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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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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9-17
Words:
33,8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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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

【超蝙/全明星超人×父母双全布韦恩】当代英雄(3w8 一发完)

Summary:

introduction:《当代英雄》俄国小说家莱蒙托夫于1840年创作的小说,发表于《纪事》。而本文正是模仿借鉴了许多《当代英雄》原作风味所作,简而言之就是全明星背景下的超超和毕巧林式的布韦恩故事啦,只是这篇里的全明星超超是存活if线!

Work Text:

 

    布鲁斯·韦恩很少真心实意地怀疑过什么。同理,他也基本很少真心实意地相信过什么。他对待一切的态度都如此浅显而易懂,他以为自己的心思会被寻常人非常轻易地参透,或让对方认为他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的人,至少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个言行一致的人。——也就是说,他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的人,没有更多了,所以他不是那种话里有话的、刻意把自己的话变得佶屈聱牙、或者是刻意装腔作势的那种人,他身边的伙伴们以寻常粗鄙的欢乐为宗旨,他也是一样的,他可不见得自己同那群人有什么区别。甚至说,在恶劣地寻欢作乐、玩弄人心的方面,他的朋友比他差得太多了。他坚持最简单的肤浅,也希望大多数目见他的人都以为他是肤浅的人。这当然非常简单。只需要用各种铺张的社交场合里学会基本的技巧就可以,如何微笑,如何动作,以及如何以肤浅的方式思维;或者说,那样肤浅的行为如此严格地符合肤浅的思维模式,倒莫名其妙地让他感到一阵微妙的得意。只需要在一个故意露出大半乳房的、撒着金粉和香水的礼服上缘多注视那么几秒钟,或者说,只需要在握住女孩腰肢的时候,逗弄般掐住对方腰间的一小块软肉,或者在变声期(他的声线如果可以,总能比寻常男生压得更低,也可以更有磁性)刻意对着暧昧对象的耳朵吹上几口气,而他会抓住女孩或恼怒或嗔怪或羞恼的双眼里许可的意味,在那里体会到自己的存在。把自己托付给最简单的情欲,这实在是过分轻易的事情。他最害怕的倒不是让别人意识到自己是个尤其肤浅、头脑简单的人,他乐得被人认为如此。他反而会因此感到畅快和自豪。想想看,当一个人像对待一个傻瓜一样对待你的时候,即使出于一种不太必要的礼貌,其行为也会下意识地改变,像是屈尊降贵般做出调整——以不让正在与他谈话的对象感受到自己被轻慢地对待(至少绝大部分肤浅的人都希望自己被深刻地对待的);他喜欢观察对方在意识到布鲁斯·韦恩究竟有多么肤浅的时候,在眼中露出的一种不自觉的嘲弄和怜悯,似乎凭借这样的方式,对方就能在接下来的谈话里占据一种心理优势,从而抱着一种关怀或者是爱怜的态度对待他;就像大人总会对不懂事的孩子抱有更大的宽容一样。说实话,被当作一个傻瓜一样对待反而让他感觉自得其乐。更加棘手的是另一种人,那些人似乎独具慧眼,也更加细致入微地观察过他,或者说,他们更具有一种敏锐的嗅觉与直觉,能够更加轻易地察觉到他真正的意图。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总让他觉得非常枯燥无味。

    大体上,这部分人能分成两类,一种是沾沾自喜的一类。莱克斯·卢瑟便属于这一类人,他和布鲁斯·韦恩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至少对方在明面上或默许布鲁斯·韦恩在肤浅和愚蠢方面的坚持,但在商业合作方面却总能更加直白明了地点出:“你比你想象得更加聪明点。”而布鲁斯·韦恩则笑了出来:“你倒比我想象得更加愚蠢点。”他从来不欣赏对方张扬的举动,就像他真的不喜欢女孩们在朴素无害的长裙后、为了吸引他而故意露出的蕾丝情趣内衣边。于是他真的拿这个作类比,在严肃的商业活动上说道:“我不喜欢和沾沾自喜的蕾丝内衣合作。”当时在现场的多家媒体们迅速写出小报来,最终让多家暗中尝试和布鲁斯·韦恩合作的内衣品牌望而却步,有的甚至对号入座,某位设计总监直接在社交媒体上表态:“我们也不屑于让某位东海岸贵公子穿上呢。”但是布鲁斯·韦恩却是第一个点赞该推并转发的人,转发文案配的还是几个意味不明大笑的emoji,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但过了几日,布鲁斯·韦恩和该内衣品牌的合作便大张旗鼓地达成了,他的个人IG甚至还配图与那位艺术总监的亲密合照,此举让一众网友大跌眼镜,纷纷觉得那次转发只是一次韦恩的一次个人作秀而已。而对布鲁斯·韦恩而言,第二类棘手的就是超人和卢修斯·福克斯那类。尤其是超人,对布鲁斯·韦恩来说简直是一种灾难,——虽然他们在一次“意料之外”的合作之前,仅仅是在大都会的天空、偶尔出席的宴会或电视上见过彼此而已。韦恩集团作为正义联盟的最大投资企业,但是正义联盟和韦恩集团必要的接洽会面却少之又少,——或者说,布鲁斯·韦恩真正出席的次数少之又少。一部分原因是他讨厌那个紧张诡异的氛围,其二是他真的和超人不对付。并不是说超人和他有什么私仇,或者说超人在不知不觉中招惹了布鲁斯(倒不如说,布鲁斯·韦恩是个从来不记仇的人,他是多么好善乐施、乐于助人呀),——只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布鲁斯作为迟到的那一方、大大咧咧如同走入自家后院般走入卢修斯·福克斯主持的会议的时候,在卢修斯无奈地挑眉叹息、向他做了个无声的催促口型的时候,在他带着笑意扫视了那圈等待许久、面色不善的韦恩集团股东以及正义联盟的部分成员的时候,坐在会议长桌一端的超人却像是感慨般说了句:“噢!韦恩先生。”像是第一次见到布鲁斯·韦恩的小报记者那样喊了句:“噢!韦恩先生。”于是布鲁斯当然也像应付小报记者那样回头,对着超人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机械性的、商业化的微笑。笑完后,布鲁斯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很蠢,但这样反而让他更自得其乐了、显得更加轻松了。

     布鲁斯·韦恩当时拉开椅子,解开西装的一颗扣子,随意地把自己的四肢放在椅子上。卢修斯顿时探过头来,低声向他一位位介绍这次会议出席的人物来。而他的眼前正摆放着这次会议的细则议案,一支钢笔,还有一沓草稿纸。实际上,布鲁斯·韦恩会真正使用的也只是后二者而已。当听会议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布鲁斯·韦恩注视着会议细则黑色小字的目光便斜向了草稿纸上绘画的黑色小人上了。他绘制这个黑色小人的方式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投入(首先是一个象征着头的椭圆形、然后是两个长在椭圆上的三角形、然后是一条横线分开椭圆、最后是两个作为眼睛缝隙的倒三角),他刻意缓慢地用钢笔给这个小人简单地上色,目的是为了拖长时间。当他绘制好这个小人的头后,卢修斯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这段比较重要,建议您听听。”但他的眼神没从草稿纸上抬起来过,全程听着那个干瘪的女声反复说话,——说的无非是在现在舆论环境对正义联盟并不友好的情况下……赞助它会带来多少的经济效益……而正义联盟如何担保能在未来给韦恩集团提供更好的商业前景……之类的。等卡什女士说完后,布鲁斯的大作还没有完成呢。接着,超人便作为正义联盟的形象代理人开口了:“首先……我们……担保……贵公司……对外面貌……正义、真理。”说到“真理”这里的时候,布鲁斯·韦恩的钢笔突然停下了,他满意地看向自己的画作。在脑子里思索如何命名这个形象,——卡什女士最后开口问向他:“韦恩先生,您怎么看呢?”

  这会,卢修斯低声快速提醒道:“像平常那样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就好了……”

  但布鲁斯·韦恩快人一步。他说道:“我从倒三角看。”他指的是为这个小人绘制的倒三角白色眼睛。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自然是被随意揭过去了。但在会议结束后,超人却特意走上前来,而布鲁斯自然也是公式化地和对方握手。超人评价:“我很喜欢您的画作。”布鲁斯挑眉,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副小人画像:“哦,原来您一直知道。”不过对方都有超级视力了,知道这点也不奇怪。而布鲁斯·韦恩很慷慨大方:“要不我送给你?”递给超人的时候,他甚至还在那草稿纸的边缘签了个“布鲁斯·韦恩”的大名。他挥挥手:“不用谢。”

  “韦恩先生,您真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像电视宣传的那样。”像是一句客套话,布鲁斯·韦恩听过太多遍了,——但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超人,那么客套的成分就会降低些许。

  于是布鲁斯敏锐地抬眼,望向对方,促狭地笑了下:“怎么?我是真人比电视上看起来更高吗?”这句是实话,似乎很多人见到他真人总会这样感慨。

  超人摇摇头:“不是,我指的不是这个。”对方微微皱起眉,说道:“而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布鲁斯挑眉,安静地眨了眨眼。——这种时候感觉不论是彻底装傻,还是装得半傻都很难糊弄过去了,尤其是在对方如此信誓旦旦地认定了布鲁斯·韦恩“是哪种人”的时候。但其实他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些女模特或女明星总喜欢用这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特意卖弄玄虚这样说话的目的也不是因为她们在乎他,而更像是钓住一个多金忧郁(他也习惯性地装作如此)贵公子的惯用伎俩了,他知道该如何应付那种人,即使超人绝对不会算在“那种人”里。于是他压低声音,朝超人露出了一个神秘且富有魅力的微笑(他知道自己怎样笑起来才富有性吸引力),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和对方的距离,手肘轻轻抵在对方的右臂上,目的是为了用背部遮挡外部望向这的目光。接着,他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玫瑰以及木调香的名片,那是他的“性爱名片”,——如果他遇到什么倍感兴趣的对象,他总会给出这个名片,暗示对方需要时就可以通过这上面的联系方式联系到他。实际上,他还有很多分类的名片,有“无聊名片”,用以应付见过一次就不想再见第二次的人们、有“不得不名片”,通常这分发的对象会是他不得不联系的客户或合作伙伴……于是,随着他手肘在空气中划过的一道弧,那张名片被放在了超人微微张开的虎口上。超人明显还是有些不明所以,所以看到这张名片的下意识居然是礼貌地一笑,解释自己并没有名片这种东西,他本身就是自己的名片。“我的联系方式的话……你只需要朝天空喊一句‘超人’就好。”布鲁斯·韦恩笑了下:“我们都知道如何联系你,”他把那张名片迅速地从超人的手中抽出来,然后用那名片的尖锐边缘敲了敲对方的S红标志的中央,他确信这样的性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于是,他满意地看到超人眼中露出了微妙的神情,——混合着惊讶、疑惑的神情。

   布鲁斯朝后退去几步,将名片放回对方手上,再次笑了下:“如果你不需要,可以直接扔到门外的不知哪个顺手的垃圾桶里。不要扔里面这个,因为我也是有虚荣心的。”

  但超人依旧用一种困惑的目光望向他,其中又有些微弱的恼火,但最后还是收下那张名片。大概是出于一种旧式的礼貌。

  等对方和一众与会人员离去后,卢修斯才叹息着走到布鲁斯·韦恩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刚刚表现得未免太不认真了。卡什小姐会因此上报的。”

  布鲁斯·韦恩皱起眉头:“我就知道今天她来是专门为了监控我的。”他回过头来,“那如果她上报了又怎样?”她负责上报的对象当然是托马斯·韦恩。

随着布鲁斯的成长,他和自己父亲在各方各面对集团的规划也产生分歧,——老托马斯执着于韦恩集团原本擅长的军工科技领域,但布鲁斯却希望能将其扩展到更多版图,倒不是因为布鲁斯习惯夸下海口,只是因为他野心勃勃。而在过往他三十年的人生里,他敢保证至少前十六年都是按照父母的期待成长的,他也相应地选择完成父母的期待、也对商业有了积极的兴趣。或许偶尔会跟着朋友们狂欢几天几夜吧,但那都算是花花公子的正常范畴以内的行为了。但是在这之后,他性格中的荒唐一部分便前所未有地爆发了,那曾经在他性格中隐藏不发的一面以一种格外激烈的反叛方式体现出来,——他失踪了整整两年,后来他居然解释说,那是因为他在一次外出旅行中见识到了一位有趣的东方武术大师,于是跟着对方去闭关学艺了。而在这两年里,几乎没有人能联系上他。当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都纷纷以为自己已经失去这个儿子的时候,布鲁斯·韦恩才再次从某个不知名海岛上冒了出来,回到阔别几年的父母身边,但表现得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他甚至不太能理解父母如此担心忧虑自己的理由,像是把这等关系当成了一种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存在,就像脱掉一件外衣一样。他变得有些反常和冷漠,曾经充沛的表现欲和源源不断的同理心像是被熔断的锁舌,又或者像是被吸纳折叠进了布鲁斯·韦恩性格的至深深处,最后浓缩成一个至黑的点。所以当韦恩夫妇以为这就是结局:他们的儿子已经从两年的教训里吃够了苦头、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布鲁斯又莫名其妙跑去了南美洲,理由也是一样的:“体验生活”。但谁体验生活就是一连几年联系不上、顺带带回来一身伤的呢?玛莎非常忧虑。于是在第二次布鲁斯回来的时候,她就立刻为儿子联系了心理医生,但心理测试结果却是一切正常。杰克·内皮尔医生这样说道:“您可以不把这种倾向当成某种‘不正常’。那样像流浪汉一样颠沛流离的生活或许就是令郎一直以来所想要的呢?”于是玛莎和托马斯将信将疑地退让了,他们对布鲁斯说:“我们不会再强求你为我们做什么了。”他们甚至认为,就算布鲁斯确实抛下一切、随着某个东方高僧隐入尼泊尔某地寺庙也可以接受了。但自那之后,布鲁斯·韦恩身上的反叛火焰像是燃烧殆尽了。他很快放弃了自己去向更多地方流浪的想法,乖乖地待在美国完成自己的各项落下的学业了。但自那之后,托马斯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儿子性格内部的某种东西,——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自己儿子身上的这种倾向,某种让他感到害怕的倾向。托马斯一开始以为这或许是他身为人父后,害怕子女离开自己的那种心态作祟;但随着年岁推进,他却越来越怀疑、越来越不敢确信了,他每次看向布鲁斯·韦恩,总觉得生出了个陌生的东西。他原以为自己身上沉稳、守成的一面应该多少传给了自己儿子的才是,但他直到现在都没发现布鲁斯身上和“稳定”相关的任何性格特点。他原以为随着儿子的成长成熟,那部分潜藏的性格基因也该得到体现的,但很不幸的是,没有。现在的布鲁斯·韦恩不仅想法天马行空、行为也是同样程度的怪诞,某种意义上居然是言行一致。布鲁斯·韦恩可以突发奇想飞到法国参加只短短集训了几个月的拉力车赛,然后不幸地以车引擎起火惨败在勒芒的某处山道上,消防队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他的车子后面一部分简直都与前身彻底分离了,布鲁斯·韦恩和另两位同队车手灰头土脸地站在山道树林一旁(一位是法国人,一位是比利时人),笑吟吟地谈论着这之后该去谁的游艇上度假。但在说好出发的前一晚,他又非常干脆地爽约去了地球的另一处地方。而在韦恩集团因为各项问题逐渐在哥谭式微的近些年里,布鲁斯却一直致力于幻想自己的公司成为世界首强企业,——不顾各种风险地开始大刀阔斧进行企业改革。这一举动实在是十分冒险,于是托马斯只能在董事会的呼吁下强制干预他儿子美丽的幻想。但布鲁斯却像是遭到了深刻的背叛一样愤怒,——如今的托马斯回忆起来,他的儿子从来不以暴躁易怒著称,但是那次干预的后果是,布鲁斯·韦恩尤为明显的暴怒,似乎对方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东西、失去了本该掌控的一切。于是他们的关系在那之后彻底陷入僵持。布鲁斯又回归到从前不着调的冷淡荒唐里,而托马斯也像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不安地开始旁敲侧击。托马斯把希望寄托在老朋友老骨干卢修斯身上,他知道布鲁斯从小便和阿尔弗雷德以及卢修斯达成的某种隐秘的同盟关系,于是他也借用这种同盟关系、尝试去了解自己的儿子、从中理解布鲁斯·韦恩反复无常的原因所在了。

  卢修斯斟酌着开口:“——也不会怎样。”卡什小姐当然是次要的,毕竟卢修斯才是受了托马斯的委托来观察布鲁斯的那一位,“我不是来游说什么的,布鲁斯。”

  布鲁斯把目光投向玻璃幕墙外,面色意外地阴沉:“我知道你不是。”

  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卢修斯打破了它:“我看你好像对超人有些兴趣,——或者说,你刚刚是以一种‘我对你感兴趣’的方式表达你对他实际上没有兴趣。”

  布鲁斯快速地笑了下,没有回答。他知道卢修斯、阿尔弗雷德以及超人都是很棘手的对象。卢修斯和阿福是因为和他相处太久,所以才知根知底,他们实在是太容易切中布鲁斯·韦恩的关节了,以至于总能让他显得无力。但超人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布鲁斯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观察出来的,难道超级洞察人心术也算在超人的超能力范畴吗?至少在刚刚的接触里,布鲁斯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幻想:似乎超人比布鲁斯·韦恩更了解布鲁斯·韦恩一样,对方可以明确地抓住什么、言明什么一样。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布鲁斯才倒是真的对超人产生了兴趣,他现在真的很需要有个对象明确地向他指出:布鲁斯·韦恩到底应该是谁,又到底不该是谁。他过去的许多年里都仿佛活在与一种疯狂念头的斗争当中,多少次,他曾经梦到自己被一股巨大到逼真的痛苦追随着、压迫着,一刻不停地受其鞭笞,以至于在梦里都能让他颤抖或愤怒。那股愤怒可不是闹着玩的,绝对不是贵公子式的轻飘飘的东西,更像是一种浓烈的、可怕的、又急遽如闪电般的东西。像是一道惊雷一样带有万钧的势力,将他木质的内芯劈开烧烂,又在里面冶炼出崭新的、金属质的内核来。以至于每每被梦里那股愤怒积郁在胸口、不得不醒来时,他总觉得梦里比他所处的现实更具有真实的分量。他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痛苦驱策着,他总会开始怀疑一些根本不需要被怀疑的事实,——比如,他总会幻想自己失去一些东西,幻想自己失去财富(所以他才在十六岁那年几乎是抛下父母去向亚洲)、幻想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感知(而他也确实在跟随一武术大师学艺的过程中体会到了这点)、或者是幻想自己失去某位重要的亲人。当他第一次重新回到父母身边时,他只觉得恍惚不安,——当时,他们的脸是那样的亲切、苍老而陌生,似乎在他记忆里,他们本该永远地定格在某个更年轻的瞬间、定格在高高挂起的韦恩家族的绘像里、定格在永恒的青春里,而不是随着现实时间的流逝逐渐老去。他尤为怪异且认真地打量起自己父母老去的脸庞(玛莎的前额发丝根部已经染上银色,而托马斯的法令纹更加深地嵌进了嘴角附近),像是打量一对尤为陌生的东西。就像是断肢后重新接回义肢的人、得花上个把时间重新适应新的肢体一样,他尚且不适应这点。但在面对杰克·内皮尔医生的时候,他选择了撒谎,但他又不刻意掩饰自己在撒谎,目的是为了刺探对方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是,内皮尔医生即使一眼看出他丝毫不走心的伪装,也并未评价什么、甚至也没有刻意阻碍什么,反而是依照布鲁斯的愿望朝韦恩夫妇做出了答复。这之后,内皮尔医生问他:“您满意了吗?”他笑着反问:“我为什么会不满意呢?”

  内皮尔医生也笑了出来:“我知道您一直在向我撒谎。”

  布鲁斯·韦恩说:“但您没有戳破。”

  杰克·内皮尔说:“是的,因为你和我都同样认为,世界是一种如此唾手可得的东西。”

  ——是的,这个世界,现在布鲁斯·韦恩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一种如此唾手可得的东西,就像是他放在床头上的琉璃杯盏。这个世界对他太过友好、甚至过分优待,以至于让他很难得到不幸的体验。从小到大,——是的,从小到大,他的生命中就没有发生过真正能挫败他的事情,他从来都如此幸运、如此顺风顺水,他天生的头脑以及庞大的资财能使他轻而易举地获得正常人一辈子都难得到的东西,于是他的烦恼也变得无足轻重、变得轻飘飘的了。学生时代,为难过他的老师不会在学校里多待几个学期便会被及时调走,为难过他的高年龄贵公子也会很快在他的花言巧语前化解了矛盾、和他成为狐朋狗友,有时候一学期不好好学东西也无妨,因为书本上的东西对他来说永远是过时的、陈腐的、刻板的、过于简单的,即使是补考也会由老师看在他的份上网开一面。所以他真的没体会过什么巨大的挫折。世界对他而言就是如此的唾手可得,所有的苦难在他面前都停住脚步、转身纷纷离去,幸运总会光顾他的门槛。欢乐与幸福在长久的习惯后成为了日常,于是变得并不多么珍贵了,美好的童年礼物变成了落灰的堆积杂物。这样轻而易举的、唾手可得的世界,又怎么会长久地吸引住他呢?他开始探索自己父亲的心路历程,觉得自己一定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古板守成、逐渐学会他父亲的那一套来,——至少也得披个老男人的样子,以盖住他游移不定、反复无常的本质。但他还是在心底里习惯性地蔑视,最后他会躲在一片迷蒙的薄雾后、对着来来往往各种人报以冷酷的嗤笑与蔑视。他一边蔑视地看待周围高看或轻看他的人,一边又在心里痛骂自己。就像痛骂和侮辱就可以给他轻飘飘的灵魂添上一些沉重的砝码一样,以在最后渡过河流的冥界前胜过天平另一端的羽毛。

  ——所以布鲁斯当然无法向眼前的卢修斯解释这些离奇念头,他其实不总在对方面前掩饰自己真实的一面,毕竟卢修斯可以说是和自己合谋多年的老朋友了。但即使是老朋友,有些事情还是别知道的好。所以他尝试把玩着字眼,接着开口:“很多时候,我会刻意做出一些让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行为,为的是让事情变得更好玩一些。”将自己的联系方式交给超人算是其中一个,“你得理解这点,卢修斯。”

  卢修斯紧紧皱眉,抬眼望向站在那的布鲁斯,像是就此预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不可转圜的后果来。但卢修斯不该是个相信直觉的人,于是他迫使自己展开眉头,将这种预感强制压了下去。最后,他揶揄地、故作轻松地开口:“我无意参与您的私生活,韦恩先生。”

  闻此,布鲁斯也笑了出来。

 

  •  

 

  卡尔-艾尔,克拉克·肯特,——也是超人,——在那之前也并不是没收到过来自男性的示好,只是那次来自布鲁斯·韦恩的让他有点疑惑。如果把时间往回多拨上一些,那么他对布鲁斯·韦恩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正义联盟的最大投资人而已。他知道那些企业们投资正义联盟的目的各不一,其中来自莱克斯集团的投资更是让其余正联成员倍感警觉的。但超人却知道其中的内涵所在,于是也没有多加阻碍。但如果让莱克斯一家独大、毫无制衡也显然不行,所以当时来自韦恩集团的橄榄枝倒是意外地合适。虽然近些年来,韦恩集团的竞争力越来越弱、作为军工企业所占领的市场份额也越来越小,更何况它长久以来与政府的亲切合作也是需要注意的。但是饿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再不济还有星城的奎恩集团呢。而韦恩集团这次的伸出援手,让超人知道主持其中的大概率不完全是以沉稳守成著称的托马斯·韦恩,——向一个新兴的、以超能力者为中心的国际英雄联盟投资这种事实在是非常胆大,更像是财资雄厚的基础上才会做出的选择。所以超人不花多少精力就猜出了背后真正主导的人是谁:布鲁斯·韦恩。而作为媒体工作者的克拉克·肯特当然得以更加亲密地接触这样一位公众人物,但他接手的相关新闻也不多,鉴于大多数情况下处理这号人物的活计都落到了娱乐版的人头上。他在星球日报的打印机里拿出了韦恩集团近几年的财报(其实他也趁职务之便调查过其他企图投资正义联盟的集团过了),他把那堆资料罗列堆好,在少人加班的深夜办公室里独自比对着数字。所以如果让他合理推算出值得合作的伙伴有哪些的话,他的脑子里直接浮现的也只是那堆数字、还有他曾简短见过几次面的集团代表人而已。研读那大段的数字的时候,他的脑中也并未浮现出多少布鲁斯·韦恩的形象来,他其实不太习惯把一个真实的人和随处可见的花边新闻联系起来。

  但他后来也有幸拿到了一次作为记者采访布鲁斯·韦恩的机会,他原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提问对方对于投资正义联盟的想法的。但意外的、但又不那么意外的是,当天的布鲁斯·韦恩压根就没来,克拉克·肯特的报道一笔也没法写。倒是隔壁的娱乐版的记者们大有可写:“哥谭财子一掷千金,只为佳人购海岛”。当克拉克在镜头前苦苦等待对方的时候,这位大富豪可是在太平洋中间的小岛上拥超模入怀呢。对此,他也只能苦笑了。后来,他也尝试以多种方式多种途径旁敲侧击,最后得到的永远都是“韦恩先生临时有事”、“韦恩先生在周五下午有企业集会”这样的回答,前两次他还信了,但是到第五次后,他干脆放弃了。露易丝也为他打抱不平:“他们这种人会给我们记者划分三六九等的,克拉克,吸引他目光的永远是身材姣好的美女记者。”克拉克原本对此积攒的恼意像是全从露易丝那抒发干净了一样,——不得不说,露易丝有些时候确实能替他说出很多话,但他还是有些委屈地说道:“为了他的采访,我都在各种截稿死线前把连续几周的星期三星期四下午全部空出来了。”露易丝大手一挥,认真地望向克拉克:“不接受你的采访是他的损失。”她说的倒是实话,毕竟克拉克现在也是竞争普利策奖的最大潜力股。而等他把这次采访永久性搁置了之后,便是下次以超人的身份正式和对方见面了。而他在那次会面里也没有获得布鲁斯·韦恩的太多注意力,只是附赠了一张性意味的名片以及一幅幼稚简笔画而已。而那张简笔画所绘制的形象很像是一个人裹在了类似于蝙蝠或者是老鼠的服装里,克拉克觉得把这幅画贴回肯特农场的墙上、和他小学时候画的花花草草放在一起也完全不违和。但在那次会议里,布鲁斯·韦恩从他那张“大作”上抬起头的次数也不过五次吧,但这倒让克拉克很是奇怪,——既然背后主持投资正义联盟是布鲁斯·韦恩的主意,那为什么他却像是对此毫无兴趣一样呢。

  “因为他是个混蛋。”戴安娜干脆评价道,“他有次也特意塞给了我那张名片。我直接当他的面扔掉了。他却还装作自尊心受辱的样子。”

   哈尔·乔丹说:“布鲁斯·韦恩是他妈谁?”

   克拉克努力维持话题:“但我觉得他不仅仅是个混蛋而已,——呃,他或许真的是个混蛋,但万一呢?”

  巴里回答:“那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克拉克。你甚至会去思考混蛋的人为什么混蛋这种问题。”

  克拉克皱眉说道:“我只是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

  不对劲之处实在是太多了。比如他确实能从布鲁斯·韦恩的心跳呼吸频率里感受到不对劲,尤其是当超人靠近对方的时候,布鲁斯·韦恩的心跳更剧烈、眨眼的频率也在不自觉加快,或许是像大多数人那样面对超人无意识的脸红心跳。但超人觉得对方更像是在警戒着什么、在为超人的靠近而感到紧张。在超人直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后,对方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了。但在后续的形式化的调情里,布鲁斯·韦恩的心跳又重新变得平稳起来了。克拉克觉得这些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首先背叛人的主观意志的,或许确实能暗示布鲁斯·韦恩真实一面的所在。但他的同事们的观点也不错,——有些时候,克拉克就是太习惯去在混蛋背后寻找原因了。面对外星来的敌人们,他总习惯性地先和对方聊聊,上次有个来自一个极其遥远星系的红皮外星人,几乎快把大都会翻个底朝天地追杀超人。可他却一直在尝试用尽自己所能掌握的语言和对方沟通。最后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居然开始说起了德语:“Kannst du mich verstehen?”然后对方像是彻底忍受不住似的朝克拉克攻来,——好吧,德语果然是最不该说的一种语言,不论是康德还是黑格尔都没能拯救这个无可救药的语言。后来在例行的正义联盟会议上,超人对此做出了合适的辩白:“了解敌人何以为敌人才更具有防范意义。”戴安娜当时还同意了他的观点呢,但是她还是在例会结束后,这样说道:“卡尔。但是有些时候,混蛋就是混蛋,你很难去理解他何以为此的。无论如何,朝你冲来的拳头总不是假的。”他当时认真地回答道:“但我是超人,我觉得是我有足够的能力余裕去做到这点。”戴安娜的眼神微动,纠正了他的措辞:“你是想说,你有应与能力相称的‘义务’去这么做。你有义务去理解那些人。”克拉克沉吟片刻,最后认同了她的判断。——他总觉得自己有义务去理解最容易被舍弃理解、最容易被异化的人们的,尤其是那些长相和地球人完全不同的、极容易带来怀疑和不安的外星朋友们。但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些最无可救药的罪犯,比如莱克斯·卢瑟。在卢瑟的一次锒铛入狱后,超人便以克拉克·肯特身份与对方在狱中来了次采访。他一眼便清楚莱克斯的目中无人。但一旦一个人目中无人到一定程度,便会让旁人觉得自己并不是受针对的那一个了,反而会感受到一种别样的一视同仁——莱克斯对所有人都带着趾高气昂、眼高于顶的神气。他跟着莱克斯逛过监狱各处,感受对方在监狱里却仿若在第二个私人宫殿里的气度,克拉克·肯特开口说:“他们给了我一小时的采访时间,莱克斯。来听听你的观点。”在与莱克斯的一小时监狱冒险结束的尾声里,克拉克有些遗憾地开口:“你和超人本能成为朋友的。”但对方的态度倒是比他更加清醒理智:“你疯了吗,我可是一个天生的独裁者。”——可归根结底,归根结底,超人就是这样期待着和很多人达成友善的关系的。即使很多时候就是不可能。不可能。所以他最难做到的反而是放过自己了。

   既然如此,既然他现在看到了一个人身上的迷惑矛盾之处,他就很难视而不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找寻各种机会上赶着献爱心(玛莎会说:“你要等待别人自愿呼唤你,克拉克”)。他是不想怎么动用那张名片上的联系方式了,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而是将其放在了在星球日报工位上的一堆工作联系名片里。他自己其实也有一套划分名片的方式:工作的在一边,和私人生活更密切的则在另一边。思忖片刻后,他最后把这张“性爱名片”放在了“工作”范畴里,因为就现在来看,他和韦恩先生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上不到“私人”,即使韦恩先生希望这个关系不那么的“工作”。——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改变来得是那样快、那样猝不及防。

那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来临的时候,克拉克·肯特还位于复活节的尾巴,和他的农场父母们度过长假的最后几日。连日的好吃好喝让他的精神都变得倦怠起来,毕竟在睡梦里就闻着玛莎的苹果派味道的感觉真的不要太好。他甚至在闹钟响起后还多赖了会床,为的是更好更亲密地感受这处柔软的床榻,这时,他的身躯即使不飞起来也能变得轻盈如鸟,好像每一根神经都放松泡软在玛莎酿制的梨子罐头里,就像是那明黄色的、柔软了棱角的梨子块们。他模糊地望向停留在他窗棱附近的、仍然带着三月冷意的阳光,知道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那冷意会散尽在温暖里的。他望向那落了层浅灰的窗台处,期待玛莎种植的爬山虎终将会在四五月份抵达此处。在某个盯着阳光太久的瞬间里,他听到楼下的乔纳森结束了早晨的农场工作,从后院清洗了沾满泥土的长靴,推门进来了。很快,楼下宛如静止般的空气开始被扰动,玛莎原本在厨房的声音也由于乔纳森的到来变大了些许。克拉克可以听见父亲又在与玛莎的早安吻后走入了客厅,对方的皮质拖鞋由于脚步而挤压发出声响,最后乔纳森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但又刻意放得小声,保持在一种白噪音的音量。正当克拉克打算就着楼下温暖亲切的空气震颤再次睡去的时候,他的听力却在那放得极小声的电视音频里捕捉到几个字眼:“……听证会……将于四月中旬……关于……性丑闻……布鲁斯·韦恩……不是第一次……迫害女性的倾向。”他登时睁眼,睡意全无。他起身多听了一会,终于捋清楚了前因后果:似乎有几位百老汇和好莱坞的女演员在前几日联名在社交媒体上举报某名流对她们的性侵害行为,一开始,其中的被举报主谋里并没有包括韦恩。但随着这个运动在网络上的发酵,也有接连几个女模特跳出来举报韦恩。原本如果就此结束,那么事情也只需要靠公关解决处理了,但是昨晚凌晨,一位富豪曝光了他妻子和布鲁斯·韦恩的一则聊天通话记录,而他的妻子就在和布鲁斯·韦恩幽会后的头天夜里自杀。他认为这事绝对难和布鲁斯·韦恩扯开关系,怀疑对方以某种方式操控了自己的妻子梅丽·斯基塔,于是已经向当地法庭起诉了布鲁斯·韦恩。这下才与之前在网络上发酵的反妇女受侵害的运动一起,引起更大的、更喧哗的反应。

克拉克·肯特瞬间来到楼下的电视机前,把新闻里面特意截取的部分聊天通话记录仔细地听完了。他闪现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让玛莎乔纳森都纷纷望过来。

玛莎有些忧虑地望向克拉克:“怎么了,克拉克?”

那甚至也算不上朋友。克拉克皱紧眉头,一时间没有作声。但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开口说道:“这件事非常奇怪。”他顿了顿,重复,“非常奇怪。”

乔纳森望过来,没有作声。

克拉克:“我现在也很难保证这点。但这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玛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顿时望过来。乔纳森开口了:“你猜测他是被人陷害的?”

克拉克审慎地回答:“不排除这个可能。”他接着分析,“这件事曝光出来的时机实在是太恰好了,正好是正义联盟和韦恩集团商洽的这段时间,而且网络舆论爆发控制的时间、甚至是那富豪起诉布鲁斯·韦恩的动作和反应也实在是太快。”他觉得这其中必然有莱克斯的插手,对方或许已经猜透了正义联盟想要引入韦恩集团的资金以挤兑莱克斯的控股空间。“而且对面的人甚至在有意利用最近布鲁斯·韦恩闹出的那起乱子,”他指的是布鲁斯·韦恩那次无谓的、关于“蕾丝内衣”的言论,“而且在此之前,韦恩集团多次拒绝了莱克斯集团向它伸来的橄榄枝。布鲁斯·韦恩的态度演得像是不愿与刚刚出狱的莱克斯·卢瑟合作,但其中必定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玛莎尝试着开口:“那我觉得韦恩先生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呢?”

克拉克侧头,望向银灰色头发的母亲:“我不确定他会需要我的帮助。他是布鲁斯·韦恩。”如果要论人脉、论社会上的资源,即使是超人也未必有布鲁斯·韦恩那样的号召力和影响力。“而且作为克拉克·肯特的话,肯定会根据目前社会上能掌握的信息来撰写稿件,所以我不确定我不会被要求撰写对布鲁斯·韦恩不利的稿件。但这个时候,身处事件风波里的布鲁斯·韦恩愿意接受媒体采访的概率也是有的。”有趣的是,现在的布鲁斯·韦恩确实从娱乐版来到了克拉克所在的社会版。这才是专业的记者,——尊重当时能掌握到的所有信息。但信息的延迟性和不确定性是很难克服的。“而如果作为超人的公共身份去介入一次社会新闻,而且还是介入与正义联盟有资金来往联系的新闻里,实在是会招致很多口舌。”

乔纳森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显得格外冷静:“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谨慎一点好,克拉克。我可不认为他不会为自己请好律师。如果真的是有人有意陷害他、想要搞臭他的名声,那么走到媒体这一步就差不多了。最后很可能还是走庭外和解的路子。”他顿了顿,“而且,——退一万步说,如果韦恩真的是个人品不错的家伙,那他这个时候也不会主动把超人牵扯进去的。”乔纳森立起后背,微微前躬,认真地向克拉克说道,“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除非他开口主动向超人求助的时候,克拉克。所以你可以先作为普通记者旁敲侧击一番。”

克拉克沉吟半晌,一时间没有作声。

一旁的玛莎终于开口了:“克拉克?”她微微侧头,稀疏柔和的银色眉毛在太阳下闪动,“你像是在担心什么。”

他有些抗拒地侧过头去,躲过玛莎的目光:“我没有在担心什么,妈。”

于是他好歹选择镇住了脚步,没有面对这个新闻就贸然行动。但在接下来几天的守望里,社交媒体以及各路媒体记者爆料出的、针对布鲁斯·韦恩丑闻的“确凿”证据越来越多。虽然克拉克一直抱有审慎的态度处理这些信息,但还是很难抵御四面八方来的一边倒舆论。那几天,他虽然还待在斯莫维尔,但是却已经开始跟踪起这新闻的多处报道,也尝试通过露易丝的渠道了解一些信息。——而当露易丝得知克拉克有意参与这起事件的报道时,她的态度其实是有些不满的:“我感觉你已经先是有了鲜明的个人立场才选择去深入调查的。”她倒是敏锐察觉出克拉克对布鲁斯·韦恩的偏向了,“但是我信得过你的职业道德,克拉克。你从未在这个方面辜负过我们。”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命令式的期待,克拉克当然能读懂其中的含义,于是他回答:“相信我,露易丝,我希望你在这个时候相信我。”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听筒那边若有若无的一声哼,他知道这是对方让步的意思了。于是,在获得露易丝的首肯后,克拉克觉得自己的假期真的得提前结束了。他在最后来得及带上母亲的一部分手作果酱,就急匆匆地回到大都会。星球日报里,周围同事也差不多都回到工位上应付这个大新闻了,佩里则一边在夏威夷度假一边心焦如焚地在工作群里呼唤着进度、进度、进度。而克拉克·肯特的突然闪身回来,倒是让一些同事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你这次想把年假一起回堪萨斯休完吗?”他含混地笑了下,没有回答。

调查的前期,他们一直致力于寻找莱克斯集团是否有与那位可怜的、失去了妻子的富豪有暗中或明面上的交流,虽然用调查刺探隐私的方式如此对待一个鳏夫实在是太过不人道。但结果是,克拉克在多次尝试联系对方无果后,陷入了僵局。后来,露易丝便尝试跟踪网上刷帖舆论的IP网址去追踪其背后的操盘手,而克拉克则想换法子尝试联系上布鲁斯·韦恩。——虽然这种名誉扫地的关头作公共媒体的采访是必要的,可是布鲁斯·韦恩在舆论爆发后像是死了一般没有接受外界媒体的任何来电。所有人都想找到他、联系上他。克拉克还在哥谭的网络上跟踪到一个专门设计狗仔跟踪布鲁斯·韦恩私人行程的秘密网站,此网站创建时间也不过几天,但是居然能将韦恩惯常躲避媒体的城市路线、以及出行车的大致车牌号一一报出来,实在是太过可疑。而且这个网址里的信息一旦透露给别有用心之人,很难不怀疑有更进一步的恐怖活动。这个时候,露易丝烦躁走到克拉克身边大倒苦水:“我实在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布鲁斯·韦恩还在逃避媒体是什么意思。再多逃避几天,他的罪名就会在网上盖棺定论了。”克拉克皱眉回头:“连你的采访请求他也拒绝吗?”露易丝·莲恩抓了抓几日熬夜居住在办公室的油乎乎的头发,尝试把它们固定得更好看些:“是的,不仅是我私人名义上向他提出的、还是以星球日报名义提出的,他都全部拒绝了,——还有早就第一时间撺掇着采访的哥谭日报那些的。他像是执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刺猬。”听到这句话,克拉克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名片,——带有性爱意味的名片,算是一次捷径,也是一次很可能暴露自己的捷径。克拉克若有所思:“所以就没有别的联系布鲁斯·韦恩的途径了吗?”露易丝把那张连续工作六小时的憔悴脸凑过来,说道:“有是肯定有的,但就不一定是合法合规的了。”最后,克拉克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在一众“工作名片”里找到了布鲁斯·韦恩的私人联系方式。他注视着那张名片,原本具有情色意味的名片现在真的成为了深刻的讽刺。最后,他叹息一声,将那名片放在手上把玩。名片坚硬锐利的棱角以几何形状固定在克拉克的掌心深处,触觉的核心仿佛在手掌之内。他其实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一个对布鲁斯·韦恩确切的评价,——一开始或许对这号人有恼意,但也随着时间磨淡了,而他又是个那么容易揭过一切不愉快的人。他将掌心摊开,那张名片依然完好地躺在那,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踌躇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启用它。而是打算跟踪那个网址上留下的线索,去一次哥谭实地考察一下。

克拉克·肯特最后又将那名片放回原处。

 

  •  

 

      克拉克抵达哥谭时正是中午了。他在中心车站下车后便直奔主题、就连饭也忘了吃,就跟随着他之前在网络上追踪到的IP地址在哥谭这座城市里搜索起来了。——实际上,哥谭本身的铅质建筑实在是太多,这让他在这样老式新式建筑交融搭建的城市里的探索有点吃力。有一次,他的透视能力反而欺骗了他,——让他看漏了一堵墙,害得他不得不另选一条路,从另块少数族裔的聚居社区篮球场栏上翻越过去。也就是在翻越篮球场的时候,后面有个篮球直接向他射过来,他机警地躲开后朝那群刻意捉弄过路人的几位混小子们示威般喊道:“嘿!”这在大都会还算是一句有力的表达不满的话,但是放在哥谭就太过轻了,于是那群街头孩子们便笑起来,娘里娘气地模仿道:“嘿!”克拉克能怎么办呢,他也不能和这样一群孩子们置气。而当他一眼就能看出那群孩子里,有至少五个是生长在吸毒家庭里的,有三个的后背前胸上还有被父母殴打的痕迹的时候,他的怒火便全部消失了。他总不愿意去苛责同样陷入苦难的人们的。他甚至还因为早早意识到了这点,站在原地回头打量了那群孩子们片刻,——但换来的是对面男孩们不解的凝视、以及更激烈的挑衅。克拉克不认为在这个时候说些不着边际的、轻飘飘的安慰话会产生什么积极效果,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对方真正需要的东西。在原地思索片刻后,他侧身从兜里拿出了自己的钱包皮夹,假装无意般在原地留下部分钱财。但当他这么做完、将从那片社区离开之后,又莫名被一股浓烈的不安以及担忧冲击。他意识到现在能做的只是献出那几张钞票,——但几张钞票怎么够呢,他反而因为自己能做得太少而感到羞愧吗?超人能做的也不该只是这些而已。——克拉克总归是有些分身乏术的,即使他是超人,他也不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这也是他需要正义联盟的原因,他需要有更多人来保护更多城市,而哥谭也不能总在灭顶之灾前才能得到超人姗姗来迟的救援,——哥谭需要更深入的、更加切中肯綮的救助方法,而克拉克尚未找到。但他还是及时克制住这股念头,怀着异样的心情向前走去了。他想起自己也曾在大都会发现过类似情况,也跟踪过一串大都会里的走私毒贩们的流通线。在克拉克·肯特将线人破获的消息告知警察后,他和露易丝还彻头彻尾地分析了一通这伙毒贩们的走私来源,——最大的来源之一就是哥谭。他当时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撰写这次的稿件,可换来的只是排在了第六版的结局。佩里是这样解释的:“你不能指望我把你的稿子放在前两版,肯特。现在没人愿意看这些。”因为头版会是超人联合神奇女侠击败金属人的事迹。“我知道你很在乎那些人,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佩里最后只能同情且带有歉意地望向克拉克,示意他可以在走的时候拿走主编办公室里的节日巧克力。其实这是让他恼火了整整一周的事,——远比他之前被布鲁斯·韦恩刻意放鸽子五次来得更恼火的事。因为他意识到佩里说的是对的、是完全合理的:作为主编,佩里如此考量是那么地合理,倒让他显得过于理想。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身为超人的自己能够遮蔽更多更应该被关怀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他作为克拉克·肯特追求的正义就会被超人本身的形象光环给遮蔽了。——可话说回来,如果那次的头版不是超人,那么会是他写的那篇长得离谱的社论吗?

  克拉克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继续行走在哥谭的街头上,尝试清空自己的头脑,将注意力全然放在对那个诡异地址的追踪上,他弯弯绕绕地穿过多条街巷,最后来准确定位到了某处隐蔽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是,那是在哥谭的国王剧院的背后小巷,此处只是个普通落败的阴暗小巷,地面上还有被排出的脏水粘黏的过期戏剧海报,他盯着那破碎海报被泡烂的黑色大字,尝试拼凑出完整的单词来(《佐罗的……具》),他尝试在附近街区逛了几下,倒是在路边发现不少醉倒的、或者是干脆吸毒过量昏迷的混混们。有些用废弃的纸皮把自己遮盖起来,好在白天也能安然入睡。——突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神秘的、未被阻滞便能传入他的双耳的心跳声。他的大脑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庞大且精细、于是他能从曾听过的诸多心跳节奏里匹配出正确的那个对象,——他意识到那是布鲁斯·韦恩。好家伙,之前他从未作为克拉克·肯特正式面见这个贵公子过,更是在这次丑闻曝出后被其拒绝太多次,但这次倒是直接被对方撞上门来了。最后还是选在了一个隐蔽的墙角后,——他听见布鲁斯·韦恩的车胎缓慢刹住,最后停驻在此处。他用余光注视着对方走下车,听到对方吩咐司机两个小时后再来此处;接着,布鲁斯·韦恩就在那个剧院背后徘徊了好一会,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一样,又像是在一个人沉思。令克拉克有些意外的是,韦恩的表情显得非常阴沉,像是格外不耐烦。当对方焦躁阴沉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倒与平时大多时候展现的荒唐肤浅的模样完全不同了。过了一会,克拉克看见一身材姣好高挑的金发女性从街角拐了出来,身着一套深紫色的职业西装。克拉克一眼便认出这是哥谭日报的维姬·威尔,即使对方还特意用黑色的口罩遮挡住自己下半张脸。维姬神色意外地紧张,动作也有些畏首畏尾的,似乎自己与布鲁斯·韦恩的私下见面非常见不得人一样。她对着韦恩开口了,话音居然在打着哆嗦:“约翰·斯塔基打算起诉你,而且不是闹着玩的那种。”韦恩模糊地应道:“我知道。”她压低了声音:“他们还找来了有力的证人,找到了当时丽达·斯塔基死前正式见过的唯一一位家庭女佣,她可能会作为极重要的证人最后出场。”听闻,韦恩有些事不关己地反问:“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维姬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布鲁斯·韦恩,完全是看在你我以前的情分上,这下我们之间倒还清了。”韦恩有些轻浮地意有他指:“可每次遇到困难都是你主动联系我的,维尔小姐。”

  闻言,维姬不依不饶地笑着回答:“所以你以后对我没用了,韦恩先生。你难道真的以为,这种时候我主动联系你出来不冒着风险的吗?别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了。”

  接着,不等布鲁斯·韦恩做出更多回答,维姬·维尔便转身离开了。

  而目送着对方身影转过巷角之后,布鲁斯·韦恩的视线便准确无误地向这边伪装成普通哥谭路人的克拉克·肯特投来——“我知道你是谁。”布鲁斯·韦恩开口说。

  克拉克·肯特挑眉,但还是把惊讶压了下去,走出了隐蔽的墙角。

  对面那双眼睛带着笑意望过来:“我知道你。克拉克·肯特,来自星球日报?”

  克拉克嘲讽道:“我倒是很惊讶您居然认得我,——鉴于我们从未正式见过面,你还爽了我好几次约访。”他终于可以面对正主一吐为快了。“我以为你不可能记得我。”

  布鲁斯·韦恩的面孔先是僵了一下。他有些没料到肯特记者如此夹枪带棒的话,倒像是吃了个亏一般收敛了原本的笑意:“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毕竟你还是今年普利策奖的热门候选者。”倒是暴露了自己还关注普利策这件事。布鲁斯停顿了下,抬起双眼,像是前所未有地对克拉克·肯特抱有兴趣一般,颇为玩味地用手指摩挲了下巴颏,又急促地笑了下,身体也莫名放松下来,——克拉克·肯特突然开始讨厌自己的观察力居然能敏锐到这个程度,——“我知道你厌恶我。”克拉克皱起眉头。布鲁斯又把目光移走,微微摇晃了下脑袋,像是晃走了某个粘在他脸上的、如同污渍般的念头,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他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一会,最后拿出了一包烟,像是为了缓解什么似的机械性地先递向克拉克(但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惯性和习惯)。但克拉克举手婉拒了:“我不抽烟。”布鲁斯·韦恩这会已经叼起烟嘴了,于是故作惊讶地挑眉,含混地说道:“令人印象深刻。”黄色的火焰从对方拢起的手掌里闪过又熄灭,烟的气味在附近混杂的臭气里也并不好闻。布鲁斯·韦恩将银质打火机放回衣兜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见过很多次。你熟悉得让我感觉害怕。”布鲁斯·韦恩倒是直接推心置腹起来了,——和前些日子里几乎避着所有媒体走的形象大相径庭,但似乎并不打算费心解释为什么之前爽约访那么多次。

  克拉克说:“这就是你的社交礼节,对吗?在见了对方不到五分钟后就开始抽起烟自说自话?”

  但布鲁斯·韦恩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像是自顾自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我其实读过很多次你的报道——比你想象得更多次。不如说,我订购星球日报的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你的报道。当然,你的很多同僚们也写得很不错。”他耸了耸肩膀,“别惊讶,我这样的人也是需要读点正经严肃东西缓解一下的。”

  克拉克花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句“我还以为你只会专注娱乐版”咽回肚子里去,在烟雾缭绕的四周注视着眼前的街景。

  “我看过你写的那篇关于跟踪大都会走私毒品暗线的那篇报道,很有趣。”布鲁斯·韦恩加重了“有趣”这个词,他还特意抖了抖手里的那根烟,沾着火星的烟灰撒落,“还有你负责主笔撰写的关于大都会公共场所禁烟令的那篇,也让我印象深刻。”

  克拉克终于选择扭过头,望向布鲁斯·韦恩了。

  布鲁斯也似有所感,笑着望回来:“但最有意思的是你撰写超人相关的报道的时候。你很多时候刻意表现得不那么在乎超人,你刻意从谈论超人的热潮漩涡中退出,几乎把大部分报道都交给了露易丝·莲恩去写,自己只负责别的相关工作。但如果遇到与超人相关的争议性话题,你简直是当仁不让的老手,你所描述的超人非常有趣,你选择透视社会的角度更是老辣深刻,乍一看便让我觉得你很不简单。——你决计没有表现得那样温吞。你把更多锋芒都放在超人的身上了。你像是在选择剖析他、透视他,从而看见更多更深的东西一样。”说到这里,布鲁斯·韦恩也像是陷入了自我的深思一般皱起眉头,眯起眼睛,开始与自己脑中的逻辑开始博弈起来,“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超人身上发现了什么,又选择在他身上挖掘出什么,但归根究底,——你并不像其他大都会人那样热爱他、拥护他。”

  克拉克指出:“但你显然也不是热爱他、拥护他的一员。”

  布鲁斯·韦恩闻言,故作夸张般睁大了眼睛,浮夸地干笑两声,像是掩饰什么般又吸了一口烟:“因为他很可怕。比你来得更可怕。”布鲁斯突然在这里掐住了话头,像是难以为继般张嘴,打算说出口的话又被意识生生掐灭,就像他手指间燃烧的烟一样。他松开指间,把烟头踩灭在地面上,潮湿的烟灰被滴落在路边的水滩里。他像是有点难为情一般刻意低下头,掩饰自己不小心在克拉克·肯特面前展现的一瞬间的真实情绪。接着,布鲁斯·韦恩把目光放在自己的皮鞋尖上,似乎执意转移自己的尴尬、顺带转移对面记者敏锐的注意力。他在一阵不安的沉默后突然高声开口:“肯特先生!我改变我的主意了,我要向你约访。你会是在‘梅丽事件’之后采访到布鲁斯·韦恩的第一人,星球日报会是掌握这则消息的第一家报社。”他又抬起头,侧脸朝克拉克挤出一个促狭的、诱骗般的魅力微笑,“所以开心点,好吗?”就像是想拿糖果哄骗小孩子、将其注意力从别处吸引来一般,这样的行为当然能被克拉克一眼看透,——虽然克拉克也知道,布鲁斯·韦恩自己可能也还是个另类的孩子呢,——“我会告诉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不知怎的,克拉克敏锐察觉到这种“真相”背后的意义所在,他说:“我以为你会选择更为亲密的维姬·维尔小姐作采访。”他特意加重了“亲密”这个词。 

  闻言,布鲁斯·韦恩顿时大笑起来,像是真的为此感到身心雀跃般大笑:“相信我,她不会掺和到这里面来的。”他又没忍住笑了几声,像是格外欣喜般重申,“也请相信我,我真的万分期待与您的采访。”最后,布鲁斯从上衣口袋里再次掏出一张熟悉的东西,向他递过来——克拉克曾作为超人收下过的那张名片,明显带有“性行为”暗示的名片,——布鲁斯·韦恩最后笑着说道:“用这个联系我就好。” 见此,克拉克反而更加阴沉地皱起眉头来了,他迟疑片刻,倒真的有些不情愿地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接着,还不待他做出更多反应,布鲁斯·韦恩的司机又踩点将车子开往了这处小巷。那辆豪车缓慢地停在这个逼仄寒酸的后巷,韦恩潇洒地向后挥手以作为告别,最后更是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车子。高功率引擎的微弱启动声响起,很快消失在克拉克视野的尽头。

  于是,克拉克·肯特得到了两张属于布鲁斯·韦恩的、一模一样的名片。

 

  •  

 

  “太卑鄙了。”克拉克有些愤怒地咬下吸管,“布鲁斯·韦恩实在是卑鄙。”

  露易丝颇为玩味地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听起来比之前他连翘五次约访还生气得多。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不过振作点,小镇男孩,如果我们从他手上拿到一手资料,那就真的离调查到真相只有咫尺之遥了。”

  闻言,克拉克也只能叹息:“希望如此吧,希望如此。”

  等露易丝彻底离去后,克拉克还在原地思索之前布鲁斯·韦恩堂皇出口的一句疏忽之语。他并不认为布鲁斯·韦恩所说的“可怕”是出于人类对超人能力强大的忌惮,——或许莱克斯·卢瑟会是如此,会由于超人的能力心生忧惧、对人类在超人面前的能力贬值才处处刁难他、将他视作人类的敌人——更准确地说,作为作为人类最高尚代表莱克斯·卢瑟的敌人。但布鲁斯·韦恩所担忧的地方决计不在此处。于是克拉克在记忆深处搜索,却发现线索实在是寥寥无几。坐在工位上思索片刻后,他还是从那沓名片里找出了那一模一样的两张:两张名片,分别以克拉克·肯特和超人的身份获得,这说明他大可以从中挑选一个形象尝试与对方沟通,选择权在他手上。现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克拉克·肯特当然是最保险稳妥的选择,既不会打草惊蛇,也显得为了采访合情合理。

   在大都会偏移的午后阳光中,克拉克最后选择利用了孤独堡垒远程装载的加密通讯系统,他在私人手机上拨打那个名片上的号码。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很快接通了。“你是谁?”

  克拉克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声音也变得更中气十足:“是我,超人。”

  

  •  

 

“你是谁?”布鲁斯·韦恩看到号码显示上的一堆乱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通讯黑客的手笔,——虽然能掌握他这个联系方式的还是少数人。但他还是选择接通了,原因是他实在是无聊。

对面停顿了一会,最后开口:“是我。超人。”

布鲁斯·韦恩挑眉:“哦,超人先生。”他顿了顿,缓解气愤般轻松地笑了下,“你挑的这个时机也太不凑巧了,我最近都没有空。我假设你已知道了,我最近有点……小麻烦。”虽然“小麻烦”这个词实在是不太准确。

“事实上,我就是因为这个麻烦才拨打这个电话的。”

“哦。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来和我沟通的。”像是他现在最不希望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就是这个性丑闻本身了,“那你想来问我什么,主席先生?”

“我最近掌握了一些消息:关于您前几个月拒绝了莱克斯集团参与融资这回事。”

布鲁斯挑眉:“你认为这件事与我的丑闻有关。”

“有关。非常有关。”现在的超人依旧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坐在工位前。超人伸手将他之前收集的近半年来莱克斯集团与韦恩集团的各种商业活动消息,以及对外公布的各项数据报告放在手前,“是这样的。我研究了你们集团三年来所有的对外公开的、以及向正义联盟提交的集团信息,注意到半年前莱克斯集团曾向你提起过一个合作计划,但这根本不只是商业上的合作,这个计划叫‘探日计划’。我们猜测这其中必定与政府有关,鉴于在去年十一月底,莱克斯·卢瑟重新从狱中被释放出来、大行其事。对方所提供的条件非常诱人,可是您却不顾董事会擅自拒绝了来自莱克斯集团的橄榄枝,为什么?”一次简短的停顿。但超人根本没有想让布鲁斯·韦恩插话的意思,“‘莱克斯·卢瑟是超人的死对头’这点并不能让我们对任何事都多加戒备,毕竟他在暗处我们则在明处。而在今年一月——也就是正义联盟招股的前夕,对方又向您最后一次抛出了橄榄枝,虽然他这次做得更加隐蔽一些:他曾来哥谭以商业会谈的名义拜访过您。但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该还是拒绝了。”

布鲁斯·韦恩的语气冷了下来,变得有些急促:“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超人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把时间拨回二月十八号,那就是我们正式第一次见面的那场会议,那次您却表现得完全不在意。但这很矛盾。因为从头到尾资金支持正义联盟的决定都是由您本人做出的。而不论从公司的发展前景来看、还是从您本人的意志来说,您都不应该表现得那样不认真。在这之后,您刻意递给我私人联系方式,这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我事后想了想,或许这是因为现场有您忌惮的对象呢?您是故意这样表演的。”超人报出这个名字:“里欧·昆腾先生。他也作为韦恩集团的大头持股人之一参与了那次会议。而他确实早在五年前便提出过‘探日计划’,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无法推行。但从半年前开始,莱克斯便与其关系渐深。我很难不怀疑之前的昆腾先生的‘探日计划’和莱克斯的其实是同一个啊。”

这会,布鲁斯倒不客气地打断了超人:“所以你的结论是,由于我对这个什么‘探日计划’的掣肘,这次的丑闻极有可能是卢瑟故意设计以陷害我的?”他不加掩饰地嘲讽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超人?”

超人客观地说:“我尚且没有得到这个结论。是您自己说出来的。”

韦恩冷笑:“你可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那群人一样热衷于‘正义的事业‘。”

超人:“韦恩先生,您资助正义联盟的举动绝对不是因为它能给你带来经济效益的。因为那实在是一次很大的冒险行为,您的集团还需要经过各种重组融资才可以支撑得起正义联盟的出资。所以为什么你就不可以承认,你自己也是对正义、真理、公正这些庞大模糊概念有所期待的呢?因为你也是希望它的实现的,那是一种共同的模糊的愿望,或许很难在现世里得到实现、得到圆满,——但与我共事的各位都做好了这个准备,我们很难自称是正义的代言者。我们并不垄断正义的定义,但是我们会守护这个理念本身,守护那个属于人类的、永恒的、不朽的概念本身,我们维护不同人对于正义理念的不同。正义不存在一种垄断的定义里,它存在于每个人对它的理念里。”他顿了顿,“您本身当然也是赞同和承认这个的,所以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贬斥它、驱逐它呢?”

闻言,布鲁斯·韦恩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从座位上站起,怒喝道:“够了!够了。超人,你以为你是谁?我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听到你说的这种东西。因为你根本就错看了我,——错看了布鲁斯·韦恩这个人,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你以为你比我更有资格决定布鲁斯·韦恩到底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对吗?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别装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舒缓了因为暴怒而隐隐作痛的左额。他有些慌张地望向四周,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依凭般笑出声,“那你以为梅丽·斯塔基的死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清清白白的,就和她的自杀毫无关系吗?好笑。既然你想要真相,——你们都想要真相,所有人都来我这问所谓的真相,那好,我来告诉你们全部的真相。”布鲁斯·韦恩猛然压低了声音,但身体却因为即将吐露出秘密而狂喜般颤抖,像是为了压抑喉间的笑意般说道:“事实是,早在她结婚之前我就与她联系紧密,——而在她婚后,我也与她保持着联系。”布鲁斯控制不住笑出声,“你知道我说的‘保持联系’究竟指的是什么,对吧?随着时日,她越来越厌烦她的丈夫且越来越爱我,但我却越来越厌弃她。但我没有立刻放弃与她来往,我刻意玩弄她。我告诉她:‘你的丈夫才是挡在我们之间的那个人、才是那个挡在我们幸福道路上的阻碍’。她是那么一个容易被拿捏的软弱女人,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对这句话做出更多回答。但是她居然做出了让我们都始料未及的举动:她喝了很多酒,在当晚就在电话里对她的丈夫袒露了我们之间的私情。在这之后,她格外喜悦,好像终于能拜托那个无动于衷的、耗尽了她大半青春的愚蠢丈夫,终于以崭新的方式做出了抵抗。于是她第一时间又给我打了电话,跟我说她彻底解脱了。”布鲁斯·韦恩摇头笑道,“她实在太过愚蠢。于是我当时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做什么傻事呢,梅丽。’她明明有那么多钱,却还是没有一个该有的脑子。因为太过软弱愚蠢——所以她选择在那晚服药自杀。”

听筒对面一片寂静。超人许久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想要得到真相,——而这就是真相。你满意了吗?”一口气说完这么多之后,布鲁斯·韦恩的心跳加剧,呼吸急促,“但我不会向任何人忏悔的,你可别指望在我这获得什么软弱的告解。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我该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我这点。就连你也不可以、就连什么所谓的上帝也不可以。什么该死的‘探日计划’——那和我毫无关系。不是所有人都上赶着和什么世界大义沾上关系的,不是所有人都对拯救世界那样渴望的,不是所有人都想着在一个悬在地球之外的飞船上主持什么‘公道正义’的。我拒绝那秃子难道不可以仅仅是因为我看不起他秃顶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的——就不能有一个纯粹的恶棍,一个纯粹的恶人,单纯因为他所作所为遭了报应吗?”他最后嗤笑一声,“所以你对此,对现在的布鲁斯·韦恩还满意吗?超人。”

过了许久,超人才说道:“够了。”

“那你也够了。别再尝试在这之后打过来了,超人。”布鲁斯·韦恩轻松地呼出一口气,但语气却显得有些不稳,“我恨透你们这帮正派人说话了,太吃力。”

又过了好一会,超人才斟酌着开口:“那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韦恩先生。”

那瞬间好像周围完全安静下来,于是布鲁斯·韦恩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他的眼前几乎闪过一片白光,他心中最隐蔽的念头居然在这个时候被对方点破,——一股热血突然上涌,他感觉自己双颊发烫,声音也止不住哆嗦起来。他苍白急促地笑了一声,差点没稳住自己:“你……你在说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的倒不是别的,害怕的是我看透你的内心,看透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太习惯伪装自己了,韦恩先生。”超人冷静地开口,话语如同手术刀,“你在等待审判,不是吗?你在等待最后道德意义上的审判。你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确信,你在期待着有人能来审判你。但你太过高傲,以至于不会向别人开口言明你需要这个。”

过了好一会,韦恩才狠狠咒骂道:“该死的童子军。”

超人还在这端等着更进一步的回答呢。但接下来,传至耳际的却是电话被挂断的提示音。

 

  •  

 

即使超人和对方沟通失败了,克拉克·肯特也不能临时推掉那次提前和布鲁斯·韦恩约好的采访。于是克拉克真的只能接着回去沉重地准备采访稿,努力地去甩掉在那次不愉快的电话沟通后残留的印象,尽量用一个客观冷静的语调编写词话。但那很难、真的非常难。因为要抹除一个强烈的印象是几乎不可能的,而要装作对此毫不知情也是不可能的。那次与布鲁斯·韦恩的私人专访还是来了——当天,克拉克便受邀去向了韦恩庄园。刚一下跨城轻轨,他就迎面撞见了那辆低调停在一众车辆里的加长款林肯。随着这辆车,他终于抵达了所有媒体人都想一览究竟的、位于哥谭东郊区的韦恩庄园。车辆跨越阴沉的城市、跨越阴沉垂低的长长枝柳、最后停在了那栋金碧辉煌、即使是烂透的阴沉天气也难掩其骄色辉煌的建筑前。

意外的是,布鲁斯·韦恩这次并没有让他等,反而是严正以待他的到来。这倒让克拉克更加紧张了,——他还在寻找一个正确的、但又不被对方察觉的方式与其社交。他先是轻松地、公式化地朝坐在蓝色单人沙发里的韦恩先生笑了一下,对方的目光瞬间移过来,眨了眨,但好像缺失许多面部肌肉一般做不出更多表情,就连牵动嘴角的动作也变得刻板僵硬起来。克拉克有些惊讶,但还是按照安排在对面的沙发处坐下,婉拒了管家的多次殷勤款待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问询自己是否能进行录音采访。“当然可以。”那位老管家反而是抢先回答的,“您可以随意记录。”克拉克礼貌地笑了下,最后整理一番着装以及调整一下沙发凳后,才向一直以来坐在那一言不发的布鲁斯开口:“韦恩先生。”

对方像是上课被点到名的不认真学生一般有些惊讶地望过来,表现得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意识到克拉克坐在这。布鲁斯·韦恩快速地点头微笑:“肯特先生。你好。”这实在显得太过生疏礼貌了。

最后等老管家自行出去、为他们二人的专访让出足够的私人空间后,克拉克才放松了面部表情,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深吸一口气,刻意让语调变得缓慢、不带情感、显得非常专业且公正。他特意从多个方面、多个角度去刺探眼前人,但显然对方的态度非常散漫、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是认真回答的,更没有多少时候是真的在倾听肯特的问题。似乎此次专访并不是由布鲁斯·韦恩主动提出的、倒像是被迫要求坐在这面对一个无聊记者的毫无意义的提问而已。这倒是更让克拉克感到恼火的事情,之前这么多次向对方约访的期待和准备的落空,连同这次无意义采访的期待和准备的落空,以及对方那毫不在乎、反复无常、恶劣捉弄人的性子都实在是让他火冒三丈,但他知道还有更深一层的怒火,那种似乎自己所有珍视的东西都能被对方毫不在意地抛之脑后的怒火。他努力下压控制不住蜷起的眉头,尽量不让自己的不满过于明显地表达出来。他尝试用抚过眉头的大拇指抚平他眉心处的折痕,抬起不自觉下撇的嘴角,将目光移向别处,尽量不让对面那个恼人的对象重新映入眼帘。他眼前闪过很多场景:他所重视的报道、他所重视的采访者们,那些因为各种问题遭受痛苦的人们,他们会活在超人报道的阴影之下吗?他作为克拉克·肯特的身份会活在超人的形象之里面吗?可克拉克·肯特不应该如此——那些容易被忽视的人也不该如此。他压抑住心中逐渐抬头的烦躁念头,继续念出了下个问题。

——但布鲁斯·韦恩这个时候却直接点明:“你对我很恼火。”

克拉克·肯特努力牵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您在说什么?”

布鲁斯睁大双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肯特记者,你为我的态度感到非常恼火。”

闻言,克拉克盯向对面人的视线几乎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有些僵硬地、但又像是发自内心一般笑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了。”

布鲁斯·韦恩则有些无辜地睁大眼睛,目光里显然带着仓皇惊讶,但嘴却很快接上了:“知道什么,肯特先生?”

克拉克·肯特的目光从对面那张脸上移走,强行压住不断攀升的语气语调:“我阅读了斯塔基先生向法院提供的上诉书,也通过调查逐渐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斯塔基先生向法院提供的证据里,其中许多都是她与您的私人聊天记录、酒店监控、甚至是私人游艇的进出记录。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凑到足够证据告动教唆自杀罪,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私下寻求别人的帮助。斯塔基先生恨透了你,实在是想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拉下水。但上述情况可能你的律师团都能应付得了……但我注意到网络上有一伙人专门记录你的惯常出行路线,那个网站明显是有心之人的手笔。可能你的保镖团里有人故意把你的私人信息泄露出去了,——我怀疑这很可能招致一些不必要的冲突,甚至是对你的暗杀。”克拉克将追踪到的写有可疑地址的便签放在手边的桌面上,推给对方,接又重新直起身,“这就是我对您目前为止的全部忠告了。我不能忍受有人在我面前因为可能的谋杀而死。”

布鲁斯·韦恩看上去也不比肯特轻松多少,像是有些紧张地听着罪罚书上的名字一条条被念过一样,为了及时掐断漫长的等待,他按捺不住地打断道:“不,肯特,你刚刚说的不是这个——你不是想要用这次采访得到真相吗?”他苍白而迅速地笑了下。

肯特记者的向韦恩投来的目光几乎隐含着蓄势待发的怒火,事实是,自从上次布鲁斯·韦恩的兀自剖白后,超人就已经掌握了很大部分真相了——而在后续的调查过程中,很多侧面证据印证了最开始韦恩的独白。但克拉克也无法就这点说些什么,毕竟掌握真相的是超人而不是肯特,于是他只能缓慢地呼吸一下,最后才得体开口:“韦恩先生,比起真相,我更在乎你的人身安全。”

闻言,韦恩扬起下巴摇摇头:“这样,你还是一个过于、过于善良的人了,肯特。我倒是看清楚了,你和超人是同一类人。你们都忍受不了人们在你们眼前受难受苦。”他也直起身,拿起了手边的红茶杯,另只手像是赶走什么无形之物似的挥了几下,将唇抵在杯沿,皱眉说道:“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并不重要了。”

“什么意思?”

布鲁斯·韦恩骤然盯向克拉克: “实际上,这场官司不论是胜是负对我本人影响都很小很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布鲁斯·韦恩像是抓住了什么值得玩味的念头一般笑出来,莫名摇了摇头,“而且,说真的,官司输赢对我来说真的影响不大,当一个人有钱到了一定程度、当很多问题都可以靠金钱摆平的时候,你不能要求他还有和寻常人一样的价值观。你知道最好玩的是什么吗,是‘这个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尤其困难的世界’,对我来说却太简单、太轻易了。看似这个局面非常凶险,但其实也不过如此。拥有极致的财富实在是太容易挑弄所有天平、也实在容易逃过更多可能加诸身上的到的惩罚。毕竟忒弥斯始终是遮住眼睛的。”

克拉克的目光彻底因为愤怒阴沉下来。但始终一言不发。

但这回,布鲁斯·韦恩像是预判了克拉克可能做出的反应一样:“——我知道,肯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正义的记者先生啊。你会说:‘但所有人都应该一视同仁地被放在正义的天秤上衡量的,你不能忽视它本身在其他人心中的地位,——那是一个所有人心中存有的美好理想,他们相信自己能在此中获得更大的幸福和利益。所以更不能因此贬斥它、不能因为能用金钱度量它、就贬抑它……’我说的对吗,克拉克,这是你心中所想的吗?我知道你是超人的媒体联络人,所以,你给我告诉他:现在韦恩集团也没有正式和正义联盟达成资金合作关系,对外公众也并不知情。他没必要觉得自己有责任做什么。我知道他的顾虑在哪里,他希望韦恩集团作为掣肘牵制莱克斯集团,他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与我们达成合作的。但他还有更多选择,还有第二个选择——奎恩集团就不错的。奥利佛·奎恩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人信得过……所以你看,明明我们各自都有更多选择,何必把所有精力都耗在这一件事上呢。”布鲁斯最后轻松地笑了下,“而且,我有自信能逢凶化吉,毕竟我的生命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困难。”毕竟布鲁斯·韦恩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没有遭受真正意义上的苦难过,也不可能遭受什么苦难。“我的生命实在是一次玩笑,而且不是什么严肃的玩笑,因为在这个困难的世界里,我被赋予了太多的优势。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恶劣的、庸俗的玩笑。”一个所有人都被下压沉重的世界上,他是轻飘飘的羽毛。即使划船渡过冥河,那衡量灵魂正义与分量的天平也不会为他倾斜,像是本身就被拒绝进入死后的世界。像是他从小生活在天堂里,生活在没有阴影的、永恒静止且灿烂的世界里,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书本里描绘的天堂抱有什么多余的好感呢?即使偶尔生活里也会有苦恼,但苦恼总能在第二天就如约离开、甚至直接在门槛就被撵走了。“我不清楚为什么你们都像是不知道这个玩笑一样,还把它看得那么重要。”理解那些沉重的、可怕的词语对他而言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他总觉得那些有过分夸大的嫌疑。他不是看不见那些挣扎受难的人们,他不是不理解在他的生活之下的沉重深潭,只是他甚至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为那群跟他完全不同的人做出什么——自上伸下的手永远是轻飘飘的,就像象征性的各种慈善援助也都是杯水车薪一样,同理,他也不认为他偶尔做出的好事就代表本人多么追求正义。所以真的不能怪他冷漠或无情,要怪就怪他生命中没有出现激发起他激情的东西吧。“你们往往把这些事情看得太重。因为你太认真了,克拉克·肯特。”

克拉克·肯特在这个时候骤然站起身,控制不住倾身上前,几乎是半拎着将韦恩从座椅上抓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能直接殴打对方了。但过了好一会,他还是收住了眼中的愤怒,放开了韦恩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事都能被随意对待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接着,他有些粗暴地将韦恩推回座位上,用的力气实在是有些大了,——以至于让韦恩连人带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你非得要这样做吗,韦恩先生?难道非得如此吗?你为什么就不能说实话呢——你在嫉妒。”

布鲁斯·韦恩爆发出一声笑:“嫉妒什么?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值得我去嫉妒的?”

克拉克稳住自己的声音:“——恰恰是因为你活得太过轻松,所以你的生活缺少深沉的东西——也缺少正常人该有的激情或者是改变的动力,你才会下意识地忌惮或是嫉妒拥有那些的人们。你难道不愿意承认这点吗?韦恩先生,你内心里是在渴望着可怕的试炼、濒死挫折后某个顿悟的瞬间,或者是一次可怕的打击的,你渴望这个——”布鲁斯·韦恩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肯特从那朴素到有些破损的皮质背包里掏出了一张被折得齐整的纸,像是丢垃圾一般把那张纸随意抛在了布鲁斯手旁的玻璃桌面上。见此,布鲁斯先是故作沉稳般喝了口手边的茶。但他还是打开了那张折叠起来的纸。那是他曾在和超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送给对方的、上面绘有一只诡异的蝙蝠人形状的简笔画。此举自然是在韦恩面前暴露出真实身份了,但克拉克·肯特正是需要这点,——他需要让布鲁斯·韦恩知道自己所有的碰壁和愤怒实际上都是发生于同一个对象上的,他趁对方尚在愣神时紧逼上前,无比准确地说道:“别不承认这点,韦恩先生。你希望你的生命里能出现苦难。你希望你能变得黑暗深沉,你希望你的仇恨、你的怒火、你的困惑能够以一个合理的方式释放出来——但很可惜,目前为止你都没有这个机会。你太可怜了,因为你是一个可怜的、永远活在幸福里的人。”

这段话的开始,布鲁斯·韦恩还像是在刻意抵抗什么似的发出嘲讽的笑声,但他的眉头却不住地开始颤抖,牵连嘴角的肌肉也开始发酸颤抖起来。他鼻腔内的笑音越来越颤抖且细微,最后等克拉克说完,他才掩饰性地眯了下眼睛,苍白地重复道:“你说我可怜、你在说我可怜……你居然在说我是个可怜的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克拉克·肯特?”他的双臂猛然挣开肯特的手,狠厉地掐住了克拉克的肩膀,他的牙关下意识地咬紧,下颌绷紧,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恶狼般狰狞地说道:“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嗯,肯特先生?”他像是气昏了头,又神经质地急促哼了下,“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怜悯,我不需要任何人自作主张的审判。你也不可以,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但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像是自觉暴露了什么,于是立刻收住所有不得体的暴怒神情,像是立刻换下了一张表情面具。在原地深呼吸几下后,布鲁斯·韦恩向克拉克·肯特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可眼眶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红,面颊也开始颤抖:“你想告诉我什么吗?肯特。你也想告诉我‘布鲁斯·韦恩’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对吗?”韦恩那双蓝色的眼球发抖,红血丝倒是更明显地在眼球边缘处显现。“——因为你们谁都比我更清楚、比我更加有权利去定义我是怎样的人。就连我自己心底里也是这么认为的。”蓝色的、像是被盐水浸泡过的眼珠颤抖着,眼球开始变得酸涩,眨眼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这会,布鲁斯·韦恩突然抬起手,用左手大拇指抹了下眼眶。因为屈辱的眼泪停留在他的睫毛处。他像是卸去所有力气一般放松了姿势,眯起眼睛。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克拉克以为布鲁斯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韦恩倒是以一种颇为轻松的语气开口了:“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谁不会原谅你的?”

闻言,布鲁斯猛然回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所有人。所有人都不会原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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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审之前,作为媒体行业内部记者的克拉克·肯特好歹还拿到了庭审第十五天的一次旁听的机会。露易丝有些担忧困惑地望向他:“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我是可以代你去的,我最近忙活的那个报道并不忙。”克拉克皱紧眉头,最后还是拒绝了露易丝的好意。当日,克拉克还在法院门外观察了一会附近的人群。布鲁斯·韦恩并没有选择掩人耳目地出行,——或者说,对方现在的声誉已经不允许再像寻常那样掩人耳目下去了。布鲁斯·韦恩在被一群黑衣保镖护送着进去的时候,还有不少女学生往他那边塞入各种传单,但其中肯定不止有女学生们,——还有更多只是来看热闹的人们,以及更多和克拉克同职业的记者们,纷纷举起话筒和收音设备涌来。有人笑着注视着布鲁斯·韦恩,他们的胸前吊着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卡萨诺瓦,你的末日到了!”一位情绪激动的女士在事务所门口用喇叭努力地演讲,力图盖过周围喧闹的人群,虽然她一个字也没被听见,但是却能很好地调动起周围人的情绪。他们在布鲁斯·韦恩身上的倒不是布鲁斯·韦恩了,而是一个亟待被打倒、被侮辱的巨龙或者是鬼怪。而布鲁斯曾经所代表的财权如今也成了一种调味品,但这也是财权本身的副作用。拥有它的人本就该注意到这种副作用。当布鲁斯·韦恩被护送到台阶附近的时候,他真的看到了有人举着上面图画着“蕾丝内衣”的牌子来讽刺侮辱他的。他也很很适宜地在当时评价了一句:“画得不错。”倒是完全没有任何苦恼、内疚或者是不安的表现,实在是神色如常、甚至是太过平静。维持附近秩序的警察们也纷纷祈祷这位主别再搞出更多幺蛾子来,别再进一步激怒人群了。

  等布鲁斯·韦恩走到倒数第四级台阶的时候,有个蓝色连帽衫青年突然从人群中抬起身来,朝着布鲁斯·韦恩的方向拿出一把手枪。克拉克当时在人群里,瞬间急得不管不顾地跑上前去,打算掩护正在背身朝前走去的布鲁斯,——但是周围的警察更快一步地按住那个持械者的肩膀,将那人的双臂狠狠地向后扭去,用膝盖死死压住那人的脖颈。这倒是引起了周围人群的进一步骚动。布鲁斯·韦恩也是在这个瞬间回头的,——警察拿起那把枪,却发现那里面填装的也只是玩具橡皮子弹,于是倒反被压制在地上的持械者狠狠嘲笑了一次:“有钱人的走狗。他花了多少钱请你们来的?”但布鲁斯·韦恩还没来得及多回头看几眼,便被周围保镖推进了建筑内部,只剩下外面骚动的人群和警察们。这之后,克拉克不安地打量一番那些神情为难、执法困难的警察们,最后还是在恰当时刻,被法警们维护着进入法院内部。

等他落座后,便循着顺序扫视了一番周围前来旁听庭审的面孔们,其中真有不少是他熟悉的各路人员,而坐在最靠前方的还有不少是斯塔基方的有效证人。在来之前,他其实有稍微了解过双方的律师团阵营。但等律师一行人分别从法庭的两边伴着约翰斯·塔基以及布鲁斯·韦恩入场的时候,他还是稍微有些吃惊的——那实在是群星荟萃,其中一位艾琳娜·马屈是弗吉尼亚州的无败诉律师,专门针对这种名誉诉讼案,甚至上过好几次玛莎喜欢看的法庭节目;还有一位爱达荷州来的明星黑人律师,山姆·安德森,上次为一个明星性丑闻案辩护且胜诉。而布鲁斯·韦恩入场的时候,倒是颇为沉稳镇静地打量一番法庭前部,目光扫过前方几位法官,倒完全失了刚刚在法庭外的轻浮神气(毕竟表现得冷漠镇定也是基本功之一),但他最后入席的时候,还是依然拿出了纸笔,开始事不关己地画起了画。克拉克觉得对方肯定在旁听席中发现了自己,但只是装作没发现而已。惯常的开庭流程之后,便是陪审团以及律师团发誓,接着,法官便要求双方一一按照顺序呈出证据。在接下来对抗性较强的交叉质询里,克拉克实在是只能感慨这次双方都算是做足了各种准备。克拉克则一边速记着现场的情况,一边观察着下一位重磅控方证人的面部表情。在接受被告方律师多重诘问之下,这位可怜的证人明显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开始慌乱地频频望向控方席上的各位了,她多次躲闪的视线、以及有些夸张的、反复颤抖的嘴唇都能说明很多。而克拉克·肯特毕竟是超人,所有他能很明显地以此判断出:这个控方证人明显在说谎。而作为被告方代表律师的艾琳娜·马屈明显就抓住了这个破绽,开始究着细节一步步追问,试图更进一步击溃对方的防线。这位证人小姐——赛琳娜·凯尔,明显没有经受过这样程度的步步紧问,而且问题时常进行重复,尤其是在被问及确认丽达·斯塔基女士死亡时间的时候,她多次报出矛盾的时间,像是根本记不住正确答案一样。被问到斯塔基女士所服用的自杀药物能否与其本人之前便有的滥用药物前科结合起来的时候,凯尔小姐像是支撑不住似的大叫出声,登时从原地站起来,反复喊着:“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法庭众人都有些奇异地看过来,法官更是高声示意她坐下、保持镇静。但凯尔小姐只顾着重复:“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她突然捂住胸口,像是紧张得喘不上气来一样抚摸着胸口脖颈处,面容变成不健康的紫红色。见此,周围的女性法警围上来,尝试安抚检查这位女士,但在被法警搀扶走的时候,凯尔小姐突然大喊道:“那款致死的安眠药根本不是……斯塔基夫人的……那是被人安排替换的!”听到这句话,控方席上的约翰·斯塔基倒是按捺不住地直接站起,完全打破了之前镇静沉稳的样子,脸色涨红,但站起来后他也几乎憋不出什么话来,最后还被法官和周围律师勒令坐会原为。于是,在吸用了法警递来的应急哮喘呼吸器后,赛琳娜·凯尔又被安抚着回到了证人席上。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套证词:“……而那个被替换的药物里,有神经毒素……那是斯塔基老爷安排我换给夫人的。”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媒体记者、甚至是坐在陪审席上的诸位都不住地倒吸一口气,倒是控方律师席的诸位保持了堪堪的平静,但个个面色都阴沉得可怕,作为首席的山姆·安德森面对现场突发的证人翻供,倒还是拿出了一等一的专业镇静,还顺手喝了口水。现场证人的突然翻供也只会让其被法官重新审核考虑能否被采纳证词,但这样一幕戏剧性的场景,很难不让坐在审判席和陪审席的诸位心怀二念,也很难不影响到最后的结果。至少这是完全能预估到的、偏向布鲁斯·韦恩那方的结果了。克拉克·肯特安静地将目光投向那人,发现对方即使在刚刚混乱惊讶的场景里也没有抬起眼、更没多费心看向矛盾激发的前方。布鲁斯·韦恩明明就坐在那,但灵魂却好像完全不在场。

克拉克·肯特莫名想起来韦恩曾说过的那句话:“——毕竟布鲁斯·韦恩的生命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困难。”对方有自信能逢凶化吉,所有可能的苦难都直接在眼前刹住了车。克拉克止不住地皱眉,他意识到:似乎冥冥中确实有什么安排、确实有什么暗示,似乎上天确实和布鲁斯·韦恩开了一次恶劣的、无伤大雅的玩笑,将所有可能诞生挫折或苦难的可能性从这人身上彻底拔除,却让他生活在每个人都如此艰难痛苦的世界里。所有的痛苦、尖刺、毒药在触及到对方身上的瞬间都能化作蜜糖或者是绒毛,刺伤布鲁斯·韦恩的不是自己有多么痛苦,而是自己有多么幸福。布鲁斯·韦恩本该因此感到幸福的,但幸福也不可能在这里诞生。克拉克·肯特感到微妙的讽刺与忧伤,他突然也能理解为什么布鲁斯·韦恩像是能预料到法庭上突发的、利于他的变故一般全程盯着自己笔下的画了,因为那是必然发生的——所有的凶恶都不会在布鲁斯·韦恩身上发生。这简直是一种诅咒。想到此处,克拉克不断速记的钢笔笔尖因为他无意识施加的力气折断尖头,蓝黑色的墨水晕染在他的速记本,但他也没想着去补救什么。于是,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掌心深处被墨水浸染,最后看着曾经写下的蓝黑色笔记被一点点掩盖其形体,变成莫衷一是的圆弧状墨水污渍。

等上午的庭审结束,而他们被邀请离场的时候,克拉克发现自己的袖口处还有着墨水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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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出人所料的是,这次案件以布鲁斯·韦恩的胜诉为结果。但这个结果本身并不那么令克拉克感到喜悦兴奋,即使露易丝·莲恩和吉米·奥尔森都对此乐见其成。在注意到克拉克·肯特眉头不展的时候,露易丝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了,这难道不是你所期待的结果吗?韦恩接下来还可以反告一次约翰·斯塔基诽谤,法院也可以以教唆杀人罪起诉他。”克拉克则沉重地移去目光,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这样的结果庆幸还是悲伤。他没有解释来自露易丝的疑问,因为对方的困惑还没被解答就被同组人拉走了,只剩下暂时完结手头工作的克拉克坐在原地,哀愁地沉思。克拉克难得地感到非常疲惫了,他也狠狠抚摸了把面颊,掐了掐鼻梁,最后长出一口气。等时钟的秒针走过了好多圈之后,他将手伸向那个存放了两张布鲁斯·韦恩的私人“性爱名片”的名片盒,不出多久便从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张。他忐忑哀伤地注视这张名片,觉得自己现在打过去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毕竟这是他唯一正常掌握的对方的联系的方式了……对吧?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他甚至想为了布鲁斯·韦恩的胜诉去安慰对方。虽然对正常人来说,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安慰而是贺喜。

  他不花多久时间便在电话键盘上拨出了那串号码。许多下忙音之后,这通电话因为没有被及时接通自动挂断了。

  所以克拉克·肯特只做了这一次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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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克·肯特是在这之后的第二个月的第十四天的那个半夜得到布鲁斯·韦恩在哥谭剧院背后的帕克巷中被埋伏枪杀的消息的,此新闻一出便是全城哗然,不过多久就人尽皆知。而凶手抓捕的过程倒是乏善可陈,那是个被雇佣埋伏在布鲁斯·韦恩每日必经之路上的杀手,名字则叫乔·齐尔。但其中的弯道秘辛显然更多,乔·齐尔就在入狱后吐露他的雇主其实是担任布鲁斯·韦恩的心理医生的杰克·内皮尔。至于杰克·内皮尔是如何与布鲁斯·韦恩发生矛盾的、又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去谋杀对方的,这就是调查警察的分内事了。这次谋杀案的告破倒是非常迅速,似乎凶手本人都不想多掩饰什么一样。而作为风波中心的布鲁斯·韦恩倒是史无前例地获得了众多人的缅怀吊唁,至少在当时社交媒体的风潮中,他过往的许多争议事件都被弱化为统一的哀悼或愤怒。令人意外的、但又不那么令人意外的是,克拉克·肯特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太过惊讶——似乎布鲁斯·韦恩曾向他传递的诸多信息里,其中便有一条是自己死期将至,——因为命运本来就是个如此轻巧、如此恶劣的孩子,四处捉弄人。既然布鲁斯·韦恩对一切的态度都是那样无所谓:既然他从未努力抵抗什么、努力获得什么,命运便会把他最想要的东西呈上来,那么死亡也肯定是被呈上来的东西其中一件了。所以他在撰写布鲁斯·韦恩的讣告的时候也没有过多情感、甚至连邀请参加对方葬礼的时候都没有太多情感,而他心中缓慢酝酿的情绪——很难准确形容那究竟是无措还是不舍、是冷漠还是忧伤。在这之后,他作为调查记者也走访过被押解狱中的杰克·内皮尔医生,对方的态度就非常无所谓了,似乎自己谋杀的并不是一个富豪、一个大腕一样。内皮尔医生是这样对克拉克解释的:“布鲁斯·韦恩和我其实是同一类人。”

  克拉克·肯特刻意压住愤怒的神情:“不,他不是。”

  而等克拉克以吊唁的宾客参加布鲁斯·韦恩的葬礼、重新踏上韦恩庄园阴沉的草坪之上时,周围身穿黑色西装的、打着各式黑色大伞的、乌鸦一般的人们团聚一起,像是沉甸甸的潮湿枝头上站满了各路来客。克拉克·肯特自然也是其中一位。他其实是有感觉非常荒诞的,尤其是当众人落泪、他没有落泪的时候。他居然连为死去的、荒唐的布鲁斯·韦恩哭泣的动力都已经丧失了吗?那倒是真的不应该,他的同理心也不该迟钝到这种程度——又或许他的痛苦会等着某个瞬间、更长远的未来的某个瞬间里,他怀疑所有被屏蔽的情绪和痛苦会一股脑完全涌来,而他会毫无招架之力。他长呼出一口白雾的热气,让周围的冷雨继续淌下。他新买的新鞋陷进在雨中湿泥里,但他不在意这点,他今天甚至特意穿上了那件袖口有墨水污渍的衬衫来吊唁死去的韦恩。大雨里,他看见跟着黑色亮面棺木后面的是头发已完全被染成银灰的托马斯和玛莎,接着便是那位与克拉克仅有一面之缘的老管家。他们苍老了许多,韦恩夫妇衰老到从前管家的年纪,而老管家则衰老到耄耋的程度。克拉克沉默地看着他们立在那长方形的坑洞边,向其内的棺木上投下白色的玫瑰,——白色的玫瑰,死去的人。第一抔土被铲起撒下的时候,克拉克听见那因雨水潮湿结块的泥土砸在棺木上,发出一阵微弱的回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黝黑生物在呼唤他,但还没有被完全听见,它就随着主人一起死了。克拉克和诸位宾客一样,排着队为逝者扔下一支玫瑰。

  在这之后的葬礼食宴上,克拉克倒是遇见了卢修斯·福克斯,对方见到克拉克,似乎也并不显得生疏,直接便称呼:“肯特先生。”

  克拉克礼貌地笑了下,握住对方的手:“福克斯先生,久仰大名。”

  卢修斯浅浅笑了下,笑意根本没有爬到多高便垮了下来。他望向远方,喝了口酬宾的香槟:“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像是见过很多次了一样。”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也曾经很多次预见过这样的场景,于是真的变为现实的时候,反而有种梦幻感。”

  克拉克·肯特迟疑地问道:“什么意思?”

  卢修斯望回来,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一番克拉克,语焉不详地说道:“其实,离韦恩先生比较近的人都能明显感到这点,不是吗?你也能感受到的。”他指的“韦恩先生”自然是不言自明的,“在他青春期来临前,他的父母——托马斯·韦恩先生以及玛莎夫人——就已经在担心受怕了,他们总担心他会很轻易地死去。随着他的茁壮成长,暗示他英年早逝的迹象却只多不少。因为他似乎并不太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也不太把自己的选择当一回事。于是很多时候,他任其发展。”卢修斯·福克斯突然下压住眉头,绷紧下颌,像是在抵御什么,“——‘至少他能有爱好?至少他能有执着的东西?’但这些都不适合他。他花了太多时间在思考‘该有什么样的爱好、该有怎样执着的东西’上了。所以他从未认真执著地追求过什么,他如此轻易地获得了所有东西,连同他的死亡。”卢修斯缓慢地、沉重地叹息一声,最后苦涩地摇摇头, “我不会祈求您去相信什么,更不会期待于您相信他,肯特先生。”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吹来,让克拉克完全不会受痛的眼球也被刺激地激灵一下:“为什么你不会认为我会相信他?”他被风冻得僵硬的面孔也顺势露出了一个带着恼意的微笑,开口时声音还带着颤抖,“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他差点就要问出了:凭什么你要这样认为?

  卢修斯·福克斯有些错愕地回头,好像丧失了自己的伶牙俐齿一样沉默了。

  “我从来不会放弃理解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放弃去相信任何一个人。”克拉克呼吸着,吸入一口剧烈的冷风,“只是他首先拒绝了我去理解他。”他艰难地迎着风雨重复,“他完全拒绝了我。仅此而已。”他想起了那次自己尝试各种已知语言甚至包括德语与那位悉玛星人沟通的经历,不幸的是,那次以他被诱骗至悉玛星系、完全来到一个陌生的斗兽场般的境地为结果。像是对未知的祛魅总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灾祸一般,但他是不惮于承担这种后果的。但事实证明,他无法和一个本身语言便与其星系特征息息相关的悉玛星系人正常沟通,即使他确实掌握了已知全宇宙内的所有语言。他深深地皱起眉头,重复道,“他拒绝了我。”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被理解、被共情,“我也无法帮助一个不想被帮助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被帮助或是被拯救,但那也不是无可救药。“他只是……还没有足够的动力。他没有动力去挣脱什么、没有动力去改变什么。”他空有一切,却不知道如何去使用,甚至会认为使用这些广义上的资源本身也是毫无意义的,为世界的福祉最大值去奋斗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有很多东西,他不是没意识到自己本身就身处在自己的宝库里面,只是他没有足够的决心去使用它们。”克拉克艰难地眨眼,像是风里有针刺入他的眼球,“我知道是他首先试图以倾家荡产、触怒所有股东的风险重组韦恩集团、资助正义联盟的,我也知道他在这之前便多次阻挠莱克斯·卢瑟暗中联合里欧·昆腾来陷害甚至是暗杀我的‘探日计划’,我知道他做了很多……不止这些。”只是他处在中间、悬挂在两极之间,不上也不下,不冷也不热。如果他再软弱一些,那么就不至于如此坚定地去拒绝莱克斯·卢瑟多次探来的橄榄枝,以各种方式阻挠对方暗中酝酿的探日计划。而如果他再坚硬一些,那么也不至于从一开始任由事情的发展而毫无抵御的念头。“他拒绝了我们所有人。”他重复道,“他拒绝了我们所有人。”

  说完这句话后,克拉克·肯特抬起头,发现对面站着的卢修斯的眼角也泛起了红色,眼眶处挂着阴沉的、浅灰色的泪珠。

  但他自己却一滴泪也没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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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克·肯特是在圣诞节前夕的时候在清理年度屏蔽邮箱里发现那封没有正式署名的邮件的。那会他的电话铃还响着,原因是玛莎催促他赶快启程回堪萨斯,今年他们在肯特农场酬待了一大部分斯莫维尔镇上的熟人们,甚至还可能开个圣诞派对,和过去阔别许久的老友们重聚。他一边安抚电话那头的母亲,安慰对方自己一定会在圣诞节前夕搞定所有工作上的事、准时到场的(“我毕竟从来没有迟到过,不是吗?”他顽皮地回应道),一边若有所思地用鼠标一下下点掉删除各种蜂拥进他邮箱里的广告:不,他不需要订购习惯危言耸听的军事新闻网址、不需要每周收到来自犹他州农牧市场的商品速递、不需要订购健身房会员卡、不需要……他的鼠标差点顺势删掉了一封陌生的邮件,他先是快速地扫过地址和署名,确认那都是陌生的之后,再点入并展开了其中正文的。但匆匆扫过后,克拉克发现那更像是笔者无头无脑时激情写下的,根本不存在多少行文逻辑,太多词句都像是在脑中随意东拼西凑来的。

  “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向这世界上第二个提起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需要你永远为我保守这个火烧火燎的秘密,就相当于我为你保守你身份的秘密一样。我将会对你坦诚、对你无比坦诚……而你不能责怪我这点。我本来就是这样类型的人,就像你是你那样类型的人一样。不同类型的人本该不互通的、互通的方式也只是共同的语言而已,但语言是次要的。我很久以来就不是用心灵,而是靠头脑活着。我衡量分析自己的激情和行为。或许我身上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真正地活着,另一个却在思索、评论他;头一个我或许要死了,那第二个我呢?……那第二个我呢?……不论如何,这出好戏倒是算完了!我从来不忠于我的心灵……如果它说向东,我偏偏会向西走。我的父母希望我以后如何,那我就偏不如何,即使我本人也认同我父母给我的方向,但我偏生要去以生硬的自我理智去反抗……就像我的爱情,我太习惯去抵御它的冲击,所以到最后,它对我来说没有除了肉体之外的其余吸引力……所以,就像刑具一样,我的爱情和友善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因为我从来没有为我所爱的人牺牲过什么、也没有为所谓的正义做出什么奉献过。所以你说对了,我痛恨你们,你们太擅长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完全不完满、并全身心感同身受那些苦难,致力于消除那些所谓的不公,可我就诞生在这种不公里。我就是不公本身——我想,难道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使命就是破坏别人的希望吗?而且从那以后,我在命运的手中充当过多少次斧头的角色啊!自从我开始生活和行动以来,命运似乎总把我跟别人的悲剧的结局联在一块儿,好像如果没有我,谁也不会死去或者陷于绝望!我是第五幕中不可缺少的人物,我身不由己地扮演着刽子手或是叛徒的可怜角色。命运这样安排有什么用呢?我爱敌人,他们使我开心,使我血液激愤。永远怀着戒心,捕捉每个眼神和每一句话的含义,猜透诡计、揭穿阴谋,假装受骗,然后猝不及防地猛然一击,去推翻那用狡诈和诡计并花费兼具劳动建成的整座巨大建筑——这就是我的所谓生活。那我的志趣何在?我对未来期待着什么?……说实话,根本就没有。那是一种天生的畏怯,一种不能解释的预感。我在回忆里追溯我过去的一切,我不由得问自己: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被生下来是为了什么目的?……啊,真的,目的一定有过,并且真的,我一定有过崇高的使命,因为我的心灵里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但是我猜不透这个使命是什么。而且,也许我明天就会死去,有些人会把我看得比实际上更坏些,有些人又把我看得比实际上好些……有些人会说:‘他是个好人。’有些人却要说:‘他是个坏人。’可是此两种说法都不对。此后还值得费力活下去吗?然而我还是活着——只是出于好奇心:我在期待着新鲜的东西……多可笑又令人遗憾啊。我是个可笑的、遗憾的人,我确实只能生活在所谓幸福的牢笼里,好笑的是,——我自己知道这种牢笼,在我有足够的意识之前我就活在这里面了,这实在是最可怕的事。但抛去我的无用的思索、我的头脑、我的身体、我的一切的一切,我也不剩下什么了。我空空如也,甚至也没能做出什么足够伟大的行为(我甚至在规避自己做出任何可能和伟大沾得上边的行为),我就应该如此,像是我就本该如此……可恶,你真的非常可恶。我恨透了你,什么超人卡尔-艾尔也好,什么克拉克·肯特也无所谓,你就是我生命里最大的敌人,我原想要花尽更多力气去打到你、讽刺你,让你看看自己能力的局限在哪里——哈,不仅仅是哥谭、不仅仅是大都会或者是全美国,你连这样一个头脑极端疯狂的花花公子也拯救不了,可怜的超人、可怜的英雄!——但我觉得你不会这么想。你明明和所谓的莱克斯·卢瑟那群沾沾自喜的人差不多,都是我需要去克服和打倒的东西……克拉克·肯特,但你不同——因为我恨透了你、但我也爱疯了你。谁会不会爱你呢?谁不会爱在这样一个时代仍然坚持最朴素的东西的人呢?我可以对你说一万遍我爱你,可我不说。因为我的恨意在蔑视我的爱意,我恨不得抓着你的领子辱骂你、挑衅你,但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吃我这套。所以你真的很该死、该死。你们这些老派的、困于自我和世界之间的英雄……在那可怕的困难缝隙之间的人们,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无法理解的东西,——这样看来,我倒是一个格外坦诚的人!我承认我的无能为力,我任由我的无能为力……所以你们所有人都不能阻挠这点……只能看着无能继续发生,你们也对此感到无能为力——这才是真正喜剧的精髓所在。

   你们走你们的路,去拯救世界的明天吧!从最小的善行开始,从最细微的愿望开始一个个实现。而我要走我的路,属于当代的路、毁灭的路……而谁的路更有价值?谁会更有价值呢?荒诞地活过然后死亡、不带有任何一丝伟大地去死,难道会比以一个英雄形象死在战场上具有更小的价值、或者说以一个英雄形象死去,会比死于荒诞来得更加伟大?是这样吗?”

  

 

  ——于是这封邮件以多个问句戛然结尾。

  克拉克·肯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和玛莎的电话就已经中断了。他有些艰难地伸手向存放名片的位置,但还没有完全展开手臂,他就骤然顿住动作,让那只手不尴不尬地停留在半空中。他的后脑勺开始莫名地疼痛起来,他的表情也顺着那股疼痛开始改变。很快,他便抽回手,有些吃力艰难地开始抚弄自己的眉头与面颊,最后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将眼泪的苗头阻遏在掌根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