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好热。”
不知道是谁先在电车上说了这样一句话，安静的车厢突然被无数阵讲话声同时搅散了。像滂沱大雨砸在湖面那样，涟漪四处扩散、互相交织，谁也分不清最初的骚动从何而起。
这是当然的。电车里确实开了空调，但是人流密度想必早已超过了设计者在定下空调规格时所想象的那样。所有人都竭力替自己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社交距离，有人于事无补地捏着团扇——而这里并没有多余的空间扇动气流，所能做到的只是不要让它在车门开合间彻底消失罢了。
这种情况下，小夜反而显得尤为淡定。虽然很难把手机掏出来，何况拿出来也很有可能因为网络信号太差而什么都看不了，她只是垂着头发呆。文人想，她多半在仔细研究浴衣某处的花纹到底会重复几次，又或者袖口的针脚如何凸起，总之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有在此刻进行研究才显得刚刚好。
还有几站？
他仰起头去辨认闪烁的站点名称，在广播间隙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直到周围的人开始将话题生硬地转向花火大会。
“听说这是附近最大的一场呢。”
“花火大会吗？”
“还能是什么啊！呐希奈子，你该不会是加班加晕头了吧？”
“哦，忘记这里还有人是修士在读了，当学生怎么样，果然还是很幸福吧！”
“那也是要打工，还要去实验室打卡，真是烦得要死。”
“活着就有够辛苦的了，这也没办法。”
“就是呀……”
最大的一场吗？
人流松动，大概是怕下一站的人实在太多不好出站吧，许多人选择提前一站下车，然后步行前往。文人从包里翻出小夜出门前塞给自己的传单。
夸大其词果然是所有宣传语最爱用的手段。电车起步时剧烈地摇晃一阵，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正趴在自己怀里睡觉的小夜，顺着“最大规模”几个字继续看下去。原来只是此次三连休期间东日本地区最大的一场花火大会。
不过这种场合本身也只是为了玩乐而生，凭空多出这个话题供人讨论也没什么不好。相比之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到站了，小夜，快醒醒。”
通往河岸的路上到处是灯火，远看像成片浮动的光球。小夜找了个角落开始整理浴衣的腰带，文人几次尝试伸手帮忙，都被一把推了回来。
“出门前你都在瞎帮忙，现在没了镜子你肯定更不会弄，那边坐着去。”
没办法，他只能一边应下，一边坐到小夜指定的“那块石头”上。这次出门虽然很突然，但小夜既然穿上了平时一直觉得“好麻烦”而堆到柜子最底层的浴衣，显然还是非常重视的。文人抬起头，初夏的天空里，连星星都像是还没适应这里的温度，全都躲在云层后面，能看见的只有未黑透的深蓝色。
“走吧！”
他捏住小夜的手，突然想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花火大会。去年的夏天他忙着开店，所有的傍晚和深夜，小夜都跑前跑后地陪他挑家具、选地板，一直到街上空无一人的时候才回去睡觉，第二天又要早起赶电车上班。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早已是仲秋，他们只来得及去市郊看红叶。
“要不要捞金鱼——咦？”
文人笑着看向小夜：“今晚我要占据小夜右手的使用权。”
他高高举起二人十指紧扣着的双手。
小夜的脸肉眼可见地发红，但他想，这也许更多地出于自己在公共场合的言论，而非害羞。
“……那我也要玩，你付钱。”
结果当然是战绩惨淡。
按说只有强力胶水才能将二人的掌心这样牢靠地绑在一起，文人也没有花大力气维持这样的状态，可小夜就是觉得自己全身都使不上力气，更别提她空下来的左手不是她的惯用手，连抓住纸网时的动作都像刚学会抓东西的孩童。
她认命似的盯着手里的网，脚边放着两个很快下场的纸网，耳边传来文人调侃的笑声。
“最后一个，不过小夜还想玩多久我都付得起哦。”
“你来！”
做任何事当然都有其技巧，想在许多事上都掌握各种诀窍、并加以运用的人，虽然不在多数，但总归存在。很不巧，七原文人恰巧是这样一个男人。小夜有时也会觉得奇怪，这样的人却唯独败给了坐电车。
“站内不是全部都有标识吗？而且你去的是山手线！目的地哪有那么难找。”
“但我看到那些线就头晕……好在家门口那家超市经常促销，东西也很齐全，除非要和小夜出门，我是一步都不会再上电车的！”
当时文人哭丧着脸大喊“败给山手线了啦”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小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连着捞起了五条金鱼。
“耶！”
“恭喜这位客人——”
老板笑着走过来，替他们将鱼装进袋子里，扎紧后递给文人。文人站起来，顺势把小夜拉起来。小夜怔愣着看他把一袋金鱼塞进自己手里。
一瞬间，她想那五条鱼也许不是毫无道理。自己第一次去花火大会的时候，和姐姐一起捞了五条鱼，但那次一共用了六个网，几乎磨到妈妈没了脾气，蹲在一旁等着她们终于死心回家。自己也许什么时候提过这件事，但她完全不记得。
“还有多久？”
“官方说法好像是七点钟开始，现在的话还有一个小时，”文人穿上浴衣之后，举止倒比平时更自然些，小夜不由得比平时更长时间地盯着他，“肚子饿了吗？那边有卖吃的的地方。”
“还好，文人呢？平时这个时间已经在吃饭了吧。”
“我来之前吃了块三明治。”
小夜想起来之前的事，“哈哈”了两声：“其实我也吃了个饭团。”
“小夜好狡猾。”
“这不是没办法嘛！光想好了下班的时候过来，中间又完全没时间吃晚饭，我可做不到吃空气填饱肚子。”
“说到这个，我刚刚发现这里的花火大会会持续三天哦，”文人突然停下来，看着小夜逐渐心虚的脸，“明明明天过来时间更充裕，小夜又把事情堆到放假前的晚上做。”
“今天晚上来的话，就会感觉还有完整的三天假期了嘛，你看明天睡一觉起来还会觉得：真好！假期才刚开始。那如果是明天晚上来呢——”
“如果后天睡了懒觉，就感觉假期马上结束了。”
“对嘛，我这是很有智慧的做法，文人也学一下比较好哦。”
“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里刚好是一条小路的分岔口，被光亮隔开的暗处。文人想到前段时间新闻里频繁报道的摩托车事故，下意识将小夜扯到身后。
“文人，”小夜轻轻开口道，“这里没有车哦，你听。”
他回头看了一圈，何止没有车，连来往的行人都不在此逗留。他笑着叹了口气，又拉起小夜的手。
走吧。
“什么啊，”小夜怨念的声音传过来，“这种时候不应该——”
他飞快凑过去吻了吻小夜的唇角。
“kiss对吧？”
“喂！”
“小夜。”
“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说要吃那个。”
“嗯？”
小夜顺着文人的视线看过去，是卖苹果糖的摊位。销量大概很好，老板刚笑着与一对买完桔子味苹果糖的情侣告别，眼前只剩最后一支，在灯泡照射下折射出娇艳欲滴的鲜红色。
不好！
文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小夜先一步跑出去，第一次挣脱了和他牵着的手，一直冲到摊位前。
“这个、要多少钱？”
结果当然还是文人买下了，只是小夜总觉得传来的视线里有些别样的情绪。她想了想，把手里咬下一块的苹果糖递过去。
“要不要尝一口？”
“要化掉了。”
她听见文人这样说道。
什么东西会化掉？她只觉得虽然自己穿着很薄的浴衣，却还是觉得热，脑浆也糊成一团，走路的时候全身都昏昏沉沉的，抬起眼皮只看得见大片的黑暗和远处终于升起的烟花。烟花在升到最高空之后炸开，变成很多团花团锦簇的模样。她看见近处的河岸边不时亮起闪光灯，还有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是的，这是很美的，是快乐的夜晚，是应该被“幸福”这个词语形容和包围的时刻。
她这样想着，终于觉得自己踏出去的步子也开始发软。
“小夜？”
苹果糖化掉了，她还没来得及吃完。
现在她也化掉了，几乎要瘫软着淌到地上，小夜只看见模糊的光一起向她压过来。
然后冰凉的东西捧住她的身体，她着陆了。
文人终于弄明白了怎么坐电车回去，他觉得自己值得一声夸赞。
“今天就先这样吧，小夜肯定是连着加班累过头了，连自己一开始就走不稳都没发现。”
睡眠是这一刻的凝固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