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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雨,只有雨。你知不知道,伦敦有好多、好多的雨啊,好像几辈子都下不完洒不尽。那时我们初来乍到,刚下站台,伞塞在行李箱漆黑的铁扣里,只穿着披风。雨点打在脸上,麻麻痒痒的,渐渐又有些后知后觉的痛。我们那时好年轻,好勇敢,一点都不怕两手空空。我问成步堂大人:“伦敦好富有,伦敦会不会下黄金雨?”我英语不好,保留了母语的习惯,说起“golden rain”来发音很日式,局促地眨眨眼,旁人听起来应该是很可笑的。他没笑我,去接船员递下来的行李。
我至今还记得,成步堂大人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就是伦敦啊,和别的地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真奇怪!这么多新式的……新式的法庭、新式的案件、新式的朋友……后来我回到日本半年,有一个词叫“旧事如新”,形容看什么事物都如同初见般新鲜。我只走了一年,却好像忘记了全部的、所有的十五年。十五年于我而言变成了一座不可阅读的冷漠坟墓,注视着周围种种荒草。闲暇时我写下这些琐屑之词,于是渐渐理解。
我喜欢过一真大人,如今也不是什么新鲜秘密了。一真大人是父亲的弟子,长我几岁,待我又很亲热。我那时很烦人,给他送梨糕,煮绿茶,端着厚底托盘,长得实在太矮,甚至看不见路。草草学了几式手工,就自告奋勇地去补他的护腕。缝得实在难看,哭哭啼啼去找奶奶,补了个小兔子的图纹。兔子尾巴短短的,眼睛红红的,一真大人每挥下一刀,胳膊上的兔子又变得胖胖的。我忍不住偷偷看他——父亲瞥到我。我和他生分,蹦起来急匆匆地逃掉了,差点崴到脚。
后来他们一起射箭,叫我也学学看,两脚踏开,把箭搭在弓上,瞄准标靶。松开!那支箭凌空而出,我们看见它飞走了,像鸟儿一样打在枣树的枝杈里……那时候没人教女孩儿学箭的,我也不信树上的真是我那支。十五岁生辰他们两个人要把心意加起来合送我一件礼物。“耍赖!”我说。成步堂大人把背在身后的手坦诚地交出来,他的手里正握着那支白羽箭。我鼻头一酸,他们两个灰头土脸,估计摔得很惨,又有些想笑,问是不是刚取下来的。成步堂大人说:“才不是,我们准备了很久……”眼神飘到一真大人脸上,他一紧张总是这样。“不信问亚双义。”明显在扯谎。后来得知他俩吃牛锅吃得一分不剩。果然如此。我记仇,就悄悄写进日记里。
他们一年级时我开始煮两人的茶,那盘没人吃的、塔一样的梨糕可怜兮兮地被吃干抹净,一点渣也不剩。我注意到,然后笑:“成步堂大人喜欢吗?”他点头如捣蒜,腾不出嘴,没法回答我。
成步堂大人真像一只……小老鼠!
新年集会时我们玩花牌,谈初印象。我穿了男装,偷偷从学校无聊的庆典里跑掉。成步堂大人吃得满满当当,可怜巴巴地趴在桌上,直说肚子疼。一真大人也说:“小老鼠。”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短短的词语像一只船锚,从他口中抛出,沉重的锚链落下来,击穿冰层,紧紧地插在我的胸口。
我一时愣住,嘴边的肉掉在衣襟上。那块污渍无论如何也难以洗净,好像在心里留下一块干涸的、不会流血的伤口。于是我再也不穿了。
叶织说:“寿沙都,再穿一次男装,我们去街上吧!”我被她拽走。那天下了大雨,我俩落汤鸡一样湿漉漉地找地方躲藏。那是一座山中小寺,房屋之间,依靠中空的竹制走廊相连。人在上面行走,很快便打湿了脚踝。
案内问我们坐禅、抄经,要不要短暂告别生活的芜杂?我满嘴高野豆腐,伦敦一年净学了成步堂大人的陋习。听见叶织说:“好啊,寿沙都。”偏过头对我笑。房间紧张,我们互相帮对方擦干头发,换上新衣裳,便睡下了。
我们果然都睡不着。叶织悄悄说:“寿沙都——”
我用被子蒙着头,也说:“怎么啦——”非常轻地笑起来。
叶织说:“寿沙都,法庭上真——的好帅噢。”
我忍不住去拿枕头打她,钻进被子里挠她痒。她招架不住我的攻势,咯咯地笑:“寿沙都,寿沙都。”
后半夜我们闹得累了。我躺在寺庙干燥的床榻上,月亮被窗户捉住,那么苍白的、无力的月亮,朦朦胧胧,我疑心它只是一轮侥幸逃脱的泡沫。我想起一真大人,后来又是成步堂大人……我学了五六年法律,那时站在他们身边协助辩护,拿到无罪判决,追逐真相,帮助每一个委托人,真的好开心、好幸福。
叶织说:“寿沙都,你还喜欢他吗?”
我吓得惊叫:“啊!”又连忙捂住嘴。我的朋友诘问我,好像要给这座横跨十五年的坟墓盖棺定论,一切推翻重来,拆迁重建。是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了,我很明显地感到,就是现在。那句话的气流依次经过小指,无名指,中指……好漫长:
“不喜欢了。”
没了后文,我听见池塘里的蛙叫,又有一些雨后的蝉鸣。山间的傍晚十分空寂,寒冷留在我身上,像片轻轻飘飘的枯叶。最后我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已经睡熟了,只是梦话。
“真的不喜欢。”我自己说,不是梦话。
他们在五月相爱,牵手在六月,接吻在九月,又有许多全新的月份去做全新的事。现在想来,我对一真大人仰慕居多,后来又添入许多兄妹或朋友的感情,不能叫作喜欢。我六岁时随他祭拜母亲,沿着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径,我们一边走,一边挥手拨开拦路的荒草,就像森林里两只冲出黑夜的小鸟,挥舞着翅膀,飞啊飞,飞啊飞……
他突然停住了。我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周围一团漆黑,我有些害怕,心里又有一股猫爪搔挠般的好奇,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夜晚的尽头是一座矮矮的石塔。
我那时还不太懂死。只知道和母亲一般,人死了,在亲人口中,可能是出远门,可能是别的缘由。即便再怎样思念,也不能相会。我看到他眼里蓄着泪。一汪大海一样,天空一般的,美丽的泪水。他那么倔强地站着,那场审判后我知道更多事,也渐渐明白,他必须要这样在母亲坟前站着。他失去太多,背负种种,不能再任性,也不能再丢失别的了。
我想,他太苦了。小小的我第一次尝到苦的滋味,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两只刨过花的手把脸抹得黑黑白白。他手忙脚乱,毫无办法。一真大人那时也只是个小孩啊。我们就像两只无依无靠的小老鼠,依偎在一起。明天就会被老鹰抓走,蒙受灭顶之灾,或者被蛇吃掉了。我哭个不停,越想越难过。
一真大人叫我不要哭。
他背我下山。我哭累了,眼睛酸疼,有些困了。快要睡着时,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用牙咬着自己的拳头,竭力制止声音。一定是我的错吧,我太不懂事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泣。中学入学测试上,考官询问我们未来的期望,十六岁的我闭上眼睛,暗自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出色的法务助手,将那晚的秘密永远包裹在这份决意中。后面他死了,我也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我由此记住了死的面貌。在我的国家,死亡长着一口巨大的獠牙,是个可怕的妖怪。在伦敦,大家信教,总向上帝祈祷。大教堂是一面晶莹剔透的彩绘玻璃,神明透过它,从宇宙的尽头窥探人间。金光闪烁的神圣穹顶下,我却感到困惑。那晚的种种如一座粗粝的塔碑,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人死复生,认不得家乡,在我面前沉默着走来走去……
二年级时我偶然看到他们拥抱。他们抱起来像打架,每人都很用力,像是不规范的相扑决斗,总是欲盖弥彰的。好像他们原本是最锋利的矛和最坚硬的盾,被聪明的商人拆开售卖,凑不成一对。在这个半大不小的世界里,只要他们不曾相遇,就仍然无人可敌。可一旦彼此靠近,便失去了自己的优势。既不再锋利,也不再坚硬。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何如?我喝着薄茶,心里轻手轻脚走进来一个念头:我觉得这是好事。
他们打完了。输的当然是成步堂大人。后来就屡见不鲜。他俩跑出门,约会、夜跑、练剑。有时叫我:“算成步堂的。”我也就去了。
“算亚双义的。”成步堂大人说。他喝不了酒,却是个贪吃鬼,脸红得像枝上烂透了的葡萄苹果,一杯就不省人事。喝完他就开始说梦话,黏黏糊糊的:“亚双义……”
“什么?”一真大人端着杯子笑。
这样的气氛下,我识趣地取下披肩:“呃,成步堂大人,一真大人,明天见!”他们在那间寿喜屋靠窗的座位上说了好多事……有一些我后来知道:一起去英国的偷渡计划,改变日本的司法。有一些我无从得知。但应该都是些好听的傻话,他们最会说这些了。
极密审判前休息室里,我们三个终于又凑齐。很像当年还是学生的时候,我从学校围墙上跳下来,他们两个早在下面等我,等了太久,头上长草——一起去河边瞎走,放声大谈。我们什么都说,什么都做,是最得意最大胆也是最傻的年纪。这样想来,角色调换,好像我们只是在等待一真大人,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们只是在草垛里等他出来,一起并肩而行。
“你走之后,这一年我变得更勇敢了。”
他说得很认真,很通晓,很清晰:“我变得更勇敢了,我开始自己做许多事,以前害怕的也慢慢不怕了。”说完他似乎很不好意思。挠挠头,咧嘴笑了。
我听了有点开心又有些难过。一真大人很缓慢地摇了摇头,我这时才注意到,他额前的头发长长了,勉强盖住半只眼睛。我们真的分开好一段时间了。“成步堂……”他也笑了,“真的辛苦你了。”没再说“不要套近乎了”那些令人生气的话。当学生的时候,我总以为:世上任何事物,只要一心憧憬便会水到渠成。直到站在这里,身临其境,我才彻底明白:我们到底为此吃了多少苦头啊。我们三个全须全尾,算不上完好无缺,清白无辜地为很多人辛苦,为彼此辛苦,为自己辛苦。我预感到这漫长得令人窒息的雨季里有些东西或许真正结束了。
我们辩论。异议。这里有致命的矛盾。异议!异议!异议!嗓子喊痛了,手指也指酸了。留学前我们一起对着大海做发声练习,也是异议、异议、异议。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散在海里,经年累月,顺着洋流与季风飘到嘴边,咸咸的、甜甜的,仿佛历历在目。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愤怒,我们的悔恨,我们的悲伤,全都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胜诉了。漫天都是彩金的亮纸片,在阳光下七彩斑斓。旁听席人头攒动,大家都站了起来,大力地鼓掌、说话,什么也听不清。我睁大眼睛,他们站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我的哥哥们,或许我早该这么叫了。我大声去说,纸片和阳光都像雨,落进眼里,实在太痒。我又哭又笑,真的不像样子:
“黄金雨!是黄金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