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老舊的別墅。佇立在山腰上。
它表面的磚瓦已經褪色,屋頂顏色黑黑灰灰的,被繁密的枝葉環繞著。有些彎曲的枝條悄悄地爬過了圍牆,在開裂的縫隙裡繼續生根發芽。牆面還算得上乾淨。近期才刷過油漆,所以沒有牆身剝落的問題。但依舊流露出歲月沉積的復古韻味,古樸而寧靜。
沒人知道為什麼它在這裡。初時會覺得它正值壯年,依舊意氣風發;近看了會覺得它是位八旬老人,房梁是他佝僂的身軀,藤蔓是它臉上的皺紋。時光背棄了它,將它放逐到郊野,於是它存在了。
短髮的藍髮孩童手裡握著樹枝,在後院奔跑著。
「德弗特洛斯!你怎麼跑這麼快!」
阿斯普洛斯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隨即彎下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我錯啦,我拿我的糖果罐和你換好不好?德弗特洛斯?還有軟糖?」
德弗特洛斯也緩緩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緊接著,他快步走向阿斯普洛斯,一把抱住了他的兄長。
「那下次不要再拿樹枝作弄我了。」
「我還沒拿樹枝碰到你呢。」
阿斯普洛斯撓了撓頭,他的碎發混著汗黏在臉上。「德弗特洛斯,你心眼變壞了,明明沒生氣但一聲不吭的就轉頭跑掉,害我真以為有什麼事。」
他牽起德弗特洛斯的手,秋天來了,山上遍地都是枯萎的楓葉和半禿的樹木,失去遮掩的樹枝看起來相當易脆,不用使勁就能折斷。生機從這座山流失了,從山頂流到山下,只有下邊的小鎮還有著活力。在這棟別墅裡,他們彷彿與世隔絕了。
「還繼續嗎?」
「不了。」
「那要上去閣樓嗎?」阿斯普洛斯輕聲詢問。
德弗特洛斯點頭示意,阿斯普洛斯也鬆開了手。
秋天很煩人,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植物屍骸從天而降,在空中旋轉,像芭蕾舞者掂起腳尖轉圈圈。等太陽下山,屋裏的僕人就會握著掃把來院子裏把樹葉都掃走。掃樹葉和掃雪,說不上誰比誰更輕鬆。
以前,阿斯普洛斯告訴他,秋天不是凋零。秋天是農夫最愛的季節:風一吹,金黃的麥田也跟著笑嘻嘻地倒。飽滿的麥子扭著腰跳舞,好像在酒館裡起舞的女郎,那姿態真曼妙。人們手裡握著鐮刀,汗像河一樣流,但臉上都掛著笑,被麥子染黃的笑。最後金燦燦的麥子會變成金燦燦的金子。
現在,他知道阿斯普洛斯說的是對的。太陽西下,把日落前的輝煌映在別墅潔白的牆壁上,從外面看,房子就像是額外鍍了一層金。金燦燦的樹林,金燦燦的葉子,金燦燦的太陽,金燦燦的牆,金燦燦的麥子……變得好富有。他也像農夫一樣金燦燦地笑了起來。
他們走回了屋子裏,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僕人遞上濕了水的毛巾,只有一條。阿斯普洛斯笑瞇瞇地說謝謝,而他的弟弟就怯生生地縮在身後。
他的弟弟總是很害羞,作為哥哥,當然要照顧好弟弟。他一邊想著,一邊擦了擦臉,發覺那毛巾也是熱呼呼的,和夕陽的餘溫一樣燙。
一樓,二樓,三樓。踩過枯燥乏味的樓梯,他們幾乎在跑,傭人也沒有理會他們。他們有的在犯困,有的在吃下午剩下的茶水,有的已經在聊明天要做甚麼菜了。
就在那裡,三樓最深處的小房間,阿斯普洛斯熟練地擰開門的把手。雜物間,閒置太久,裡面疊著幾個不知道裝了些什麼的木箱。房間左側的天花板結著巨大的網,他們兩個都親眼見過有著大蜘蛛曾經路過那裡,然後不見了。蜘蛛始終下落不明,但德弗特洛斯依舊在等它回來。
「這間房看起來失修了幾個世紀。」
阿斯普洛斯拍了拍手,放下了那把老舊的木梯。踩了踩踏板確認沒有開裂之後,讓德弗特洛斯先攀上去,然後再是自己。爬上去就是閣樓了。
閣樓面積並不大,大約只有十幾平米。有一扇窗戶,面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晚霞時分,紅太陽會掛在玻璃上,微弱的光線會不請自來地照進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躺在咯咯作響的木板上。
除了木床和簡單的生活用品之外,別的就是兄弟二人和家主的收藏。他們並不知道任何關於親生父母的資訊和去向;在他們尚在襁褓之中的時候,他們就被遺棄了。也許這是一樁交易,但阿斯普洛斯和德弗特洛斯對此從來沒有追究。他們的養父母並不盡責,只會在家裡舉行的聚會和會議的時候露臉。家裡也只請了一個管家和幾個僕人會打理這裡,防止這裡真的變成一座荒廢的廢墟。
和三隻獵犬,專職是抓老鼠。它們的精神都相當充沛,要是它們想,每一隻都可以把德弗特洛斯和阿斯普洛斯一起拽走,追都追不上。它們鮮少待在家裡,醒了它們會自動鑽出專門給它們使用的小門,整天都在山上奔騰。餓了就回來吃,渴了就回來喝,日落了就回來睡,就這樣持續了一年又一年。
腳剛踏上地板,阿斯普洛斯就毫不客氣地撲在德弗特洛斯的小床上,在上面張開手腳,望著天花板。不用擔心蜘蛛網的問題,因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來拿雞毛撢子在這裡掃----蜘蛛在這裡沒有居留權。它也不曾在這裡織過網。把塵也抹乾淨,不然在這裡打個噴嚏就能揚起一堆灰,跟馬在沙地跑時掀起的沙塵一樣多。而德弗特洛斯則坐在床邊,默默地捲起毛毯。
「我可以上來嗎,哥哥?」
德弗特洛斯眨了眨眼。
「那當然。」
得到允許後---其實阿斯普洛斯不會拒絕他的請求---德弗特洛斯抱著毛毯翻上了床。自從入了秋之後,德弗特洛斯就翻出了它。冬天,他有點難過,因為他的棉被有個破洞,裡面的棉花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冬天他會在被窩裏被凍醒。
他躺在阿斯普洛斯的側邊,頭枕著兄長細長的手臂。一瞬間,世界靜下來了,他們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感知著對方的體溫。他們縮在同一個被窩裏面,誰也沒有繼續開口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阿斯普洛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真的不打算去嗎?」他的聲線放得很輕。
「不。」德弗特洛斯說。「我去了之後我們就沒什麼機會再見面了。」
「但是那是你一直想要的。這次回絕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德弗特洛斯,我不想你後悔…」
「這不是最重要的。」德弗特洛斯扭過頭,望著阿斯普洛斯,緩緩說道:「更何況即使我不下山進去學校裡面學習,有你教我就足夠了。哥哥。」
「你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那不是我想要的東西…我果然還是更想和哥哥一起上學。雖然不能,但是和哥哥在一起就足夠了。如果哥哥不在,我想我也…」
我想我也不會好過的。他沒有把話說完。
「是嗎?」
「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的主-----」
話還沒說完,阿斯普洛斯就緊緊將德弗特洛斯擁入懷。緊緊地,緊緊地,彷彿要將年幼者融入自己的體內,彷彿兩人要像奶油一樣融化在一起。德弗特洛斯睜大了雙眼,僵住了,然後慢慢把頭埋在對方的頸窩之中。
在動作上,他們鮮少對自己的半身溫柔,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這無法讓彼此真正的滿意。就像常規的撫摸無法讓樓下那三頭獵犬滿意,必須要使勁地摸、使勁地抱,最好就是把全身的毛都用力地、接近暴力地用手順一次,這樣它們才會哼哼唧唧地走開。
「太不公平了,」年長者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那兩個混蛋明明就是倆暴發戶,根本不缺錢,倒是連你的家庭教師都請不起。他們什麼都不在乎。」
「沒關係,我可以偷偷聽。我學得快,你知道的。」
「你太善良了。」阿斯普洛斯嘆了口氣。「他們連你最基本的權利都拿走了,你卻不怨恨他們。」
養父母只需要培養一個長子,作為這個鬆散的家庭結構裡的接班人,接著在外面的世界裡拋頭露面。以至於為什麼他們不生一個,阿斯普洛斯分析過有九成可能是男方性無能導致找小三也沒用,無奈抱倆孩子回來奶大是最優解。剩下一成則是這對夫婦腦回路本來就有些問題,不然幹嘛不自己生一個出來呢。
至於把德弗特洛斯也帶回來,並不是這對夫婦的原意,而是阿斯普洛斯死活要把弟弟留在身邊而已。沒有德弗特洛斯,他哪裡也不去,比連體嬰更連體嬰,一種捆綁銷售。雙胞胎,買一送一,好極了。
德弗特洛斯在這個家族裡的定位就是長子的墊腳石,一個次位的管理人,阿斯普洛斯的專屬替身演員。他不會享受什麼好的待遇,因為他的存在讓所有人感到難堪。瞧他小小的身軀,棕色的皮膚,兇狠的眼神,像隻被栓好繩的流浪狗。而這隻狗懦弱又膽小,被欺負狠了也不叫喊,只是夾著尾巴跟著他的哥哥。
優先權是阿斯普洛斯特有的個人權利。這解釋了為什麼德弗特洛斯被投資在身上的資源少的可憐,資源只需要投放在一個人身上。他的存在意義似乎只是一枚棋子,用完即棄,甚至不如一位奴隸。
關於胞弟的用途,養父母真的有當著阿斯普洛斯的面說過以上內容。而他們想錯了,阿斯普洛斯不是隻逆來順受的羊羔,即便他完全有能力將他的不滿隱藏下來,他依舊選擇將他的滿腔憤怒表現出來。他向來無法接受這種差別待遇,更無法向他們這種把人命當成死物看待的態度妥協。
最重要的是,那是他的弟弟,他的孖生兄弟,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阿斯普洛斯無法嚥下這種屈辱,而他的抗議也沒有被當成一回事。他為此還遭受了不少毒打,身上被皮帶抽了三四十回,皮下組織也滲出了血。
作為沒有血緣關系的長子,作為未來的繼承人,他不是獨一無二的,想換人可以隨時換,奴隸市場永遠向貴族開放。他要證明他有多麼優秀,才能被留下來,而不是化為地牢的一具白骨。那時候,德弗特洛斯為他上藥的時候,他流著眼淚問他,
這真的值得嗎?
現在,阿斯普洛斯垂著頭,勾起一抹淺笑。
「他們給我留下了你。」他壓低聲線。
德弗特洛斯的臉更紅了,紅的要滴血,秋收的蘋果也是這種顏色。伊甸園的蘋果也是這種顏色。他呀呀地張開口,但最終半只字也沒有吐出來。
「他們沒有給你的,我都會給你。」年長者的話語就像伊甸園的蛇,慫恿亞當和夏娃吃下禁果。「你看,秋天了,而你看不見外面的景色,去不了更遠的地方。在將來,我會帶你去的,無論是去看蜂農的蜂箱,還是小戶人家的蘋果園……」
也許他從來就不想德弗特洛斯離開。「那些蜜蜂飛去採蘋果花的蜜,飛去採梨子花的蜜,產的蜂蜜吃起來也就有水果的淡香味。你想吃的話,我可以帶給你,但是我知道,你想親眼看這個世界,是嗎?單純吃入口中滿足不了你。你想知道書本寫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會把那個世界給你。」
德弗特洛斯的臉更紅了,用他的鼻子碰了碰阿斯普洛斯的鼻子。他和狗狗們也會玩這種遊戲以示親暱。
「哥哥對我真是溫柔啊。」
「還是說你不想做這些事?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別的。看星星,看車水馬龍的集市。不止秋天,夏天也好,冬天也罷,我們都有機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吃想吃的東西,睡想睡的覺…德弗特洛斯,我們的日子還很長很長。」
他們的臉貼得很近,近得不能再近了,幾乎要親上去。寶藍的,濕漉漉的眼睛,代替了嘴巴,講了未講出口的話,連眼睫毛都在微微顫抖。就像捕蠅草。它也有上眼皮和下眼皮,有長長的睫毛,緋紅的眼白。蚊蟲飛進去的時候,它就合上眼睛,把獵物含在眼眸之中,用淚水消化它的軀殼。
德弗特洛斯結束了這個懷抱。
接著他翻下床,在阿斯普洛斯的目光底下,躡手躡腳地踮起腳尖在木板上走,拿起油燈旁疊在一起的書本。這裡有很多東西,書堆的左邊放著塊木雕,右邊放著兩管玻璃小瓶,裡面是他們脫落的乳牙。他掀開翻了翻似乎在確認著寫什麼,然後又合起了書,抱在胸前走回床邊坐下。
「按你教我的,我已經學會寫不少詞語了。你看。」德弗特洛斯重新翻開書頁,展示給阿斯普洛斯看。不難發現他眼睛泛著一些羞澀。「這幾十頁都是。」
初時他寫的字都歪歪扭扭的,越往后的頁數,字體就越規整。密密麻麻的字擠在一起,卻是亂中有序,並非無意義的螞蟻亂爬。德弗特洛斯在上面的詞彙旁邊寫了不少註解和圖形,雖然其中夾雜著不少拼寫錯誤,但是語法意外地流暢,稱得上是行雲流水般的。從字母到作文,佔據著泛黃的紙張。
阿斯普洛斯來來回回地翻了幾遍。
「我寫的不好嗎,哥哥?」德弗特洛斯不安地詢問。
「不,這太好了。這簡直太好了」阿斯普洛斯的眼睛都瞪大了,「你才剛學了幾個月,這個時間別人都還沒記全字母呢,你就寫得出段子了…我真該跟那兩人再吵幾次,讓你跟我一起上課。哦……」
有幾頁滿滿地寫著同一個人名:阿斯普洛斯。Aspros。哥哥。
「你太誇張了。」
他的眼睛是捕蠅草,但他比含羞草還含羞。不輪到別人碰他,他自己就低下頭,縮下去,好削弱他的存在感。
「誇張什麼?」阿斯普洛斯放下書,捧著德弗特洛斯的臉強迫他抬起頭,「我有這麼聰明乖巧的弟弟,我巴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我和別人鬧起來都有足夠的底氣,將來別人知道我的同時也必須知道你,聽到了嗎?德弗特洛斯?你要站在我身邊,而我帶著你,向其他人炫耀。」
「嗯嗯…」
「今天要學多幾個字嗎?」
「好。」
外面的冷風嗖嗖地吹著,深秋時分快要結束了,凜冬將至。
這年,他們九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