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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勒托&狄希】Death of the First Born

Summary:

走进地牢前,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永恒女王玛莉卡的楔石伫立在湿哒哒的草地上,她双臂摊开,宛如给予世间以祝福般拥抱着万物。长久以来,她都觉得神明的雕像看起来温柔而平和,雕像微微垂颅,编织成麦穗形状的辫子长及腰间,黄金树的赐福飘落时,就好像从她纤细的指尖洒下。但今晚,雨滴将雕像打湿,凝聚而成的涓流顺着雕像的脸侧流淌,像是一条眼泪汇聚而成的小河,无声地落进泥土。

她的第一个孩子死了。在一个漆黑的雨夜。

Notes:

主黑刀母女的亲情
包含了大量自己的环学理解以及造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雨滴如同细密的尖刺般从布满阴云的天空中坠落,直直地深入薄甲的缝隙。即便如此,清澈的水滴也难以洗去凝结发黑的血污。那样丑陋的痂痕竟来自于一位闪耀夺目的半神,着实令人难以想象。在充满杀戮的夜晚到来之前,他本身一如他的名号一样熠熠生辉。她仍记得他的死状,和她曾目睹过的,因为种种原因横在荒野里,水沟旁的尸骸无异,隶属于黄金之子的荣耀顷刻便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黑漆漆的血痕,仿佛烧枯的干枝杈进腥臭的遗体。神与人的血混杂在一起,交错着渗进不受赐福的泥土。

 

 

马蹄扬起雨水的噼啪声。她得感谢这场突然降下的雨,若不是骤然变换的天气使得她消去自己的踪迹,追出王城的卫兵现在一定早已把她绑起来,倒吊着双脚审问,然后再将她的双臂撑起,横挂在处刑架上。在交界地,弯曲的处刑架随处可见,上面挂满了形容枯槁的活尸。大多数匆忙的行人路过时,都会误认为曝晒着的黑色躯干早已失去生命,但实际上他们还活着,生不如死,只有半夜才敢发出痛苦的呻吟和闷哼。

 

 

她不知道自己距离变成那样还有多久。

 

 

她将兜帽压低了些,紧了紧手中的绳子。粗糙麻绳缠绕在她的腰间,将她与另一个生命相连。失去知觉的年轻女孩靠在母亲的肩头,默不作声。她的气力已经不能支撑她揽住母亲的腰来骑马,所以她只好以这种方式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这样的连结让她回想起女孩还未出世的时候。她为同族的女性接生过,知道胎儿和母体之间是通过一条带子相连。等到她自己怀胎时,每当抚摸隆起的腹部,她就会想象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孩子在自己身体中的景象。如今,她们的生命又这样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

 

 

哈纳尔,跑快些。她轻轻催促着身下的黑马,疲惫的母马发出几声粗重的鼻音,脚下的步子却丝毫没有放缓。在王城附近时,应该捎带上一些黄金罗亚果实的,她想。金色的王都周围土壤丰饶,产出的果实定要比边隅的地界要来得甘甜。

 

下次吧。她抛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却没来由的有一股一定能将它完成的信念。

 

 

雨还在下。她们在深夜里艰难前行,只是偶尔停下小憩。哈纳尔是一匹优秀的母马,即使背着两个成人速度也少有减慢。她走到湖区的一片林地,正准备思忖着接下来是休息还是继续前进,母马突然发出一阵短促的嘶鸣。接着它抽动起脖子,显得极不安分。

 

 

她耐心地摩擦着它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的鬃毛,戴着片状鳞甲的手安抚它经脉凸起的脖颈。我们可以停下来一会,她说道。但它仍是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坚硬的脖子拗向主人的方向,热热的鼻息在雨水凝成白汽。随后,它在她面前缓缓地跪了下来,四肢蜷起,晶莹的泪滴滑出清亮的眸子。即使混合雨水,隔着手甲,她也能感受到那之中的滚烫。怎么了?她问,然后小心翼翼地伏在它的身旁。多年以来,她从未见过哈纳尔这般执拗,它还是一匹小马驹时,就对她百依百顺,连草食都从不偷吃,这样反常的行径一定有什么缘由。

 

 

伏在马背上的年轻女孩依旧保持着安静,她将她安放在哈纳尔的身前,母马用舌头舔了舔她苍白的脸颊。她用手抚摸过母马油亮的皮毛,检查着它的身体。一道刺目的鲜红引起了她的注意,接而她发现深红色的液体汇聚成了小小的一滩,在混着泥土的水洼里蔓延开来。

 

她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看向母马的腹部,随后她卸下手甲,对准一个不那么明显的肿胀按了按。更多的血水涌了出来,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延伸成一条长河,连带着一些破碎的肉块。她将手探进去,哈纳尔嘶鸣起来,发出一串高低起伏的痛苦叫喊。

 

 

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它们在寒冷的夜晚里蒸腾着,腥涩的血气透过面纱涌入鼻腔,还夹杂着一种苦味。她继续了手上的工作,剥离出其余细碎的血肉,不成形的组织在她面前堆成一座小山,似乎能看出一些地方有着生命最初的轮廓。她有太多的问题,哈纳尔是什么时候怀孕的,为什么它先前没有表现出疲态,而她又是为何没能发现它比以往圆润的腹部。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尚在昏迷的女孩,恐惧和惊慌如同逐渐遮住月光的阴云一般攀上她的脊梁,让她深深地打了个寒颤。哈纳尔舔着身下聚集的血水,又深深地悲鸣了一声。她不清楚得马儿之间如何用鼻音和呼噜声交流,但此时她却听懂了它的话。

 

 

它的第一个孩子死了。在一个漆黑的雨夜。

 

 

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喂它果干,又接了雨水。她将包裹自己手臂伤口的布条撕下,拆成细带拭去它的血。她拥抱它,试图温暖它渐冷的身体。但它的瞳孔还是缓缓地扩散开来,不受肌肉控制地偏向眼角。流产导致的出血将它的生命一并带走,她捡了些碎石和草皮掩盖了它的身躯。黑刀素来以灵活的刺杀为名,虽然训练多年,但她的力道也不足以将一匹成年母马拖到隐蔽的树林中埋葬。没有了坐骑,被抓住是早晚的事,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受伤的人。她解开随身的口袋,抓出一小把罗亚果干洒在被掩盖的尸骸上,干瘪的果实滚下简陋的坟茔,一些金絮飘来,星星点点地荡在空中。她看了一眼健硕的黄金树,它的身姿依然挺拔,树干粗壮得像是撑起了整个夜空。一向不屑于将她们放在眼里的神明,却在这时候降下了祂的眷顾。

 

 

她站起身,又紧了紧身上的绳子,这一次,她将少女背在背上,麻绳穿过肩膀,摩擦着金属制的盔甲。

 

 

不远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她说道。

 

 

回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和滴答的雨声,那些话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抹去脸上的水,继续向前。哈纳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们送到这里,她已经能隔着雾气隐约瞧见林地边缘的残影。雨滴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不断滚落,隐约间仿佛黎明时的薄光。

 

 

她摸索到熟悉的门前,不顾泥水已经将裤脚和腿甲粘得脏兮兮的,唯一一件完好的雨披用于裹住年轻女孩的身体,她浑身都湿透了,饥饿和寒冷一起袭来。残破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飘出几点零碎的火星。身着厚实长袍,戴着头巾的女人见到她,便转身用半碗汤羹浇灭了火堆。她在门口的草上蹭干鞋底,才小心地踏进屋里。

 

 

你不该来的。女人叹了口气,但还是握紧手中的圣印记,一股温暖的金色光芒缓慢地填充了狭小的空间,驱走她身上的寒气。到处都有人追杀你。

 

我不会久留,她诚恳而庄重地行礼,低声说道,求您,救救她。

 

 

女人示意她将背后的伤者放下,自己则去铺开毯子,用热水清洗双手,做一切治疗前的准备。她等待着,看着会使用恢复祷告的医者煮过银质刀具,翻出绑带,又在她面前坐好。女人解开年轻女孩用于遮挡容貌的刺客面纱,正欲开口继续她方才的唠叨。但她忽然皱起眉,用手在女孩细嫩的颈子旁摸了摸,随后便顿住了,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她问,语气又焦急起来,几乎想要去抓住友人的肩头。她昏迷很久了,这一路又冷,您得赶紧看看她的伤口。她追述道。然而女人微微睁大浅蓝色的双眼,似乎对她的反应甚是惊讶。

 

亚勒托,女人说道,微微张开嘴,不知道你是不愿相信还是真的没看出来,但是她已经死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意识,在无光的夜中,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久远。大雨落在茅草盖着的顶棚上,发出杂乱的砰砰声,有少数漏网的水滴顺着潮湿的草茎边缘流下,打在她身旁。她颤抖地伸出手抚过女孩的脸侧,她总是紧握着匕首,短剑,暗器的手从未如此颤抖过。年轻的女孩躺在深褐色的毛毯上,眼睛轻阖,面孔惨白——隶属于稀人独特的外貌象征。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和平时一样睡着了。但那苍白皮肤下的血管早已不再搏动,一如她在路途中长久的寂静。

 

 

她的第一个孩子死了。在一个漆黑的雨夜。

 

 

 

 

 

菈妮大人要我们去杀她的兄长。狄希凝视着怀里的年幼女孩,后者在她的臂弯里睡得正香。狄希拨开女孩额前的卷发,为她掖了掖领口的衣服。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

 

 

他们不是亲兄妹。她简要地回答,用细麻布擦过刀尖。

 

 

我和狄特里希也不是。狄希的声音很低,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女孩。

 

 

狄特里希是她们收留的孩子。在交界地,许多人生来不受赐福的庇佑,只得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亚勒托的亲人,同族在纷争中死去,到后来谁都不再谈及自己的身世。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遥远的影子,似乎有着细而长的乌黑色辫子,又或者那是她根据想象捏造的假象。她在战场捡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同族女孩,就好像当初她的老师把她带回了家。“搞不好我们真的是亲人,谁知道呢”——把她培养成杀手的女人是这么说的。狄希则对于自己有了个新玩伴的事情感到高兴,甚至一再央求她起一个和自己相近的名字。就当她是我的亲妹妹,无根的落叶能够飘荡在一起,也是一种命运呢。女孩说这话的时候喜悦至极。

 

 

谁知道呢。她复述着当年老师的话语。交界地可是很大的,而且,这道命令并不一定直接来源于菈妮,或许是卡利亚王室,亦有可能是玛莉卡女王。

 

 

玛莉卡女王会想要杀自己的长子?狄希轻呼,女孩在她怀里动了动,她慌忙噤了声。

 

 

有许多传言说她并不服从于无上意志的统治,葛德文的死必然引发混乱,玛莉卡女王想要下一盘大棋。她放下刀,尖而薄的弯刃闪烁着清冷的光,锋利之处照见她暗灰色的右眼。你应该更专注于你的任务,她对狄希说道,将刀收起。

 

 

玛莉卡女王似乎也是稀人,和我们是同族。狄希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回话,只是继续清点着常用的武器。她能理解玛莉卡女王的行径——如果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杀死神祇,自己的骨肉也会是必要的牺牲。但是和自己的女儿谈起这样的话题,还是多少显得有点奇怪。她正想着要怎么说自己的想法时,女孩忽然站起身,昏暗的灯火抖了抖,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母亲,我会为你而死。她抬起头,迎上一双坚毅的灰色眼睛,迪特里希依旧靠在女孩薄薄的肩头,睡得十分香甜。

 

 

她沉默良久,又拿起沾了油的亚麻布,细密的针织缝线滑过扇形暗器的表面,再偏移些许就会被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劈开。她用指腹压紧刀面,除去上面的污渍。不,你要为使命而死。她回答。眼睛紧盯着刀尖。

 

 

狄希没有食言。

 

 

她记得她的死。事实上,她几乎记得每一个人的死状。有一次,她在家中待了三天仍不见老师回来,便一个人出门寻找。在一座孤寂的山头后面,她发现了女人的尸体。她的胸口插着一柄断剑,上面雕饰着复杂而精致的树木花纹。腐臭的蚊蝇从她大张的嘴里爬出,她僵硬而发紫的手臂死死地抓着一把匕首,利刃处的血迹早已干涸。几只鹰撕扯着她腹部外露的内脏,对陌生人的到来发出不满的尖锐鸣叫。她记得他的死。他死时咬紧了嘴唇,死亡留下的印记如同令人厌恶的节肢动物,在他裸露的后背上绽开,漆黑而可怖。他的尸体像小孩子轻轻推倒的玩具似的摔倒在地,她将刀上的血甩掉,嗤笑着神明和常人的死亡并没有什么不同。

 

长枪插入狄希的身体时,她呜咽了一声。母亲。她的声音颤抖,眼泪翻涌而出。为了保护她,狄希横在了她和追兵之间。她们的身体由因为冲击碰在一起,狄希直直地撞在她的肩头。她看见她骤然放大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她发觉女孩灰色的眼眸似乎也没那么深,它们像是秋天王城外高耸树木脱落的皮,还带有落叶浅浅的金色。至深的恐惧没存在多久,便消散成了一片空洞的茫然,血沫涌上女孩的嘴角,被她用指尖擦去了。

 

 

而后,女孩的身子软软地,轻飘飘地倒在了她的怀里。她轻轻挥了一下手臂,削掉了那个罗德尔骑士的脑袋。她把她抱起来,骑上哈纳尔开始了逃离,随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乌云吞噬了月亮,细雨落在她的肩头,再后来,雨越下越大。

 

 

她背着狄希的尸体前行。

 

直到离开友人的居所,她才意识到背上身体的重量。草绳像尖锐的刀一样割着她的肩膀,她的靴子每一步都陷在泥里。大雨拖延了追兵,但也阻挡了她的脚步,更可怕的是,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如果她知道狄特里希的下落,她定然会去寻找她。但时间推移,女孩的去向早已不知所踪。您和姐姐一定会来接我的对吗?年幼女孩坐在游商的毛驴上,微风吹乱她浅褐色的头发,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好像随时都会从脸上滚落。即将远行的商人大抵见过太多这样充满欺骗的离别,他无言地收起琴,摇了摇头,驱赶驴子上路。家畜用蹄子在地面上蹭了蹭,拉着车小跑起来。母亲,女孩哭喊起来。母亲,母亲,母亲。她的身影同她的哭喊一样,在风中逐渐远去。事到如今,那股风大约也吹向交界地之外了。

 

黄金树的祝福仍交织在雨中,照得她的盔甲也金灿灿的。交接地的万物多有色彩,初到亚坛高原时,她就偏爱那片丰饶的森林。那里树木金黄璀璨,仿佛永远也不会凋零。即便偶尔有寿命将尽的树叶飘落,也都安安心心地在树脚聚成小小的一堆。在赶路之余,她喜欢躲藏在落叶中小憩,明晃晃的金光温暖着薄薄的树叶,气流穿过林间的声音如同低语,一切都令人舒适。她曾经觉得,在聚集而成的落叶间,她终于有了一片栖身之所,然而现在她又飘荡在空中,不知该飞往何处。

 

她行至一棵古树下,树木浓密的枝叶为她们提供了一小片雨中的荫蔽。在长途的奔袭中,她终于觉得有些累了。她解下袍子,将狄希的尸体放好,然后在她的身边坐下。雨势似乎比先前小了些,隐隐的光亮透过树叶的间隙,却又摔碎在积水的倒影之中。

 

你要去杀一头野猪,把它的舌头带回来,在它的身上检验我教给你的东西。她对女孩说道。

 

女孩点了点头,郑重地接过匕首,将它擦得锃亮,然后挂在腰间。狄希做了十分周全的准备,在她的目送中走进了充满迷雾的森林。第一天过去,她觉得这个任务所需要的时间对狄希而言是正常的;第二天,她在砍柴的时候便去狄希出发的林地里转悠,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夜晚,她坐在她们破旧的草屋里,寝食难安,每隔一小会就去看看门外的情况,期待着一些可能的结果:女孩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地告诉她自己什么也没抓到;又或者是兴奋地跑来,把臭烘烘的猪舌头抓在手里乱甩,大声告诉她自己完成了任务。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声响,也没有女孩跑动的身影。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想,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有路过的士兵,马背上是女孩是尸体,或者有一头野猪,獠牙上沾满干掉的血迹。但是什么也没有。

 

一股急躁和慌乱涌了上来。她把刀和匕首一股脑塞进口袋,带了一盏提灯,抄起来就往屋外走。她开始怀疑自己按照老师的方法这样教导狄希是否正确。她们一定得这么做吗?乱世之中,不杀人也有不杀人的活法。她可以去搞些小偷小摸的行当,而不是把人头或者谁的耳朵舌头拍在桌上换取一点带血的卢恩。她无法否认,狄希第一次握刀,她就看出女孩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但是如果有的选,她更希望她的刀刃割掉的是金黄的麦穗,而不是将死之人的喉咙。

 

她急冲冲地打开门,却被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女孩确实灰头土脸的,她的外套兜帽破得稀碎,表面还有火焰灼烧留下的痕迹,脸上也青了一大块。更重要的是,她的右手攥着一条血淋淋的舌头,从颜色和厚度上看来,它定然并不属于任何一头野猪。

 

你怎么了?她蹲下身,揽住她的肩头。

 

我迷路了。女孩揉揉眼睛,摇了摇头。她的手上也全是血痕。

 

那你是怎么找回家的?她的视线还是止不住地往女孩的右手中瞟,齐根割断的舌头断面鲜血淋漓,浓稠的暗红色血液滴在地板上。

 

每天晚上我都看月亮。狄希说道。不管在哪,月亮总是高悬在头顶。

 

她猛然从梦中惊醒。雨已经停了,半轮皎月高挂在空中,中心的交界处模糊不清,浅浅地隐在雾气中。但即便如此,它发出的光依然清冷明亮,像是溶解的白银。它和黄金树遥相对视,似乎誓要从顶天立地的神明手中分得一半天地。

 

她凝视着那半轮月亮,忽然知道了她该去往何处。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暗月魔女坐在椅子上,膝间摊开一本魔法书。她并未转向来人,但依旧能知晓拜访者的身份。她把这一切解释不通的东西都归为魔法师的伎俩,而她只会挥舞刀刃,这些技巧是她这辈子都搞不明白的东西。

 

我完成了您的使命。她跪下行礼,连同身上的人的那份一起。

 

很好。眼前的卡利亚公主合上书,厚重书页传来一声闷响。那你也应该清楚,犯下罪行之人会是什么下场吧?

 

我完成了您交予的使命,菈妮大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有些哽咽,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位杀死自己肉身的半神。魔女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就像月光一样冰冷,读不出情感的人偶面孔显得遥不可及。如若放在平时,她丝毫不畏惧这种威严,但现在,她发自内心地祈求。

 

我是罪人,大人,您可以处置我,但是我有一个请求,作为完成使命的请求。她卸下绳子,将狄希放在地上。魔女的视线并未在尸体上停留,但在那个瞬间,她似乎感受到周遭不再那么冰冷了。

 

你希望能召唤你女儿的骨灰?菈妮说道,双手抵在一起,另一双轻轻地搭在长裙上,一如她平时端庄的姿态。

 

魔女又一次完全地猜中她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魔法师的伎俩,她想道,但还是谦卑地回应。是的。她答道。

 

倒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你明天夜里来找我吧。菈妮说道,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动。哦,但是你一步也不能离开我的掌控。能杀死半神之人,绝不能有机会流入他人之手。这个道理,想必你也明白吧。

 

她再一次向暗月的魔女行礼。

 

 

 

她得到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还有一个招魂铃。她想起狄希出生的时候,她将她抱在臂弯,感叹一个新生命在诞生之初竟是如此的微小。现在,她一只手的掌心就能将她握住了。

 

铃铛轻轻摇动,伴随着一小团迷蒙的雾气,清脆而悠长的铃声将已死之人的灵魂带往生者的世界。除了近乎透明的形体,被召唤的灵魂和生时的状态没什么分别,狄希仍握着她战死之时所持的利刃,轻甲上围着不规整的半截薄纱。只是她兜帽下失去了原本的面容,只有空荡荡的躯壳。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半白的灵体,但狄希只是茫然地握紧武器,呆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她抚摸着灵体没有温度和形体的轮廓,不自觉地流下泪来。空洞的灵魂对她的悲伤毫无反应,突然,女孩朝着身体左侧转过去,压低身子,追起了在草丛里磨蹭自己尖牙的野猪。

 

 

你杀了人。她揽住女孩的双肩,紧盯着她的眼睛。她感到恐惧,差一点,她就失去了自己的亲骨肉。但同时,一股骄傲与兴奋也从心底升起。狄希在战斗方面果然很有天分。

 

女孩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的谎言不能再继续支撑下去,女孩对承担后果的恐惧迅速替代了先前的镇定。

 

你为什么杀人?她追问道。

 

他抢走了我的卢恩。问及缘由,女孩的委屈难以抑制地爆发。她将死人的舌头丢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太笨了,母亲,女孩抽噎,我以为他真心想要为我指路。但是他一把抢走了我的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卢恩。我请求他还给我,他拒绝了,还拿出了剑。女孩带血的手指擦着决堤的眼泪,干涸的红黑血迹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长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她将狄希拥入怀中,抚摸她柔软的金发。你战胜了敌人,保护了财产,你非常了不起。

 

我杀了人。女孩的眼泪沾湿她的肩头,她感到她的心也和女孩的泪珠一样碎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该死地运转。更强的一方才能活下去,像极了在野外为了一点腐肉而斗争的野狗。这不是你的错。她解释道,但还是感到悲伤,狄希过早地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女孩优雅地跃起,制式匕首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形,象征着死亡的烈焰扑向她的猎物。野猪的皮毛根本不是死亡卢恩的对手,它嘶鸣起来,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想要让吞噬着生命的火焰熄灭。灵体疾步追上前去,用匕首撕开野猪的腹部,滚烫的鲜血洒了一地,它更加猛烈地大叫出声。灵体的一招一式都和女孩生前的相同,身手矫健,步伐轻盈,继承了她的衣钵——她最完美的学生,她最优秀的杀手。但仍有不同,女孩从不无缘无故地夺去别人的性命。你要为使命而死:不饶恕任何和使命有关的生,不判处任何和使命无关的死。临行前,狄希放飞了寄居在屋檐下的一窝鸥鸟。发觉凶手后,他们连这些小鸟也不会放过的。女孩望着逐渐远去的鸟群,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飞吧,离死亡越远越好。

 

灵体没有意识,所做的只是无畏地杀戮。野猪已经不再挣扎,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血液从它绽开的伤口流淌出来,缓慢地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狄希高高地举起匕首,瞄准它的心脏,想要给予猎物最后一击。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之时,她再度摇响了招魂铃。一团浓厚的白雾升腾而起,杀戮者和她的武器一起消散了。野猪哀哀地哼了两声,蹬直了腿,便不再动弹。她脱力地跪倒在地上,望着那摊新鲜的搏杀痕迹,恸哭了起来。

 

她的女儿不会再回来了。

 

连半神的力量也不能让狄希的灵魂完整,她本已臣服的心又开始扯动。或许交界地之外存在着办法,她将骨灰盒贴在胸口,迈开步子轻轻奔跑。

 

 

 

我答应了你的请求,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吗?魔女站在石门前,声音冰冷。不知逃亡了多久,她终于还是被魔女找到了。空气里充斥着暗月浓郁的魔法,如同石门的封印一圈圈漾开。她被牢牢地困在中心,动弹不得。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菈妮低声说道,关押也是一种保护,我本想日后说不定还有其他事项交予你。但你逃跑了,所以你将被囚禁,直到一位终将为王的褪色者前来将你杀死。

 

她扫视四周,用魔法粘连在一起的圆形石头像虫子一样在周遭拱起身子爬行。它们是附近有封印监牢的象征。她抬起头,月光如同锋利的刀尖刺痛她的双眼。环绕湖区的高山是月亮降下祂讯息的地方,她被关在祭坛的另一侧,接受着祂永续的审视。真是太愚蠢了,她轻笑,无论何处,月亮总是高悬在头顶,她又怎能妄想逃脱她冰冷的监视?

 

走进地牢前,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永恒女王玛莉卡的楔石伫立在湿哒哒的草地上,她双臂摊开,宛如给予世间以祝福般拥抱着万物。长久以来,她都觉得神明的雕像看起来温柔而平和,雕像微微垂颅,编织成麦穗形状的辫子长及腰间,黄金树的赐福飘落时,就好像从她纤细的指尖洒下。但今晚,雨滴将雕像打湿,凝聚而成的涓流顺着雕像的脸侧流淌,像是一条眼泪汇聚而成的小河,无声地落进泥土。

 

她的第一个孩子死了。在一个漆黑的雨夜。

 

神人无法拯救自己孩子的死,却能将褪色者的灵魂重新聚集。她被关押的山头离赐福有一段距离,为了让前来杀死她的褪色者更快地奔赴下一次战斗,魔女在她的监牢门口设下了重生处。她所受的痛苦将延绵不断,一次又一次迅速地轮回。她轻轻叹气,手指抚摸着骨灰盒磨得光滑的边沿。

 

忘了告诉你,监牢会封印招魂铃的魔法。魔女背对着她,轻动手指,巨石隆隆作响,将她囚禁在黑暗的地底。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石门在一声重响之后紧紧地闭上,带走了一片被金光点亮的星空。那是她在交界地所见的最后的景色。

 

 

幽深的地牢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不论她何时睁眼,四周的景象总是一成不变。她偶尔会摇起招魂用的铃铛,只是为了听听它发出的响声,好躲过将她逼疯的死寂。如魔女所言,在监牢内,狄希的骨灰从不回应带有魔力的铃声,已逝之人像她本该的那样安分地躺在四方的小盒子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开始寻求解脱。她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从悬崖边跃下,将头撞向石块,甚至是她涂抹着死亡的刀刃,都不能将她的生命带走。地牢的魔法扭曲了她的存在,她意识到,只有半神提及的那位褪色者才能带给她正确的死亡。葛德文的尸体又在她的眼前浮现,黄金的王子在她的手下丧命,而律法本身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死亡和神明的恩惠以他的身体为壤,又将爆发出怎样的战争,或者是孕育出怎样的生命?在等待自己的终结时,她忽然对遥远的死者怜悯了起来。不死是诅咒,而没有正确的死同样也是。

 

石门传来响动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一位身着铠甲的人出现在面前,她才终于意明白:那位褪色者来了。菈妮所认定的王看上去只是个常人,不论从体格还是身法,都比不上她曾见过的神明的子嗣。这样的存在居然妄想登上王的宝座,她觉得荒谬。死亡的刀刃挥舞,轻易地将挑战者斩于草坪上。而后,得益于监牢门口的重生处,他很快又来挑战了几次,死相都甚是难看。又一次将匕首捅入褪色者的胸口后,她松开手,任他的身体倒下去,在地上滚了几个圈,然后化作一缕薄烟。

 

令人悲哀。她将刀刃收起。刀之首曾杀死过一位半神,如果褪色者不能将自己打败,又怎能成为新的王?她摇摇头。在最后一次死亡之后,褪色者不再来了。不知他是去寻求更强的力量,还是干脆选择了退缩。但至少,对方的刀刃挥中她时,她会感到切身的痛苦。他确实是能带给她死亡的人,她希望那一刻早些到来。

 

她的刀尖在石头上刻下四排细密的伤痕后,褪色者再度造访。她差点没认出他。旅途之人换了一身行头,嘴里念诵咒文,她从魔法的纹章中辨认出,一些祷告属于黄金树,魔法则来自黑暗的地底,但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凭借着本能,她在一连串爆炸和带着寒冷的剑光中游走,躲避它们带来的攻击。她杀死了褪色者一次,两次,对方总是立刻归来,用新的招式对付她。困在地牢已久,没有新的对手,她的战斗技巧也凝滞了。褪色者的攻击令她陌生,但对方却对她的刀法逐渐熟稔。很快,她便几乎不能再打中他了。死亡的烈焰从刀尖中飞出,被褪色者灵巧地躲开,挑战者的身影消失了一小段时间,又从另一处现身,随之而来的还有充斥着细小利刃的重重一鞭。她踉跄几步,脚磕在监牢内的岩石上。

 

褪色者走上前,准备赐予她最后一击。金黄的魔力在他的周身凝结,他笔挺着身体跪下,伸直双手,双臂中央绽开黄金树的图纹,一道金黄色的光柱聚集在树干处,向周围蔓延开来。数不清的金色流星划过地牢内深邃的黑暗,将狭小的地域点亮,如同在夜空中伸出枝桠的那颗巨树。

 

褪色者一定是击败过了相当强大的对手,才获得了如此的力量。她看着金色的光芒刺破夜空,突然释怀地笑了。说不定他真的能当上王。在生命的尽头,她享受着这般灼热而恢弘的金色流星雨,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位祷告者。他的身形还是普通人的模样,脸上覆着盔甲,从口音模糊的祷文中难以辨别他是男是女。他的盔甲有些旧了,武器挂在腰上,满是伤痕,还佩戴着——她看见一个熟悉的物件:褪色者的腰间也别着一个同样的招魂铃,出自暗月魔女之手。他也带着什么人的骨灰在一起旅行。

 

一道流星擦过她的肩膀。

 

褪色者,她开口,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力。如果你终将为王,让她成为你的力量吧。她颤抖着,从怀里摸索出那个四方的小盒子,朝眼前的人伸出手。褪色者靠近她,低下身子。除了攻击和受伤时的吃痛声,他几乎从不说话。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

 

她为使命而死。祷告的金星在她周身飞舞,她感到自己的意识也随着流星黯淡的光芒一起逐渐消散。现在,我只希望她死后不再承受我的罪孽。

 

她将小盒子放在褪色者手心,眼前的人郑重地接过,抚摸着腰间的铃铛,再次向她颔首。最后一缕金色的光消逝在地底的黑暗中,她垂下头,看见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陪伴了她多年的盔甲,刀刃,靴子,都升腾起白烟。褪色者先前站着的位置只剩下几缕淡淡的烟,象征着他曾经来过。被囚禁者死去,地牢的封印解除,前来挑战者也会返回神人的楔石。这一次,她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他或许真的能成为王。她想。他会烧毁黄金树吗?那颗巨木那样高大,顶天立地,不知是怎样的火焰才能将它燃尽?当上王之后,他又将建立怎样的律法,还是会和魔女合作,向冰冷的暗月献上祈祷?他所带来的新秩序会比黄金树更好吗?在意识坠入黑暗前,她不禁想象着未来的画面,但她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也不会知道了。

 

但那时,狄希会在他的身边。

 

亚勒托轻轻笑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牢永无止境的,看不到星星的虚幻穹顶,闭上了眼睛。

 

 

Notes:

一直觉得很唏嘘,打败亚勒托,拿到的是狄希的骨灰。黑刀之夜里,她杀死了一位母亲的孩子,也同样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最终又被褪色者杀死。对那一夜的所有人而言,不好说究竟得到了什么,但失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写下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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