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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一组二组爱情故事
Stats:
Published:
2025-01-08
Words:
9,166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49

【嘎晰】余毒

Summary:

戒断、脱敏、治愈。

Notes:

#《有求必应》世界线#
#晰的戒断期旧事#

Work Text:

从王凯和廖佳琳把王晰送进急救室以来,医疗部的那条走廊从来没有那么拥挤过,好像无时无刻都站着人,看“手术中” 的红灯亮得刺眼,血袋和药剂送进去换成薄薄一张病危通知书塞进刚刚赶到连表情都空白的阿云嘎手中,笔尖划在纸上简单的线条都抖颤,他从郑云龙手里接过那份化验单,密密麻麻的小字挤进视野里看得人想吐。

特批的阻断剂虽然暂时将王晰的命堪堪吊住,但谁也不知道未过临床试验的新药会有什么样的副作用,他的身体状态在一个危险的临界值边缘反反复复的好转又恶化,监测器的警报一晚响好几回,有时候是虚惊一场,有时候就是在鬼门关抢人,手术室的灯又亮一个彻夜。余笛把不知道第几张通知单递给刚出外勤回来的阿云嘎时都觉得于心不忍,满身疲惫的内蒙汉子倚墙站着,连牵动一下嘴角都费力,签字的时候还能苦中作乐地说,“幸好还不是死亡证明。”余笛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拍,说一定会好的。

等王晰终于转出加护病房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彼时局势已经没有那么急迫,大部分的计划都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梅溪湖的情况稳定下来,和国安部的关系也趋于平和,几位组长身上的工作量骤减。阿云嘎把王晰的那份揽到自己手上,又对一组还在出外勤的小孩们瞒住了他们组长的事,余笛告诉他最好跟王晰多说说话,他就把一组的行动报告拿到王晰床边念给他听,边念边发表意见,又在某句很官方的说辞结束后突然沉默,低下头去握王晰掖在被子里的手,很暖和,被冰了一下的人却没有再皱皱眉让他把手撒开。这时候阿云嘎突然觉得王晰是多么决绝的一个人,坚持的东西一步也不退,为了达到目的而不计后果。

“王晰。”阿云嘎垂着眼睛,报告书的纸页在他手心底下压出褶痕,“我真有点恨你了。”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王晰在一个很是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睁眼的时候他模糊了好一阵的视野里先看清的是病房的天花板,像飘了很久的魂终于回到躯壳里一样,五感都笼着一层纱,最先回来的是痛觉,断掉的几根肋骨让他呼吸都火烧一样,又好半天才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侧过脸去却正好和此刻出现在门口的阿云嘎对上视线。

一阵兵荒马乱。二组组长的威严在从门口到病床边这段短短的距离里荡然无存,王晰简直想不到他是怎么能从门口一路磕绊过来的。伸出被子的手被握住的时候他看见阿云嘎在床边跪下来,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被无数上涌的词句冲溃了语言系统,最后只能用颤抖的嘴唇去碰王晰的手背和凸起的骨节。病床上躺着的人发不出声音,只好用指尖蹭蹭他掌心以作回应,换来落在手背上晕开的几点温热。

“哎。”僵硬的声带终于发出细小的震颤,王晰几乎听不清自己说话,但阿云嘎在这个简单音节落下来的瞬间便抬头。草原甜心眼眶红得压不住,炽烫的视线几乎要把人钉穿了,床头被摇起来一点,于是这种注视更加避无可避,叫王晰终于先死里逃生的庆幸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愧疚,他想说“没事的”,却只有嘴唇动了动,那双狐狸眼弯出一点笑意,似乎想借此补上一些对爱人的安慰,最后又抵不住困倦轻轻阖上。

第二天余笛大清早准备给王晰抽血的时候,碰到阿云嘎从医疗部门口走进来,他瞥了眼大厅挂着的电子表,很是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昨晚没回去吗?”被提问的人手里还拎着从食堂打包的早点,闻言跟着看了一眼现在几点,才笑笑接话,“我不放心晰哥,醒的早就过来了。”余笛看着他有点飘忽的眼神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没有点破,只示意阿云嘎自己正好要去查房,他可以一起来。

抽血的时候王晰还睡着,阿云嘎就捧着早点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看余笛拿着贴了标的试管出去,走到门口还转身回来交代他可以在旁边床上再睡会儿,阿云嘎点头说行好的,却坐在那里一下没动,直到身边的人有点动静,他才拖着椅子凑过去,伸手拨弄侧边的滚轴。

“刚才笛哥来抽血了,他说要再化验一次。”阿云嘎把王晰背后的枕头理好,正对上他哥带一点点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抬了眉头还没说话,就被人抢了先。“你熬夜了吧。”肯定句,王晰说得像他亲眼所见似的。阿云嘎面色不改,又把刚才糊弄余笛那套说辞搬出来,王晰听了不说话,轻轻蹙眉又去看他脸色,瞧不出来什么,见人不想说的样子索性不再追问,垂下眼睛正看见阿云嘎把什么东西往他手腕上戴,金属色在眼底一滑而过,王晰又舔了下嘴唇,他喊“嘎子”,被叫的人抬起眼来的同时,指尖捏着手链的锁扣扣死,在话语的间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问问余笛我能不能吃点东西。”落在手腕上的视线被若无其事地撇开,留那根亮银的金属链严丝合缝的贴着皮肤,王晰把手收回被子里,指使阿云嘎去给他倒杯水再走。

 

“虽然阻断剂在稳步起效撑住了你的身体,但残留的一些成瘾性药物还需要自行代谢和戒断。”余笛对着化验单做出如上的官方论断,把纸亮给坐在床上喝粥的王晰看,“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难捱,我看要不让嘎子来陪你。”

“不用。”阿云嘎刚被一通内线叫走了,王晰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有刘宪华的声音,似乎是大会,“之前老师来看我,我们聊了一下。现在清扫在收尾,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够累了,再说了我没那么脆,都是小事。”话说到这里停顿,捧在手里的打包盒还有点暖融融的余温,王晰看了余笛一眼,补上最后的一句,“先别告诉他。”

说着“先别告诉他”,但这种不分时间发作的瘾症实在是很难瞒住。王晰被一双手从被子里扒拉出来的时候,冷汗几乎浸湿了衬衣的后背,糊成一团的视野里闯入阿云嘎神色焦灼的脸,他咬着牙在碾碎骨头的痛麻之中咽下呕吐的冲动,还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说“没事”。

阿云嘎这段时间被王晰弄得几乎要对“没事”这两个字应激,他手心底下的躯体发抖到他跟着一起心慌,有细小的电流穿透手腕内侧的皮肤留下轻微的刺痛。阿云嘎着急忙慌伸出去按床头铃的手被王晰截住,五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小臂,无知无觉中指甲陷进肉里掐出几道血痕,被施与这种疼痛的人没有反抗,他只是尽力想把王晰拥到自己怀里,胸膛相贴的那一刻阿云嘎甚至恐惧会将他折断。

床头铃喊来李琦的时候,王晰正用酒精棉签给阿云嘎擦手臂上的伤口,边弄边骂他难道是木头做的么。阿云嘎不搭话,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样子,指尖蹭着王晰的虎口,转头望见李琦走进来,猛地往起一站,沾着酒精的棉签头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王晰一下没拉住他,只好哎两声看阿云嘎拽住一脸茫然的李琦就往外走。

李琦是一个人回来的,接替了阿云嘎往那一坐,瞅一眼旁边床头柜上沾了血的医用棉签,又往王晰没什么气色的脸上看,“咋回事儿,你弄他了?”王晰跟着叹口气,说啥啊,又问阿云嘎人呢。李琦耸耸肩,垃圾桶被他踢过来抬手将桌上用过的东西都扫进去,“堵笛哥去了,看着火冒三丈的,吵架了啊。”

“他发什么火……”这话说得心虚,叫王晰把最后一点尾音又咽回去,眼睛一转又想起来什么事,指尖碰到手腕上那条链子,收在袖子里来回蹭两下,好像又有了底气,“我还没跟他生气呢。”明显有故事的话勾起了李琦的好奇心,但王晰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便不好追问,好半天才听见下文:“嘎子这几天找你们开过助眠的药吗?”

 

空气静的发黏,阿云嘎推开眼前紧闭的一道铁门,极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盏白炽灯悬吊在头顶发出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光,浑浊的白色,油漆似的淋在房间正中坐着的王晰肩头,湿哒哒地淌下来,填出一片嶙峋的痩骨,叶子一样把边缘揉碎在浓稠的黑暗里。阿云嘎走过去,脚步被完全的寂静吞没,他停在那把椅子前面,伸出手,想拨开眼前人散乱的湿黏额发,指尖却擦过黑发下紧闭着的细长眼尾,玉一样僵硬且冷得刺骨。

巨大的恐惧伴随强烈心悸把阿云嘎从浅眠中生拽出来。他坐在一片漆黑的卧室里,耳朵塞满了自己急促的呼喘,梦里王晰栽倒进他怀里的阴冷触感还印刻在大脑皮层上久久不散,阿云嘎不自觉用力攥紧了新添的那条银链,拇指狠狠摁住手腕内侧一枚不起眼的金属片,直到从中发出的,与心跳同步的轻微震动能够清晰的被皮肤感知到,他才从被魇住了的惊惧中挣脱。

郑云龙走进监控室的时候委实被吓了一大跳。试问黑灯瞎火的凌晨三点,冷不丁看见个人面无表情坐在监视器前面,被屏幕光照得脸色惨白,谁会不被吓出心脏病,反正回来拿东西的郑云龙差点被他发小送走。

“你是终于疯了吗,”郑云龙凑过去看,监控屏里的画面正是王晰的病房,大概是嵌在墙上时钟里的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床上似乎已经睡熟的人,“不回家不陪床凌晨三点跑这里看监控?”

阿云嘎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转过头来的时候,郑云龙甚至感觉自己隐约听到颈椎骨摩擦的声音。“晰哥不让我晚上陪他。”其实王晰本意是让他晚上别折腾回去好好睡觉,但从阿云嘎嘴里说出来又有点不是那个意思。郑云龙把这话自动翻译了一遍,差不多意会,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阿云嘎这段时间失眠的人,只是之前的情况还没严重到完全不能入睡,要半夜跑来盯监控的地步。

“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梦见——”阿云嘎没往下说,他连把那个字和王晰联系起来都做不到,指尖摁在手链上几乎反馈出一种刺痛,监视屏右边一直平稳波动的绿线在这话的末尾突然开始剧烈起伏,与此同时,在阿云嘎站起来的前一秒,郑云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不走程序私自加装和调用监控是很严重的违纪行为。”郑云龙话说得平平,眼睛却紧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心率。“你不说没人会知道。”阿云嘎不知道郑云龙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也懂自己现在冲去医疗部绝对会被追问,他坐着没动,屏幕上灰白的画面里王晰已经坐起来,阿云嘎看不清他是否在发抖。

“最开始我就想说,你是真不知道便携式心率监测器的初版设计是晰哥交给工程部的吗?”郑云龙指的是阿云嘎这段时间新戴的那条手链,顾名思义,这东西在梅溪湖通常用于刑讯过程中,一旦佩戴者出现心率异常的情况就会触发警报。阿云嘎手里的这一对被他修改了设计,子系统监测情况会实时返送到主系统,至于异常心率警报,则改成了持续性的微弱电击。

王晰的发作似乎到了尾声,郑云龙看着降到正常值的心率拍了拍阿云嘎僵硬的肩膀,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屏幕上的人下了床,却不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而是摸索了一下,最后直直抬头望向那本应毫无特殊之处的电子钟。

阿云嘎几乎要在椅子上结成一具雕塑,在王晰直视镜头的那一眼里,郑云龙已经要同情自己可怜的发小了,在沉默了几秒确定自己的语气不会太幸灾乐祸之后他才开口,“嘎子啊。”阿云嘎反身捶过来的拳头被他格住,“我真不想提醒你晰哥的反侦察是廖院一手带出来的,你能告诉我往上装监控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吗。”

 

阿云嘎来的时候王晰正在换衣服。汗透的病号服被脱下来搁到一边,阿云嘎在昏黑一片里模模糊糊看到王晰肋侧缠着的绷带和后肩几道新疤,他走过去,脚步迈得很轻,王晰却早有预料,狐狸眼斜瞥过去,似笑非笑的一下。阿云嘎接住了,面上却绷的不动声色,伸手挑开主人没来得及扣齐的半边衣襟,指腹碰到他后肩凸起的那一道,轻轻蹭过的时候王晰说痒,拧着肩去躲他,反手攥住了腕子拉到跟前。

“半夜不回家睡觉,干嘛去了。”话不说尽,软钉子似的扎人,王晰把领口的扣子扣好,往旁边挪了些许,示意阿云嘎坐到他身边。床头的壁灯被拧开,昏黄柔软的光落了阿云嘎一肩,王晰盯着他的脸看,眼底的乌青在灯光底下藏不住,他看清了之后便皱眉,嘴唇抿起来绷直了显出一种冷肃,气氛沉得直往人心里压。

“哥——”阿云嘎被这种审视压得发慌,事实上梅溪湖里没几个人扛得住被王晰这么面无表情的盯着看,“你审犯人呢。”声音放得轻而软,王晰知道他是逃避重点,故意这样抱怨,却忍不住还是妥协,又不想就这么放过,决心要把这件事一次搞清楚:“别跟哥撒娇噢,把监测器换个壳子就当我不认识了,违规往病房里装摄像头,再早两天被老师发现了我都保不住你。”话说到这里,王晰瞥了一眼垃圾桶里新鲜的机械残骸,那是他在阿云嘎来的几分钟之前卸下来的。

阿云嘎也没想粉饰太平,不然他就不会半夜这么冒冒失失的出现在这里自投罗网,“你早发现了怎么不说。”这回是真抱怨了,毕竟视奸男朋友还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知道实在是件有点丢脸的事。“本来想等你自己说的。”王晰伸手捏住阿云嘎的下巴,凑近去瞧那快能比肩大熊猫的黑眼圈,“但我怕再等下去你就能跟我躺一块儿了。知道你会看监控,但没想到你看的还是直播。”

有片刻的安静,被点明到这种地步,阿云嘎在措辞如何坦白这件事。失眠开始的其实比郑云龙和王晰以为的都要早,在王晰还在加护病房一天天亮着红灯的时候,阿云嘎就已经没法好好睡觉了。起初他靠着家里剩的一瓶安眠药勉强入眠,后来药瓶空了,医疗部还在为王晰焦头烂额,他便把失眠的事瞒下来,情况恶化之后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梦里反复出现王晰的脸,阿云嘎却不觉得庆幸,后来他甚至恐惧阖眼,索性接了一堆外勤把自己所有时间都填满,直到刘宪华发现异常把他按回后勤,他就在王晰病房里一待就是一天,把所有的工作交接都改成线上处理,在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中反而能得到短暂的安眠。

“只是做噩梦而已。”阿云嘎皱着眉,事到如今还想把话说得更轻巧一点,王晰却不陪他遮掩,“梦到什么了?”他追问,直望着对方的眼睛,又不等回答,自顾自往下接,“梦到我死了,是不是。”

“王晰!”那个阿云嘎尽力回避的字就这样被正主轻飘飘撇下,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站起来,声调不自觉拔高,喊完了才反应过来,又强压下去坐回原处,“你不准这么说。”

王晰甚至感觉自己从这简单的六个字里听到了颤抖和乞求,叫他突然就张不开嘴了,只能下意识攥紧阿云嘎搭在被子上的手,嘴角抬了抬想做出一个稍微好看点的表情来安慰此刻宛如惊弓之鸟的人,最终仍没有牵动,于是他索性贴过去,用力咬住阿云嘎的嘴唇,谁都没有闭眼,视线在极近的距离相交,直到舌尖蔓延开一点血的腥甜,王晰才松开他,问他痛吗。

阿云嘎点头,被唾液浸润的伤口留给他漫长的刺痛,他感觉到王晰的手指挪到他手腕上,用力攥住的时候那枚金属片仿佛要嵌进他的肉里,与此同时一个人的心跳就这样通过精密的仪器填塞进另一人的胸腔。

“你不是能感觉到吗,哥好好活着呢。”王晰不让阿云嘎回避他的注视,又用指尖抹掉他嘴唇上渗出的血珠,“我们明天就回家,回家睡觉,好不好。”

 

王晰出院之前又被拉着做了一通体检,化验单上大部分指标都亮绿灯之后才被批准从医疗部离开。到家的时候阿云嘎正在厨房里折腾晚餐,手边的电子屏上挂着余笛发给他的忌口,长得一下拉不到头,王晰凑过去看的时候直皱眉,下巴垫在阿云嘎肩上伸手划拉屏幕,眯着眼睛其实没怎么看清到底有哪些要注意,只觉得实在太夸张了点。“你干脆煮个粥得了,还弄啥。”刚出院的病号在厨房里指点江山,阿云嘎把蒸锅里从食堂带回来的米糕端出来,闻言掀开旁边的电饭煲的盖子示意他哥看,“煮着呢,我还特意问了川子。”王晰于是顺着他的动作往锅里一瞧,经典小米粥,电饭煲全自动,模式搞对了就不至于出什么错,卖相也好,就是有一点让人不能理解:

“你都去食堂了怎么不打一份回来,这多一个锅你来洗。”王晰咬着微微有点烫手的米糕这样问旁边洗青菜的阿云嘎,换来对方颇有点不满的瞥视和纠正,“仪式感,这叫仪式感你能不能行了,让人知道出院我就带你吃食堂,我绝对会被他们蛐蛐死。”

讲究了一回的阿云嘎同学抱着他哥躺到床上时还有些翻来覆去的煎熬,王晰被他闹得不安生,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见身边的人已经在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抽屉,没几秒钟从里面捞出来一瓶没开封的安定片。

药瓶被王晰攥到手里的时候阿云嘎往回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不心虚,就是想说话被王晰抢了先,“那么大动静当我没听见呢。”贴着外文标签的白色小瓶在王晰手心里转了一圈,他没说什么,只是越过阿云嘎去勾更下层的那格抽屉,叮铃哐啷一阵响之后,王晰把一盒没拆封的套扔到阿云嘎身上。

“睡不着就干点别的。”王晰抛下这句话的同时已经开始撕盒子的塑封,薄膜在他瘦长的手指上缠了几圈最终完整剥下,细慢的动作吸引阿云嘎的视线在指尖停驻,目睹他利落解开睡衣的扣子,敞出一片在灯光底下白得晃眼的胸膛。

王晰居高临下的跨坐上来时阿云嘎与那双笑盈盈的狐狸眼对视,指尖抚过侧腰像一枚有几道裂纹的暖玉落入手心。没有人说话,空气很安静的流淌,王晰摸着阿云嘎的头发,指尖勾过发梢的时候轻慢又暧昧,而屈居下位的人在此刻倾身,用嘴唇蹭开了那片半遮半掩的衣襟,继而他轻轻落吻在胸口,皮肉底下是鲜活跳动的心脏。

潮水将所有的感官都包裹,阿云嘎先感受到与他相贴的胸腔的震动,才听见王晰低低的呼喘,他的姓名在年长者唇舌之间流连,几个音节被含在口中轻轻咬破、嚼碎,最后被分食。王晰包容阿云嘎落在他身上一切或轻或重的手段,偶尔受不了也只是虚张声势的恼怒,但他总不爱主动,于是刻意贴过来的吻便显得非比寻常。王晰咬住阿云嘎的嘴唇,他先前留下的那道细小的伤口又裂开来,极淡的铁锈味在两个人口腔里晕开。

“抱紧我吧。”他这样说,低音像一枚尖头圆钝的针凿进虚假愈合的伤口,扎出洞来让脓血往外流。阿云嘎觉得此前无数个夜里反复造访的,冷黏而惨白的噩梦,都被自手心烫进血管的属于王晰的体温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化成一滩柔软温热的水,而直到王晰湿软的嘴唇贴到脸颊上吻去一滴泪时,阿云嘎才后知后觉喉咙刺痛。

 

那对被阿云嘎换了壳子的心率监测器给王晰拿走又改了一回,原本是想将电击警报回退成普通的亮灯示意或者强震动,但阿云嘎坚决不松口,他好像不能再容忍哪怕一丁点王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事的可能性,也不愿放弃共担痛苦的权利。王晰拗不过他,索性各退一步,将子母系统调整成功能完全平等的两个,从此两条嵌着精密芯片的银链将他们的心跳相连。

将手链重新戴回阿云嘎腕子上的时候,王晰觉得他们又做了一回无声的宣誓。“答应我,以后不要一个人冒险了。”金属被事先在手心里捂热,贴到皮肤上的时候阿云嘎没觉得凉,他直望着王晰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却也没想讨一个太确切的承诺。

他们这种人是许不了承诺的,王晰把锁扣合上的时候这样想,但阿云嘎的目光太滚烫,叫人接住了就不舍得让火熄灭,于是在一节小小的沉默的之后,王晰点头,他说好,下次再也不会了。

 

在医疗部紧锣密鼓迭代出更稳定的一版阻断剂之后,王晰又被拉回去扎了一针,这次没睡病房,余笛放他回家观察,于是那几天阿云嘎好像又进入战备状态,一点风吹草动都激发过度反应。王晰笑他是紧张过头,这么闲不如把一组的公务也包了,省的那几个小的终于回梅溪湖还天天打电话来像哭坟似的。彼时阿云嘎正和他窝在沙发里,电脑屏幕上挂着一封邮件,密密麻麻全是字,王晰扫了一眼就困意上头,阻断剂的副作用让他这两天格外嗜睡,倚在阿云嘎肩上就要阖眼。

“哥,到屋里睡去。”阿云嘎只觉得肩头一沉,侧目就看见王晰微翘的头发搔着他的脖子,没个几秒钟人就已经要睡过去了。“咋,碍着你了。”男低音含混的声音黏成一团,半点没动弹,闭着眼睛把手边的毯子捞过来胡乱一搭,俨然一只休眠了的狐狸,“就睡一会儿,一会儿你叫我。”

大提琴就贴在耳朵边上响声,听得阿云嘎也发困,于是他索性把卷成一团的毯子从王晰怀里扒拉出来,抖开了和他哥一人盖一半。屏幕上那封塞满了官话的邮件被粗略浏览过后关闭,阿云嘎合上笔记本电脑随手放到一边,在准备也小睡一会儿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只见锁屏弹出来一条短信,说「都准备好了」。

 

阿云嘎到信息部地下层的时候天擦黑,张超在廊道入口的地方等他,看见人来招了招手,走上前去喊嘎子哥,看见他点头,就领在前面往亮着冷白灯光的长廊里走,“人已经在审讯室了,圣权那边关了监控,余老师和琦哥都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审讯室门口,张超用身份卡刷开电子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阿云嘎发现来的人里还有马佳,北京小爷面无表情地透过中间那层防弹玻璃盯着屋子中央坐着的人,听见有人进门也只是眼神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把这个人从国安部那边弄过来颇费了阿云嘎他们一番力气,这几天打的官腔印到纸上都能拿去糊墙,好在局势刚刚稳定,国安那边已经审过一轮,违禁的药剂生产线情报都弄到手,没必要再因此和梅溪湖起冲突,加上有王凯在其中周旋,叫他们还是把人全须全尾的“请”过来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拘束椅上锁着的男人此刻好像才从一片浑浑噩噩中醒过来,他低垂的视野里出现阿云嘎的鞋尖,紧接着一声冷而短促的笑音逼他抬起头来。

“很遗憾,先生。”阿云嘎没有再往前靠近,敬语被他念出一种轻蔑,在顶光下眉骨的阴影衬他目光刀刃一样薄而锋利,“我们没有什么要问你的,只是想请你来玩一个很简单的游戏。”话音至此,阿云嘎抬眼望见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明亮的红色数字跳进一个整点。

注射器里的液体被推进男人手臂静脉的时候阿云嘎一言不发,他只是盯着余笛手很稳地收针,十分钟后目睹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人从轻微发抖变成剧烈的抽搐,起初听到的还只是尽力忍耐的含糊喉音,后来就成了体面尽失的哀嚎惨叫,刺进阿云嘎耳朵里像钉子,捶进骨头里一片片凌迟他,不敢真的想这种折磨曾经也降临在王晰身上,却还要看,强迫自己不放过那张脸上每一个狰狞的表情。直到药效的末尾,男人一团烂肉似的瘫倒在椅子上,站在旁边的余笛望过来的时候,阿云嘎才发现自己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纸巾在手里攥成一团,口袋里手机振动是王晰打过来的电话,男低音的哼唱不合时宜的流淌在封闭的屋子里,阿云嘎没有接通,他安静听了几秒钟,才卡着挂断的末尾对余笛说,“再来一次。”

 

新版阻断剂的药效立竿见影,王晰跑完最后一次体检只觉得短时间内不想再造访医疗部了,无事一身轻之后在家里结结实实躺了两天,这才在一个新周一时隔许久终于出现在会议室里。一个简单的例行组会被弟弟们的嘘寒问暖搞得生生往后拖了半个小时,最后王晰不堪其扰好不容易把人都轰走,还没清净两分钟喝口水,就接到郑云龙打过来的电话。

王晰到信息部的时候就看到,郑云龙挂着一张永远睡不醒的脸和几个穿着国安制服的人面对面坐在接待区,谁也不讲话,不知道是不是僵持了有一会儿。“晰哥。”郑云龙先看到人,站起来抓他的胳膊,似乎有点欲言又止,“这是国安的。”他停顿了一下,转向对面的人介绍,“我们信息部部长,王晰。”

直到现在王晰才知道一周前阿云嘎他们从国安部要走了人,说是五天结果现在还没有还的意思。他听对面字里行间藏着抱怨,侧目瞥了一眼旁边的郑云龙,被看的人没接他眼神,便知道这又是一个知情不报的。

“龙儿。”王晰打断了没完没了的官腔和长篇大论,被叫到的人抬起眼来,王晰便俯身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搁到茶几上,八风不动地问他,“人死了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郑云龙用力压了一下嘴角,说:“还活着呢。”听到这个回答,王晰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对面坐不住的小年轻,整个人又倚回沙发里,唇线弯出点笑的弧度,整个人也跟着慢下来,“这么着急上门催着要人,我还以为是赶着来收尸的。用完了的东西,垃圾捡回去也就是死刑的命,何必呢。”

王晰很少明着说这样刻薄的话,不仅国安部的人被怼的脸黑得可怕,就连郑云龙听完也扬了眉头,气氛一下又僵持住了,隐隐弥漫着点剑拔弩张的火药味。王晰还岿然不动,秉着进了梅溪湖的东西就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把笑面狐狸的皮一扯到底,“那几条生产线都已经交给国安处理了,人就留在梅溪湖吧,有什么需要的文书我们回头补齐。”他盖棺定论,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请回吧,如果你们上头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如果觉得我不够格的话,找我的老师也行。”

 

阿云嘎是收到郑云龙的消息才知道王晰和国安部的人碰了面,紧接着就看见群里马佳发了一段非正常角度拍摄的视频,附赠一句“不愧是晰哥”的评语挂在精华消息里。他点开来看,先几秒钟只注意到王晰坐在那里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脊背,然后才听见那段很罕见从王晰嘴里说出来的发言,好像很锋利的矜骄在不经意间从被时间打磨圆润的壳子里流泻出来,寥寥几句为阿云嘎拼出一个很不一样却十分新鲜的王晰。

当然不是说把国安部的人挤兑走,这件事就能草草揭过了,该秋后算的账从王晰在群里问都有谁知道这回事开始。张超和金圣权直接表演一个原地消失,郑云龙给阿云嘎通风报信说“你完了”后就算仁至义尽,余笛和李琦这几天实验数据拿了个够,此刻正在实验室埋头苦干,算是逃过一劫。

王晰走进那间审讯室的时候,阿云嘎正站在玻璃墙前面发呆。被他们“招待”了一周的男人在昨天晚上彻底精神崩溃,说“还活着”确实没错,但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了。

直到被从背后抱住的时候,阿云嘎才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王晰的脸,他转过身去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一点暖融融的家里沐浴露的香味在鼻尖若有似无,好安静,王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最后几乎是抚摸。“高兴了吗?”被用力拥在怀里的人这样问,阿云嘎没有答话,好半天王晰只能听见他在耳朵边上拉的很长的呼吸。“虽然那时候确实把后面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耳垂一阵刺痛,是阿云嘎突然有点愤怒地咬住了那块肉,“……但是我想活下去,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这些字从王晰舌尖落下来的时候好像有千斤重,说的人声音又轻又沉,一点点细微的哽咽压在最底下,听的人难以自抑地咬紧后槽牙,只留下颤抖的嘴唇紧贴着爱人侧颈,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一面玻璃墙见证这场漫长戒断的终幕。

“哥,我有点饿了。”阿云嘎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发出来,他听到王晰在笑,胸腔震鸣羽毛一样飘下来。“那去吃筒骨粉吧,食堂这会儿应该没人。”刚才两句剖白带来的沉痛水面涟漪一样隐去,王晰转了个身,被仍贴着他后背的阿云嘎推着走出门去,厚沉的隔音门合上,他们并肩穿过眼前这条长廊,走出信息部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梢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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