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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在浴缸里沉浮。上涌,下坠,躺在一片透明的海里,闭眼,呼吸。感觉时间很慢,生命很美,与任何人没什么必要的联系,世上也再没什么非打不可的仗了。它可以下一秒就,砰,毁灭。
像在脑子里造房子,搭积木。在这里,缅怀一些自己拥有过再失去的东西,一些到站就下车的人,一次迈步,一千遍眨眼,做过的爱,无数个日夜,相遇的每一处细节,还有蓝色,生生不息。想象一下,睡在这儿,很安全,就好像,今夜死去也无所谓……
“——!”
莱纳·布朗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进的车里。
模糊的光晕从窗户那儿飞镖似的打进来,刺得双目生疼。视野中一大片湿润而明亮的景象,白蓝黄,列车般呼啸而过。电线杆,天空,烟囱和纷飞的枯草。皮革的气味窜入鼻间,与此同时,耳畔卷起一阵漫长的嗡鸣,再就是车载CD的音乐——鼓点,小号,滑稽的笑和男声二重唱。歌词跃到“Lean on me, when the times are bad”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太妙。
这个场景应该算得上炸裂,他想。一个魁梧的二十一岁金发男人,浑身赤裸,嘴里塞了块破布,跟条狗似的被五花大绑扔在后座。挺符合悬疑片的基调的开局,可能涉及一场关于勒索、劳动力、贩卖器官的绑架案——都还算好了,如果中头奖碰上那种变态杀人狂,还可能一举变成血腥重口片,被强奸、肢解、虐杀,或者锁在地下室关三十年……莱纳前段时间每晚都看这样的片子,很小众,资源不好找,还加重精神污染。但天地为鉴,他最近已经洗心革面改看阳光小清新了!
他躺在那儿,宛若雕塑,历经了几秒诡异的宁静……
——开什么玩笑?!
憋气抵达顶点,冷静一下就稀里哗啦全碎了。莱纳用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挺腰挣扎了两下,慌乱的动作间,脸狠贴上皮质坐垫,却正巧侧在驾驶座的正后方,窥视不到一点驾驶员的影子。
如此险境中,他艰难地低头,竟发现自己脖子上还卡了条红绳。他吞了口唾沫,视线一寸寸滑过风光大敞的胸肉,腹肌,再是……
操。莱纳生无可恋地抬眼,额间汗水黏腻,喉间不禁滚出一阵绝望的呜咽。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使劲动手,蹬腿,扭动身子,一番努力总算没有前功尽弃——他终于在颠簸不断的后座直起上半身,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视野拓宽,车窗外的景象得以完整流动,金灿如浪的麦田在地平线疯了似的延展,天高地阔,好像一个荒诞西部片的标准开局。他瞪大双眼,呼吸凌乱,感觉溺水,又感觉在梦中。
正午时分,吉普车狂奔在一条荒凉笔直的大公路上,路过一堆花花绿绿的招牌。一个比车大几倍的巨型海报上印着一整片森林,日光热烈,苍绿欲出,还有松鼠和小浣熊之类的卡通动物高举起绿油油的听装雪碧。莱纳恍惚一愣,终于想起来往前看,刚一侧头,就宛若迎来当头一棒。
瞳孔、骤缩。
后视镜下方挂着一只木雕小狗挂饰,催眠吊坠似的一摇一晃。青年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发纷飞,袖子挽到小臂,肌肉的线条健康而美。镜子模糊,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在后视镜里,蒙了层缥缈的大雾,却仍形似利剑,洞悉人心。
什么?
“唔……唔……”对视间,莱纳忘记自己嘴里塞了块布,也忘记了眨眼,呼吸,以及今夕何夕。他坐在一辆充满未知的车上,不明所以,头痛欲裂,身上连条内裤都没穿。那一瞬间,他想,自己应该是死了,死在家里的浴缸里,如今正在通往十八层地狱的直通车上,手脚被缚,自由被夺,像是囚犯临刑前被施舍吃一顿断头餐,享受一路上最后的风景如画。关键是,那双眼睛的主人竟来接他了。送最后一程……这可能吗?
那个与记忆中青涩而笨拙的少年全然不同的男人,一副长大的陌生模样,干练又漫不经心地驾车,好像可以轻易举起世界的一端,将其倾斜九十度。他们相隔不过咫尺,只是对视,再没有其他动作了。这一切都太像死亡的梦了。可就在他要恍然松一口气时,那人却恰好开口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艾伦·耶格尔笑了笑,“应该有四年了吧,莱纳。”
“莱纳——”
十五岁的少年在汽车旅馆里掐住他的脖子,呜咽,嘶吼。室外雷雨轰鸣,袖章掉在地上,有两个,叠一起,好像一双红色的死蝶。大脑缺氧,眼白上翻,身体求生的本能如火上窜,他艰难地抬手,试图扒开那双盛怒的胳膊,可挥到半空,又坠落,只拽紧身下雪白的床单。少年跨坐在他身上,呼吸急促,背脊猛颤,十指拼了命地收紧,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下得是死手。
“我杀了你——”
乍现的片段像一架钢琴被吊上灰蓝的半空,咚——粉身碎骨,余音绕梁。莱纳已经四年没听到艾伦喊自己的名字了。最后一次,是在分别前的旅馆里。他记得很清楚,十三号房,在走廊的尽头,一间破破烂烂的房间,墙面斑驳,有股怪味,但好歹温暖,有浴室,还有一个滋啦作响的小电视机,可以播放动画和晚间纪录片。
蒙尘的记忆与此情此景疯狂交错,变成一把锃锃亮的好刀。回神时,他僵直地垂眼,发现绑手的麻绳已经被扯松了。恍惚间,他活动两下酸疼的手腕,把沾满唾液的布料一点点抽出来,缓慢地转了两圈嘴唇。
“……我为什么没穿衣服?”莱纳在“你怎么会在这儿”和“我们要去哪儿”的选择题中,填了一个不存在的选项C。不知怎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陌生,简直像个沧桑的老年人,手指也都快不像是自己的了。他开始一点点扯松身上的绳结,在它们剐蹭到乳头和私处时痛得直抽凉气。
“这话不该问你吗?”艾伦理所当然道,“我到你家的时候你就没穿衣服啊。”
“……那为什么绑我啊?”莱纳闭了闭眼,薅了把头发,蹭了一手冷汗,“嘿,艾伦,不是……你当然可以绑我,你想做什么都行。就是、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真的完全……我可能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艾伦,你为什么……我之前得到消息,以为你早就……”
“想得挺美。”艾伦的声音混在音乐里,趁说话的时换了张CD。动感的曲目被更替,响起温馨乡村调,柔情的声浪辗转在诡异的环境中,“几年不见变蠢了啊,莱纳。我绑架你,当然会把你绑起来啊。”
莱纳缩了缩脖子,又见艾伦探手,从副驾驶摸出一个袋子往后丢,“行了,穿吧,我可不想带个裸男进局子。”
绳子正解一半,莱纳手忙脚乱地接过米色布袋子,又探手去拉扯脚踝上缠绕的红绳。吉普车追上了公路前端的一辆运木货车,与其并肩而驱,再是擦肩而过。在这数秒中,他透过后车窗与货车司机对上了视线,心下一凉。
想必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便是一个金发男人坐在吉普车后座,赤身裸体,袒胸露乳,身材劲爆,手里还握着一大团鲜艳如血的红色软绳,显然在跟男友玩什么见不得人的play。那司机登时降下车窗,两眼放光,冲他露出八颗白牙,侧脸喊他同伴看热闹,骚话与口哨声从窗户的缝隙中飘进来,砸得他羞愤欲死。
莱纳一把将袋子里的衣物全倒出来,抓起内裤就往身上套,与此同时,吉普车彻底赶超大货车,而他用了三十多秒就穿戴完毕。
艾伦看戏似的吹了声口哨,“你想玩这种吗?”
“哈?开什么玩……”莱纳一愣,随即又扯了扯嘴角,“呃,我是想说,如果不是必要的话,还是算了吧?但如果,呃、如果你……”
靠,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艾伦没回话,借过后视镜揶揄地瞥他两眼。莱纳顿时被他看得如坐针毡,挺直背脊,双手很乖地压在膝盖上。一时间,这个狭窄的小空间里只有风潮和歌涌。窗外的景色像人死前的走马灯一样美,金灿灿的阳光、麦田与自由扑面而来,好像有一辆车,就可以去世上任何一个地方。我们可以流浪,可以逃跑,可以干所有想干的事。我们可以在这里活,在这里死。
有那么一刻,闻着车内久违而熟悉的气息,莱纳的嗓子里又出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不可思议,又惶恐至极,就好像突然重新拥有了什么……这很危险,他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这种感觉了,永永远远的——因为失去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心碎。
很难描述突然见到一个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吉普车到达一座小镇,天空烧成了粉紫色,正值庆典季,树梢张灯结彩,五颜六色的小球坠在门户上,花朵似的飘摇。艾伦·耶格尔将车停在快餐厅前,没看他一眼,也没拔钥匙,就抽身下车,潇洒远去。
莱纳屏住呼吸,眼看青年的身影一点点埋进涌窜的流光与人群中,抬起的手滞在半空,又沉沉下落。车内空荡荡的,正值五月,像一个闷热的棺材。他试探性地用手去扣车门。只一下,啪嗒,门就开了,好像天堂之路仅几步之遥,中央什么牛鬼蛇神拦路虎都没有。
莱纳闭眼,呼出一口气,一把推开门,下车,浸入季夏绚烂的色泽与湿热的空气中。不远处庆典的舞台正如火如荼地筹备,小孩手拿可爱的气球,小黄鸭似的游在大街小巷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儿,如热锅上的蚂蚁,呼吸不稳,兵乱马乱。如果要选择一个戏剧冲突最强的角色,聚光灯一定会正好打在他的头顶。这有个懦夫,罪人,刽子手……别想了,不能再想了!
莱纳用力晃了晃脑袋,坐进驾驶座前,又飞速往快餐厅的方向瞥了一眼。只一眼,太快了,以至于只看到了金红相间的模糊色块。那一刻他握着车门把的手抖了抖,庆幸地——毕竟他知道,要是看到艾伦·耶格尔,自己就一定再也逃不了了。
他上车,甩门,整个人放松后仰,涂在椅背上深呼吸。冷静——闭眼,吸气。冷静——睁眼,呼气。赶鸭子上架似的,手倒是先握上了方向盘,可一股由心而生的颤抖却怎么都止不住。
莱纳·布朗再清楚不过了,自己正坐在一辆关乎人生选择的车上。在这样电光火石的危急关头中,死一样的寂静覆盖在他的脸上。他定格在那儿,想起自己的妹妹贾碧。她十二岁了,喜欢扎头发露额头,在当地初中成绩优异,屡受表彰,还交到了好朋友,组成一个四人小分队,经常来家里学习、吃点心、打游戏。其中一个名叫法尔科的男孩喜欢她,经常结结巴巴脸蛋红红,把口袋里捂得快化的糖果塞给她,然后被当成虫子暗器一把丢掉。想起只要望见这群青春活力的小孩,他的心就暖融融的,会想要微笑。他又想起损友波尔克,怕自己在家里闷出死病,三天两头拉他出门感受人间烟火气,每次都声势浩大地快把家门砸烂掉。还有大姐皮克,喜欢拉他打牌,人小气势强,会高高抬起手放在他肩上,笑眯眯地说三缺一,不来我就抽你。真的,从未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离不开他们。
很多很多,四年来堪称温软的时光,像是彗星坠落般一幕幕划过脑海。莱纳心想,就算现在还不行,但以后,一年,两年,三年……说不定自己会好起来一点。他可能会遵循从小严格的父母的期望,去相亲,遇到一个各方面合适的温柔又美丽的女性,然后和她结婚,生下自己的小孩,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的小孩会和贾碧一样在我眼底茁壮成长,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知道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事,遇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很快乐地活着。这条可能性的参天路径中,很多人都会在,很多美好未来都触手可得,很多过去的伤痛都烟消云散。他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发动车子,猛踩油门,逃跑,把艾伦·耶格尔和这个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小镇甩在后头,逃得远远的,彻底远走高飞。
他的想象是那么生动,又是那么盛大,好像真的发生了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或是一世纪,莱纳才发现自己和这辆吉普车还停在这个堪称灾难的快餐厅前,身披五颜六色的霞光和彩灯,好像马戏团中最滑稽可怜的抛球小丑。
紧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的额头痛痛的、凉凉的,正磕在黑色的方向盘上,一下,再一下。后视镜里,188的高大男人几乎在逼仄的驾驶座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好像回到了孩提时期,无法忍受这样顽强而狂野的命运转盘,于是开始无声啜泣。
他尝试了无数次,催眠,祈祷,喃喃自语,扇巴掌,掐大腿,总之能试的都试了,但就是做不到踩下一脚油门拍屁股走人。双脚生锈似的定死原地,怎么也没法上抬。
默剧般的掩面崩溃后,莱纳安静片刻,用手把脸抹干净,拔掉车钥匙,踉踉跄跄地跌下车。刹那间,左耳传来急刹车的声音。他茫然地回头,看到离自己一寸近的车头,道歉的手势也来不及做,就继续往悬崖的方向仓皇而去。
去快餐厅的路上异常艰难,就好像天堂之路触手可及,地狱之海却难以淌过。他先是快步走,再是干脆小跑起来,圈套般的光点淋在身上,视线扫视一张又一张脸。期间着急忙慌地踩到了别人的脚,还差点撞翻餐盘上的杯装可乐。莱纳狼狈而急切地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嘴里不断重复着“不好意思让一让”……终于,越过了最后的黑色山壑——
艾伦陷在暖调的等餐区里,背后是明黄色的英文大写字母,正双手环胸看过来,挑了挑眉。
一瞬间,好像一举坠入了安宁的深海,那些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想法被轻轻吹熄。莱纳慢慢走过去,把车钥匙放到青年的手里。
“你忘记带钥匙了。”
艾伦盯了他一会儿,说:“我知道。”
莱纳手足无措地挠了挠脸。两人对视半晌,餐厅热闹非凡:家庭聚会,朋友对饮,孩童手拿卡通模型赠品肩搭肩开火车。他突然下定了某个决心,直视艾伦的眼睛开口了:“我、能不能去打个电话?”
“去吧。”艾伦从兜里掏出一张电话卡,随意一递。
良久,他接过那张卡,心绪翻涌,欲言又止。艾伦的目光平静,好像他下一秒去求救或者去自杀都没关系似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被彻底看穿了,里三层外三层一览无余。但不知怎地,又因为这种诡谲的默契而奇异地满足了。
莱纳像踩在棉花上,一步步走到餐厅外的电话亭那儿,拨通了电话,如同游鱼一忽儿钻回了稍静的暗处。
“嘟、嘟、喂?”
“喂,波尔克,是我。”
“你这家伙突然又玩什么失踪啊?!”电话那头炸出一个男人的吼叫,“都多大人了?!”
“莱纳!你去哪里啦?”贾碧活泼的声音凑过来,浓浓的担忧掺在里面,“不是说今晚回家吃饭吗?爸妈菜都做好了,就等你来呢!”
“抱歉,贾碧,我今晚去不了了……乖,把电话还回去一下。”
声音又换回那道年轻的男声。波尔克·贾利亚德的语气跟之前不同了,“……你说话,什么意思?”
莱纳闭上眼,唇角发颤。一辆途经的卡车正不间断地大声鸣笛,仿若子弹撕扯出一道狭长而窒息的真空。待鸣声远走,整理措辞的倒计时归零,他豁出去似的张了嘴。
“波尔克,你听好了,我银行卡号密码是330801,我再说一遍,330801。你知道的,我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第二个窗户上的仙人掌花盆底下。你去我的卧室,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找找看,有个牛皮纸袋,里面放着存折和房产证。都留给贾碧,给她上大学,以后当婚房,怎么都行,总之先放在你那边保管,随机应变就好。”
“等等,你……”
“听我说完,拜托……小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帮我看着点法尔科那孩子,别老是被贾碧欺负惨了,帮我多多关注,好吗?还有让我大姐少打牌了,早点睡,那黑眼圈焊在脸上了似的,看着多吓人啊,让她多陪爸妈聊聊天。波尔克,还有你……”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波尔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发什么神经啊,莱纳·布朗?”
“我……”
“行!你要算账,我来跟你好好算。”波尔克似乎是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嘈杂的背景音渐渐沉寂了,“你之前跟我说你发烧了,脑子烧坏了,所以差点走河里去。你还说你半夜梦游,所以才跑楼顶去吹风,差点把自己吹楼底下去,没忘记吧?我上次去你家看到你浴室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了。你总说你是脑子不清楚了,我看你脑子是真他妈不清楚了。”他应该是在阳台,滋啦的风中,说话语速极快,机关枪似的一阵突突,“但我看你刚刚说那番话倒挺流利啊?你现在应该清醒得很吧,哈?”
“是,我很清醒。我太清醒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波尔克,抱歉……我感觉,”他闭了闭眼,“我不想敷衍你或者欺骗你,我想,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嘘——你听我说,听我说。我没有要干任何傻事,呃,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大事……波尔克,我发现,我、”他掐紧手,“我还是没办法……”
“哈?!”电话另头完全爆音了。
“嘘——你别嚷嚷,听我说。消息有误,艾伦·耶格尔没死……他没死!你知道吗?我们刚刚竟然坐在一辆车上,就像四年前那样。他长大了好多,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可能?”波尔克愣住了。他从阳台外望,“别开玩笑。”
“真的,真的。他是冲我来的,我必须处理好这一切……就好像银行贷款一样。总之,你明白了吗?我现在没办法回去,我得跟他把四年前的事结清楚……”
“你疯了吗?”波尔克皱起眉,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疯了吗?”
莱纳良久无言,伫立亭前。如今正值六月季夏,幼蝉在地里挣扎脱壳,即将奔赴命定之死。生命仍在孕育,镰刀还未遮盖月亮。
他站在那儿,如被重锤敲击,全身不知名的疼痛肿胀,五脏六腑恍若碎裂……鼻间是泥土和熟果的味道,感觉身上自欺欺人的保护壳正一点点上翻,翘起,直至完全脱落。
等等……他原本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正焦急,抑或悲伤?这一切是真实的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咔嚓。风干的壳落地了。
“是,我疯了。”他的呼吸和声音都无比轻盈,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一次彻底解放的自杀行动,“波尔克,抱歉……我感觉、这次我真的会死。”
啪嗒。莱纳将话筒摁回原位。只一瞬,世界空了,寂静了,所有的联系都断了。从此之后,路只剩下一条了,也再没有任何例外了。
他恍然侧眼,往来的方向看去。艾伦正站在吉普车前,露一个高挑的侧影,打包好的牛皮纸袋随手放在引擎盖上,正慢条斯理地拿出套餐饮料。他看了他好一会儿,抬手用力掐自己的脸,痛得直嘶气。
而后莱纳往那边走去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好像风筝找回线轴,氢气球找回绑绳,心有所依,倾向地狱。此时夜色降临了,霓虹彩灯在引擎盖上映满蓬勃的色彩。那个方向的一切,都斑驳而危险,又惹人安心沉沦。
毋庸置疑,艾伦·耶格尔是来杀他的。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跟他算一笔陈年旧账。
他们坐回车上,在庞大的道路体系中,坍缩成一个漆黑的微点,开始了彼此人生的第二次公路旅行。
“You will find peace of mind on the floor.Take a little time, come and see, you and me……滋啦滋啦……”
一只手抬起来,先是调小了音量,再是迅速关掉了排队炸音的音乐电台。
四年前,他们也曾这样上路,田野,老旧的吉普车,仿若无穷尽的荒凉笔直大公路。四月初,春意渐浓,阳光正好,冬夏之交的特有色彩交织缠绕。那时莱纳·布朗十七岁,坐在驾驶座,穿了件长袖的格子布衫,长久驾驶的疲劳感潮涌而上,于是紧握方向盘,使劲儿眨眼。
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靠在一堆浅色调的街店招牌下,淡彩色的柔光羽毛似的扫过他掩面的双手。莱纳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侧眼望去。
——十五岁的艾伦·耶格尔正睡在副驾驶座上。
他真的累极了,手里还拽着一个染血的全家福相框,流了一路的泪,两边的眼角烧得红红的,像是一处青果的烫伤。少年人安全感尽失地将身体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双手死扣住胳膊,脆弱又戒备地浅浅入眠。
莱纳望了他好久,悄悄下车前,把沾到血渍的衣袖上撸了大半截。日光形同神降圣雨,他微眯双眼,感受刀片般的淋漓切割,不由得恍惚地喟叹一声。
途经城镇,郊荒,还有平而远阔的金麦地,吉普车陷入一片碧翠的森林。随时间一步步推移,笔直的松木至两边排开,好像一个通往世界另一端的时空隧道,车轮卷起的尘土被黄昏的光线映出雾一样的形状。约半小时后,森林公路旁出现一个加油站,莱纳将车停靠在自助加油器那儿,拿起红色的手握,余光是车内的少年。他仍不安稳地睡着,眼睫止不住地发颤。
莱纳把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便利店。一个长得像茄子的巨型充气玩偶摆在门前,搭配栏板上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海报,好像一个一脚摔进油漆里的傻笑倒霉蛋。
低头走进门店后,伴随搞怪的欢迎光临电子音响起,场面一度陷入了僵持。莱纳卡在自动门中间,发丝凌乱,头顶的鼓风机呼呼直吹,嗡嗡作响。只见柜台后的一对年轻女子正吻在一起,又触电般猛然分开。
穿热裤的大波浪少女抹着亮晶晶的果冻唇膏,身着红白相间的员工服,冲他讪讪一笑。而刚与她接吻的另一个穿长裙的短发女生炸毛似的窜到她身后,发红的耳朵上戴着泰迪熊的耳夹,眼神飘忽不定。
“呃……抱歉,”莱纳无措地眨巴两下眼,有点想出去重走一遍,“我只是来买东西的,门上贴了太多东西,我没看到里面,所以……”
“噢,没事!”热裤女孩笑着摆摆手,“是我们该道歉,这里不常有人来……你是来旅游吗?一个人?”
“只是路过,和我朋友一起……”他侧头看了看车子的方向,“他在车里睡着了。”
“这样啊!如果你们不是很着急的话,这里有很多条不错的登山和徒步线,露营点也不少,临溪,还能钓鱼呢!”她热情地眨眨眼,“是带女朋友来吗?”
“嘿……你别那么多话。”她身后的长裙女孩晃了晃她的手臂,小声提醒。
“没事,”莱纳摆摆手,笑了,“是个男生。我大他两级,一个学校的。”他对上对方的“哇哦你再多说点多说点”的露骨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脸,“呃,拳击社认识的……”
“太酷了!”她兴奋地叫起来,要不是被小女朋友拉着,几乎要从柜台里飞出来,“你们怎么会一起自驾来那么远的地方?是连夜开的车吧?千万别疲劳驾驶呀,会出大事的哦。话说难不成……”古灵精怪的少女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们不会私奔了吧?”
莱纳闻言一僵。先是感觉心跳砰砰快了两拍,胸膛开始兀自发热,好像傍晚的火机,午夜的烟花棒,映得他一时盲目了。
紧接着,黑暗转瞬扑灭了它们。那股势不可挡的力量从脚踝一点点攀爬而上,像吐信子的响尾蛇,用布满冰凉鳞片的身体蹭过他的皮肤。
不敢发声。不敢动。
“嘿!你真是的!”那个比较文静的女生受不了似的叫起来,“别老毛病犯了行吗?人家说不定只是朋友一起出来玩!”
“好好好。”她吐舌,举手投降,再是对他歉意一笑,“真对不住啊。”
“没事,我不排斥这个……你们很般配。”莱纳的手指回神般猛地一抖,费劲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重新恢复到正常的话题路径上。
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挖出点什么说:“我想我是异性恋,我在学校里暗恋过一个女生,呃,她是拉拉队的队长,眼睛是蓝色的,有一头很漂亮的金发,很多人都喜欢她……一起来的那个家伙是我学弟,不不,朋友?关系挺铁的,我想,或许是……”
不知怎的,莱纳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或许是这样的。但、我们现在的关系有点不一样,总之,我现在该对他负责,我得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才行,等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其他事情才能排上号……不对,我还没想好那之后该做什么好,或许一切都该结束在那儿……”
两个女孩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愣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腰也不自觉弯下了:“老天,我在做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啊?抱歉,实在太抱歉了,我得抓紧点时间才行,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车上太久。我是来、来买点食物和水的,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对!还有地图,地图该死的我差点忘了!”
“嘿,没事吧?冷静点,好吗?”热裤女孩有些慌张地抬手,指向他身后,再指向玻璃门,“东西都在货架上呢!罐子里的巧克力棒还有折扣,以及,地图!是免费的!就在门口的报栏上,直接拿就好!”
“好,没问题,谢谢你们……”莱纳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向后胡乱拨了拨头发。他快步走到层叠的货架前,透过门店角落的铁质工具箱上看到了自己脸庞的倒影: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眼底乌青,落水大狗似的,沾上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憔悴。
他舔舔嘴唇上顽固的死皮,再大力拍拍紧绷的脸颊,开始练习微笑:眯起眼,嘴角向上扯,最重要的是心无旁骛……拜托,拜托拜托!几经波折后,一个还说得过去的标准微笑终于浮现在脸上。
三分钟后,莱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吉普车内的副驾驶上空空如也。没有人,没有生命,甚至连一个东西都没有。艾伦·耶格尔不在那儿,凭空消失了似的,一丁点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小狗挂件正跳舞似的摇摆,成为车内唯一的动景,而略脏的车窗,褪色的窗摇杆,布满褶皱的灰绿色坐垫……一切都跟他去便利店前分毫不差。
莱纳雕塑一般愣在原地,手还握着车门把,几缕湿冷的春风涌动,搅得心湖一片激漾。他猛然屏住呼吸,一把将车门关上,再急切万分地扯开。
吉普车内的副驾驶上空空如也。没有人,没有生命,甚至连一个东西都没有。艾伦·耶格尔不在那儿,不在车内,不在目及之处,不在任何任何任何地方!小狗挂件是木雕的,舌头涂上了红颜料,正随风逆时针旋转。突然,它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个漩涡,将车内的一切静景都吸纳入腹。车窗、摇杆、坐垫、杂物,统统扭曲成一条弧线,变成阿尔卑斯糖的图案,呈现出极端怪诞的模样。
完了。
彻底完了。
莱纳在最后的冷静被吞噬前打开后车门,拽过自己塞满各式各样东西的背包,一件,再一件,水壶、小刀、打火机、毛毯……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最后,他在所有物品的最底下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如释重负地长呼口气,视线终于暂且恢复了清明。他的秘密完好无损地躺在背包深深处,没有一丝一缕被阳光直射的迹象。
莱纳迅速把东西一件件塞回去,开始惘然四顾,小跑奔走,先是绕加油站转了一圈,再是喘着气踏上公路边沿,向左看,再向右看——他揉了揉眼睛,定住了。
艾伦正站在蜂蜜似的阳光下,没有离开。彩色的光圈打在他的眼角那儿,整个人显得朦胧似幻。他还在这儿,幸好。莱纳身形一晃,如释重负。幸好……
他将目光下移,一只松鼠闯进了视线。它躺在冰冷而罕有人迹的公路旁,碎在浅草堆里,已然四分五裂了,内脏翻涌而出,血液干涸发暗,黏在一起的皮毛被风阵阵吹拂,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臭。
莱纳僵了僵,下意识向前一步。少年的脚边,无数条白色而肥硕的咀虫正在腐烂的动物躯壳里疯狂蠕动。
“艾伦……”他哑哑地发声。
少年似有感应般抬头看了。他的目光有一瞬万分愤懑,凌空而来,形同寒鞭。再而后,它变得悲戚,柔软,好似一声再也无法忍耐的啜泣。他沾满沙土和干血的运动鞋轻轻一转,而后朝这边走过来了。
莱纳愣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慢慢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心跳如棍击鼓,冷汗淋漓。直到少年站到眼底,往常一样抬头看来,他才暂且逃脱一种无比强烈的既视感。艾伦一点点伸出手 ,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微不可查地抖动着。一点细细小小而充满迷惑性的连接,却让狂颤的心诡异地安定了。
“走吧。”莱纳牵过那只手,再将其紧紧裹进掌心,声音仿若叹息:“我们有要去的地方,对吧?我们说好了的。”
四年前,莱纳·布朗与艾伦·耶格尔有了一个约定。为了达成它,他们踏上了旅途。四年后,吉普车游在那片碧翠的丛林中,莱纳坐在车上,开始整理陈年的思绪。
那时候,他和艾伦都尚还年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笨拙。一路上,他总试图当个好大哥,却反而总是弄巧成拙。就像是,他在加油站内的那间便利店门口,错把地图拿成了旅游宣传册。艾伦在副驾驶把它摊在膝盖上时,荧光记号笔无从下落,只见一个绿色恐龙的图案代替了地标的位置,呈现出原始的深绿色。
于是他们将错就错去了东方向的恐龙博物馆。莱纳至今清晰地记得,艾伦徘徊在一具又一具巨型的白色骨骸之下,仰头,小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那片神圣又可怖的骨头森林吞噬殆尽。但最后他又走了回来,安静地垂眼阅读那些冗长的科普,好像除了他身边那儿都不会去似的。
他们拿到地图后,避开所有人多的城镇,规划了一条去往目的地的最佳路线。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事,很多人,被偷过钱包,不得不在某小镇停留数日,也在危急关头被陌生人施以援手过。有次路过一家汽车电影院,两人因为兴趣而暂且停留了——那可能是旅程中,莱纳最后悔的一件事之一。
那部电影呈现了一个家庭的破碎,完美地遵循了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的悲剧宗旨。有一个画面是这样的:圣诞夜,暖光,礼物盒,西餐,树,彩灯,孩子和两具尸体。
那会儿莱纳坐在驾驶座,手里拿着放满冰块的可乐,纸杯都快要捏变形了,直到凉意渗入裤子,他才回神,用特糟糕的演技说,这电影真无聊,咱走吧。艾伦没有揭穿他,只是接过那杯凝满水珠的冰可乐,又给他递纸。
手忙脚乱地处理好狼藉后,他发现艾伦的目光又落回了大屏幕上。破碎的彩光烧在少年的瞳孔里。那时候艾伦就像在自虐,自毁,自尽,眼睛瞪得极大,下颚线条隐隐发颤,像是在逼迫自己承下一场巨型的冲击似的。而一时间,他只想抬手去捂他的眼睛……
“我没事。”艾伦说。
吉普车内只有远方落来的电影光,像残肢碎片一样一幕幕扑在他们身上。莱纳的呼吸很乱,视线渐糊,思绪发白,还有就是,心一抽一抽地疼。
艾伦扯开挡在眼前的手,却被难得强硬地掰过了脸。微光下,他试图逞强,嘴唇紧抿,眼眶红红的。
莱纳望到这儿,手失控地震颤起来。他的手指一点点舒展,蜷缩,再是猛然握拳,无比怜惜地把艾伦往怀里按。那一瞬,几乎难以用言语诉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母亲,一个见不得孩子难过,受伤,长大的母亲,只想紧紧拥抱他。
艾伦先是愣了几秒,而后,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再而后,突然用尽浑身力量挣扎起来。
“都说了我没事了!”他大吼。
爆发性的推力让拥抱溃散了,莱纳的背脊猛震上车门,后脑也磕碰到窗户。但不知怎的,那时的他没有丝毫让步的打算。由于体格和力量的优势,也由于他根本没想抵御对方的任何反抗与攻击,最终这个拥抱被艰难地拼凑了回去。
“放开我!”语气强硬而无余地,艾伦并未妥协,咬牙试图挣脱。他将下巴用力抵在他肩上,呼吸紊乱,声音初露端倪,“喂,莱纳!你别这样……”
莱纳将手掌心猛地压上他的后颈,在他耳边低喃:“嘘,嘘……你可以不看,不想看就别看。”
艾伦的动作忽地顿住了。他听见他倒吸气的声音。
“至少……至少现在是这样,不是吗?”
他沉默了,而莱纳的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用气音吐出最后三个字:“拜托你……”
现在想来,他当时所有的行为都自私得要命。那段时间,看到对方痛苦,他就加倍痛苦,于是他哀求艾伦闭上眼睛。
类似一个危险的驯化过程,暗潮涌动的车内,艾伦逐渐安静下来,颤抖又缓慢地回抱了他。所有动作都轻而又轻,所有锋利的棱角也都暂且柔软了。
突然,莱纳感到肩膀一湿。像雨水一样的眼泪,一滴,两滴……很烫,很多,很安静。他一抖,下意识想去拿纸,于是稍微解开这个拥抱。但艾伦咬牙,死死地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脸。
后来,他在莱纳耳边轻声问为什么。这句为什么并不声嘶力竭,似乎无关于世界,命运,悲剧……莱纳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带我走?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拥抱我?为什么看到我痛苦,你就加倍痛苦?
只一瞬,他慌了,脑子里窜过许许多多的答案,其中有真话,也有谎言。一瞬间他又变成了一个懵懂的小孩,没能在铺天盖地的问句中站稳脚跟,于是闭眼跳向一个亦真亦假的缓冲气垫
莱纳低声回:“……我不知道。”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
艾伦松了劲,在微弱的光线中寻觅他的眼睛。莱纳不敢看他,只是在他的缓慢而明显试探的动作中彻底乱了阵脚,惊惶地提一口气,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莱纳本想重振旗鼓,看艾伦的眼睛再掏心肺腑地说点别的什么。可他没能说出口,因为下一秒,艾伦倾身吻过来了。嘴唇埋在逆光处,很软,很凉,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他却如遭雷击,茫然若迷。
什么?
电影还在放,一瞬间,红光穿透前挡玻璃,覆盖整个车内。艾伦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呼吸又滚烫得令人匪夷所思。他再度贴来,将吻长久停留了……莱纳的背靠到车门上。一时间,东南西北全乱了,他感到危险,感到颠倒,感到错乱,喉咙里像吊了一个鱼钩,将身体固定,被恶魔操纵似的无法动弹分毫。
对,那会儿他本该使劲推开他的,于情于理,为避免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但他简直无用至极,只能眼看错误发生——就像他一直所做的那样。紧接着,艾伦却又往后退了一点。莱纳呆滞地望他,脑内如乱市人涌,车马奔腾,眼闭口鼻都灌满了尘土,再也无法感知现状。
“为什么?”艾伦问。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表达疑惑的音节。
“没躲开啊……”艾伦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紧接着,他又看过来,语气沾了几分揶揄:“你不要你的拉拉队队长了吗?”
“哈?什么……”莱纳迟缓地眨了两下眼。
“你之前说要结婚的那个。”
“等等!我没、”他瞪眼,差点呛到自己,“我只是……不对、我觉得,大家都会稍微、稍微幻想一下这种女神级的人物吧?你,呃……你好像是不太热衷……但、你同期也有加粉丝后援群的!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你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莱纳闭眼,又差点咬到舌头,再尝试,却仍如鲠在喉,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很没骨气地别开了脸。
“随便吧。”艾伦咧嘴一笑,又伸手掰正他的脸,抬高——他的后脑就抵到了车窗沿上。视线向上摇晃,莱纳的心几近绝望地提到了嗓子眼。
艾伦调整姿势,一手扣住他的小臂作支撑,探过身,第三次吻来……这枚吻与之前的两次吻大不相同,抛却了所有冷静,试探,和压在喉头的柔情,拇指紧捏下巴,先是小狗似的舔了舔他的嘴唇,再是急切地将湿软的舌头探入口腔,动作青涩又不顾一切。
莱纳下意识微张开嘴,恍惚地任由他迅速加深这枚恶狠狠的亲吻。
十五岁的少年,没多少接吻的经验,只是凭借直觉生涩地舔舐,吸吮,啃咬,他也一样,只是被动地交缠,互换津液,无自觉屏气,又因缺氧而喘息。
艾伦似乎对他的顺从与无动于衷微微感到诧异了,在第一口溺水般的换气进行到一半时,又捧起他的脸,更激烈地吻过来。世界末日般的窒息覆盖而上。
艾伦的手摸索到他的后颈,揉捏两下,又将掌心贴过剧烈翻滚的喉结,再是领口下汗湿的锁骨。一时间,他好像正泡在八月的温泉水蒸气中,面颊发热,视线迷蒙,喘不上气。
最后一次吞咽唾沫,莱纳痛苦地挺身,将头后仰,试图争取到些许救命的氧气。但冰冷的车窗玻璃抵在他的后脑,告诉他这里没有退路可言。
火热而充满情色意味的吻一时变了味,成了一种底线的探究,几近恶劣的挑逗,疯狂又疯狂的占领。莱纳呜咽出声,双手发软地去推他的肩。艾伦顿了顿,没有撤离,引得他肩头抽搐两下,吞咽不及的唾液从嘴角溢出,眼眶开始发麻发涩,暗潮一点点攀上视网膜……
再回神时,莱纳正颤抖,呛咳,喘息。他们在这瞬间都意识到一点:莱纳·布朗对艾伦·耶格尔毫无底线可言。
最后,艾伦俯身,湿润的嘴唇贴上他发烫的耳垂,含糊地喃喃:“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问。
如今,他们位置相换,车外的世界陷入长夜,冷光四溢,大雨滂沱。艾伦拉下手刹,将吉普车停靠在城郊的小广场边。
莱纳恍然侧眼,看到不远处黄豆般大小的暖灯,在暴雨无情地冲刷中,于建筑檐下漫开一点光芒……广场边沿,三个自动贩卖机并在一起,左侧的散发蓝光,中间的散发红光,右侧的散发白光……等等,他在想什么?
莱纳猛然一激灵,从回忆的余韵中惊醒,扭了脸,攥了拳,张了嘴,不愿怠慢这个与四年前话语有几分相似的问句,几近迫切地想答复他,但脑子却只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回答。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杀我。
几小时前,夜晚的帷幕落下来,他从电话亭走向快餐厅前的吉普车,看艾伦站在光怪陆离的彩光下,拿出纸袋里的饮料,姿态放松,手指修长。他目不转睛,心想你什么时候会杀我。他们坐回那辆吉普车上,艾伦的手肘搭在窗沿,没急着走,两指间夹了根香烟,吞云吐雾,没看他一眼。他大气不敢出,用余光瞥对方的侧颜,心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杀我。如今,深夜已至,大雨瓢泼,世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坐在车里,恍然如梦,心想,你怎么还不杀我啊?
十九岁的艾伦·耶格尔,双手不再稚嫩,很适合掐住颈子,暴起青筋。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动作顺滑,想必亮出一把折叠军刀也是一样的视觉效果。他可以有很多种杀人的方式,窒息,失血过多,捅穿内脏要害……又或许顾虑前两个场景有引发人群骚乱的风险,才任他活到现在。那么,此时此刻,城郊,暴雨,无人的广场——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艾伦的视线轻柔地滑过来,探究意味十足。
莱纳垂眼等了一会儿,沉默中,又忽地灵光一现。想法诞生的同时,一股彻骨的寒意激得背脊酥麻,好像直觉正中问题的关键似的。他看向身侧的人,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得多。他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三秒后,艾伦准许了:“去吧。”
莱纳听从指令,打开车门,冒雨前行。他走得很慢,穿梭过自动贩卖机蓝色,红色,白色的光晕,一点点绕到世界的背面。
城郊的公厕卫生状况不会有多好,蒙尘的镜子,潮湿的洗手台,藏垢的方格地砖,摇摇欲坠的木隔板门,好像那种恐怖解密游戏里会出现的场景,与此同时,灯还应景地忽闪了两下。暗调的墨绿色安静地流淌在这里——他的刑场,他的死期。
莱纳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陷在荒凉的背景里,面色苍白,冷汗淋漓,一瞬间,突然想咧嘴笑一笑,却只见镜中人僵直如木,嘴角一阵抽搐,露出鬼一样的神情。他又将目光投放在镜子的左方,公厕门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扣在洗手台的边沿,屏息凝神。
一秒,两秒,三秒……像是以不正确的方式演奏乐器,节拍渐快,音量渐强。
突然,他看见有人推开那扇门进来了,步履沉稳,身体的轮廓涂抹鲜红的逆光。冲突性极强、令人眼花缭乱的对比色中,艾伦·耶格尔正靠近。他定在原地,做不到回身,做不到扭头,只是在镜子朦胧的反射中看青年一点、一点、一点走过来,呼吸碰到后颈。
他们在镜中相视沉默,一切又尽在不言中,直到他将折叠军刀抵上他的脖子,一刀,干净利落地划开喉咙。一刹那,他的血喷溅在镜子,洗手台,还有身后人的脸颊上,成为世上最肮脏,最腥臭的污渍……
哐当。
莱纳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面前是墨绿色的背景。身后没有红色,没有影子,没有呼吸。脖子上更没架着把夺命的军刀。
他迅速喘息两声,丢魂失魄似的,身形一颤,抖着手打开水龙头,将冷水哗哗往脸上泼。他抹了两把脸,双手搭在台面上,深深低头,几近崩溃地猛吸一口气。
突然,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强硬力道压上后颈。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他的腰就狠弯而下,胸膛击上台面,掀起一阵钝痛。脸被埋进池中,水龙头的水柱恰好打在鼻头,水位也正一点点涨高。他毫无防备,即刻便呛水了,肺部的氧气被挤压殆尽,窒息感像海浪一样拍打而来……
哐当。
莱纳跪在镜子前。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操……”他闭眼低骂,一把拧上水龙头。想站起身时,却发现自己脚软了,腿根也正打颤。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手撑台面,狼狈又狼狈地直起身,于此同时,胃里酝酿起一阵酸涩而强烈的情绪。
莱纳站在那儿,手脚发麻,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要死了,真的真的要死了。他踉跄地走进厕所最后一个隔间,关门,反锁,掀起马桶盖,双膝跪地,天旋地转地干呕起来。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怕死,还是想死,是恐惧,还是兴奋。他什么什么都分不清了。
莱纳按下冲水按钮,呆坐在马桶盖上,看木质门板上乱七八糟的涂鸦,目光聚焦,捕捉到一行黑色的粗字。像是逃生剧里会出现的桥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Trust me…Don't open the door!
他起身,一把拉开门,看到艾伦·耶格尔。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挑眉。
“舍得出来了?”
他们对视,呼吸,近在咫尺。一瞬间,莱纳竟分不清面前人是真是假。
“嗯……”
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试探性地靠近一步。下一秒,艾伦抬脚,猛然将他踹回隔间——
砰!失衡,冲撞,疼痛。莱纳心下一惊,毫无防备地向后跌去,一屁股摔地,后脑磕到蓄水箱,右手慌乱地抓空两次,摔扶上马桶盖,眼花耳鸣了好一阵。他呻吟两声,痛得直嘶气,下意识想抬手揉后脑,又是想起什么,迅速在狭窄的墙角瑟缩起身子——可本该接踵而至的暴力殴打却并没有发生。
莱纳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宽大的影子铺下来,逆光,好似灰色的囚牢。艾伦走进隔间,面色平静,步调又缓又轻,好像那干净利落的一脚不是他踹的一样。
“花那么长时间,我都以为你在公厕有什么邂逅了。”
莱纳垂眼,在落下来的声音中止不住发抖。
“还是说,你今天想睡这里?”
他嘴唇发颤,迅速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话?”
突然,余光中晃过了什么——刀?枪?绳子?
莱纳反射性闭眼,将后背猛涂到墙上。紧接着,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只是手指,却好似全世界最厉害的武器,一点梦一样的体温传过来……这里没有死,没有血,没有任何伤害,他却感到生命正撕心裂肺地疼。疼疼疼疼……
“你怕什么啊?”
他闻言,咬牙,没再有其他动作。艾伦轻扇了他第二下。
“莱纳。”
啪,第三下。他的喉咙里终于滚出一声濒临崩毁的呜咽,抬眼看他了。而艾伦拽紧莱纳的衣领,将他一把扯起——
啪嗒。硬币没入自动贩卖机。
广场檐下呈三角形的空地中,莱纳坐在长椅上,看几步之外的大雨,迟钝地抬手,理了理皱成一团的领子。
艾伦·耶格尔走来,递过一瓶冰水。
“谢……”他一顿,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谢谢。”
莱纳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两口水,轻轻呼出一口气。艾伦就站在他面前,以一种绝对放松的姿态,一手拿水,外套搭在小臂上,也是从高往低看他,却少了方才那种惹人心悸的压迫感。
不知是冰凉的液体洗去了脑内的混沌,还是被公厕中车祸般的一切撞懵了,一阵朦胧的沉默后,他鬼使神差地主动开口了。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艾伦点头,语气似乎一直都这样淡然。而他每每得到回答后,心就没由来地慌乱。
“你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莱纳闭了闭眼,一瞬间想打自己的嘴,“我在,呃……”
“你睡着了,”出乎意料,对方很快就接过了话头,“在浴缸里,水刚好淹过你的嘴。”艾伦顿了顿,语气随意,抛出另一钩鱼饵,“我看到了你的药瓶,新拆的,没食用致死量。”
莱纳有些心虚地撇开脸。
“你在玩?还是在赌?”艾伦似乎有了点兴趣,“就跟那些玩俄罗斯转盘的人一样?”
“其实,我、”莱纳试着扯了扯嘴角,“我没想那么多……很多时候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我想我应该是、吃完药去泡澡,然后忘记自己吃过药了?哈哈,听上去蠢爆了吧……”
他笑了:“嗯。”
莱纳怔住了,下意识也跟着他笑。暴雨如注,苍白的灯光打在他们头顶,紧绷一路的气氛此刻竟破天荒地缓和了。艾伦正对他笑,嘴角的弧度与记忆正悄然重叠。他心头一跳——在这样堪称安逸的氛围里,似乎又能继续问下去了。
“三年前,”说话时,莱纳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的声音不受控地沉下去,感觉艰难又攀附上舌头:“我听到消息说……你死了。”
“这样。”艾伦轻描淡写地回:“当然是假的,演场戏,放个消息,然后避开追捕。看,挺有效吧,连你不也信了?”
莱纳一下哽住了。与此同时,三年前得知消息的时刻再度袭来。他眼眶一涩,愣了好一会儿,无意识张了嘴。
“艾伦。”
他喊。艾伦侧过脸,目光轻轻降落。一瞬间,他就像十五岁。莱纳每每喊他名字,少年的目光总不会迟到。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得知死讯的午后,他将花朵枯萎的器官放进鱼缸,看金鱼徒劳地轻撞它们,直至日落西下,夕阳如血。回过神时,金鱼不见了。一星期后,他在阳台的栏板上看到它风干的尸体。小小红红的死。后来,他在手腕上发现记忆外的结痂的血痕,状似蜈蚣蜿蜒而上。傍晚的头昏脑涨后,他在夜半摸索着开灯,看到厨房菜板上惨不忍睹的生肉。他洗完澡,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到十五岁的少年站在身后,声音轻轻的:莱纳,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如今,莱纳坐在冷光和疾雨的中央,一瞬间,情绪涨潮,几近决堤。想哭,想颤抖,想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杀我,在那个厕所隔间,或是在车里。我们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聊天,好像四年前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为什么只是在叙旧,谈心,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而不是仇敌。
“你是回来复仇的吗?”他问,声音一样轻轻的。
艾伦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应该知道才对。”
至此,莱纳低头,看几步外不断消亡的雨花,咧嘴笑了。他倏然意识到,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已然等得快疯狂了。
艾伦·耶格尔是来杀他的。这一点无可辩驳,毋庸置疑。四年前,悲剧发生,他们走过一段旅途,短暂拥有过一个共同的目标。莱纳想起那会儿,他们坐在那辆老吉普车上,听唯一几张不跳针的车载CD,在快把耳朵磨烂的曲调中聊天,看风景,吃东西,或者只是呼吸。他们在恐龙博物馆里像两只小蝌蚪一样穿梭洄游,在主题餐厅拿到了小挂饰赠品,把它挂在随行的背包上。他们在一个又一个小镇稍作停留,经过千篇一律的加油站,没有最差只有更差的汽车旅馆,捉襟见肘的快餐厅,在狭窄的卡座间腿和腿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他想起好多好多事,理不清说不尽,还有就是最重要的,艾伦·耶格尔是来杀他的。
广场,雨势渐弱,他们坐回车上,心照不宣。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艾伦说。
莱纳侧过脸:“……什么?”
“没想过要逃吗?”
“……想过。”
“为什么不?”
“因为我知道,我逃不走。不是因为你,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眨眼,两下。第一下世界好模糊,第二下他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莱纳垂眼,不敢再看,怕流泪,“我知道,我也愿意。”
话刚出口,他如释重负,而后又有点想笑。说我愿意,就不免得让人联想到结婚誓词。可这三个字之前,没有仪式,没有戒指,甚至连爱都没有。简直荒谬,他们之间只有死,又谈何爱啊?
“你放心。”最后一句话,他含笑说。
艾伦也笑了,似是完全听明白了。他这次笑又跟前一次不一样。莱纳不再想起他十五岁,而是意识到他十九岁,长大了,成熟了,笑容也勾人心了。他笑得像是要给小狗吃饼干,像是、下一秒就要奖励他。
莱纳眨眼,这下,目眩神驰,眼睛和心都蒙上了迷火般的雾。他不由得心想:我说对了,他爱听这话。我不会逃跑,不会挣扎,无论他用怎样的方式,怎样的手段……就算他像B级片里演得那样折磨我,令我历经世上最痛苦的死亡,我都会从头到尾配合他。艾伦,你放心,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愿意……我愿意!
下一秒,艾伦敛了笑,讽刺道:“莱纳,你又知道我什么啊。”
哐当。
时针停滞。列车错轨。幕布上剪影如火。枯骨中埋沙。从宇宙尽头下坠。被火车头热情亲吻。一百零一层高楼上狂风猎猎。真空中大声呼救无人应许。月球背后掩面终生。
有什么不太对劲。
车窗外树影婆娑,雨水再度盛大,惨白的街灯穿透前挡玻璃,刀锋似的划过额角。莱纳一滞,高涨的情绪熄了火。艾伦·耶格尔坐在那儿,面色冷峻,怒火埋在眼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所措,欲言又止,着实是摸不清头脑。直到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冷笑,一个影子覆下来。莱纳闭眼,屏息,没等来死,却等来一个比死恐怖得多的吻。
一时间,四年前的红光照彻车内。
他一抖,下意识后倾,再度因震撼而屏息,并对此无知无觉。谁曾想,嘴唇,仅仅是嘴唇,裹挟的力量却何其之大。莱纳定在原地,而艾伦的眼睫扫过他的脸,每一次眨眼,玩笑似的命运都掉下来。
世界一举展露想象之外的疯狂面貌,他惊惧,惶恐,不明所以,却又闻到面前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艾伦·耶格尔十五岁,总是和他躺在旅馆的同一张床上入睡,侧向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臂。
此时此刻,他闻起来像家,也像归宿,像所有所有他拥有后再失去的东西。莱纳不免得鼻头一酸,悲从中来,可紧接着,他发现这枚吻不太对劲。
几秒前,他的后颈被狠按而过,即刻便尝到血的味道。这行为几近泄愤,与那次久远的试探又意味不同,褪去了青涩和无章法的笨拙,变得残暴而游刃有余。可粗暴的扫荡后,这吻又变得柔情四溢,像沉在一片安静的湖底。
莱纳感到艾伦温热的舌尖舔过嘴唇上细小的伤口,再是缓慢、时轻时重地碰触上颚,牙齿,口腔内壁,像恋人间湿润的热吻,无论是节奏或力度都覆上了一层鲜明的情色意味。
在那之前,莱纳理智尚存,没躲,甚至乖巧而服从地张嘴受罚。在那之后,一切都乱套了。他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栗起来,而当艾伦的手抚上他的大腿,目的地明确地摸向裤裆后的阴茎时,莱纳猛然一抖,用尽浑身力量向后撤去,后脑砰地撞击车窗上的把手,再是整个背部紧贴车门。两人唇间拉出一节晶亮的银丝,又转瞬即断。
“呼——咳咳咳!什……”他大口吸气,又剧烈呛咳,胸膛大幅度起伏,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什么?”
艾伦瞥了他一眼,面色如常,似乎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他倾身,手又回到原本的位置,先是用掌心轻按,再是极富技巧性地蜷起手指,握住阴茎,隔着单薄的布料摩挲并揉搓起柱身。
“呃、你别……”
莱纳倒吸一口凉气,一激灵,吓出浑身冷汗。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看面前人流畅动作的手,只感觉过盛的心跳震得视线发白。
他的额角淌下汗,胃部一阵收缩痉挛,太多情绪杂糅一团,层叠上窜,几乎要从喉咙一股涌泻而出。
“唔……”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仰头,将视线恍惚落到黝黑的车顶。
不一会儿,艾伦停下了。与此同时,莱纳长舒一口气,手脱力似的坠落身侧。巨型冲击的余韵仍不断挑着他紧绷的神经。
“硬不起来?”艾伦拨了拨他软塌的阳具,见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副被狠狠蹂躏过的样子,语气不免得沾上几分戏谑,“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莱纳闭眼,一时真想转身扣开车门彻底逃离这里。但他花了三秒钟忍住了,“艾伦,求你……”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别这样,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这个、实在是……”
“怎么?”艾伦笑了,“跟男人做感觉很恶心?”
“没……”
“那是跟我做感觉很恶心?”
“没有!”莱纳眼皮一跳,低吼出声,又即刻软了语气,“才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呃……我们不该这样做,至少是,你不该……和我这种人,不是吗?艾伦,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所以!”
他猛地抬眼,对上艾伦冷静到令人发指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再没有其他了。顿时,莱纳气焰全散,嗓子里出现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只能做到颤抖地问:“为什么?”
艾伦没回答。他抬手,打开车内照明灯,一时间,暖光温柔地倾泻而下,驱散了盘旋已久的阴冷色调。他将车窗打开一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咔嚓,金属打火机摩擦,再是小小的火光涌窜。烟燃了,在他漂亮的唇间弥散一阵迷蒙白雾。
“真巧,四年前,我也问过你为什么。”他将烟夹在两指间,漫不经心地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莱纳侧过眼,看到那吸了一口的烟蒂正递到嘴边。它只安静地烧,却在心口烫出个洞。
吉普车启动,搭乘雨夜呼啸而出。一路上,他叼着烟,满脑子都是,世上为什么有人想和仇敌上床啊?
约二十分钟后,莱纳茫然地坐在旅馆房间的大床上,眼前是一个正播放影片的电视机。在那之前,吉普车停在了距离广场两公里远的汽车旅馆。他们登记信息,取钥匙进房。艾伦拿遥控器打开电视,调了特殊本地频道,再是从背包里拿出了红色胶带,一圈圈地束缚他的双手。
此时,屏幕上,身着花色短裙的长发女性行走在日本街道,臀部曲线优美,白皮包随步伐一下又一下打在细腰处。视角和场景切换,再切换,最后落到单元栋的楼道口。女人拎出一串清脆作响的钥匙,挑选,再插入锁眼。一刹那,镜头大晃,步入室内。女人被猛推进门,尖叫跌地,而另两个头戴黑面罩的男人狞笑入境。
莱纳稍稍游离了视线,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下一秒,他的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提醒的力道。
“别走神。”艾伦的声音离得极近,吐息打在他滚烫的耳廓,“平时肯定看片吧,能硬吗?”
“艾伦……”莱纳几近乞求地朝斜后方侧了侧脸,又被强硬地掰正了下巴。影片的进程极快,女人的裙子被一把撕毁,一时间,怒骂,调笑,啜泣,呻吟,接连漫灌而来。
“放轻松,”他的嘴唇贴上了耳垂,凉得像雪,“其实你能不能硬倒真无所谓。”
莱纳抖了两抖,逃似的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视屏幕上。片子还在放,女人的手被强硬地举过头顶,雪白的胸肉被肆意揉搓,破碎的布料挂在腰际,沦为扶手一样的东西。她被按在地上,贯穿到底,激出一声高昂的哭嚎。下一秒,女人又被另一双手猛然扯起,扳住脸,进行了一次漫长的深喉。
他的呼吸乱了,因为视觉与听觉的冲击,也因为一个堪称诡异的认知:他竟然正和艾伦一起看A片。
莱纳使劲闭了闭眼,试图摈除杂念,就差在脑袋里念个什么圣经佛经之类的玩意。但当艾伦的手再度按到阴茎上时,他脑子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啊。”艾伦提醒道,“免得又萎了,对吧?”
莱纳猛地深吸一口气,整张脸涨得通红。最后他算是对他的恶趣味投降了,视线又回到淫乱的屏幕上。
与此同时,艾伦继续了动作。他的手指勾开裤子,探入其中,一把掏出那根半勃的性器。
“唔呃……”莱纳不小心喘出声,一时羞得想抽自己一嘴巴。他的动作很轻,符合前戏的那种轻,并不是上来一阵搓揉狂撸的猴急范儿。他扯掉外裤,留了条内裤,又隔着那层薄布料玩一招蜻蜓点水。
莱纳平视前方,一点头都不敢低。片还在放,总之就是欲拒还迎,翻云覆雨,演出来的强奸戏码,总有许多处演技的纰漏。但他渐渐看不进去了,女优叫得很浪,在耳边跟3D环绕似的,他总担心自己嘴里也发出一样的声音。这可绝对不行。
艾伦的手稍微掰开他的腿,指腹摩擦过内侧敏感的皮肤,又看似无意间轻划过柱身,按了按马眼的位置,好像在演一场和小电影截然相反的戏。但莱纳的身体非常吃这一套。他轻轻一蹭,身子就抖,他轻轻一碰,酥麻就上涌。
他学会把爽到这两个字放到呼吸而不是呻吟里。视线开始发晃,电视屏幕里的人统统成了色块。莱纳眯起眼,一下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自慰是什么时候了。那至少是他还在看重口片的时期,关灯,半死不活地陷在沙发里,然后面对一些戳自己口味的场景勃起,草率地打上一发飞机。
只要有夹腿的迹象,腿就会被掰得更开、更开。但艾伦仍维持微小的频率,喜闻乐见他难耐的反应。又一下轻触,摩擦,再抽离,莱纳忍不住喘了两声,向上发抖地挺了挺腰,将目光向侧收,看了看他手臂的方向,又窝囊地望回屏幕。
“什么意思?”
“没……”他讪讪道。
“好,那就没。”今夜,艾伦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而他也不忘初心,一得空就忍不住想,艾伦会不会在最爽的时候一刀捅死他。又或许他有什么怪癖,比如喜欢做完爱后再杀人,但其实都无所谓,不需要什么探讨,毕竟横竖都是死。只要艾伦喜欢,他都奉陪。
步骤又倒回最开始,艾伦曲起食指,轻刮阴茎,而与之前不同的是,它膨大了几圈,马眼也开始吐水,给内裤烫出一点水洞。莱纳大腿一抖,满耳朵都是女人的呻吟——听上去真的很爽。
“哼嗯……”他闭了闭眼,又挺了挺腰,性器摩擦过内裤,也算勉强的纾解。但爽那么一下,又是与之相等的空虚盖过来,“哈……”
“艾伦……”约十几秒后,莱纳一不小心就投降,喊了他名字。
“怎么?”
“再、再碰一下。”他支支吾吾,感到呼吸困难。
“行。”
“唔、嗯……嗯?”
艾伦的手听话地动一下,又停住了。
“哪那么容易?”他缓声道,循循善诱,“至少说点我想听的话啊。”
“啊?”莱纳一愣,紧接着他的手又轻蹭过柱身,“呃啊、说什么……你,你想听什么?”
“动脑筋想想啊。”艾伦隔着上衣弹了下他的乳头,“几年不见,真的变蠢了吗?”
“我、”他用力咬了咬嘴唇,靠疼痛说出这样羞耻的话,“我想你多碰碰……”
“多碰碰是怎么个碰法?”
“揉……呃、怎么都行,总之,拜托……”对话越多,难耐感就越磨人。莱纳感到双脚开始发麻,发抖,理智也快要在这样的拉锯战中溃散了。
“说你想和她一样爽。”艾伦好心地递过答案。
他喘息着抬了眼,分辨了这句话三秒,耳朵红得要滴血似的。
“我想……我想和她一样爽。”
“谁?”艾伦挑了挑内裤,让衣料摩挲过硬到发痛的阳具。
“呼嗯、呃,那个女人……屏幕里的。”
“她怎么爽的?”
“在、在被操……”
“嗯,所以你也想被操?”
“哈、哈……”他开始无自觉地上下扭动身子,“是,我也想、唔,被操……”
“真骚。”
内裤被脱下,挂在脚踝那儿。艾伦先是用食指揉了揉马眼,将液体在柱头抹匀,紧接着,他慢条斯理从包里拿出润滑油,挤到掌心,将液体一点点捂热。这一整个过程,都无比漫长而煎熬。
而当艾伦曲指,微凉而湿润的掌心贴合他硬到发痛的鸡巴时,莱纳浑身一激灵,粗喘出声,下意识想挺腰,狠狠摩擦几下。可艾伦预知了他的想法似的,提前用另一只手压下他的小腹,缓慢抚慰阴茎的同时,用又指尖按揉起下腹部位脆弱的皮肤。
“啊……哈啊、唔!”莱纳猛地一仰头。
“艾伦、我……”磨人的,不紧不慢地上下动作,“呃!呜……”
艾伦更缓了力道与速度:“怎么了?不舒服?”
“我、快射,呃!哈——快点,再快点……”
“行。”润滑油让鸡巴变得无比滑腻,每动作一下,房间都会响起啪的一声。
“呃、呃!哈——”莱纳大口喘息,声音哽咽了,“别停,求你……”
“不舒服吗?怎么感觉要哭了?”
“不行,快射了……啊呃!艾伦,快一点,别停,呜……”
“说说看,你骚不骚,嗯?”
“我、我……哈啊——我骚,我骚,我非常、呃啊!”
毫无征兆,艾伦重重动作了七八下。
“啊、射——唔呃!别、别!松手,别按!啊啊呃……”
射精的前一刻,马眼被指尖坏心眼地堵住了。
“不行,真不行!去、已经去了,艾伦,求你,呜啊,疼……”
莱纳浑身猛颤,疯狂挺腰,整个人弓了起来。几秒后,眼泪不要钱似的流了一脸。他祈求,低吼,双手紧拽住身下的床单,有几声呜咽高昂得和女优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艾伦捏了把怼到眼前的屁股软肉,终于移开了堵住马眼的拇指。
“啊!射、唔嗯……”
莱纳跌回床上,半勃的阴茎可怜兮兮地颤了两下,失禁似的,一股一股地流出精液。
“哈、哈、哈……呼,呼——”
可气还没顺平,稍微软榻的阴茎又被再度握住了。
“啊,呃呜……别!”
不顾射精的不应期,那只手无比迅猛地撸动起来,力道比之前所有的都大。柱身被摩擦得发痛,胀大,变红,
“啊……我不行!”莱纳惊惶想躲,却被一把按住,“艾伦!我真的不行了!呃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他笑了,转瞬间,动得更狠。那一刻莱纳意识到,所谓A片,替他打飞机,都不过是甜蜜的陷阱,是要让他从云端坠入地狱的绝佳手段。
他想起十几分钟前,艾伦坐在驾驶座,面带怒意,声含讽刺,说:莱纳,你又知道我什么啊。
——可他是为什么生气呢?
无法再思考,因为再一次又痛又爽的强制高潮后,艾伦开始了今夜的重头戏。电视机被关上,虚假的强奸AV消失了,即将上演的是现实的强制性爱。
莱纳从床上被拖拽到浴室,和那女优一样,被深喉到呛咳,被把住后颈拎狗似的移动,再就是清洗,灌肠等一系列措施,所有动作的堪称粗鲁,残暴。
他双手被缚,行动有限,跪趴在硬瓷砖地上双膝摩得青紫。任何求饶,或者道歉都不再有用,当艾伦将手指插入肠道抠挖扩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一种屈辱又无力的情绪从胃里升起,莱纳咬牙,流泪,妓女似的大张双腿,浑身都是或青或红的施虐的痕迹。
三根手指挤入狭窄的肠道。
“唔呃……会流血,呼——会流血的……”
“没流血,”艾伦用另一只手打了下他的屁股。顿时,臀肉淫荡地飞颤,“只是有点肿而已,放心。”
“呜呜……啊——”
“看,撑得很开,以后拳头都可以塞进去。”艾伦的声音紧贴他的耳朵,“你知道自己很有天赋,对吗?”
“不、不……呃……”
他们回到床上。艾伦的阴茎不断蹭滑过充分润滑过的后穴,极富有耐心,又惹人心痒难耐。
莱纳抱着自己的腿,侧脸陷入被褥,下意识向上躲了躲。他从未想过男人之间如何做爱,只是想这样之间捅进去真的不会死吗?
艾伦的手指嵌入饱满的腿肉,揉捏,摩擦,乐意在他身上烙印似的。极具分量的阳具搔刮菊穴周围的褶皱,引得一阵又一阵不受控地收缩。
莱纳紧闭了眼,扭了扭屁股,私处由因湿润的摩挲而泛起酥麻。要被侵犯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得低喘两声,仰高头颅,暴露颈线。
仿若正在等待这一刻,阴茎一举破开滑腻的入口,狠狠剐蹭过瘙痒的肠壁,毫无防备,整根埋没。
如被子弹击中,莱纳身体猛然一拱,呻吟再也无法压在喉头,尾音颤抖地散在房间中。剧烈的疼痛海啸似的碾压过每一根神经。
他大张着嘴,双目失神,冷汗从鬓角滴滴下滑。
“裂了,会裂开……呜!呃啊——”
“全吃进去了,过来,自己看看。”
艾伦一把抓起莱纳的头发,按了按他的脑袋。
“这不是挺厉害吗?”
莱纳高潮了,却什么都射不出,鸡巴软塌下去,被玩坏似的汩汩流水。
他失神许久,再逃离似的侧过脸,却一忽儿望到桌上艾伦的背包。拉链处,一个小恐龙纪念挂饰在暖灯下发亮。它看上去异常破旧,像是四年间遭了不少罪,沾了污垢也掉了漆,却仍绿似森林。
“艾伦……”莱纳喃喃,又近乎失语,“艾伦。”
艾伦缓了动作,见身下人战栗,流泪,目光迷离,做梦似的抬高双臂,发烫的手掌心贴向他的颈侧。狗不会说话,只会在脚边转圈,甩尾巴,汪汪叫两声,而好主人会知道它想要狗公园,狗饼干,还是一次奖励的抚摸。
他欣赏了好一会儿,俯身吻他了。这枚吻像水,沾着致死的柔情。莱纳剧烈一抖,感觉全身的细胞像被温潮摊平了似的。他不自觉呜咽出声,又虔诚闭眼,心下涌起一阵绝望的眷恋……
四年前,莱纳·布朗与艾伦·耶格尔踏上旅程,一是因为两人约定好去一个地方,二是因为两人正在逃亡。他们避开人多的城镇,辗转多地,虽万事不能尽善尽美,但尚可过活。巨型的偏差发生在汽车电影院前,而那个吻之后,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艾伦也配合他,对此事只字不提,但这不出于善解人意,而是没必要。
对,毕竟他们被同一根粗绳索死栓在了一起。
有时候,他们坐在车里,艾伦拉过他的右手,将手指一股脑塞进指缝里,歪头睡去。又或者,艾伦在快餐厅把不爱吃的西蓝花叉起,自然地喂进他的嘴里。他们时而睡在车里,时而住在旅馆中,露宿过街头,也去慈善旧物所补充过物资。夜晚肩贴肩入眠后,早晨又第一眼看见彼此。艾伦看他侧身遮掩晨勃的生理现象,玩笑似的问要不要我帮你打出来,又从身后搂过他,眯上半小时的回笼觉。
他们一些行为,对话,绝对超出了同学,朋友间的相处界限。但没有人提,没必要提,一切都仿若自然而然,无伤大雅,后来他才明白,这都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逃避追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意外很容易会发生,所以需要谨慎再谨慎。公路电影里那些层叠不穷的戏剧冲突,惊心动魄的逃脱过程,再是化险为夷的美好结局,在现实发生的概率小而又小。这趟旅程本身就充斥了天马行空的幻想主义,看上去像自杀飞机,俯冲而下时,周围一派绮丽美景,又注定坠毁。
但他们最终未能抵达相约的终点,并不全由于外因。
他们在加油站遭遇埋伏,惊险逃脱后,仿若花光了旅程中最后的一丝气运。他们像是两只受伤的小兽,仓皇躲进汽车旅馆的十三号房。走廊尽头,破旧但温暖,有浴室,还有一个小电视机。
艾伦的脸和手都沾着他的血,颤着手帮他一点点处理手臂的刀伤。过程中,他看上去很恍惚,不知是因为刺眼的红色还是受伤的人,嘴唇张合,说了一遍又一遍:“将来,我会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一个不留……”而莱纳在这一声声仇恨的宣言中闭眼,感到背脊一阵接一阵地发凉。
房间窗帘没拉,苍白的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泄入,血腥气与月光的中央,诞生一个难言的囚笼。少年的脸轻而依赖地贴到他的宽厚的肩头,喃喃:“莱纳,我不想你受伤……可恶,迟早有一天,我要杀光那群混蛋!”他的体温高,像一团小火炉缩在身旁,“喂,你以后别受伤,算我求你……好不好?”
他的手落在艾伦身后的空气中,颤抖,犹豫,将落未落。最终,他抱了面前的少年,“好,我答应你,嘘——”他更高,更壮实,像母亲抱小孩。两人都埋头,同样仓皇。
“莱纳,”艾伦唤他,声音闷闷的,很轻,却在他耳畔宛若春雷乍响,“谢谢你……”
莱纳抬手,一点点、一点点抚摸少年的棕发。突然,他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诞,烧在胃里,喉咙,五腹六脏,眼睛,大脑,在怀里的少年……烧在目及之处的所有地方。荒诞积攒了一路,途经之处,皆有萌芽。如今在这句感谢中,它们一举长成恐龙博物馆那片骨头森林。庞大,神圣,又令人惊惶。
一瞬间,空间仿若生生扭曲。艾伦·耶格尔。他的额头温热、他的双手紧箍胳膊、他埋在光暗的界限中低语、他说话好像是一场极眷恋的叹息、他青涩而挺拔的腰弯下了、他的尾音无助又庆幸地发颤、他的喉咙里有世上任何十五岁少年不该承担的悲痛、他烈如火行如雷、此时却看上去比虫翼还轻薄……
好像在囚笼里沉默地、自欺欺人地搭积木,一回头,忽然与比积木大千百倍的庞然巨物对视了,莱纳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这个充斥依赖的拥抱好像一顿断头饭。一瞬间,他好像站在学校的烈阳下,灯光暧昧的舞厅里,又好像在任务执行的前一夜躺在床上,梦到了睡前看的动物世界,猎豹正咀嚼羚羊柔细的脖颈。
莱纳闭上眼说:“不用谢。”对不起。
啪嗒。一时间,房间骤暗,伸手不见五指……
紧接着,噔!惨白的聚光灯汇集一线,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头顶。
说说看吧。
……什么?
光线太强烈,以至于一时睁不开眼。手脚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脱不开。
你一直很想说出来,不是吗?
勉强将眼睛撕开一条缝,看见一个很高的平台伫立面前。声音是从那儿落下来的,紧随其后的还有类似法槌敲击案板的动静。恍然低头,看见手铐,脚链,子弹,和一把步枪。
姓名?
我……我叫莱纳·布朗。
对。
年龄?
二十……不,不,十七岁。我今年十七岁。
对。
身份?
学生。
不对。
呃……拳击社社长?
不对。
喂喂,我还能是什么啊。
不对。
猛然抬眼,不顾强光,望向审判台的至高点。一面镜子摆在那儿。里面的人是个男性,身材高大,一头金发。他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身份?
……
身份?
我……
身份?
我……我、是隶属于马莱的卧底。
手脚开始颤抖,发软。一不留神,已经跪倒在地。那把步枪的枪管是深黑色,握把是棕褐色,静躺在冰冷的灰色地带,却突然生机勃发,攀附上色泽缤纷的花卉,惹人采摘。
说说看吧,莱纳•布朗,说出来。
……我和艾伦·耶格尔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饭堂里。
要知道,那样荷尔蒙涌动的年纪,青少年齐聚一堂,总是少不了社交,恋爱,和一些沾着小疯狂的出格事的。
放眼望去,学生们组成一个又一个小团体,吃饭,聊天,再拍腿大笑。我用叉子戳盘子里的健康餐,鸡肉,沙拉,玉米面包,贝尔托特就坐在我身旁,一口一口地喝那没什么味道的番茄汤。
那个吵吵嚷嚷的寻常午后,在一个节点突然陷入了空前的寂静。伴随着啪的一声,再是铁盘哐当落地,所有人都寻声望去。只见一个撞色系穿搭的红毛小青年被一位短裙辣妹泼了一身饭菜。她抹着草绿色指甲油,手腕一抬,冷哼一声,说别让我再看见你!你个垃圾!总之是那种冲渣男喊话的经典情节。小青年愣在原地,一瞪眼,刚想发怒,辣妹已经挽着小姐妹哒哒哒走远了。他握拳,很中二地喊:喂,等等!你给我站住!怒吼却被起哄的狂潮声彻底掩盖。
这对小情侣或许在学校挺有名,又或许是他们的外形,动作和台词实在是过于狗血,总之几乎所有人都在爆笑,还有显眼包在拍桌子伴奏助兴,惹得那小青年灰溜溜地退了场。
我往那个方向看去,觉得怪有意思的。毕竟我们在组织学习组装枪械,描靶子,学格斗术时,可没有这一系列趣事可看。几个孩子从小就经受严格的特训,在暴雨天负重奔跑,学习易容,换装,如何探测情报,这般压力下,有时连睡个好觉都是奢侈的,又谈何青春和娱乐呢?
但这一切都会有结束的一天。我们与组织签订了协议,效力十三年后,就会获得真正的自由。而在组织高层之上,无数政治利益盘根错节——而那些都是我们这些兵器无从知晓的。我也不在乎。
我刚想收回视线,就看到了他。十四岁的少年靠窗,坐在饭堂角落的桌子那儿,淋了光,泡在一团水彩晕染似的树影里,刚好近距离观赏了这番闹剧。他正撑着脸笑,穿了件白T外搭深红格子衫,露出一颗小虎牙,绿眼睛没跟上狼狈离场的主人公,而是漫不经心往前一扫,恰好与我对上视线。
我愣了愣,叉子一歪,摩擦过餐盘,第一反应是——他就是我们的任务目标。第二反应是……他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普通人。
耶格尔家族的小儿子,艾伦·耶格尔。我用很短的时间就和他搞好了关系——出于长时间的任务需求。他是主动来拳击社递入团申请的。我当时刚好在活动室,见他来,毫无准备,心下一阵慌乱,却愣是一点都没露怯。
“嗨,我叫艾伦•耶格尔。”艾伦的声线与很贴他的模样,有种少年气十足的阳光感。
我看他趴在桌子上填写个人信息,一笔一划,再甩手,嘟囔道哇我好久没写字了。我笑了,说:“没想到你会对拳击感兴趣。”
“我看上去不适合吗?”他唰地抬头,“看上去很弱?”
我心里一咯噔,“当然不是了!我以为你会选田径或者球类社团……”我自来熟地去拍拍他的肩,“你懂的,大部分男生的终极选择——超受女孩子欢迎!”
“嗯……”他大笔一挥,很潇洒地签了名,又冲我露出那颗小虎牙,“比起受欢迎什么的,我更想变强!”
那之后,我发现他又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他说想变强,不是十四岁孩子进入中二叛逆期夸下海口,而是真的脚踏实地想变强。艾伦加入社团后,没有一次缺少过训练,还跟阿尼学了几招格斗术——她愿意教人简直是超稀有事件。
实话说,艾伦真挺招人喜欢的,好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有一种非凡的魔力。我在他身上看见很多我未曾见过的事物,比起所谓真诚,意志,冲劲,更是拥有一种金绿色的生命力。我很欣赏他,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我交朋友……或许他也欣赏我,但他不知道,我浑身上下都是伪装,几乎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的谎言。老天,我真替他讨厌我自己。
加入社团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免得多起来。比起正常活动的拳击项目,我们平时会私下去健身房,练习摔跤,或是近身防卫。有次我给他看那把我总随身携带的军用小刀,然后教他如何握刀,如何迅速出刃,一招制敌。
做示范时,他扮演歹徒,被我的五成力拧得嗷嗷叫。然后他搓了好几下自己的胳膊,钦佩地说:“你怎么什么都懂啊,莱纳。”而我想起前一段时间练习格斗术时,我发力,将艾伦过肩摔到地上,他躺在台上场地,喘气,大汗淋漓,然后又对我笑,说:“莱纳,有天我也想像你一样。”
在我愣神之际,艾伦猛握了我的手,刁钻地使了巧劲,将刀尖指向我的喉咙。只一瞬,他又放手了,哼哼地让我别小瞧他。顿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对他说:“哪里,是你进步了!”那一瞬间我短暂地清醒过来,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或许将来某一天,艾伦·耶格尔会用从我这儿学到的东西杀死我。
但说来惭愧,后来,我转眼把这回事给忘了。可能那时候我已经有点生病了。
艾伦刚开始会喊我学长,开玩笑时爱喊我大哥,大部分时候只是喊,莱纳。有次我们结伴去CS馆玩,场景暗光丛生。他扬言要保护我,兴冲冲走在最前面。
我们身穿迷彩服,脸上有模有样涂抹蓝色红色的颜料,好像真陷入了一场军事战役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我将战士的素养投放进这场游戏中。手里的枪很轻,腰间也不用储备手榴弹,每个人的对话和脚步声都可以简单捕捉……这里多小啊,如果世上所有的战场都那么小,小到我一个人就足以结束一切,那该有多好啊。
那会儿,我完全沉浸在与艾伦身为队友的时光中。毕竟待我们从这个迷光四射的地方出来,沐浴阳光,便又是板上钉钉的敌人。
在艾伦将要拐过视角盲区时,我将他一把扯回到障碍物后,紧接着,大约四五个影子从墙面上游鱼般滑过。我把手从他腰上挪开,迅速观察了四周,又发现,他离我很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学长。”艾伦轻轻喊。
我一头雾水,毕竟他好久没用这个称谓喊我了。然后我意识到,他的目光正落到我的嘴唇上。
“有脏东西吗?”我忙不迭抬手擦了擦嘴角。
他一愣,噗嗤笑了:“没有。”然后他又看向我的眼睛,“你真只是去过夏令营,而不是当过兵?”
我听了,吓得冷汗差点掉下来,忙扯出个笑掀过话题:“骗你这个干嘛?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啊。”
后来,在高年级私下举办的泳池派对上,我面对一群泳装女孩眼花缭乱,而艾伦却兴趣缺缺,在一旁喝简易吧台顺来的鸡尾酒。满地荧光棒,DJ音乐震耳欲聋,球形声像一颗颗绚烂的冰月球……希斯特利亚身着粉红色比基尼,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冲艾伦笑着打了招呼,而艾伦也抬手回应了。我的视线跟上她好看的背影,看见她绕过人群,走到尤弥尔身旁,侧脸线条柔和至极。
“你竟然认识她?”我张大嘴,不可思议道。
“我们是同班同学。”艾伦回,瞥了我一眼,恍然大悟,“噢,我想起来了,她好像就是拉拉队队长……你说的那个拉拉队队长?”
我异常庄重地点了头。艾伦笑了,“原来听你念叨半天,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一句啊?”
我顿时噎住了,半天挤出一句:“……女神向来都是只可远观的。”而艾伦不置可否,把他那杯喝一半的鸡尾酒塞我手里,安慰似的拍了下我的肩,笑说,“来吧,借酒消愁,不醉不归。”
当天夜里,我与艾伦分别,在指定地点与阿尼碰面。她惜字如金,说维持现状,搞好关系,打入内部,关键时刻抓住机会,若能如果能窃取什么情报就再好不过了。
她沉在暗夜的树后中,落网似的街灯光打在我们不远处。一瞬间,我感觉我和她就像只在晚上出没的吸血鬼,触光即死。她的声音很清冷,像是没剩下多少情绪了,而我只想叹息。
情报,能有什么情报。我在她的话语间抬头看树梢,叶片像天空的剪贴画,一层叠一层,把星星全遮掩了。这一家人周末就兴冲冲去野餐,满脑子蓝莓派草莓派或苹果派的。他们好像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健康家庭,一点手握政权命脉的感觉都没有。这些话我没说出口,直往肚子里咽,几乎要到憋死的边缘了。
最后我和阿尼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本该扭头就走的,却似乎正观察我。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再不解地抬头回看她。阿尼双手环胸,背靠到树干,抛出两个字:“好累。”
我没怎么听她抱怨过,一时间分不清是说自己,还是说我。
“是啊。”我附和她,呼出那口压抑已久的浊气,又突然想到什么,从口袋摸出刚在派对上顺的糖果。用玻璃纸包裹的糖,在夜色下呈现紫色,光线一照,又成了蓝色,“再坚持一下吧……也只能这样了。”
她啧了一声,看似很嫌弃地接过我掌心的糖果,临走前抛给我一句:“你可别过家家上瘾了,莱纳。”
我望她没入辽阔夜色的身影,突然感觉自己,宛若睡在梦中……
那时候,已经接近艾伦·耶格尔十五岁的生日了,我也好像病得越来越重了。每见他一次,我都更沉浸到美妙的谎言中一点。我好像真的只是这所学校的转校生,去参加过夏令营,学到各种各样的生存技巧,在上一个生活的城市徒步旅行,翻山越岭。我又好像真的拥有了一段很真挚的、终生怀想的友谊。我还见到过他的父母,在年轻时在酒馆工作的卡尔菈,还有弃医从政的格里沙。他们看上去很幸福,这幸福和人世间千千万万份幸福是一样的。多荒诞啊。
有天,贝尔托特在校园的角落找我说话。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我耳边压低声说:“莱纳,别认真过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安抚地拍他的背,回道:“你放心,我当然明白。”
但不知怎的,似乎是距离那次没几天的另一天,相似的场景又发生了一次。贝尔托特的声音变得异常焦虑。我侧过脸,看他嘴唇张合,耳畔却寂静无声。
“莱纳,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他皱眉说道。
我奇怪地眨眼:“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我有点担心你……”贝尔托特顿了顿,“你和他有点走太近了。”
我疑惑地挠头:“谁?”
“诶,艾伦·耶格尔啊。”他的目光不可思议地停滞了。
“贝尔托特,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懂他的表情为何变得挫败又伤心,“他不是我们的朋友吗?还是一个社团的学弟呢!我们得好好给他做榜样啊。”
“莱纳……”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因为我听见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说:“贝尔托特,我开玩笑的啦,你放心,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那声音分明是我的,说出的话却让我感到陌生异常。但我看见贝尔托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他叹出一口气:“你别再吓我了……”于是我选择不再说话,和他安静地在长椅上晒了会儿太阳。这初春的太阳晒得我手脚冰凉。怎么会这样呢?
接到任务指令的当夜,我躺在床上看动物世界,大脑一片空白。指令从来都没有任何解释说明,短短的一行:活捉艾伦·耶格尔。期限是明天。而今天是三月二十九号。我当时就想了,为什么一定得是明天,明天可是他十五岁的生日啊,为什么偏偏要是明天呢?
还有,活捉这个词也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像是对牲畜或奴隶一样。或许绑架这个词会好上很多。但在庞大蛛网似的利益关系中,人类可以只是个符号。没有人在意人是否是人。好绕口,没有人在意人是否是人。去他的。
电视机里住了一片草原,这草原映在我的脸上,类似某种宁静的宣判。我枕着清风和低沉的男声旁白,大脑一片嗡鸣。我似乎在之前看到了蚂蚁,蜂鸟,袋鼠,又或是小浣熊。但不知怎的,我都记不太清了。
我只唯一清楚记得一个画面,原始的自然音充斥房间,荧幕柔软的绿光铺散,我看见猎豹在草原狂奔,追上四处逃窜的羚羊,将它的脖子咬断了。细软的长颈出没在血盆大口中,连接整个身子,被拖了很远很远。这时,一种浓烈的死欲出生了。我多希望自己不是猎豹,而是羚羊。我只要闭眼,那个绝望的明天就可以不用来。
但明天照常降临了……哈哈,也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奇迹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诉说那天的情形,一切都太混乱了,就像一场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车祸。为了能呈现它的怪诞,现在,请想象一个夸张又滑稽的舞台剧吧!劣质的皮革座椅,散发爆米花的香气的地板,还有观众做作的哄然大笑声,台上人物都是用线团,硬纸板和彩色铅笔制成的……命运也都是早早就定好的。
【第一幕】
名叫莱纳·布朗的小人偶闪亮登场!他走进一片精心养护、花卉繁盛的小庭院,咚咚咚,微笑着敲开耶格尔家的门。
等待应门的途中,莱纳人偶转过身子的另一面——被黑色蜡笔涂黑的纸板,一颗鲜红欲滴的心脏正扑通狂跳。一点蓝色从他头部的方位流下来,和红色融在一起。
啪嗒,门开了。只一瞬,莱纳人偶转过身,笑容满面:嘿,生日快乐!
(观众大笑)
艾伦·耶格尔小人偶闪亮登场!他推开门,探出脸,笑容很明亮:谢谢你来陪我过生日!晚上的派对开始之前,我们出去玩吧!
莱纳人偶点点头:好啊,我们约好了的!走吧走吧!
这时,门被完全打开,爸爸妈妈小人偶闪亮登场!格里沙和卡尔菈人偶走到门口,往两人怀里塞了好多美味的小零食:祝你们玩得开心!
突然,妈妈人偶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三角派对帽,笑着想给今日的小寿星戴上。艾伦人偶受到了惊吓,唰地往后一跳:真是的!妈,我都多大年纪啦!
艾伦人偶一转,做了个卡通小鬼脸,拉上莱纳人偶往外噔噔噔跑走了。
(观众大笑)
路上小心哦!画外音遥遥传来。
【第二幕】
莱纳小人偶闪亮登场!他正和好朋友在逛户外运动的商店呢,两人似乎约好,暑假的时候一起去徒步旅行!
登山攀岩,野营探险,渔具用品,电子仪器……艾伦小人偶闪亮登场!他看起来很兴奋,左瞧瞧右看看,嘴巴张成了小小的O。
而莱纳人偶面对他时开怀大笑,背对他时又愁容满面。舞台打光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毕竟莱纳人偶是有任务在身的,会是什么呢——
轰隆轰隆……
叮!是绑架艾伦人偶!
(观众大笑)
他会成功吗?!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半小时后-
莱纳人偶和艾伦人偶手拉手走出了商店。他买下了好朋友喜欢的护膝作为礼物!真好!
为了不出现任何意外,莱纳人偶背了个大包。啪嗒!圆形的黄色打到上面。其中装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两只人偶走在街上,走啊走,走啊走。突然,艾伦人偶一拍脑袋,头顶冒出个金黄小灯泡:哎呀不好了!我有个东西忘带了!
莱纳人偶大惊失色:什么东西?!
艾伦人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叽里咕噜……
哦!莱纳人偶拍了拍脑袋:那可真是很重要的事情哇!家里的盆栽忘记浇水啦……秘密日记本忘记上锁啦……房间小台灯忘记关啦?!
(观众大笑)
艾伦人偶大笑:才不是呢!我是说,今天见到你太激动,把给你准备的小礼物忘记了!
我不是寿星,怎么还有小礼物呢?莱纳人偶愣神了。他的头顶滑过太阳,月亮,还有一场不可视的雨水。他的大包里很多东西,可如今没有任何一样能派上用场……毕竟给莱纳人偶的惊喜,莱纳人偶怎么能未卜先知呢?
而此时,距离绑架约定地点不过一公里!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们可以慢慢来!艾伦人偶晃了晃他的手臂:不过,还是你来决定吧!
啪!两个选项就这样摆放面前,闪烁光芒。此时。莱纳人偶的思想似乎开始了天人交战!
哇——他的心里活动真精彩!场上的光圈打在他身上。莱纳人偶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向右转,身体里像是有两个自己打架似的!
战况十分激烈……场上竟然真出现了第二位莱纳人偶!简直不可思议!
(观众大笑)
莱纳人偶一号,握拳:别分心!好好完成任务!为了自己,也为了伙伴们!
莱纳人偶二号,跪地哭脸:苍天呐!我早就不想干了啊啊啊——
(观众大笑)
现实中,莱纳人偶陷入了静止。艾伦人偶围着他转起了圆圈:你没事吧没事吧莱纳?
突然,他的目光有了神采!难不成一号二号已经决出了胜负?!
好啊,我们回去一趟吧,反正离得也不远!莱纳人偶做出了选择。哇——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呀!
好耶!艾伦人偶跳起来和他击掌: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多待一会儿啦!
莱纳人偶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这应该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三幕】
艾伦小人偶和莱纳小人偶闪亮登场!
咚咚咚!艾伦人偶敲响了家门。咚咚咚!咚咚咚!
莱纳人偶汗颜:你没带家钥匙吗?
当代青少年回家肯定先敲门再掏钥匙的呀!艾伦人偶正色道。
诶,为什么?莱纳人偶好奇道。
艾伦人偶看向台下镜头:因为——懒!
(观众大笑)
艾伦人偶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站到一旁,学餐厅服务生的语气: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莱纳人偶抬手挠他痒痒:别想跑!这里有人偷吃霸王餐!
噗哈哈哈哈!艾伦人偶边笑边倒退进了屋……
诶?艾伦人偶突然不见了……画面一片漆黑,发生了什么?
Duang——!!!
呜哇!艾伦人偶滑倒啦!可真是太不小心了呢!
(观众大笑)
你没事吧!莱纳人偶慌慌张张地探进门来。紧接着,他瞪大双眼,石化在了原地!
噔!场景大灯打开了!
天哪……艾伦人偶正跌坐在一滩暗红的血迹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看着莱纳人偶。然后,他缓缓地垂眼,手一点点从身侧抬了起来……
远景——红色。
中景——红色!
特写——红红红色色色!!!
千钧一发之际,两只小人偶都动了起来!
艾伦人偶颤抖地深吸一口气,在一瞬间猛然撑起身,一跃而起。
而莱纳人偶也回神,试图冲上前抱住艾伦人偶:喂!别看……!
可莱纳人偶只来得及碰到了艾伦人偶的衣角。
叮咚~爸爸妈妈小人偶闪亮登场!
啊,怎么回事!红色的棉花都跑出来了!两具人偶尸体倒在了地上!身边落满了为晚间派对准备的彩带和气球!这时候召唤玩偶魔法师来救场有用吗?!
(观众大笑)
艾伦人偶跪在血液中,不可置信地一点点蹭过去。他先是抚了抚爸爸冒血的胸口,再是握起妈妈的手,将它放在脸颊上。一松手,它就砸到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捏住他的脸颊。
他重复了这个动作整整十次!整整十次!
(观众大笑)
莱纳人偶后怕地一哆嗦。他避开血迹,踏进屋内,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门外的情形,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他手握在门把上,额头抵着木板,建设了好久好久的心理准备,才回过头去。
艾伦人偶神情空洞,正要把妈妈的手举起来第十一次……
莱纳人偶在他身后蹲下身,面容扭曲,手指犹豫多次,终于落到艾伦人偶的肩上。
艾伦人偶身躯一颤,仿若惊醒,开始剧烈地、剧烈地、剧烈地喘息!他用力摇晃了好几下爸爸沉重的身体,再是用嘴唇贴妈妈冰冷的掌心……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艾伦人偶恍惚地喃喃,眼睫一扫,两串眼泪无知无觉地滑下来。他稍稍侧过脸,用哭腔轻喊: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动了?我只不过是出去了一下、这没道理……对了!叫急救车!手机、手机!
等等……莱纳人偶钳住了艾伦人偶的手:不行了,已经没可能了……
爸爸人偶的心口被划开了!妈妈人偶的喉咙被割开了!伤口很深很深!已经都没有呼吸了!
哈?艾伦人偶顿住了,猛地挣脱束缚,沾满血的手一把扯起莱纳人偶的衣料: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没可能了!你刚刚还见过他们、对吧?对吧!他们、站在这儿,活生生的……给了我们零食,还说了路上小心!你没听见吗?啊?!
莱纳人偶撇开脸,紧闭双眼:对不起……
不……不……不对!艾伦人偶松了手,颤抖地站起身:是谁!是谁干的?!可恶!我杀了他们——我一定杀了他们!!!
艾伦人偶双眼猩红,正欲迈步,却被莱纳人偶狠狠抱住!
啪叽!两只小人偶双双倒地!
艾伦人偶拼命扭动起身子: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全部!所有人!一个都不剩!!!你给我放开——啊啊啊呃呃呃!
莱纳人偶禁锢住他的双臂,满头冷汗:冷静……你得先冷静……
究竟是谁!我要杀光他们!呃唔、咳咳咳——全部、杀光!!!你松开啊!你听不见吗?!
莱纳人偶哑了声:深呼吸,我求你了……求求你,你深呼吸、好吗?会没事的……
哈——哈、呼——唔……呃唔……艾伦人偶把脸深深埋到莱纳人偶的怀里。
莱纳人偶用手一下一下地摸他的脑袋:你听我说,听我说,我们得离开这儿……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谁?!
莱纳人偶的手猛然一抖:做、做这些事的人!
什么人?!
坏人,混蛋,刽子手!呃、恶棍,神经病,一群没有心的家伙!
(观众大笑)
莱纳人偶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时间不多了……
我哪儿也不去。艾伦人偶抹了把脸,一把推开他:我就在这儿等着,在我爸妈旁边等着!要杀要剐随便吧!等他们来,等他们来……我一定要……
你疯了吗?!莱纳人偶怒吼:你这样怎么报仇!冲他们骂几句脏话然后被砍死吗?!你现在还没有力量,你连、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啊!
艾伦人偶满脸泪水,愣住了。
莱纳人偶用力摇晃起他的肩膀:我求你!我求你好不好!你先跟我走……我们得先到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从长计议!一定可以复仇的,一定可以……但你不能自暴自弃啊!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艾伦人偶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喃喃;让我、让我再跟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好……好!没问题!莱纳人偶慌忙站起身:我得赶快去收拾一下东西……真的、我们得抓紧了……
【第四幕】
莱纳小人偶闪亮登场!
他独自一人,正在上楼梯。白光正跟着他,一阶一阶地向上走……
让我们来看看那番场景后,他正在想些什么吧!
哇……莱纳人偶背面的心在滴血!想必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内心戏的光圈打在了他身上!
莱纳人偶握拳,锤击着楼梯扶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下令绑架儿子,又怎么会杀了他的爸妈?这不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吗?!
(观众大笑)
莱纳人偶的额头磕到自己的拳头上:又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金钱利益之争,而是所谓的仇杀、示威、个人恩怨、利益网中的一小步棋子?!什么鬼,这剧本简直荒唐到家了……
(观众大笑)
如果他把艾伦人偶带到指定地点,他会不会就这样害死他?!又或者,他不执行这个指令,会不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莱纳人偶极其恍惚地、迅速爬上二楼,一把打开艾伦人偶的卧室门!
他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天哪,又发生了什么?
哇,是新人物呢——贝尔托特小人偶闪亮登场!
呀——!竟然又是一具尸体?!这可真是命里犯冲的一天呢!
(观众大笑)
莱纳人偶在原地愣了整整三分钟!整整三分钟!
他的心在大声尖叫,可面上却做不出任何表情。似乎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
莱纳人偶轻轻走上前,颤着手,合上搭档大睁的双眼。
他心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拿起桌上艾伦人偶的背包,机械性地往里面塞衣服,以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莱纳人偶精神恍惚地下楼时,看到艾伦人偶一手拿着染血的全家福,一手正从爸爸人偶紧握的拳头中抠出来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身形一晃,差点就要站不稳了。
——红色的、皱巴巴的袖章,安静地躺在艾伦人偶的掌心。
他们遥遥对视,短短一段路,却已是万重江水阻隔。
而后,镜头摇到客厅突然打开的电视机上。屏幕上只出现了两种颜色:黑色和红色。
莱纳·布朗出现在上方。手持镜头,贴得很近,正不断不断晃动。
他神情仓皇,声音略显失真:我也不知道、但一切就这样发生了,艾伦的爸爸妈妈突然死了。贝尔托特也突然死了,没有任何所谓的迹象,预告,统统都没有!如果我没有选择回头,事情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呢?我真的不知道了……那时候我只能带他逃跑,想着,带他跑得远远的,远远的……我们在客厅把染血的衣服换掉了。艾伦没再说任何话,所有的反应都木然,只在临走前乞求我,能不能把爸爸妈妈一起带走?老天,他说了好几遍,求你了,拜托,怎样才能不扔下他们?我愣了好一会儿,只能做到紧紧抱住他。其他什么我都做不到了……组织很快就会发现我没有把艾伦·耶格尔带到指定地点,而后,他们会在这栋屋子发现我和他的痕迹,以及我和他一起失踪的事实。我带他从后门离开,潜行到了街上。我们戴着帽子走了一大段路,然后我偷了一辆老式吉普车。像训练中一样,熟练地撬门锁,用螺丝刀拆开护板,短接电瓶线,短接打火线,再用绝缘胶袋稍加包裹……艾伦静静地看我做这一切,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在我握上方向盘,控制不住发抖的时候,使劲握住了我的手……
镜头定格在莱纳·布朗垂下的眼睛上,很悲伤,很憔悴,很无力。
至此,舞台剧可以暂时拉下帷幕了。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在我迎来死亡的那天到来前,故事永不会结束。
几小时后,我把车缓缓停在路边。街道上,霓虹招牌的光被混沌地切割,尸体碎块似的溅洒在我们身上。我看到血红的色彩洒在他的眼角,像一块胎记。这痕迹是我烙上去的,此刻它像流星箭矢一样射穿我。
艾伦蜷缩在车座上,双目空洞,手指颤啊颤,呼吸静悄悄的,看上去像一头走投无路的、悲愤又困惑的幼兽,正低头望向黑暗的深深处。车内的空气浑浊不堪,血腥扑鼻,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它们彻底凝固了。我和艾伦被钉死在了木质高架上,风吹雨淋,日渐腐朽,直到永恒失去对彼此的语言,目瞎耳聋。
相反,我感觉外面的世界在加速移动。人群成形,灯车成线,高楼拆了又建,商业街更迭换代,那么多的悲喜剧本可以砸到任何人头上,但与我们都再无干系了。
后来,我又想,这辆车能不能原地爆炸?就像所有故事都需要一次巨大的反转一样,彻底地爆炸吧!就让我和艾伦变成无法辨认的碎屑,血骨交融,回归尘土,撂担子说老子不干了,这破主角爱谁当谁当!
我差点就要沉醉在这样美妙的结局里了,紧接着,我又惊出一身冷汗。我想,艾伦·耶格尔若是得知真相,又怎会愿意同我葬在一起。他要是就这样死了,说不定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吧,哈哈!
哈哈……我手指发软地扣门,滑了好几次,总算逃下了车。我知道我再坐在那儿一定会发疯的。于是我迎上冷空气,步伐虚浮地走进一家便利店。
苍白的灯光哗啦淋了我一身,我呆站在冷藏区前,好久,好久,然后拿了一块小狗形状的黑森林蛋糕。我再拿了饮料、湿纸巾和创可贴。收银员小妹结账的时候,我轻轻问她:“有蜡烛吗?”她转身,用涂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一捏,甩了一袋给我。
黄的、绿的、蓝的,交错相间,一共五根。我扯了扯嘴角,心想:艾伦·耶格尔今年十五岁了。他在生日这天什么都没了,爸爸,妈妈,家,都没了。我只希望他拥有一块蛋糕。我……我提起塑料袋,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我希望他,至少有一块蛋糕?什么,一块蛋糕?
艾伦曾给我看过一个录像带。十岁那年,一个双眼碧翠的大男孩儿被家人簇拥在中间,周围是象征幸福与喜悦的气球鲜花,在生日快乐的歌声里,双颊披上蜡烛的红霞。他似乎有些羞涩,说:“行啦,爸,别拍那么久……”然后他十指交叉相合,闭眼,黑暗与烛光恰好在眼睫那儿打下一小片阴影。我从没见过那么柔软的阴影……
我看了好久,直到视频结束,暂停按键浮现在画面的中心,我还在盯着看。艾伦把摄像机抢回去,笑说:“喂,莱纳,再看我就要以为你爱上我了!”
回忆涌现的同一时刻,我的喉咙里,不容拒绝地,掀起一阵天翻地覆的恶心。我鼻头一酸,一手撑柜台,一手死捂住嘴,惊天动地、一声接一声地干呕起来。我像是要借着呕吐的劲儿流泪似的,手背顿时湿了一大片。收银员小妹花容失色,见了珍奇物种似的,一边惊呼一边往后躲。
呕、呕……呕呜——我头晕目眩,大脑嗡鸣,感觉胃里有虫子往上爬,先啃食掉我的内脏,令其血流如泉,直至干瘪如漠,再从我的喉管一股脑倾泻而出,成为我外泄的、最污秽的内容物。
我蹲下身,不断用额头磕碰玻璃柜,砰砰砰,嘴唇不像自己的,求爱似的贴蹭上坚硬的冰凉,喃喃乞求,求神,求佛,上帝,耶稣,什么都好,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哐当!下一秒,我坐回了那辆车里,拉过艾伦的手,颤巍巍地掏出塑料袋里的湿纸巾。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低头,只见自己正一点点耐心地帮他擦去手掌,手背,指缝的血。他手上沾着自己的血,还有爸爸的血,妈妈的血,像是一尊生锈的铜像,安静而木讷地向我垂眼。
手里那团洁白的云一点点沸腾如火,我几乎要拿不稳了。我抽了一张,一张,再一张,拿烫手山芋似的,再在虎口处轻稳贴上创口贴,翻出布满红甲印的掌心,擦拭,抚平,触摸。
那只记忆里总搭在我肩膀的手终于有了一点原本的样貌,稚嫩,仍在生长,也初见少年的硬朗。铜像松动了,手被烫到似的、剧烈地抽搐一下。我也跟着抖了抖。我好怕他哭。
“嘿!”我眯眼笑了笑,“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艾伦目光闪烁地看我从袋子里掏出那块小小的蛋糕。黑森林蛋糕,双目炯炯有神的、有红巧克力舌头的小狗蛋糕!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垂眼,笑容猛地一僵。我想起我刚刚跪到地上,神经病似的抱头哭喘,根本忘记自己还背负了一块蛋糕的重大使命。
我凝视它的塑料外壳,棕色埋在暗处,黑乎乎的一片,好像长出一个怪物的眼睛,正无情地尖声嘲笑我。我闭眼,呼出一口气,想对艾伦说,对不起,我再去买一块吧。我还想说,对不起,我真的好没用啊。我更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要知道,我欺骗你的分量,是我把全世界的蛋糕全买给你也无从相抵的。
可艾伦面色如常地把塑料盖掀开了。可怜的小狗,奶油少了一半,蛋糕胚几近裸露,森林坍塌后,耳朵也凹陷了。我只来得及说了声,“对不起……”就被他反手捂住了嘴。他热乎乎的手掌心紧贴我的嘴唇,像是一个太阳的囚笼。我悲哀地屏住了呼吸,听他说了句,“谢谢你,莱纳,谢谢……”我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帮他把蜡烛插到那片狼藉之上,用火机一一点燃它们。渐盛的烛光静静地覆盖在艾伦脸上。他长长的眼睫下垂,打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我想起喷泉中央的小天使雕塑,圣诞贺卡上沾着的金粉,还有我和他并肩走在傍晚的帕拉迪街道上,抬头看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像我的神。一个可以救我的神。我唯一唯一的神。
我恍惚地眨眼,轻轻说:“你许愿吧。”艾伦闭眼前,我又叫住了他:“等等……别跟这个破蛋糕说,它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实现愿望的那块料,对吧?”我促狭地笑:“跟我说,我来帮你实现,什么都行。”
艾伦顿住了。他看看蛋糕,再看看我,好像真的在仔细做对比似的。“……你帮我实现?”他的声音哑哑的,总算含了点微薄的笑意,“你大我两岁,我喊你声大哥,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啦?”
“怎么,你不相信我吗?”我刻意扬高声音,觉得此刻将是我这辈子最冷静的时候,“或者,你说说看接下来最想做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对,接下来我们都要一起,不是吗?”
我望他,心想:你许愿吧,艾伦。许愿,说想复仇,或者重复当时你跪在父母的血泊里讲的话……我就告诉你一切的真相。你就在这里杀死我吧,拜托了,拜托你了。
当这个想法冒出的同一时间,我的心诡异而久违地安宁了。我正想象,生动想象,他掀翻那个滑稽可笑的蛋糕,十指嵌入我的脖颈,喉间滚出滔滔仇恨的哭嚎。我一举变成那只被摧折的羚羊,而他是新生的猎豹,将我咬碎、撕扯,直至血肉模糊。
一切有关解脱的概念直灌大脑,超脱潮水般势不可挡。艾伦·耶格尔一定会杀死我,就像日月轮替,潮涨潮落,生物链中弱肉强食的法则,世上所有既定的天理那样。他一定会杀死我。突然,我分不清是谁在许愿了。我只是望他,有个声音不断不断重复,杀了我杀了杀了我……
咚。他好似神,对我坐。他垂眸思忖,眉宇微凝。咚。我眼不能视,耳中呼啸,汗下如瀑。咚。我枯似草,我形如尸。
“我要复仇。”他攥紧双拳,“我一定要复仇。”
“我要把那群人赶尽杀绝,要让他们痛苦,不得安生……还有他们的子嗣、父母、生命重要之人……全部,所有人,他们没有道理不感受这一切,我所经历的、惨状,地狱,丧亲之痛……对吧,莱纳?”
我要微笑了:“是啊,你说得对。”
突然,他的拳头松了松。神与魔的中央,十五岁的少年抬眼看我了。
“但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什么?”我胸腔一颤,“不,等等……”
“现在,对,现在……我还没有力量。”他低头打断我,紧闭双眼,不甘心到咬牙切齿,“可恶!外面到处都是抓捕我的人,莱纳,我甚至会连累你。”
“别这样说……”求你,别说了。
“你不是说,”他打断我,“要我向你许愿吗?”
“我想复仇,但不是现在……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或者说,死之前,我还有一件、想和你做的事。”
“……什么?”求求你,我快受不了了。
在说话前,他朝我抬手了。这手不是来杀死我,而是来彻底摧毁我的。艾伦挪了挪身子,拇指的指腹轻轻贴向我的侧脸,似乎是想做个关乎柔情的动作。但他的手跟我的手一样,在发抖。于是他没控制好力道,略显粗暴地剐蹭过我的脸。
少年人的灰烬里好像还埋有一朵花。类似死灰复燃,枯木逢春一般的存在。他不知道这花的真面目,也不管这花有没有毒,带没带刺,就懵懂而爱怜地伸手了。这一刻,我恍惚了,犹豫了,那些不可视的虫子把我的喉咙塞得满满当当……我想我这一生都会为我此时的犹豫而后悔万分。
“去看海吧。”他说,“我们一起。你之前老说,海很宽阔,很漂亮,我该亲眼去见,而不是看电视或者照片……所以,莱纳,你带我去看海吧。”
艾伦吹熄了蜡烛。车内重回昏暗,我的心却亮若白昼。
神没救我。
镜中,残酷的光线直指眉心,审判台下,那把步枪躺在那儿,成为一个鲜艳又甜美的诱惑。
拿枪,装弹,上膛,将漆黑的枪口探入嘴中,抵住上颚。
闭眼,扣下扳机。
砰!
“真是,为什么道歉啊?”艾伦笑了。
一时间,白光乍收,黑暗退潮,莱纳回到那间汽车旅馆的十三号房。手臂上的伤包扎完毕,一点鲜红渗透绷带。艾伦稍离开他的肩,双手染血,满目信赖地看他。这一眼几近让他疯狂。
心开始狂颤,叫嚣,撞击,灾祸后一片狼藉,业火呼之欲出。
“对不起……对不起!”莱纳低头,两手猛扣住艾伦的肩,以跪姿向他。幕布被掀起,稻草也断了,此时他已然浑身赤裸,宛若身于忏悔室喃喃告解。
“……啊?”艾伦愣在原地。
莱纳抬眼时,眼角发红,气音已然碎得一塌糊涂:“艾伦!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是啊,没错,你就早该那么做的……”
“哈?莱、莱纳……你在说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在这口颤抖的冰冷空气中,一切关乎解脱的意象穿透他的脑海。这一切早该结束的,莱纳心想。在那所故事开始的学校,那家CS店,或是派对,又更是不该延续到那辆逃亡的老吉普车上。不该有蛋糕和约定,不该有依恋和信赖,这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可有太多这样关键的时刻,他都盲目了,仿若被另一人格占据身体,思想在左尖叫,行动却向右边去了。但如今,那个理想的自我已然溃散,不成模样。现在跪在这里的,只是个懦夫、罪人、刽子手。再没有其他了。
“呼、呼——哈……”莱纳调整好呼吸,沉下声,“艾伦,你翻翻我的包吧。”他意识到,绝望的极点是平静无波,“艾伦,你打开我的包,你看看它。”
“什么啊……”艾伦往后方的阴影中望了望,又回过头来,没有动作,“你好奇怪,突然这是怎么了?”
莱纳没再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他。长久沉默的对峙中,艾伦妥协了。他无奈地叹气,缓而又缓地起身,留给他最后一个信任的背影。月光映在他的背上,摇曳,摩挲,宛若一条苍白的河流。从现在开始,每一次呼吸,每一处光影,每一方景物,都更需要虔心铭记。所有潮湿的气味,所有窗外树叶簌簌的动静,所有本不该存在、却形同美梦的一段路,都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只一瞬,他抬了手,张了嘴,在艾伦拽起那个背包之前……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自杀飞机即将落地,耳畔已是一片轰然声。不后悔,不能后悔。他承认,这段旅途和关系很美,确实美,错误也美,不该存在也美!但就算他在此刻又想起所谓的温情,幸福,睡前闭眼,早晨睁眼,那样的车载CD,那样的风景,那样朦胧的沉默,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样,这个时候都该终结了!就算、在这之后可能不会再拥有那样的时光……不!就算这些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装满各式各样东西的背包,少年的手探入其中。一件,再一件,水壶、小刀……到底能有什么呀?继续摸索,一件,再一件,打火机、毛毯……红色的袖章?
艾伦静止了。他的手和袖章的颜色是一样的。数秒后,他动了,一把扯起自己的背包,哗啦哗啦,所有东西都倒出来。顷刻间,地上一片色彩的碎片。他颤着手,挑出另一个袖章——那是他在父亲手里找到的罪证。两片轻薄的纱躺在掌心,一个干净,一个染了血。他再度静止了。
与此同时,莱纳闭眼,无声喟叹。
真的,一开始,他什么都丢掉了,趁艾伦睡着的时候,通讯机,身份卡,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惯用工具,统统都丢掉了。唯独这个袖章被压在背包底端,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枚深水炸弹,等待一次空前的留白和彻底的爆破……
真的,一开始,他似乎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是我害死了你爸妈。”莱纳说出口时,痛不欲生,又觉察一股隐秘的兴奋油然而起。他咽了口唾沫,语速渐渐加快了,“我接近你,和你做好朋友,好兄弟,都是故意的。我跟你说过我是转校生,对吧?但你问我前校的新鲜事,我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什么新鲜的,因为那就是我去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校。我有组织的任务,就是接近你,好在将来某一天骗你,绑架你。”
“闭嘴……”
“但没想到你会主动加入社团,跟送上门来似的,我也没想到我们能在一起干那么多事。我最大的错就是跟你走太近了,所以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贵气的小少爷,也不是与政治有牵扯的大野心家。对,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要变强,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只是什么都没做错而已……艾伦,你和我这种人太不一样了。”
“我让你闭嘴……”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好。我既没完成任务,也没护住你的生活,多可笑啊……我竟然带你逃跑了。我一定是疯了……我上楼拿东西的时候,看到贝尔托特躺在你的卧室的地板上,已经没有呼吸了。我踩着他的血拿到了你的包……然后、我一直在骗你。我骗你吃蛋糕,骗你许了愿,骗你跟我一起上路,就好像我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我……”
“——我让你闭嘴啊你听不见吗!!!”
莱纳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少年的眼睛,饱含怒火,又悲伤漫溢,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错综复杂,他看不懂,但所有彩窗的玻璃碎片一个不落地,全割在他身上。只一夕之间,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建立的所有事物全然崩塌了。命中注定吗。
拳头挥舞而来,毫不留情。莱纳生生接下这悲愤的暴力。脖颈扭转近九十度,侧身歪向床,又被提起衣领,狠砸向床头柜。
“你聋了吗!你耳朵聋了吗?!”砰砰砰!砰砰砰!“啊?!说话啊?是不是聋了啊?!”
振聋发聩,无意识流泪,耳边轰轰作响。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踢打,剧痛,麻木……砰砰砰……血在头上横流又横流……
莱纳被狠摔到床上,一时间,红血迷眼。紧接着,艾伦跨坐到他身上,呜咽,嘶吼,双手嵌入他的脖子。一时间,月光褪色,雷雨突至,世界变成黑灰色……死亡,发生,死亡,死亡发生。
“莱纳——”
他的嘴里又腥又咸,沾了自己的血,还有少年的眼泪。
“我杀了你——”
第二天早晨,莱纳睁开眼,房间空无一人。
他愣了半晌,扇了好几下脸,才意识到自己既没上天堂,也没下地狱。他没死,尚还在人间,活生生,正呼吸。这简直是世上最恐怖的事了。
他头痛欲裂,满嘴血腥味,双臂撑床,艰难地站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他脚踩一地狼藉,踉跄地走进厕所,手撑洗漱台,俯身,仿若无穷无尽地干呕。
待他回神,面前的镜子碎了,拳头上沾着血。
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在涨潮。
“嗨,我叫艾伦·耶格尔。”
“比起受欢迎什么的,我更想变强!”
“死之前,我还有一件、想和你做的事。”
“去看海吧。”
“没躲开啊……你不要你的拉拉队队长了吗?”
“喂,你以后别受伤,算我求你……好不好?”
“我杀了你——”
“是啊,好久不见了。应该有四年了吧,莱纳。”
“你在想什么?”
“花那么长时间,我都以为你在公厕有什么邂逅了。”
“看,挺有效吧,连你不也信了?”
“莱纳,你又知道我什么啊。”
“真巧,四年前,我也问过你为什么。”
……
“——!”
莱纳·布朗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旅馆的床上。
头很晕,身体很疼。一时间,他恍惚了。他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一岁?这里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
莱纳茫然地侧过脸,看见穿戴整齐的艾伦·耶格尔。他十九岁,朝他的方向轻轻垂眼,已然有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美。不知怎的,让人有一种想微曲手指,轻碰他眼睫毛的冲动。
“醒了?”他的声音也再不像十五岁,低沉了不少。只一瞬,莱纳便想起了昨夜种种,艾伦俯在他耳边轻语,又觉得一切不现实到了极点。
为什么?他真的真的好想问:为什么?
下一秒,艾伦的视线扫过他,仿若了然他心里所想:“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
“游戏的规则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他,“永远别问为什么。”
“……”
一瞬间,灵光一现,莱纳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对……一个游戏!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游戏,一个猎手享受追逐过程的游戏,一个在杀死猎物前尽情折磨它的游戏,一个尽头是死的游戏!
“好啊。”他释然地笑了,看上去有点快乐。
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和主人做游戏,要乖,要听话,机灵点就更好了。就比如,主人说:“去把绳子叼过来,动作快。”的时候,得双手背后,维持跪姿,动作迅速地完成指令。
主人会明知故问,就比如,老是问:“鸡巴硬了吗?嗯?”可他的手明明正娴熟地摩擦柱身。这时候要对主人坦诚,主人说一不二。最佳答案是,重复主人的话,比如说:“鸡巴硬了……硬了,硬得好疼。”然后表现出主人爱看的模样,有点委屈,有点可怜,又极其难耐。
主人会时不时语言羞辱一番,就比如,“你的伙伴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吗?骨子里那么骚,是想骚死谁?”这样的话刺激性强,容易让心和身子都发颤,精神濒临极限,容易让耻辱的眼泪掉下来。超出承受值的时候,想哭就哭吧,主人不会责怪的。
“真棒。”如果任务完成得好,主人会施以夸赞。得到主人轻声的赞许时,每一寸皮肤都会在刹那间得到无上的满足。这时候,用脸去贴主人的手掌心吧,像小狗一样投放信仰,像小狗一样表现喜悦。
“想要什么奖励?”主人这样问,会在游戏结束之前。别人会怎么要求奖励,他不知道。但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奖励会比一个拥抱来得好。一个好像能重回四年前的拥抱……
“我们该上路了。”主人下达了今日的最后一个指令。再而后,吉普车的车轮卷碎了公路上的枯草与碎叶。
后来,他们做了好多次爱。每做一次,莱纳都在想,艾伦会不会在某一秒将自己掀翻在地,掐死他,或者拿刀捅死他。他还幻想过这样一个画面:自己躺在浴缸里,艾伦替他割腕。他们一起看透明的水被染成鲜红,而他一点点在艾伦面前失血身亡。
但或许是不成气候,又或许是艾伦还没玩尽兴,每一次,艾伦都没杀他。但没关系,在那之前,他总是会陪他的。毕竟他这条命早就是他的了。
他们去影院看小范围上映的cult片,泡在情色,暴力,恐怖的吊诡色彩中。艾伦观察到莱纳不稳的呼吸,伸手一探,发现他竟然勃起了,笑骂他真是个疯子,有病,还病得不轻。莱纳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闭上眼,相当于轻而又轻地认同了他。一切都和估计的一样,与艾伦的久别重逢之后,他更没有好起来的可能性了,生命……生命就像种子死在胚胎里。
艾伦在电影院里替他撸管,而他配合地侧过身,爽到了,就用鼻子蹭蹭他的肩——艾伦喜欢他做这样类似小狗的动作。对,他喜欢乖的。
最过头的一次,是艾伦把枪管塞进他湿软的后穴。一把银质手枪,冰凉刺骨,直戳而入。莱纳嘴里发出一阵惊恐的吸气声,条件反射地上窜,又被狠狠压回床上。艾伦用枪口毫不留情地剐蹭肠壁,再是精准地抵上前列腺的位置,不断研磨那一处,像是要把那块过分敏感的软肉捅烂。那次他叫得很浪,比以往所有的叫床声都骚,因为他总觉得下一秒枪就会走火,自己会死在这张床上,死因脏器损毁。于是就让这声音成为最后的遗言。
不一会儿,莱纳被艾伦用枪口捅到高潮,射到了小腹和胸膛,还差点尿了出来。他喘息,抽搐,冷汗淋漓,分不清是由于情欲爽还是死欲爽。艾伦把手枪从后穴里一点点抽出来,拉出一根很长很亮的淫液。咔嚓,他打开弹匣,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见莱纳懊恼又如释重负的矛盾神情,他笑了。紧接着,他掏出自己的阴茎,一捅到底——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汽车旅馆,躺在同一张床上。每每这时候莱纳总不免得回想一下四年前那段再也无法重回的日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四年前他们不会做爱。
这次艾伦比他先睡着,而莱纳难得没什么睡意,时醒时梦,总觉得自己要发呆一整晚。于是他侧过身,面朝艾伦,没什么事,脑子里也什么都不想,只是盯着看而已。毕竟他很少有机会能这样长久而平静地描摹艾伦的面容。
在某一个时刻,他发现艾伦的眉头皱起,呼吸变重,似乎做了噩梦。那一刻,莱纳不知所措了。就算他恨他,玩弄他,要杀他,他也真见不得他难过。况且他是自愿让杀的。
莱纳下意识想拥抱他,就像从前一样,却又犹豫了。他感觉自己没资格主动抱他。他又凭什么做这样的事?四年前他做过的约定就落空了,如今他除了一条贱命,什么许诺的资本都没有了。
最后,莱纳只是抬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
艾伦睡眠很浅,一下就睁了眼。他看看僵在半空的手,又看看莱纳,抬了手,似乎想掐他的脖子。可指尖碰到皮肤后,那手指又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切都神秘而危险,莱纳发现自己一点都看不懂他了。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恨我。
那一刻,莱纳又想起之前晚上自己做噩梦的情形。太多次,他总是梦到十三号房,梦到月光和血,梦到少年仇恨的怒号。
“莱纳——”
“我杀了你——”
夜半,他冷汗津津地睁眼,侧头,总是能直勾勾对上艾伦的眼睛。
他的大脑昏沉,又嗡鸣作响。他不知道艾伦看了多久。或许他刚醒,又或许……他从头看自己梦到尾,呓语,挣扎,眼泪,全部一览无余。
那会儿,他躺在艾伦身下,抬手摸了摸脖子,突然有一种想抱住他痛哭一场的冲动。但他深呼吸好几次,把它堪堪压下来了。都要死了,又何必再流一场泪呢?
再一次上路时,莱纳上了车倒头就睡。行进途中常有颠簸,于是梦也做得摇摇晃晃。他见到很多无厘头的东西,天桥,霓虹,摩天轮,铁皮招牌,白栅栏前红玫瑰,大雨砸在车前挡板,呼呼呼,一溜烟就全过去了。人生两次公路旅行,四年前,四年后,什么景色几乎也都看遍了。
这辆车就像是没有终点,要开下去一辈子似的。
……但它忽然停下来了。
没由来地,他的心里冒出了小小的预感。莱纳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睁眼,而是泡在这样诡异的安宁中,幻想终死,数自己的心跳。
朦胧的十几秒后,车窗降下来,风呼啦灌入,特殊的气味触及鼻尖……
话说,人死之前该想什么比较好?
——闭眼,呼吸,感觉时间很慢,生命很美,与任何人没什么必要的联系,世上也再没什么非打不可的仗了。它可以下一秒就,砰,毁灭。
——就像在脑子里造房子,搭积木。在这里,缅怀一些自己拥有过再失去的东西,一些到站就下车的人,一次迈步,一千遍眨眼,做过的爱,无数个日夜,相遇的每一处细节……又或者,什么都别想。对,或许这样才最好。
放空大脑吧。
忽然,脸被手指轻贴,一触即分。莱纳一点点睁开眼,等待自己适应黑色外的亮彩。
“到了。”艾伦说。
他心下一动,揉了揉眉骨,使劲眨眨眼,然后抬起了头。另一个世界的光景倏忽拍打而来。一时间,莱纳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时间仿若陷入了某种修辞的空白格。他的手还举在半空,随即一点又一点地垂下了。
开什么玩笑。莱纳想扭头,看向身侧的青年,戏谑地问他:这是开什么玩笑呢?但脖子却骤然锈住了,声音也是,所有的所有都是。
艾伦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他开了车门。莱纳仍如石塑般僵直,缓慢地将自己挪下车。一时间,风更猛了,那股气味也更重了,一时间,世界好像一个巨型的谎言,美丽的错误。
一步,一步,再一步……他向前走去,有一种想张开双臂的冲动。他的腿开始不受控发起抖来,好几次都险些跪到地上。
“艾伦。”他的喉间干涩,难以发声,“……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来杀死我的吗?
艾伦垂眼,几近悲悯地看了他一眼。
良久,他回道:“意思是,莱纳,我们看到海了。”
艾伦的声音很低,语气很随意,真像开玩笑似的,却将他彻底击溃了。
海,大海,许诺与谎言中的、生生不息的蓝色……竟就在眼前。
莱纳闭眼,身子抖了好久。半晌,他深而又深地呼出一口气,侧过脸,捧起艾伦的手,用嘴唇去轻贴他的掌心,像臣服,也像依赖。
从未有那么一刻,他感觉心彻底迷路了,茫然了。他想说话,想道歉,就算言语无用,还总失灵。但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关于死的,关于你我的,更或者,关于爱与恨的。
这样不切实际的东西,正发生在大海面前吗?
莱纳紧握那只手,每次呼吸都颤抖而竭尽全力。
“我……”
艾伦安静地注视他。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深呼吸,调节内心的酸涩与沉重。
“艾伦、我……”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
但在一切发生之前。
“莱纳,”艾伦的声音轻轻的,“你一直都很痛苦吧。”
一瞬间,莱纳·布朗听到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就发生在心脏里。
“啊……啊……”他的牙关开始打颤。一瞬间,海模糊了,人也模糊了,世上到处是蓝色的碎片。这次,再也无需压抑,眼泪和哭声都被释放出来……
就是这样。痛哭,痛哭吧!如果说公路的尽头是海,那你我的尽头就是眼泪。爱啊,恨啊,混杂一体,谁敢打包票能分清?就算嗓子里冒苦水,心坍塌成废墟,世界哪天就身亡了,也去拼命体会这样的泪水吧!老天,请更彻底地,用尽全力地,向前一步、两步、三步,一头扎进爱与死的漩涡吧……因为就算如何痛苦再痛苦,我还是、根本没有你就不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