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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
守夜的梆子敲过三下,已是深夜了。
今夜的大宴会刚刚结束,花之都的街道上散落着无人捡拾的彩色碎纸片与金平糖,巨大的酒桶翻倒在路边,沿口滴滴答答淌着残酒,空气里还缭绕着淡淡的美酒香气,与焰火爆炸后烧热空气的硫磺气味。
这是和之国二十年来举办的最盛大的一场宴会。
凯多坠落,大蛇身死,百兽溃散,光月复位,和之国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这一回,再也没有宵禁和棍棒了,人们可以在夜晚大声唱歌大声笑,而不用害怕笑声歌声太大惹来百兽的恶鬼。于是,在这个夜晚,花魁、平民、浪人,皮毛族、海贼、武士……人与人都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地聚在一起,在不断炸开的烟花下,他们尽情地喝酒唱歌,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年失去的所有欢乐自由在今夜统统向老天讨回来。
宴会一直开到后半夜,人们才慢慢散去。作为这个王国不可公之于众的英雄,忍者武士海贼皮毛族联盟的贵客们都被和之国新任将军光月桃之助接进了最高的王城里头。锦卫门原本为所有人都安排了单独的和室方便他们休息,但这群人谁也不想去,反倒是全都挤在最大的议事厅里,把原本空空荡荡的大厅弄得活像小学生的春游营地。
最开始大厅里还很热闹,三个船长在为赏金的事吵嘴,罗和基德一人一边扯着路飞的橡皮脸蛋把他拉得老长,异口同声地抱怨:“你这家伙怎么就当上四皇了啊混蛋!杀了你哦!还有你这家伙赶紧松手不然待会第一个就杀你!”,路飞则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叽叽咕咕一些“吧唧肿么夜当上市皇了我好担心萨博喂你们两个不要打扰我吃饭!”其他人对此场景早就见怪不怪,他们离吵闹的三船长远远的,东一堆西一堆席地坐着,有旧的就叙叙旧,没旧的喝喝酒聊聊天,很快便也有了未来可以叙旧的新交情。
他们就这么又闹了很久,慢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路飞是最先睡着的那个,睡着时,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大骨肉。方才还在吵架的基德与罗第一时间噤了声。基德用人类的那只手帮黑发少年抹掉嘴角残留的油渍,也不再和罗争吵了,一甩披风自顾自找一旁独自坐着的基拉去了。罗从皮毛族那边叫来了早就眼皮打架的贝波,把睡着的路飞放在贝波柔软的肚皮上,自己则靠在贝波身边,就这么抱着鬼泣慢慢闭上了眼睛。在他做完这一切后,四周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很多,似乎是不想惊扰他们的美梦。
后来,猫蝮蛇老大也睡着了。他和犬岚公爵原本一人占据着大厅的一边,皮毛族的战士们以他们为中心围坐在一起,尾巴和尾巴彼此交错,编织出了一张毛绒绒的柔软地毯,而和之国的武士们就坐在这张“地毯”上,和他们说着这空白的20年里所经历的冒险。伴随着大猫的呼噜声里,闲聊的人们也变得困倦起来,三三两两依偎在一起,慢慢合上了眼睛。
索隆抱着刀坐在窗边的月光里,低垂着头,手边还有一个空空的酒壶。山治靠在长廊上的柱子上,一个刚好可以俯瞰脚下的和之国又能看到大厅里熟睡着的伙伴们的位置。
很快,殿内最后一点悉悉索索的交谈声也消失了。
黑夜里,只剩下烛火爆裂时轻微的噼啪声。
此时,天与地之间,海浪翻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而温柔,不知疲倦地冲刷着遥远的海岸。澄净夜空之上,群星璀璨,银河蜿蜒。雪白弯月如一轮巨大的银钩高悬于云间,月光铺开千里,将整个熟睡的和之国再一次笼入它温柔明亮的光辉中。
二十年来惶惶不可安眠的人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脚步声从殿外响起,沙沙,沙沙,由远而近,顺着夜色缓缓而来。
枯山水的碎石滚落下去,有人踏上了大殿的台阶。
深蓝色的月光落在前殿,在地板上笼一层莹莹白光,一眼看去,像是落了细细一片白雪。黑色的影子缀在来人的脚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台阶上曲折如同孤寂蜿蜒的蛇。
大厅里,人们睡得横七竖八,鼾声此起彼伏。他没有停留,沿着一根直线径直走向大厅正中的台座。他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向来最机敏的罗也没有动静。但大殿最正中本应睡得最熟的那个人,却似乎在这一刻与他心有灵犀,轻轻睁开了眼睛。
“……菠萝头?”
路飞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从贝波的肚子上爬起来。他明显还有点儿困倦,声音软糯而含混,不像在提问,倒像在撒娇。如果罗还醒着,他或许会提醒路飞,这样称呼威名赫赫的前白胡子海贼团一番队队长多少有些失礼,至少得叫对方的名字——马尔科——才行。
但马尔科没有计较路飞给他取的失礼外号。
他耷拉着眼皮,微微弓着肩膀,看起来懒洋洋的。这个年长的男人还是那一身战斗时穿的衣服,只是衣服明显浆洗过,干净整洁,因此看上去比路飞记忆中精神了很多。听到路飞的话,马尔科好脾气地笑了笑,轻轻竖起一根食指,对路飞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我是来找你的,不必吵醒其他人。”他站在月光如雪的台阶下,对着路飞伸出一只手,“草帽船长,介意和我一起去外面走走吗?”
如果此时他邀请的是罗、基德或者草帽团除路飞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此刻他们一定要会警惕起来。谁会特意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跑来邀请夜游呢?更别说这人还是一位名声斐然的前四皇副手,而他邀请夜游的对象是今夜刚刚揭晓的新任海上皇帝,一颗金灿灿的脑袋。时间地点都够可疑,鬼鬼祟祟,一定不安好心。
但他邀请的是路飞。
在路飞的逻辑里,菠萝头是人很好的白胡子大叔的手下,菠萝头在和凯多的战斗中帮助了他们,所以菠萝头一定是个不错的家伙。更重要的是,菠萝头可是艾斯从前的伙伴。
艾斯的伙伴,一定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所有可疑的论点都不成立。
反正他已经醒了,暂时还不想睡,于是,路飞从贝波身上爬了起来,踮着脚尖小心绕过特拉男横在半道上的手臂,然后轻巧地跳下楼梯,笑嘻嘻地走向在殿下等候的马尔科——他甚至没有忘记从桌上顺一块肉塞进口袋里当作他这场深夜冒险的海盗便当。
“那,我们要去哪里?”路飞仰头看着马尔科,眼睛亮晶晶的,“是秘密冒险吗?”
马尔科比路飞高得多,他低头看着路飞圆鼓鼓的脸颊,有一瞬间想伸手去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但他忍住了。
“算是吧。”
马尔科笑了笑,冲殿外的庭院偏了偏头。路飞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开心地跟着马尔科往外走,手臂像孩子似的一晃一晃。他们沿着殿外的阶梯走到屋外的空地上,那里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枯山水,就在悬空的回廊外面。站在这里,头顶是一览无遗的无边夜空,脚下是一整个沉睡的和之国,除此之外万籁俱寂,什么也没有。
“菠萝头大叔,你要带我去哪里呀?”路飞歪着头问。
马尔科站在枯山水细白的碎石里,冲路飞耸耸肩,随意地问:“想去飞一圈吗?”
话音刚落,一小撮青色的火焰突然在他的胸口出现,像是无根无凭突然燃烧起来的磷火。随后,那火焰如同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身体蔓延,绕着他的四肢飞速燃到他的指尖,如燎原的星火,瞬间便化成火焰之网,把马尔科整个包裹进一片熊熊燃烧的金色与青色交织的烈焰之中。炽烈的火焰在瞬息之间把马尔科的身体烧成了灰烬,他的身体消失,火焰刹那间猛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盘旋翻涌的青火漩涡。然后,火焰化成一只燃烧着的巨鸟,它从火焰中展开双翅,金环相接变成长长的尾翎在空中摇摆,青金色的涅槃之火在他身上不断熄灭又重生,宛如飞散的流星彗尾,不断洒下转瞬即逝的细碎火光。
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幻兽不死鸟,同时,也是白胡子海贼团不死的火焰,马尔科。
路飞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马尔科的这副姿态吸引住了。他曾在战斗中看到过几次马尔科不死鸟的形态,但他从没像今夜这样近距离地感受过不死鸟的火焰。路飞想起他听乔巴说起过,这是能治愈伤口的再生之火,摸起来很温暖,一点儿也不烫人。他好奇地凑上去,用手指试探地摸了摸不死鸟翎羽上翻滚的青火,然后搓了搓手指,眼睛里闪着兴奋又激动的亮光。
“真的不烫欸。”路飞又摸了一下,赞叹:“真是不可思议的火啊。”
不死鸟的青火不会灼伤皮肤,只有一点暖烘烘的热度。与其说是火,倒不如说是以火焰形状燃烧的光,摸起来非常温和,能清晰地感觉到火焰在手掌下不断重生交替时滚滚流动的纹理。
这种触感让路飞觉得有点熟悉,很快,他就想起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了。两年前,在马琳福德,他们从处刑台上逃下来的时候,艾斯打开火焰通道时那些保护着他不被灼伤的火焰摸起来也是这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路飞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傻笑道:“好漂亮的火焰。”
马尔科也笑了。他在路飞面前化身不死鸟,其实也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动物系幻兽种果实比自然系果实还要稀少,而在幻兽系果实中,不死鸟之果同时具有凤凰的美丽外形,化为火焰的非实体状态以及飞行的能力,更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当年在莫比迪克号上,每个上船的新人在第一次看到他的能力时,无一例外都是先惊后吓:先被不死鸟惊艳,再被烧过来的涅槃之火吓得连滚带爬逃开。这是莫比迪克号上固定的余兴节目。连艾斯在刚上船时也是不死鸟受害者的一员。
虽然艾斯后来成了涅槃之火的重点照顾对象——这个莽撞的热血笨蛋总是莫名其妙地受伤,隔三差五就要过来被马尔科用涅槃之火烧上一烧——但是,马尔科始终记得艾斯第一次见到不死鸟形态时的表情。那时的艾斯就和眼前的路飞一模一样,好奇,兴奋,震撼,以及毫不遮掩的被美丽事物所震撼的倾慕眼神。
这两个人啊,甚至连打鬼主意时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马尔科默默把自己的尾巴甩开一点,避开了路飞伸过来想要抓住他尾羽的贼手。
"要骑上来吗?"马尔科问,"我可以带你飞一段。"
听到他的话,路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有一瞬间,马尔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一颗又一颗的小星星从那两颗黑眼珠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游行。
“可以吗?!好呀,我要飞!哈哈哈,你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啊菠萝头大叔!”
……我叫马尔科啊。
马尔科在心里默默吐槽。
路飞喜欢给别人起外号这件事,马尔科早就从艾斯口里听过一百遍了。那时,马尔科一直无法理解艾斯说起这些无聊的小事时脸上沉醉又自豪的表情。自己的弟弟到处给人起奇怪的外号,这不是很容易惹其他人生气吗?这有什么好自豪的,又哪里可爱啊?白胡子团里船员之间的家人滤镜已经够厚了,但弟控滤镜厚到艾斯这个程度,马尔科觉得艾斯可能脑子有病。他甚至非常认真地考虑过用再生之火烤烤艾斯的脑袋,因为不止一个船员和他投诉过艾斯,说他念弟弟经的频率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身心健康。
现在,马尔科终于能理解艾斯为什么会年纪轻轻就患上了弟控绝症。
眼前的黑发少年,干净得就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开心与不开心,喜欢或者讨厌,所有情绪都没有任何矫饰地呈现在那双眼睛里,坦率而真诚,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勇敢。在这片大海上,能活下来的人大都见惯了人心诡谲,突然看到这么干净纯粹的一双眼,谁会忍心苛责他呢?
在这个世界上,越是纯粹的东西,越是拥有感染人心的力量。
路飞是这样,艾斯也是这样。
真是奇怪,他们明明不是亲兄弟,却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都那么像。
应该说是奇妙的缘分吗?
这么想着,马尔科摇摇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随后展开双翼,脖颈缓缓垂下,示意路飞自己爬到他的背上来。路飞小小欢呼一声,也不怕火焰,伸长手臂攥住马尔科的羽毛就开始手脚并用往上爬。
马尔科无奈,默默用翅膀托了一把路飞的屁股,终于把这个毛毛躁躁的橡皮小家伙弄到了自己的背上。路飞一爬上来,立刻用一只手臂在马尔科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把自己固定好,两腿分开跨坐在马尔科的肩膀上,身体的其余部分没骨头一样贴在马尔科的后背,软乎乎的脸蛋则贴在马尔科的脖颈后头,一个全然信赖全然依赖的姿势。
马尔科轻轻掂了掂他,化为人形时少年的身体就比他小了一大圈,化成不死鸟的形态后,少年的体重对于马尔科来说更是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一瞬间,马尔科甚至觉得自己背上驼着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软绵绵的橡皮泥。要不是路飞紧紧缠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手臂,马尔科都有点担心飞行途中路飞会不会从他身上滑下去。
想到这里,马尔科忍不住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路飞在自己的肩膀上坐得更稳一点。
“这里不太好说话,我带你去外面兜兜风。”马尔科低声解释。
"好呀好呀,那我们起飞吧?"路飞嘻嘻笑着贴过来,撒娇一样轻轻晃荡着悬空的双腿,催促道:"快点快点,我等不及啦!"
这小子,倒还真不客气。
马尔科被他逗得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有点无奈地嘟哝了一句"小鬼"。
随后,没有一点征兆的,他突然展开双翅,压低身体。不死鸟的火焰在刹那间如海浪向两侧铺开,在半空中不断回旋,形成一股巨大的青金色火焰漩涡。借着漩涡的力量,马尔科往前一跃,双翅乘风,瞬间便从高楼的栏杆上滑进空旷的夜色里。路飞大叫一声,双手缠在马尔科的脖子上打了个结,把自己牢牢固定在马尔科的背上。马尔科得意地笑笑,故意顺着峭壁急坠下去,而后在即将碰到岩石的刹那又一个骤然拉升,笔直朝天穹而去。
青色火焰在空中旋过一个璀璨的弧度,如流行的彗尾,洒下星点碎火。
路飞一适应了加速的失重感,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尾音因为兴奋而微微上扬。马尔科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低低地笑,有些怀念地说:"艾斯很喜欢这样,所以我猜你一定也喜欢。"
"艾斯也会和你一起飞吗?"
"偶尔。"
马尔科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眯起眼睛:"我第一次带艾斯飞的时候,他吓得没坐稳,从我背上掉下去了,还是萨奇跳下海把他捞上来的。"
"诶~"路飞把尾音拖得很长,"真好啊……艾斯他……"
马尔科拍拍翅膀,飞行的速度又快了不少。他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远离地面,从马尔科的角度看不到路飞的表情,而路飞的声音也被呜呜风声切碎,他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零星字句。
"什么?"马尔科问。
路飞没有回答,或者,他在风里回答了,风却带走了他的答案。
这里离人间太近,还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不死鸟振翅一挥,流星一般快速划过夜空。
在几乎要碰触到云层的刹那,燃烧的巨鸟忽然凌空旋身,在空中划了个瑰丽的半圆,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弧光。马尔科不再加速,转而放平身体,随着夜风平缓地飞行。
到了这个高度,世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稀薄的云朵漂浮在他们身下,和之国的灯火已离他们很远很远,小得就像碎裂的星星。大海从来就比土地广阔,远远望去,墨蓝色的天空在海平线与海洋合围,在无边无际的天与海之间,和之国变成了孩子搭成的积木城堡,土地是渺小的孤岛,悬浮在无尽的深蓝之中。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他们拼尽全力打下的鬼之岛小得几乎看不见,那些他们所经历的悲欢离合、恶战与庆典也都变得遥远而虚幻,渺小而无谓。此时此刻,云河滚滚,群星闪烁,唯有天空、大海、群星与他们,才是天地间仅剩的真实。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平静地,不被打扰地聊点什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马尔科再次问。
路飞松开了他的脖子,嘻嘻笑了一声,"我说啊,我很开心,能听到艾斯的故事。"
少年人的笑声有些沙哑,似乎也在怀念着什么。马尔科眨了眨眼睛,脸上浮出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点点头,也慢慢地回应他身上的少年:"我也很开心……能再和人讲讲艾斯的故事。"
“那,菠萝头大叔,你找我是要说什么呢?”路飞问。
“我这次来和之国,其实是为了三件事。第一件,是要完成与故友的约定;第二件,是为了帮助老爹和我的朋友们……而第三件事,就是来见一见你。”马尔科顿了顿,像是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了点儿怀念地说,“在那件事之后……我其实一直想见见你。”
路飞歪了歪头,“是因为艾斯吗?”
“可以这么说……”马尔科突然顿了顿,问:“艾斯的弟弟,我提起艾斯,你会生气吗?”
“啊?为什么会生气?”
“……”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我一直想和你见一面,当面向你……道歉。”
“道歉?”路飞疑惑地歪头,“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哥哥。”
说着,不死鸟轻轻拍了拍翅膀,青色的火焰在他身后翻卷如脆弱的波浪,一波一波消散在夜空里。路飞的手指握着不死鸟温暖的火焰翎羽,他感到那火焰在掌心轻微地颤动着,像是他的手心里正握着一颗不安跳动的心。
“我知道艾斯有多么珍贵。两年前,在赶赴马琳福德的前一天,老爹曾把我叫过去,给了我一个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优先保证艾斯的安全。艾斯他,是罗杰的血脉,罗杰意志的传承,也是新时代的希望,是老爹努力从世界政府的手中保护下来的时代的火种。艾斯是我的伙伴,是我的家人、我的弟弟,保护他是我的职责。而你,我看到你在战场上拼了命地去拯救艾斯,我知道,他一定也是你珍贵的宝物。可是,这么珍贵的艾斯,我却没能保护住他,眼睁睁看着他陨落在那里……”
黑夜里十分安静,没有回音,马尔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直响。
——路飞没有回答他。
”我知道,艾斯是你重要的兄弟,失去艾斯,你一定比我更痛苦。艾斯也十分珍惜你,他和我说过很多你的故事……再次见到你,有时我会觉得能在你的身上看到艾斯的影子。我很抱歉,艾斯的弟弟,这句话我一直想当面和你说。我辜负了老爹的嘱托,也辜负了你,我很……我很愧疚。“
马尔科眯起眼睛,自嘲般苦笑了一下,继续说:“艾斯的弟弟,你要对我生气也没关系,是我应得的。这些年,我的伙伴一个又一个离开了。我曾发誓要保护老爹,保护白胡子海贼团里我所有的家人,可是最后我却谁都保护不了。萨奇,老爹,艾斯,乔兹……我越是努力去战斗,我失去的就越多。这一次,我怀抱着帮助什么人、保护什么人的心态来到这里,我却又失去了一个伙伴,以藏……别说你,我自己也会生我的气。为什么那些值得活下来的强大又善良的人一个个陨落,我却活了下来……有时候,我会想,不死是否是一种诅咒,用来惩罚当年没能保护好老爹和艾斯的我……“
”总之,对不起,艾斯的弟弟,我没能保护好你的哥哥。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马尔科闭上眼,安静地等待路飞的回答。
但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天地间安静一片,除了背上的重量,马尔科几乎感觉不到路飞的存在。
是……生气了吗?
是啊,在这样的深夜揭人伤疤,絮絮叨叨一些怨苦的话,这样的行为怎么看都很讨人厌。但马尔科停不下来,他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太久了。这些苦涩的回忆被岁月酿成了苦酒,能和他分享这杯陈年苦酒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而剩下的那些,他们已经承受够多了,马尔科不愿让他们再去承担自己的痛苦。
但路飞不一样。
路飞是艾斯的遗物。
两年前的那场惨败是两年间纠缠着马尔科的噩梦,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忆着艾斯和老爹的死,回忆着路飞跪在战场上绝望到撕裂的吼叫……那都是他的错。
他不够强大,不够冷静,不够有先见之明。作为最年长的哥哥,他让老爹与弟弟都死在自己眼前,而他自己却活了下来。
明明他承诺过的。
他承诺过要用生命保护老爹,保护艾斯,保护白胡子海贼团……活下来的他就像一个叛徒,偷走了艾斯的生命,偷走了路飞最珍爱的宝物,而接下来更惨烈的失去,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惩罚。
他想向路飞道歉。
他更想做的,是透过路飞的眼睛,向那个曾经燃烧在路飞生命里的青年道歉。
对不起,艾斯,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真是个没用的……没用的兄长。
不知过了多久,马尔科听见背上传来路飞闷在嗓子里的声音。
”我很生气。“
”……对不起。“马尔科微微低头,再次道歉。
”我生气才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路飞不知何时已经在马尔科背上坐正了身子,他双手抱着胳膊,眉毛因为不开心而纠结在一起,看起来气鼓鼓的。他的声音也气鼓鼓的,像是马尔科说了什么让他火大的歪理,要不是马尔科是个好人,他说不定就要抓住马尔科打一架了。
”你都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我才不是艾斯的遗物,更不是什么艾斯的火种。我就是我,失去了艾斯,我也还是我。艾斯也不是什么罗杰的意志或者新时代的希望,艾斯就是艾斯,他的珍贵和这些狗屁东西没有关系,艾斯的珍贵是因为他是艾斯,世界上只有一个的艾斯。”
“再说了,艾斯的冒险是他选择的,你是艾斯重要的伙伴没错吧?如果我死掉了,我才不希望我的伙伴因为我的死而愧疚得一直哭呢,那就好像在否定我的冒险一样!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的伙伴们能继续他们的冒险,带着我的份去享受宴会,,要用双倍的快乐去笑去冒险。我这样想,我知道艾斯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做的。你刚刚说的话,就好像在否定艾斯的冒险一样,我不喜欢!“
”……“
路飞说得生气,握着拳头敲了敲马尔科的脑袋,把那丛燃烧的赤金翎羽锤得摇摆了一下。
马尔科突然被路飞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整只鸟都愣住了。他维持着展翅的姿势在夜空滑翔,到他们开始下坠时才惊醒过来,匆匆拍了拍翅膀,重新拉升高度。
路飞仍没有解气。
他的感情向来蓬勃热烈,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所以生气时的怒火也格外生动,马尔科甚至觉得他的背上背着的不是一个橡皮人,而是一撮哇哇大叫的愤怒小火苗。
”菠萝头大叔,艾斯很喜欢你对吧?那个时候,艾斯抱着我,他说谢谢你们给他的爱……“
”你们让艾斯过得很幸福,我的哥哥到最后是笑着离开的,所以,干嘛你要给我道歉?明明……明明是你们在照顾着我的笨蛋哥哥,明明……”
路飞声音停顿了几秒,突然用力吸溜鼻子,手掌一拍马尔科的背,大吼道:“明明是我该向你道谢啊!菠萝头大叔!“
黑发少年膂力惊人,这一巴掌拍下去无意间缠绕了霸气,硬是把马尔科拍得瞬间往下坠了两米。马尔科哭笑不得,努力让自己飞得平稳些。倒是路飞差点摔下去,橡皮手臂赶紧绕了几圈,又把自己牢牢绑在了马尔科背上。
”你……“马尔科哭笑不得,”你小心一点,别掉下去了。“
路飞索性就这么搂着马尔科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燃烧着却不会灼伤的火焰上。
”不死怎么会是诅咒呢?活下来是很好的事。活下来还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吃肉和冒险,可以遇到很多有趣的人……萨波见到我的时候,说谢谢我活下来了。菠萝头大叔你也一样啊,就是因为你还活着,我才能认识你,和你一起战斗,聊这些有趣的事。如果你死了,就不会有人带我出来飞行,也不会有人告诉我艾斯的故事了……所以,我也要谢谢你,菠萝头大叔,谢谢你活下来了。“
”谢谢我活下来了……吗?“
马尔科闭上眼,淡青色的眼泪从火焰中滴落,一颗颗碎裂在空气里。
活下来……是一件好事吗?
不知为何,马尔科突然想起老爹很久以前和他说过的话。那时,老爹喝了久违的好酒,醉醺醺地靠在莫比迪克号的船舷边,对着月亮感叹他的老友一个个陨落,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里弄潮的强者,如今已经所剩无几。马尔科想安慰老爹时,老爹是这样回答他的。
”伟大的故事,需要有活下来的人去讲述。“
那个男人沉沉的笑声,透过漫长的岁月,再一次回响在马尔科的耳畔:
”他们的传说,不死的意志,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我还活着,他们的故事便生生不息。
正如不死鸟的火焰,旧火燃尽,新火重生,是马尔科生存于世的证明,也是白胡子海贼团的传说仍旧流传的活着的丰碑。
”……“
马尔科垂下头,真诚地说:”谢谢你,艾——不,谢谢你,草帽船长。“
”嘻嘻,不用谢。“路飞咧开嘴,”叫我路飞吧。“
”好。“
马尔科笑了,”——路飞。“
”那,再给我讲讲艾斯的故事吧。“路飞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道:”我想知道关于艾斯的事。“
”艾斯经常和我说起你。“
”嗯?艾斯有提起过我吗?“
”经——常——“马尔科的笑声贴着脊背沉沉传来,”艾斯说他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三岁,在东海生活。他说,你非常强大,你出海后一定会成为海贼中佼佼的强者。还记得你在东海拿到三千万悬赏的时候吗?艾斯把你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逢人就说你是他的弟弟,非要我们听他讲你过去的可爱事迹,连老爹都被他堵住念了好几回……托这家伙的福,我们白胡子海贼团的人,只要说起‘草帽路飞’,我们都知道是你,艾斯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啊……艾斯那家伙在我面前从来不肯夸我,总说我是麻烦的笨蛋弟弟,爱哭鬼、胆小鬼……什么嘛,明明觉得我很厉害,嘻嘻。“
“你知道艾斯去找过红发吗?”
“咦?香克斯?艾斯去见过香克斯吗?”
“嗯。为了感谢红发救过你的恩情,他一到新世界就去找了红发……要不是他喝多了说起这事,我们还不知道他和红发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有一次,艾斯他偷了老爹的酒,被老爹抓住了……“
马尔科在夜空中飞行,絮絮叨叨地,慢慢地向路飞说那些被他珍藏在脑海深处的回忆。低低的话音里,那些逝去的人仿佛也重新活了过来,在不死鸟的火焰中重新拥有了鲜活的血肉,一个个重现在黑发少年的眼前。
路飞认真地听着,有时被逗得哈哈大笑,有时又羡慕地哼哼,恨不得能早点遇到这些有趣的人。说起艾斯时,他总会格外地开心,向马尔科追问着细节。
过了很久,马尔科的声音低了下去。
路飞感觉到擦过耳边的风变得潮湿,他好奇地伸手过去,在那些燃烧的火焰上,他摸到了还未来得及散去的水痕。
夜风吹过耳畔,马尔科听见背上的少年轻声说,”……你也很想他吧。“
马尔科低下头,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很想他们。“他说,”我非常非常……想念他们。“
路飞伸出手,五指张开,微凉的风从手指间滑过,留下零星咸涩的湿意。他笑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就这么静静躺在不死鸟青色的火焰里仰望头顶的星空。
夜幕无垠,而天空浩荡。
亘古星河自天穹坠落,星云漫紫,群星璀璨,如千万双温柔的眼睛,从遥远的宇宙注视着这一双与群星中漫游的人。
”从前,在我很小的时候,艾斯告诉我,天上的星星是死去的人的眼睛,他们会从天空注视着自己喜欢的人,照亮他们的眼睛。“
路飞向着伸出手去,去摸天上似乎近在咫尺的星光。
”艾斯一定在用星星的眼睛看着我。“
路飞笃定地说,眼睛里的笑意染着灿烂的星光:”马尔科,你的伙伴们一定也在星星之间看着你吧。“
马尔科也抬起头,注视着头顶明亮的星海。他突然长啸一声,不死鸟空灵的尖鸣响彻天空,涅槃之炎骤然如海浪铺开,于群星之间划出一道绚烂的星火尾焰。
路飞抱紧了马尔科,而马尔科一个回旋,载着路飞向上飞去,去更接近星星的地方。
”嗯。“马尔科眯起眼睛,在飞翔带起的劲风中笑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们与星星一起,和我……我们一起飞行。“
此时,黑夜如漆黑的幕布,沉沉笼罩整个沉睡着的天地,大海铺开万里鳞波,浩荡星河倒映在波涛里,碎裂成千万点璀璨的浮光。天与地之间,一线青金色的火焰划过长空,于群星之间,乘风飞过千里。
无人知晓,一个伟大的传说正从今夜开始。
但今夜,一切暂时与传说无关。
这只是一场属于太阳神与不死鸟的星间飞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