营出来的,或是好友、或是邻居、或是同学。这使得刚随父母搬来东京的少年格格不入。
厚着脸皮获得短暂的上场机会后,他踏了踏投手丘上的泥土,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泽村荣纯,守备就靠......”
“啰嗦什么啊,快点投。”内野手呛他“时间宝贵。”
“喔。”他闭嘴了,开始根据捕手给出的简单暗号投球。临时凑成的队伍本来就没有默契可言,众人水平参差不齐、对比赛的上心程度也不一。矛盾很快在一出一三垒的情景下爆发了。新人当然就是最好的欺负对象。
第四次,捕手漏了他的球,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能不能投直球......诶算了,谁来换着接一下这小子的球,我不奉陪了。”捕手摘下面罩路过泽村时对他摇了摇头,走到场边喝水去了。
他站在投手丘上,迟迟没有人肯补捕手位,本垒板前就一直空着。
现在等在打席上的是个附近的混混,那人挥舞着球棒摆弄了几个花架子,然后不耐烦叫嚷“搞毛啊,能不能打了,不能投就回去呗。”“反正都是玩,你就投过来给哥哥们送几个hr嘛。”蹲在一旁的人也跟风。
泽村差点就没忍住动手,但是考虑到以后还得在这附近打球,他压下冲动调整了帽檐“行啊,那我投给你打。”
他抬腿,挥臂,动作到位、关节柔软,球速却不快。混混满意地挥棒准备捞出一发本垒打。然而他挥空了。
球旋过一个十分诡异的大弧度掉落在打者身后,咕碌碌滚到绿网边。
场外突然爆发出几声大笑。循声望过去,是个头戴棒球帽穿着夹克的男人,他靠在长椅上笑得快要抽搐过去,有一阵后他装作擦泪的样子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每日新闻体育版面再熟悉不过的脸。
御幸一也,前家喻户晓的职棒明星,他的水平与取得的成就在业内是难以逾越的高峰,也是上一代人守在电视机前最难忘的记忆。但他在两年前早早退役、执教两赛季后又与球队闹掰、拒绝电视台任何嘉宾解说职位邀约,现在是三十六岁待业在家男子一名。
男人伸了个懒腰从长椅上站起来,两手插兜走到投手丘前对年轻的新人下指令“用你之前的姿势,这么握球,再投一个看看。”他伸出手摆了一个标准的四缝线握法。
“你......你......你不是那个......”泽村开始语无伦次。
“诶,等一下再说,先照我的要求再投一下嘛。”男人带着点意味不明地笑看着他。离得够近因而可以看到他的眼角淡淡的褶皱,被那双笑眼牵扯出一些经岁月洗礼的从容英气,即使有镜框的遮挡仍然夺目逼人。
泽村头脑一片空白地摆出准备的姿势,空出的本垒板前早有人争着就位。场上连内外野的守备都向投手丘收拢不少。
抬腿,重心转移,带动腰部和肩膀——“停,别动!”御幸喊。泽村立刻暂停,手指间的球差点脱手。
男人托着下巴围着他全方位观察了一圈,然后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四处调整,就像摆弄一个关节可动的人偶。
“平衡手可以再抬高一点,想象用身体作一堵墙。”“这个时候胯应该已经回正了。”
最后,他惊奇地捉住少年的手腕说“注意没有,你球脱手前握法又改变了,你究竟有几种握法?”
“要是想投出标准的直球,你的手指”他握着泽村的手指一根根放到缝线上“应该这样摆放。”
这场教学比赛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泽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的脑海里充斥着翻腾着太多新鲜的知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里。
父母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因为他一边吃饭一边猛盯自己的左手看,仿佛那里可以生出一朵花来。
“荣纯?怎么了?今天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妈妈问。
少年抬头,他耳边还徘徊着御幸一也的话“不要太过纠结直球这回事,你最有潜力的,是这份近乎天生的变化球直觉。你或许能成为超级有趣的投手也说不定呢。”
于是他摸了摸躺在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对家人说“我给自己找了个......那什么,棒球培训班。”
“一对一,免费的。”他补充道。
02
周五放学,刚认识但已经比较熟络的同桌拉住准备回家的泽村“明天我们出去逛街唱歌,一起来吗?”
泽村摇头“我得去上棒球课。”
“你来真的?”同桌瞪大眼睛“可不是说野球部拒绝了你的入部申请,不会在学期中再招新人吗?”
“加不加入是一回事,就算进不了”泽村露出一个笑容“有球打就行。”
在同桌千叮咛万嘱咐的“免费体验课都是诈骗”“上了第一节就会被骗着一直上下去”以及“你现在应该考虑正常升学”“没有好高中读了怎么办啊东京可是很卷的”一堆唠叨里,泽村捞起书包去了三楼的放映社活动室。
加入放映社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也不赖。泽村把教室的窗帘全部拉上,投影仪蓝光亮起。他挑了一个教室正中的位置,将手肘搭在椅背上看起了很早以前的比赛录像。
非常巧合,随机播放的正是十年前御幸一也作为首发的一场常规赛。正值选手黄金时期的捕手不仅是整个球团的摇金树和人气队长,也在国家队的表现里大放光彩。录像间隙插播的各种各样产品的广告里都有他,绯闻狗仔小报里有他,铺天盖地的信息里御幸一也这个名字被频繁提及,当然,不知真的假的,他与球队投手阵的矛盾、不和的传言也在这一时期开始惹人注目。
但是十年后考古比赛的观众不会在意这些,泽村只惊叹于那些绝妙的配球和捕手对于全场的掌控力,比分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悬殊的数字上——压倒性的胜利。
那个在比赛结束站上英雄台接受采访的男人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意气风发。
03
“我认为自己很难与御幸选手相处好。”“与他合作很难充分表达我自己。”“要是你敢违着他意思来,他立刻能给你脸色看......”
“虽然很多时候你必须承认他的判断总是对的,但我更希望能以我为核心建队,毕竟投手总是更瞩目一些的......你懂的。”“他是捕手,辅助好我们就是了。”“说到底职棒也是商业,商业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他作为一个捕手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他怎么什么都要管?他只管接球不就好了!?他以为他是谁啊?球团老板啊?”
“抱歉......御幸选手,我......我可以找别的搭档帮我接球吗?”“......当......当然我们不是在质疑你的技术。”“糟透了又要听他摆布,就不能买点年轻捕手取代他吗?”“御幸啊,你有没有考虑过代打的位置?”“实际上,球团考虑到你的功勋和丰富的比赛经验,更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可以先从青年队监督开始,也希望你能培养更多优秀的年轻人......”
“真是的,大老板也觉得没必要赢得那么绝对,御幸监督你懂我们意思吗?”
“实话跟你说开了,每个球团都是要考虑‘造星’的,利益合作而已,你这样让我们都很难办......”
“经过资方的慎重考虑,您的建队理念与球团存在很大的分歧,我们正在考虑更新战术体系,很抱歉不能给您续约了。”“御幸先生,这里是XXXX电视台,想请问您与老东家谈判破裂后是否还会支持......”“这里是XXXX晚报,御幸先生,您的个人成绩毋庸置疑,但是据传您的领队风格......”“我们有一个疑问,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您所追求的棒球这项运动是不是太过纯粹了呢?”
“监督?眼镜?御幸?御幸一也?”
“......”
“御!幸!一!也!”
男人蓦地睁开眼,像刚浮出水面那样开始大口喘气,过了几分钟窒息感才缓缓离开。他抬起头时,正午的太阳照亮了这间宽敞透亮的高层客厅,世界都处在一片朦胧的暖白色中。中学生瞪着金棕色的大眼睛鄙夷地看着他。
泽村踢开地毯上滚落着好几个空酒瓶子,一把掀走他膝盖上的毛毯——那些扬起的尘埃飘落在阳光下,在他的视网膜映出一个个晶莹又奇怪的造型,蹦蹦跳跳的。“你不是说今天早上开始训练吗!啊?说过就放我鸽子?”少年叉腰,气势汹汹。御幸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戴上眼镜,少年的面庞就清晰起来。“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摁了半天门铃都不应,我在花盆里翻出了一把还算能用的钥匙。”泽村无语。
御幸一也往后捋了把刘海,然后光脚走去厨房开火。他往锅里敲了个蛋,手一顿扭头问中学生“早饭吃了吗?”
泽村气愤地跟进厨房“没有!坐了一小时电车步行半天才找到你这儿!”
于是御幸又往锅里敲了两个。嗤啦一声,他就在那些琐碎的声音里轻飘飘地开口“现在就给你上第一课,职业球员的饮食管理。”然后他瞄了一眼指向11的挂钟“......虽然有点迟了。”
04
这位名声响亮但看着不太靠谱的教练在泽村的训练安排上还是十分靠谱的,最起码以身作则了。
“你不骑个车什么的吗?”少年上下打量着一身运动装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骑车然后看着你跑步?”御幸问,他按下跑表后朝着附近体育中心跑去。
“可是你都三十六......”泽村从他后面跟上来“我感觉监督好像都是不运动的。”
“在你心里我都是什么样的形象啊......联盟里三十六的现役一抓一大把好吗?”御幸加速超过了中学生跑到前面去了,身形矫健依旧“别把我当什么颓废大叔啊。”
泽村感觉他们刚超过的胖大叔正投来怨念的一眼。
一路跑到附近的公园,做几组热身运动,然后就要开始御幸一也要求奇多、标准奇高的技术练习了。如果把时间比作一辆疾驰的列车,那么泽村就是每周都要坐着这辆列车早早赶到御幸家里,把一不盯着又开始颓废的人拽起来,开始日复一日的基础练习。
他就像一块干海绵那样飞速地从一个顶尖的老师那里学习技巧、学习身体管理、学习用具保养、学习战术、学习如何阅读一场比赛、分析对手的小动作,甚至联赛的赛制、各个球队的八卦黑幕御幸也会提及。男人每次讲课说着说着,就会拓展到全场局势的把控,他的眼睛里会重新亮起那些光芒,比落地窗外不眠之城的繁华夜景还要迷人。
泽村都不好意思打断他告诉他自己现在连甲子园的门都不一定摸得到,但是那个复杂又广阔的棒球世界就在他们的一问一答里迅速构筑起来,成为了他从今往后精神图腾里重要的一环。
与知识一起发生爆炸性增长的,还有泽村掌握的球种。他们排列组合了每一种握法,从中开发出十几种能在比赛中使用的球种,让他一下子成为了同龄人里最难对付的投手。
御幸让他给自己的球种取个名字,但可别取中学生最喜欢的什么超级火球、旋转雷霆之类中二爆表的名字。
“就统称叫Numbers,方便又好记。每一个球种都用数字来代表,数字无穷无尽。”泽村的眼睛亮晶晶的,汗水也亮晶晶的。
“Numbers......”御幸跟着重复了一遍,他看向少年“感觉正在瞒着所有人创造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我真是又期待,有害怕你被所有人看到的那天。”他喃喃自语。
05
时间从初夏一路跨越到寒冬,一眨眼国中生涯马上就要面临结束。关于泽村的升学去向,其实早早就安排好了。
“希望你不要讨厌我擅自主张,不过你觉得青道如何。”御幸在半年前就装作不经意地对他提起过。私立,棒球豪门,关键御幸高中时也就读于此并且曾带领全队两度杀进甲子园夺得春甲四强和夏甲优胜,是一支训练有素远近闻名的蓝色军团。
鉴于泽村此前没有任何大赛成绩,用荣誉校友的身份一通电话把学校球探喊出来似乎有点太特权了。御幸载着泽村报名参加了青道的体育特长选拔。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黑压压一片的考生里,御幸起先那种“检验训练成果的时刻到了”的心情全然被忐忑不安取代了。
在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中他甚至从通讯录底翻出了十几年前稻城实业老熟人的电话,想着如果这次没选上能不能托关系找个备选学校读一读——稻实在棒球方面确实不错。虽然这样的念头十分可笑且欠揍,但是此刻他大概已经把自己放在最关心泽村棒球生涯第一位的位置上了。
选拔结果比预想还要顺利很多,樱花尚未盛开的时节,泽村提前搬进了青心寮开启他在青道的高中生涯,并从软式棒球换成了硬质棒球。
青道野球部的校舍和周围环境与御幸给他描述的几乎没有多大差别。让御幸抱怨很久的起床时间也没有改变,依旧那么早。食堂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贴着“吃满三大碗”的标语,但已经不再那么死板,而是换成了更加人性化的可自选订制饮食计划。但是总的来说,在更加科学的球员管理体系下,青道铁血的精神仍然不变,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只有一个目标:甲子园。
当少年拉着行李第一天到来时,那些在房前屋后做自主挥棒练习的前辈以及球场上负重奔跑的同龄人就让他深刻意识到,世界上太不缺努力的天才了。
06
泽村在青道第一个学期十分顺利,他展现出来的球种球质几乎让监督看呆了眼,很快进入二军磨练配合,不久升入一军替补,在地方选拔大赛前几场甚至捞到了一次首发机会。
起初是一些体育小报发现了这位在一众三年级选手里及其罕见的一年级首发,在经过几场比赛后关注到泽村的人开始越来越多。媒体越挖泽村的经历越觉得恐怖,初中时没有任何棒球大会的参赛经历,到了高中一年级却奇迹般地成为豪门先发,这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许只有这两人知晓。
唯一遗憾的一点是,上了高中野球部员的周末排满比赛和训练,让泽村一连两三个月都没法见御幸一面。
一些在练习中萌生出的朦胧困惑也不是一两趟电话可以说清楚的,全新的球种也必须和某个人一起开发。大量的比赛训练让泽村的身高和肌肉都在增长,他在投球时候控球反而没有半年前的精准了。他自己同搭档试了很多方法,但是总找不到改进的地方。泽村此刻才逐渐发现自己有些过于依赖御幸一也。
六月下旬周末,青道在西东京选手权争夺中终于迎来了重量级的对手——市大三高。这一场比赛泽村作为先发的表现并不好,他很快发现是自己的投法出了问题,于是投完了前三局监督立刻用经验更为丰富的三年级投手换下了他。
比赛堪堪晋级后泽村跟在队伍后面默默走出神宫球场,然后一抬眼就看到了抱臂靠在走廊墙壁上的御幸一也。值得一提男人今天穿了一身蓝色,一副墨镜遮住半张脸。
“御......不是,你怎么在这里!”少年急切地奔向前,又赶紧捂上嘴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人看过来。
“我混在青道的应援团呢。”御幸掏出发的扇子摇了摇,给泽村扇了点风。历经一个上午的暴晒,两人的脸都有点发红。“不过更要紧的是,我看你的姿势有点变形。介意我看看吗?”
“当然不”求之不得的泽村拉起他就往停车场去,掏出手机敲字“我跟监督说身体不太舒服回家一趟。”
“可别把他吓死,就说有点中暑吧。”御幸笑道“你可不能落下伤病。”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