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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算得上一年中的酷暑之际,树上不见其影光闻其声的蝉,吱吱呀呀的响满空寥的巷子,等到橙光漫天人影幢幢时,才勉强止住了吱声。
曺圭贤心不在焉地待在教室里,一面划掉草稿纸上的演算一面透过窗户望向不远处的马路。那是从家来学校必经的道路,如果崔始源要过来,自己绝对不可能错过任何一道身影。可偏偏此时指针已经转向六点三十分,仍未见崔始源的人。
高三八月的补课没有晚自习,教室里的同学早已抓住放学后那一点点的闲暇离开,现在待在学校的人寥寥无几,空旷的校园在傍晚只有围墙外的车流声填充生机。眼看天边夕阳愈发红火,曺圭贤拿出用书本遮挡住的手机,给崔始源发送消息,“不等你了,家里见。”
“又说好来接我的,现在人影都不见……”曺圭贤气冲冲的,可又不能埋怨什么。崔始源公司最近开始了新的项目,时不时公司和家两头跑,如果遇上需要回到总公司执行的任务,有时候甚至几个星期都见不上一面。
想到回到家也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曺圭贤的胸又闷又堵,拽着书包带疾速下楼。“圭贤?这么晚才走呀。”下到一楼,他遇见了巡查清场的老师。曺圭贤皱巴的眉眼舒展开一点,向自己班的数学老师点点头微笑然后在老师疑惑的目光之下急匆匆地跑了,因为放在口袋的手机震了几下,大抵是崔始源的信息。
教学楼离学校大门不远,曺圭贤刚准备解锁手机,便听到有人喊他,声音穿过夏日傍晚的清风,和一阵树响钻入耳朵里。
“曺圭贤。”
属于那个人的嗓音,曺圭贤收起手机,本来生闷气的人抬头见到在校门口向他挥手的崔始源,所有不快一下烟消云散,脚下的步伐没有放慢,反而是跑向了门外的崔始源。
青葱少年一路奔跑,黑色的短发飞扬,夕阳的尾巴倒映在黑眸中,盛满了细碎的光。
“跑这么快小心等下摔了。”崔始源稳稳地握住曺圭贤的手臂将他立在身前。一段时间不见,曺圭贤似乎又长高了,额头已经可以与自己的鼻子齐平,身上白色的校服短了一截。
“回家吧,我走路过来的。”掏出手帕给曺圭贤擦了把汗,崔始源接过书包背到自己身上,发现书包意外的轻。
“好呀,可是你今天迟到了。”
崔始源挑眉,心下了然,问道:“想要什么?我给你。”曺圭贤听了,马上陷入了思考。崔始源有耐心地等着,不知从几时开始,他和曺圭贤之间从自己单向的索取,变化成了如今的双向。曺圭贤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而不是五六年前单纯的孩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举止有度彬彬有礼,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用心滋润后现在又被自己养成了腹黑的性子,崔始源每天都要绕几个圈才能不进曺圭贤的圈套。崔始源曾经和曺圭贤说,他全身上下肯定只有肚子是黑的,而曺圭贤把衣服掀起敞着肚皮并用手拍了拍得意地反驳回去。崔始源被白花花的肚皮晃花了眼,打不了骂不着,只好咽咽口水替曺圭贤把衣服放下去,顺口说一句:“小心着凉。”
敲什么鼓呢,崔始源想。盯着好久不见的少年,崔始源的目光从浓密的睫毛扫到微翘的双唇,“想不出今晚再说,我又不会食言。”小孩似乎很纠结,崔始源安抚性的摸了摸头,欠下曺圭贤一个补偿。
“好。”曺圭贤对崔始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和崔始源回到家门口,外面的天迎来最后一场落幕,夜晚的紫色和白日的橘色相混在一起,绚烂得像幅画。曺圭贤看着崔始源推开院子的镂空铁门,走到一半转身向自己招呼手示意“愣着做什么,不想吃饭啦?”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远处的天边相衬,与梦中的场景一样。
崔始源不在的每个晚上,曺圭贤重复做着这样的梦。
他原本只有自己,但是现在,崔始源已然是他的一切。
换下西装的崔始源,围上围裙在厨房准备晚饭,健壮的小臂露出,梳着背头打了发蜡的崔始源娴熟地操练着。在外的商业精英回到家也是一把好手,待在客厅等待游戏的曺圭贤欣赏着此刻的场景。
“Back hug.”他靠在沙发前低声独自呢喃,终于是违背不了心愿,曺圭贤放下手柄,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少年的喉结来回滚动,望着背影突然陷入沉思。他已经忘记最初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模样,和崔始源待在一起的哪一天开始变化,然后经年累月地变质到现在。像酒庄地窖下的葡萄红酒,原本清新可见的葡萄逐渐发酵成一滩烂泥,散发着令人陶醉的醇香,而过早取出的酒水滑入喉中却酸得发涩。
伸出的指尖胆怯地蜷缩回去。
“怎么了?来帮忙吧。”哒哒的切菜声停止,崔始源将食材放入碟中,对背后的曺圭贤说。他早就发现曺圭贤进来了,鬼鬼祟祟地站在自己背后,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崔始源只感受到他不太平稳的气息,以为他的游戏又输掉了跑过来求安慰。
“游戏输掉了?”崔始源温柔地问,见曺圭贤闷着头专心在洗菜,遂补充道:“等下吃完饭我和你一起玩,保证必赢。”
“唔。”
随着年纪的增长,崔始源发现曺圭贤有时候喜欢陷入沉默,他也只当少年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便不再过多在意。最近工作的负担太重,崔始源不想回到家回到曺圭贤身边还顾着项目,毕竟现在的曺圭贤,课业也繁重,是最需要自己的陪伴和支持的时候。
养小孩,崔始源不在行,但对方是曺圭贤,崔始源有信心。
饭后,崔始源和曺圭贤说月底还需要回去一趟,具体哪天还未定下。原本明朗开心的人又忽地暗淡下去,曺圭贤安慰着自己,还有差不多半个月呢。“我去写作业。”他将手柄丢给崔始源,拿起书包回了房间。
“哎,”崔始源握住了曺圭贤的手腕,还在青春期的少年身体削瘦,腕眼凸起让崔始源不禁揉搓了两下,他欲想说什么,张口也仅是两句叮嘱“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我晚点给你热牛奶,身体也要营养的。”
曺圭贤把手从崔始源那抽走,摸摸鼻子不自在地回答:“知道了,作业对我来说小意思。”逃避某些东西似地不敢与崔始源关切的眼神对上,“行,以后等着你了,曺学霸。”崔始源打趣,目送曺圭贤回房间。
余温尚在,曺圭贤只感觉手上像有羽毛掠过。
书包本来就没有装东西,作业也在学校写完了。他原本是想和崔始源疯玩游戏一晚上的,但是想待在一起的计划被突如的出差信息打乱,心情也被打乱了。还未享受回家的喜悦就被告知离开时间,曺圭贤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在背着曺圭贤书包的时候,崔始源就笃定了这小子除了手机和笔盒什么都没带回家,笔盒里的笔在路上行走时在里面撞的哐哐响,哪有什么东西在书包里面。去房间里写哪科作业呢?是因为听到自己月底又要离开他身边而生气了吧。
待在自己身边这么久,崔始源还是知道曺圭贤的脸上藏不了事,在外人面前还能装一下,在家里,脸色像天气预报一样准时。崔始源回想刚才的曺圭贤,眼前的游戏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了,想玩的人都不在这儿了。
太瘦了,该给他补补。崔始源看向自己的手,回想几分钟前被握在自己手里的纤细手腕,脑子里过了一遍青春期少年可以吃的补的营养菜单营养品。想着想着又偏移到从手中抽离的葱白修长的手,曺圭贤的手很好看,根根骨节分明,指甲剪的很短,指尖带着少年蓬勃体质的灼热温度,滚烫地不知道灼到内心深处哪里。
收拾好手柄整理好客厅,崔始源便回到书房处理工作。放在一边的手机上信息没有停过,多是来自秘书和其他商业上杂七杂八的人,仅是点头之交,互换了联系方式,却妄想从自己身上掏出别人没有的金子。
崔始源很少理会,都是淡淡回应后不予理睬,后续均交于秘书处理。崔始源再拿起手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他记得要给曺圭贤热牛奶,忙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
开门,迎面撞见刚洗漱完出来的曺圭贤,蓝色的睡衣后面点点深色,曺圭贤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水,滴滴水珠飞甩到崔始源脸上。
“……”
“过来,我给你吹。”崔始源叹了口气,按着他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从洗手间拿来吹风机,呼噜噜地吹干曺圭贤的头发。
宽厚的大手在头上来回抚弄,感觉应该和被主人奖励摸脑袋的小狗差不多,曺圭贤摇着尾巴,后脑勺不由地靠在崔始源腹部,闻着自己身上的皂香和崔始源衣服上残余的香水味。
他对崔始源在家这一情况又增添不少了实感。
桌上的手机震动,崔始源忙着摆弄头发,根本没有注意到。曺圭贤低眉瞧了一下,看清内容后,他暗暗咬住后牙槽。
“始源,等你月底到了这边,我来接你,然后一起去上次的餐厅吃饭……林小姐。”他在心里默念,记下了内容。
始源、一起、上次……
是谁?为什么这么亲密?
崔始源很少说工作上的事,曺圭贤对商业里的他的了解少之又少。曺圭贤感受到了丝丝危机,游离在崔始源和自己之间,他不敢确定,崔始源是否会在某一天让自己离开。
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发芽。
吹完头发,崔始源给曺圭贤展示了肚子上水渍,遭到曺圭贤一个巴掌攻击,其实下手也不重,仅仅压了一下结实的腹肌。
“噢~有吗?”
曺圭贤带着戏谑的眼光询问,“那当然有,你要看?”不等曺圭贤回答,崔始源自顾自地撩起上衣,露出傲人的六块腹肌。
“切,以后我也有。”曺圭贤伸出手指戳戳,不屑一顾。
“先把今晚的牛奶喝了。”说罢,崔始源将曺圭贤眉头的川字揉开,“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心事?如果压力太大,这个周末我们出去玩。”
“真的吗?我们去哪?”
“唔,看你。”
曺圭贤欢喜应下。
是夜,喝完崔始源递来的牛奶曺圭贤便躺下了。今日崔始源能回来真是太高兴了,甚至周末还能和崔始源待在一起,曺圭贤抱着被子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崔始源的眼鼻嘴,在刻画家曺圭贤脑海里被描绘了一遍,他用手轻轻地雕绘。
许是太过眷恋,曺圭贤在日日见不到崔始源的夜晚,都靠着幻想入睡,从崔始源衣柜偷来的外套被藏在自己的被窝里,企图用那点的气息伴着入睡。
今日崔始源回来了,曺圭贤把衣服藏在自己的衣柜里。房间上了锁,曺圭贤一只手捂住嘴巴,将羞耻的声音吞入肚中,“始源……”从齿间逃出的名字,与最后释放的一齐被遏制在曺圭贤的手心。
他想象不到让崔始源发现的后果,但是心里又隐隐想让他知道,看见这样的自己他会是什么表情?
曺圭贤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崔始源准时出现在餐桌前,给曺圭贤端上营养早餐。没有发蜡支撑的头发耷拉下来,崔始源俨然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曺圭贤在椅子上晃着腿,咬了一口煎饼漫不经心地问:“每天工作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怎么会,工作的时候我也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突如其来的疑问让崔始源感到困惑,好端端的怎么聊起这个。
“哦。”听见这个回答明显不是曺圭贤想要的,他不好再刺探太多。
“等你毕业带你认识认识。”崔始源内心打起算盘,等到这边的公司安稳了,总部那边的项目完成了,刚好一年,“你想考哪间大学?”
“当然是S市的,我想考过去,这样你就不用两头跑了。”曺圭贤说的是真心话,当得知崔始源公司总部在S市,他下决心一定要跟着过去,无论是资源还是地带,S市都是所有人的梦想。这边也是家,那边也是家,反正崔始源休想抛下他。
“行,一年后等你的好消息,现在我送你上学。”没有对曺圭贤说如果,崔始源相信曺圭贤的实力。
说起S市,崔始源想到那群不务正业的人,一阵头疼,上次回S市,就被拉着打听个不停,崔始源绝不透露有关曺圭贤的一点风声,他们也只是知道这几年崔始源在另一个城市养了个人,长得好看也很聪明,反正比不上这边的人。
曺圭贤无心听课,便计划着周末的出游,即使和崔始源经常去海边,但是这边的海曺圭贤去过太多次了,他想要去新的地方。将手机悄咪咪地放在桌洞底下,曺圭贤给正在家里打扫卫生的崔始源发了条信息:“我想去S市逛逛,这边的我们都去过好多次了。”
崔始源放下手里的吸尘器,思量着计划的可行性。时隔几天再回去一次也不是不行,反正他早就习惯两边飞来飞去的日子,身边的人也习惯自己忽然不见影的行为。
“好啊,我等下订机票,你周五下午的课我给你请了,我们周日晚上回来。”唔,半天不上课应该没关系吧。得低调点,那边可是吃人不见骨头的。崔始源作为行业大头,自然是别人眼中的硬钉子,这次带着曺圭贤回去,他可得好好拴在身边保护着。
熟练地输入个人信息帮曺圭贤订好机票,崔始源给S市的私人助理打了电话:“周末我回去一趟,你找些好玩的地方。”
“订双人票。”
挂断电话,崔始源给曺圭贤回复。不用想就知道曺圭贤现在肯定高兴得咧开嘴,但是他忽然注意到现在是曺圭贤上课时间,于是又补充一句:“好好上课,不准开小差。”
“知道了,还有,不要忘记周一有家长会。”曺圭贤抿住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让喜悦的心情蔓延到讲台。这样看来,崔始源不管怎样都要和自己回来,曺圭贤更加雀跃,和崔始源待在一起就是止不住的开心,连带着窗外聒噪的蝉叫和刺人的热辣阳光都可以原谅。
下课铃声响起,曺圭贤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一头雾水的曺圭贤还以为自己上课开小差被发现,忐忑不安地来到班主任的桌位。
“你哥哥说要给你请周五下午的假。”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单枪直入,语气里带着丝丝犹豫。
“啊……”曺圭贤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空调的冷风吹着背后,曺圭贤背后发凉打了个寒颤,脑子里过了一百条让老师不同意欲迂回的说法。
“我批了,圭贤啊,你有什么困难和老师说,有哪里不舒服也要勇敢说出来,作为班主任,我会尽量帮你协调,好吗?”
班主任看向眼前的曺圭贤,高高瘦瘦的,白皙的肤色看起来不太像经常锻炼的样子,每每经过教室他都在埋头学习,家里好像也没什么人在管,听说有个哥哥,总在外地上班,分班后作为班主任也没有机会见过,属实是个刻苦的孩子。
“这次去检查放宽心,你肯定没事的,有什么需要的和老师说,别让学习熬坏了身子。”对上班主任关切还带着些许怜悯的眼神,曺圭贤是真寒意直达心底了。
喂!崔始源都和老师说了什么啊!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曺圭贤嘴角抽搐,顶着无法忽视的目光温顺回答:“谢谢老师,我会的我会的,周五下午您的课我上不了了,您看要不提前把上课内容和作业先告诉我,我也不好耽误学习进度。”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作业的评讲,你周五离开前把作业拿了就行。”
“还有,周一的家长会一定得来,我和你哥哥得好好聊聊。”
“好,是该好!好!聊!聊!”曺圭贤咬牙切齿道。
不敢再多聊下去,怕误会更深,曺圭贤以要吃饭为借口逃了出去,给崔始源发了个狠狠生气的表情。“不会请假可以问我好吗?!”
在家吃午饭的崔始源茫然,似乎并不觉得这个理由有什么不妥,“定是抱着手机咬着嘴气呼呼的模样。”脑补出现在曺圭贤的样子,崔始源笑了笑,回道:“我不在的时候没少请吧?我是第一次,原谅一下。”
老板请假需要理由吗?
不用啊。
踏上飞机那一刻,曺圭贤还不敢相信自己在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已经离开沉闷的学校,坐上崔始源的车来到机场,此时正跟在崔始源身后登机。
以前崔始源很少在上学期间带自己去这么远的地方,基本只是在附近几个城市地区逛逛,这次去S市,曺圭贤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毕竟那里才算得上是崔始源真正的家。
强烈的推背感和短暂的耳鸣,飞机穿越云层,曺圭贤享用完午餐后歪头就睡,再醒来已经是快要降落,是崔始源拍醒了他。
睡眼朦胧的曺圭贤就这样揉着眼睛,踏入了S市。机场来接机的人很多,偌大的机场中空灵的女声播报着不同航班的信息,曺圭贤一进来就被冰库似的空调冷到打了个喷嚏。
崔始源的助理早就在机场侯着了,看见崔始源推着行李过来,小跑着接过手,然后一路来到停车场。他斜眼偷偷打量一直跟在老板身边的少年。一双清澈的圆眼好奇地张望四周,高挑的身材和出色的脸庞,站在崔始源身边总是引来附近一些人的眼光,尤其是自己倏地和正漫游着的少年对上视线,他眼下的那颗黑色泪痣,让人不自觉被吸入墨黑的瞳眸。
被曺圭贤发现自己也在悄悄观察,他只是礼貌地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助理只能尴尬地回以更大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老板具体什么意思,但好生待着就是了。
“请……这边来。”助理对着曺圭贤说。
“叫圭贤就好。”崔始源这时冷不丁地来一句,皱着眉头对助理使了个眼色后拉起曺圭贤的手往前走:“别走散了。”
走散?老板您要不看看咱们走的是什么通道?助理在暗中努努嘴,也不知道刚才又在哪个细节得罪了公司财神爷。
在繁华市区里转过了好几个弯,小柳助理将车停在一个梦幻绚烂的大门前:“票我已经取了,喏。”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张纸质票递给了后座的崔始源。
“行……你回去吧。”接过递来的粉色门票,崔始源瞧了一眼后便把票攥在手里,不着痕迹地用手指掩盖住侧边的几个字——情侣双人票。
要是被曺圭贤知道那嘲笑的声音可大了,崔始源想,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说买双人票么,怎么订这个票,来的还是游乐场,也不知道曺圭贤喜不喜欢。
看见后座的大佛下了车,两个人的背影在视线范围内越来越小,小柳助理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小声嘟囔:“老板叹什么气,我又不知道是个男的……况且,情侣票多划算啊!”
因是暑假,就算工作日门口排队进场的人也很多,崔始源和曺圭贤等了好一会才到检票口。前面崔始源高大的身躯挡住曺圭贤的视线,工作人员看了眼票之后抬起头怪异地来回扫视。崔始源见状拉起身后曺圭贤的手,然后两根手指在自己和他之间指了指。曺圭贤不明所以,还以为检票员在核对人数,于是往前走得更近,和崔始源贴在一起示意他我们是一个整体。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笑了笑将票根还给了崔始源。曺圭贤想留一张纸质票给自己,谁料崔始源抓得紧紧地,下一秒就将票收到自己的口袋里。
“哎,我也要一张。”曺圭贤伸手,准备去扒拉崔始源的口袋。
“我先收着,傍晚看烟花还得靠它呢,万一掉了只能一个人去看了。”崔始源扭身躲过,对眼前的捣蛋小孩好声劝着,咂咂嘴不禁想自己还有偷偷摸摸的一天。
闻言,曺圭贤只好作罢,握住手腕将崔始源拉去坐过山车:“玩这个玩这个!”垂直过山车上尖叫此起彼伏。
当卡扣合起,过山车缓缓上升移动,连续转了几个圈后在最高点平移至垂直降落的地方,云层聚成一饱满的一团,紧贴在遥远的边界,往下看S市的光景一收眼底,崔始源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S市。”
“哪一栋是你的?”直面太阳,曺圭贤不由眯起眼睛,好奇地问。
“最显眼的那栋。”
还未细看到底是哪栋楼,忽然顿住的过山车下一秒垂直落下,耳边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惨烈的叫喊,曺圭贤瞬间闭上眼睛,猛烈的冲击和失重感使他攥着胸前的扶手。世界在颠倒,在旋转,最后脸上的几滴冷水宣告此次的炼狱结束。
“还好吗?”直到崔始源握住他的手,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让曺圭贤缓过神来,“喝点水。”见人有点反应,崔始源拧开了矿泉水送至嘴边,看着曺圭贤咕咕灌了几口。
缓过劲的曺圭贤仰天长叹,“我没事,这算得了什么?下一个!”整理好凌乱的发型,崔始源和曺圭贤又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从可怕的过山车到温情的旋转木马,少年人的精力总是过盛,从烈日当空到日薄西山,曺圭贤与崔始源把游乐场逛了个遍,此时正晃荡在高大的摩天轮脚下,紫金色的天空游乐场灯火璀璨,目光所及之处皆如朦胧的梦境,曺圭贤想好了此程的最后一站。
摩天轮在傍晚的游乐场依旧受欢迎,可曺圭贤和崔始源在进入座舱时恰好被分开,崔始源只能从对面窄小的视野看见曺圭贤。那边同坐的女生似乎拜托了拍照,曺圭贤点点头欣然接过相机。
漫长的一圈转过,崔始源感觉索然无味,S市还是那样的S市,天空还是那样的天空,这样的风景崔始源独自见过很多年,而此刻本应一同齐坐的人正在为他人留念。
到离开之时,那位女生追了过来,意思是和曺圭贤交换联系方式,崔始源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地给两位年轻男女留出空间。
就应该是这样的画面,相似的年纪,青涩的感情,在抬眼对视时紧张地回避,曺圭贤应该是和一个女孩来游乐场,肆意地欢笑任青春的爱意滋长,而不是现在和自己一起等待七点十五分的一场烟花。
正是少年,也是情感丰富的时候,平日里曺圭贤从未和自己诉说过学习之外的事情,他对曺圭贤,也不完全是了如指掌。甚至,自己眼里的曺圭贤一直是个完美的孩子,他很难想象到这样的曺圭贤会做出违背“好学生”的事——譬如背着自己谈恋爱。
内心的弯弯绕绕和油然而生的反差感动摇着坚定的立场,两人有说有笑地互动让崔始源喉间一阵酸涩,脑海里“好学生”的形象一度偏转,崔始源希望只是自己作为大人想多了。
但无论怎么翻转现在都不是个好滋味儿,仿佛有人准备抢走曺圭贤似的。
曺圭贤和女孩一阵沟通后,他伸手挽留住,请求她为自己和崔始源拍一张合照。虽然不理解为何崔始源在后面皱眉头一副悲伤苦意的样子,但是曺圭贤依旧拉着崔始源的衣袖拖他到自己身边,开朗地说:“我们拍张合照。”曺圭贤抿起嘴笑,手挽在崔始源的胳膊上,双眼望向镜头,手机镜头微弱的闪光后,他得到了和崔始源的第三张合照。
第一张是遇见崔始源的时候,第二张是高中入学的时候。
第三张,是崔始源带自己来游乐场的时候,十六岁。
“我饿了,晚上是不是还有烟花?”手机里的合照,崔始源是笑着的,曺圭贤很喜欢,不动声色地设置成了壁纸。
“我们出去吃饭吧,这么多人应该也找不了很好的位置。”人潮涌动,大家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乌泱泱的一片,在如此闷热的天气里曺圭贤不敢想象挤在一起是有多么的窒息。
崔始源赞同,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个地方。逆着方向往门口走去,他一边电话叫着小柳助理。“票呢,我要留着作纪念。”曺圭贤眼巴巴地问,崔始源身形一顿,佯装在身上的各个口袋寻找,然后回答:“没了,应该是哪次玩的时候掉了。”
“唔,算了,真不靠谱,我早就说给我拿着了!”
下次,下次。崔始源放回手机,压着裤袋里的票根。
小柳助理预订了餐厅,虽然到达门口时感觉老板的约会不太顺利,但没关系,夜晚同样重要!餐厅里崔始源收到来自助理的鼓励短信,不禁感到好笑,柳助理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事这么开心?曺圭贤多吃了几口饭,又把菜夹到崔始源碗里,“菜凉了。”
一顿饱餐后,崔始源领着曺圭贤上车,后座的曺圭贤人刚坐好,便听见外面来了一道女声:“始源?”
砰的一声,崔始源关上了车门,留曺圭贤一个人在车内。昏暗的环境下五官变得灵敏,曺圭贤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多亏开了窗的副驾,即使一字一句听得不够真切,但是他能捕捉到一些信息。
“有事提前来了?”
“和小朋友过来玩。”对方心中了然,视线越过崔始源看了车内一眼,反光的车窗看的不是很清楚,通过剪影和高挺的鼻梁隐约感觉是个帅气的男孩。
“行,下次再来一起吃个饭。”
曺圭贤听见这句话,大概猜到是上次给崔始源发短信的林小姐。刚才抱着手机嘴角上扬,不会是在和她聊天吧。不安的猜忌不断放大,还沉浸在今天喜悦之中的曺圭贤一下被泼了冷水。不可否认,崔始源身边还有其他人,甚至有的关系会比自己认知中亲密。
其实我不是唯一不可,仅是其他城市的一个。如果哪天崔始源说离开,我用什么挽留,用维持了几年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情吗?曾被抛弃过一次的曺圭贤不禁颤栗,对于儿时的种种他选择掩埋,记忆深处的大房子里在某个凌晨空无一人,没有孩童的哭闹,没有母亲激烈的争吵,只有自己,孑然一身。
寒暄已经结束,车子启动,向崔始源家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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