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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银时双脚翘在万事屋的茶几上,看向坐在办公椅里的高杉,“你注意到了吗?假发又和那个女人出去了。”
“哪个女人?”高杉翻着手里的花名册,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敷衍地回应道。
“那个女人”名叫锦几松,是著名丝绸店“锦屋”的老板。也是个父亲失踪、母亲亡故的苦命女人。父亲经营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之后消失了,母亲则因为不堪重负而选择自杀。不过,就在她即将踏入生活的不幸深渊之时,她遇到了一个开拉面店的好心男人,他帮那时还在念书的几松还清了债务,并且为她赎回了店面,后来二人顺理成章地产生感情、喜结连理。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几松的丈夫也去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打理着拉面店和锦屋两边的业务。
几松和桂的结识只能算是平常。几松的三十岁生日到了,为了庆祝,几个女友为她订了假发子人妖酒吧的店。因为几松有点不喜欢牛郎店的氛围,也不想要太多人起哄,于是就选了环境更私密、服务也更周到的假发子人妖酒吧。桂难得接待女性客户,席间一直和姑娘们如女友般交谈,更是将寿星几松逗笑好几次。
高杉皱起眉头,似乎仍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贵人多忘事。”银时也懒得和他多费口水,“唔,不过,这已经是这两个月来第七次了。你没注意到吗?假发最近都没怎么开业。”
自生日宴之后,几松又订过一次桂店里的服务,是在拉面店打烊后来的。二人单独坐着喝了些酒聊天,一直到深夜才回家。也就是那一次,几松单独要了桂的联系方式。
而银时第一次撞见二人相处,是在从牛郎店回家的时候。那天几松穿了身米色的套装,桂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和服,二人并肩有说有笑地在街上走着。
“真是不好意思了。”几松向桂微微点头,“明明都到了你该休息的时候了,却还把你约出来。”
“哪有的事,几松阁下。”桂只是微笑,“再说了,我很期待给几松阁下店里的新品提供意见哦,为此可是期待了整整一周呢。”
“唔。”高杉停下翻动花名册的手,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是吧,我可从来没见过他歇业那么长时间。”
“说不定是被那个女人包养了吧,也挺好,总比和那些有怪癖的男人打交道来得安全。”
“要是只是这种事,我还至于特意拿出来和你说吗?”银时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我是说——我觉得——搞不好——”
“怎么样?你觉得哪份更好吃?”
桂沉默着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面条,过了半晌才开口:“果然,还是荞麦面好吃。”
“……那真对不起啊,我们这儿是拉面店。”
“哎呀,我说笑的,几松阁下。”桂说着指了指左边的面碗,“还是酱油味的更好吃。”
几松这才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将另一碗面条收回吧台底下。
“话说回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您,几松阁下。”桂抬起手擦了擦嘴。不知何时,他发觉自己的动作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如女人般娇矜起来,“同时经营锦屋与拉面店,不会很辛苦吗?”
“当然会啊。”几松在吧台后叹了口气,“但是,不管是北斗心轩还是锦屋,我都不想盘卖给他人。尽管叫我贪心吧,可是这两家店,对我来说都是不可割舍的。”
说着,她抬起那张微笑的脸,仿佛陷入了甜蜜的回忆。
“这家店是那个男人的心血,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倾囊帮助了我,因此我绝不能将那人的遗产就这么随便交付了。锦屋也是,虽说是我娘家的产业,然而在我心里,若不是那个男人,也早就不知落入谁的手中了。那是那个男人拼命为我抢回来的,我说什么也要守住。”
桂听了不禁感叹:“真是个好男人啊。”
“是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好男人,我向他表白时,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啊——”几松上半身都伏到吧台上,一只手撑着脸,露出了宛如少女般的神情,“我万万不能接受您的爱情,几松小姐。要问为什么的话,就是我不希望您觉得我对您的帮助是出于什么目的。您是个非常善良、温柔又强大的人,我正是被那样的您吸引,才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您挺过难关的,决计不是为了从您那儿得到什么好处。”
几松说罢脸都红了,随后又叹了口气。
“真是的,把女孩子的心意说成是报恩,真是过分的家伙吧?”
“确实是不解风情的男人呢。”
“啊,不过,同时经营两家店确实也有不少问题。”几松说着,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不管是锦屋还是拉面店,都因为天人带来的新型商业,受到了不少冲击。锦屋好歹还能拿到几个固定合作商户的订单,可是这拉面店,几乎已经没什么人来光顾了。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关门。说不定哪天晚上,那个男人的游魂会想要来这里吃上一碗拉面呢。”
“先生这么好的人,应该已经成佛了,不会在外面乱晃吓人的。”桂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您要是觉得店里抹不开手,可以找我来帮忙。”
“呀,这是……?”
“我也算得上是面食的专家。”桂点点头,“不管是设计菜品还是还是把控品质,我的经验可都是很丰富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可没有工钱开给你哦。”
“啊呀,有钱去人妖店消费的人,居然没有钱给员工开工资吗?”
“……算了。你是真的想给我工作吗?”
“我不说假话的。”
几松皱起眉,似乎显得有些为难:“只是……只是……”
“请不要觉得过意不去,几松阁下。”桂看出来她心底的顾虑,因此劝解道,“就像你刚说的,江户因为天人的冲击,像您这样的传统拉面店已经不剩多少了。而且,我的一位朋友还是您这儿的常客,所以无论如何,我也想帮您把店保留下来。”
“那又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这根本算不上麻烦,要我说,您是我的客人里几乎最不麻烦的一个了。”
“如果他只是和那个女人上床,反倒没什么了。”银时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的卷发,“我对那种事根本不在意,但是你知道吗,那天我问起他这件事,他的反应简直……”
银时不往下说了,脑海中却浮现了桂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结结巴巴地顾左右而言他,然后难得地怒斥了一顿银时,让他不需再揣测自己和几松的关系。“几松阁下可是好女人!”他情绪激动地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高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烟斗,同时合上了手里的花名册:“难道说,你担心假发爱上那个女人了?”
“啊,算是吧。但绝对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个原因。”
“那又是为什么?”
银时将头撇到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因为你动动脚指头想想啊,高杉。”银时“啧”了一声,“爱情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啊。”
“唔……”几松托着下巴,略带吃惊地看着正在切菜的桂,“没想到,你还挺会做菜嘛。”
“老话怎么说的?人不可貌相。”
“说到不可貌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男装呢。”
“怎么样?”
“嗯,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桂愣了一下:“不一样?”
“嗯,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你扮女人的样子很秀气,因此以为你是个雌雄莫辨的美男子呢。”
“难道不是吗?”桂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没关系的,几松阁下。我从小就被说是长了女人脸的家伙,您若也这么想,我是不会被冒犯的。”
“我没有在骗你哦。”几松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目光望着桂的侧脸,“我原以为你会是京都式的,源氏那般的美男子。但是,真的见了之后,觉得你还是像江户人更多。”
“这是在夸奖我吗?”
“那是当然,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江户女人。”
就在二人攀谈之时,门口忽然传来摩托车鸣笛的声音,吵闹喧嚣之声不绝于耳。几松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桂也一同望向窗外:“几松阁下,那是怎么了?”
“啊啊,没事的。”几松叹了口气,“应该是我小舅子又来找我了。”
“您丈夫的弟弟?”
“是。说来也怪,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却有如此不中用的一个弟弟。从我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就经常来找我们要钱。我丈夫太仁慈了,总是给他钱花,他死了以后,也经常来骚扰我要钱。”
几松说罢,再度叹了口气,然后走向收银的柜台,从里面点出几张钞票。
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松阁下……您这是!”
“我给了他钱他就会走的。”几松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再怎么说,这家伙也是我丈夫的弟弟……我不能放着他不管。给他一些钱,他就能安分一段时间。”
“可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又何尝不知道?”几松摇头,“但我不想惹出麻烦来,那家伙可是真正的下三滥。小鬼难缠,真的要和他较劲,只会弄得自己一身腥气,如果只是给钱就能让他安分,就暂且这么做吧——如今的江户儿也越来越没有骨气了,都只剩下搬弄是非的舌头,沉浸在酒池肉林的温柔乡里。什么武士精神、什么男子气概,统统都给扔进下水道里去了。”
桂看着几松拿起钱走出门去,切菜的手不知何时停下了,仿佛陷入了沉思。
如往常一样,银时从高天原离开,踏着晨曦的微光走上了回家的路。与江户的其他地方不同,唯独歌舞伎町是个在这一日中最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时刻,反而陷入沉睡的地方。仿佛永远见不得太阳的夜行生物,注定与白日的光辉和明艳无缘。
“呀,坂田先生!”
银时闻声转头,只见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骑着外送自行车,行驶在这歌舞伎町的朝路上。银时下意识地愣了几秒,然后才想起来与对方打招呼。
“啊呀、这不是老板娘嘛!”
“真巧啊,居然能在店以外的地方看到你。”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一大早就送外卖吗,生意真好啊。“
“说是送外卖……”
说着说着,二人便都已抵达了万事屋的楼下。几松看着与自己一同将手伸向酒吧拉门的银时,忽然反应了过来。
“难道说,坂田先生,您就是那位桂先生的朋友?”
“诶,怎么了吗?”
“不,只是觉得很巧罢了。”几松说罢笑起来,“我正是来给你们送外卖的。唔,没有什么比结束工作后的一碗热腾腾的拉面更能让人舒心了吧?”
说罢她打开后座上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三碗拉面。
“快趁热吃吧,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假发子的人妖酒吧内,桂还没卸去脸上的浓妆,端端正正地坐在吧台前,一只手撩起耳边的头发,小口小口地吸着碗里的面。几松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吧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面条有点太硬了。”
“诶,可是……我记得你跟我说喜欢吃硬面来着?”
“我确实喜欢。”桂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沾上油的嘴唇,“所以刚才是开玩笑的。”
“你啊!”
几松无奈地叹气,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她将手里的外卖单卷成一个纸筒,轻轻地往桂头上敲了一下。
“好痛!”
“才不痛呢,以后不许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说罢她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一直穿到门外,传到两个趴在门口的男人耳中。
“喂,高杉,你看到没啊。那是什么啊,早九恋爱剧一样的让人看了直掉鸡皮疙瘩的画面——是那个吧,绝对是那个吧!”
“把面碗从我头上拿开,你想死吗?”
“啊呀,不小心洒了。”
“银时——!!”
几松似乎没注意到门外打打闹闹的声音,然而桂抬眼看去,即使只有模糊的一角,也知道趴在门口的那二人是谁。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几松的笑脸上,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右边的胳膊。
几松一直在店里坐到七点多,才骑着车与桂道别离开。回去时一路上微风和煦,吹得她不知怎么心情大好。然而,等她将车开回北斗心轩时,却看到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北斗心轩的牌匾掉在地上,中间断开成了两节。不仅如此,店铺的窗户玻璃也几乎给全部砸碎,外墙上用红色的油漆写满了各种难听的字眼,触目惊心,与几个小时前几松离开时的北斗心轩几乎不是同一个地方。而就在断开的牌匾旁,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为首的正是几松的小舅子。
“你这女人!”那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几松的衣领,一张嘴难闻的烟酒混合味扑面而来,大声地向她叫嚣着,“别以为你不在店里就能躲开我——我一连来了三天,都没见到你人,快点把钱交出来!”
“钱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几松冷冷地说道。
“哈?就你给的那点钱,还不够老子花一晚上的!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呢!所以说快点啊,我的好大嫂,我知道你钱多得根本花不完,甚至最近还包养了一个小白脸——真过分啊,宁愿把钱给外面的野男人,也不愿养你的小舅子吗?拿着哥哥的遗产给别的男人花,真不知道哥哥的在天之灵看到了会怎么想——”
“你给我闭嘴!”
几松忽然暴怒起来,一巴掌扇到对面男人的脸上。似乎是没预料到一向宁人息事的嫂子会反应如此剧烈,男人惊讶之余被打得向后跌了个趔趄。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你哥哥?”几松的右手握成一个拳头,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北斗心轩是你哥哥的心血,而你都做了什么?说实话,你想怎么压榨我都无所谓,但是你这么对你哥哥的面馆,居然还敢提他的名字!再说了,要不是你,大吾根本就不会被放高利贷的人——”
男人朝着几松就是一拳挥去,几松站在原地,却根本没有要躲开的意思。拳头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痛楚却没有出现。她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不好意思。”站在面前的男人——或者该说女人?挡在了男人和几松之间,手心捏着男人的拳头,“请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几松阁下。”
那男人脸上只闪过一丝短暂的疑惑,然而看着桂化着艳丽浓妆的脸,还是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怎么,小白脸来救姘头了?我说几松,这种男人真的能满足你吗?下面恐怕是连一寸肉都没有吧,跟阉人一样割了吧!”
男人忽然被紧紧抓住脑袋,桂五根纤长的手指几乎扣进他的头皮里:“也请闭上你那张烂嘴。”
男人似乎是有些惧了,但还想再挣扎两下,然而不安分的手立刻就被桂捏住,还没等他答应过来,就发出一声痛呼。
“我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因为大部分时候暴力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是,对付你这种下三滥,就得用与之相称的手段。听着,你是几松阁下的小舅子,几松阁下重情重义,不愿意把你扫地出门,但你和我可没什么关系。以后你要是再敢来骚扰几松阁下,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掰断,明白吗?”
说罢他松开手,男人立刻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断腕痛呼。他的同伙们围上前来,却惧怕于桂,只能夹着尾巴溜了。
桂掸掸和服上的灰,转过身去,看向坐在地上,脸埋在双膝之间的几松,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令他忍不住蹙起一对秀气的眉毛。于是他也蹲下身去,抱住坐在地上的几松。过了不知多久,女人才带着哭腔开口。
“对不起……”
“您有什么好道歉的,几松阁下?快别这么说了。”
“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你走了没多久,我就发现你有东西忘拿了。”桂说这将手伸向衣袖,从里面拿出一张外卖单。
“以后可不能这么粗心了。”他说。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日,几松大概是忙于北斗心轩的修缮,很久不再出现了。桂也回归了作为假发子的日常,然而,某天晚上,就在人妖酒吧开业之前,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酒吧的纸门外。一个女声问道:“请问假发子小姐在吗?”
桂拉开纸门,只见几松拎着两个包裹站在门口。
“我想,这不是快到夏天了嘛。”几松一边说着,一边拆解起手里的包袱,“就想着给你做两件凉快的新衣服。嗯,尺寸不合适的话,拿去锦屋叫他们改就是了。”
说着,她从包裹里拿出两件和服。
“这一件是给假发子的,这一件是给桂先生的。”说罢她自己都笑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颜色,但觉得你平时穿的都是质朴的颜色,就想着给你做两件明丽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桂走上前去,看向桌上的两件和服。光从材质上来看就知道品质上乘,更别说上面艳丽的花纹和明亮的颜色。桂忍不住伸出手去,在那轻盈的布料上摸了一下,却又闪电般地缩回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说的是什么话?衣服而已,还贵重不贵重。”几松没有退让的意思,“拒绝女人的心意可是很失礼的,快,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桂不再多说了,他在两件华美的和服间挑选了一番,最终选了那件绿色带松树流云纹,衣摆下有仙鹤刺绣的和服。他褪下身上的羽织与襦绊,披上了那件绿色的衣裳。他穿女式和服的手法并不生疏,然而或许是这条樱花色的腰带做得有点太长,缠在腰上时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于是几松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我帮你吧。”
随后她从地上拾起腰带的一段,示意桂扶好身前,开始往桂的腰上缠绑腰带。
桂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只手默默地张开以方便几松活动。即使是隔着厚厚的腰带,他也能感觉到几松的手指按在自己腰腹上的触感,她的发丝微微垂落,轻抚着他露出的后颈,而她因为专注而变得沉重短促的喘息更是时不时从身后传来。那具身体就这么靠着他,柔软的双臂搂着他的腰,丰满的胸脯偶尔擦过他的后背。忽然间,桂伸出手去,抓住她的小臂,把几松吓了一跳。
“桂先生?”
“对不起,几松阁下,但是……”桂低下头去,黑色的长发垂在脸侧,站在几松的视角,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表情,“我真的不能收下这衣服。”
“您能明白的吧。我那天在北斗心轩并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我才那么做的。您是个非常善良、温柔又强大的人,我正是被那样的您吸引,才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您挺过难关的,决计不是为了从您那儿得到什么好处。”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一下,咬住嘴唇,像是在阻止什么东西倾泻而出。
“事实上,我甚至没有资格说这话。几松阁下,请原谅我失礼的用词。我自知我这样的男人,与您这样的好女人是非常不相称的。但是,我的心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早在我可以阻止它之前,它就背叛了我的理智。所以,我不能收下您的礼物,因为像我这样活在夜晚里的人,是没有办法和您的白天交集在一起的。”
几松抬起头,望着面前身着女式和服男人的背影。桂听见她往后退了两步的脚步声,心想她大概是生了自己的气,于是决定离开了。然而,几松的声音却又一次从身后传来。
“把女人的心意说成是报恩,真是过分的家伙。”
桂猛地转过头去。
“桂先生。这份礼物不是要报答您什么,仅仅是我心意的一点证明。事实上,您不管是穿着友禅染画绸,还是短褂,又或是带家纹的外褂,在我心里,您都是江户第一有骨气的男人。这礼物也不过是为了表达那一点感情而已。”
几松低着头,垂着双眼,盯着二人脚下的一块阴影。
“我根本……我也不祈求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又有那样的过去,事实上,我才是不配说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但是,或许和您一样,我的心也在我可以阻止它之前就背叛了理智。因此,请您千万不要拒绝一个怀抱着这样的心意的女人的礼物。”
说罢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桂痴痴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完全说不出话来。
“北斗心轩再过两天也要开业了。如果您有空的话,还请不要忘记造访小店。”她朝桂弯了弯腰,“我们推出了适合夏季的荞麦面新品。”
桂望着她,看着那张温柔却又坚毅的面庞,像是名门的闺秀,又像是沾满烟火气的,拉面店的老板娘。于是,他也弯起嘴角,朝着对方的方向俯下身去。
“既然这样,礼物我就收下了。店里的新品,我一定去品尝。”
桂走出假发子人妖酒吧的大门,便在门口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银时和靠着门框抽烟的高杉。她与那二人交换了一番眼神,随后露出欣慰的微笑,骑上外送车离开了。
“喂,假发。”银时拉开人妖酒吧的纸门,这会儿已经是早上五点多了,桂却趴在酒吧的吧台上,一只白玉般的腕子垂着,手里的酒杯倒在桌上。银时叹了口气,帮他把酒杯捡起来,又将酒樽拿起,给自己倒了一杯。
“怎么了,这么没精打采的?”他说着抬起手戳了戳那人的脸颊,“喝醉了?”
“唔……唔……没醉……”
“只有醉鬼才会说自己没醉。”高杉也端着烟斗走了进来,在桂另一边的座位上坐下。
“我说啊,是失恋了吧,这就是失恋了吧。”
“不是……不是失恋。”
桂抬起一只手想要反驳,却又因为醉意而很快地垂下去了。
银时一只手撑着脸颊,侧过身看着他。
“哎呀,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银时松了松领口的领带,又抓了抓被勒得有点发痒的脖子,“那女人是天使啊,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乐园去的。”
“还要你说。”桂抬起手去,像是要打他一样用手指在银时脸上拂了两下。
“不过,就算是在这地狱里,你也不会寂寞的。”高杉呼地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道。
“是啊。”银时说着抬起一只手,搭在桂的肩上,“别担心,就算天使要回到她应得的地方去,我们这些罪人也会永远和你一起,在这炼狱里沉沦的。”
趴在柜台上的桂,肩膀忽然抖动起来,随即有闷闷的笑声从那底下传来。银时这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于是放下酒杯,喊道:“啊,老板娘,我要冬佩利——”
“居酒屋怎么会有冬佩利,你是笨蛋吗?假发,给这家伙上最便宜的烧酒兑水就行了。”
“你说谁是笨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