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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十六歲這一年,我開始很頻繁地夢到我的朋友周易。
周易是我的老同學,他幾乎殺了我一次,又救了我一命,他害我到這般眼不能瞧口不能言的殘疾模樣,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已經死翹翹了。那種天上地下都不存在的死翹翹了。就算我學會怎麼像他一樣倒轉時間,也不可能在過去或者未來的任何一個時間點找到他,哪怕是尸體。
他死得乾淨,只剩下一點在我腦子裡的回憶,等到我死了或者腦子不好使了,那他就像沒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了。我向曾曉琴提過周易,但她完全沒有印象,這也正常,畢竟他那時候就像黑暗裡的影子。
就這麼一個死的透透的人,現在開始日日出現在我的夢裡。在以前的日子裡,我總是夢到死人和怪物,抱歉,說的不太準確,死人是指是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我那時最常夢到我的小叔叔,但在我瞎了以後,我就很少再想起他。一個瞎子夢見另一個瞎子是有一點好笑的。我的朋友周易,他既是死人,又是怪物,這麼說來,其實他出現在我的夢裡也不冤。
我本來應該和他一起死掉,這樣誰也不會痛苦,但他自說自話地救我,就像他自說自話地成了我的朋友、又自說自話認為律呂回歸對我最好。他救了我,那我就只能這樣又瞎又聾地活下去。我認識的另一個殺兔仙——我的小叔叔,沒有活過三十六歲,但我已經三十六了,看來活得長久對我才是一種詛咒。我不想要長命百歲,我恨不得立馬死掉,畢竟我的死人朋友比較多,活人裡面我只認得曾曉琴。
曾曉琴其實現在把我當兒子養,一個和她同歲、生活勉強能夠自理的廢人。她對我好,只因為我曾經很短暫地對她好。我後來都把她忘掉了,她還是記得我,可我現在無以為報,可能早點死掉對她最好。她應該沒有繼續做以前的工作,她說她找了個文員的工作,掙得不多,但比較清閒。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嗎,她沒上過大學,中學成績也不好,誰願意招她做文員呢?我很擔憂她是編了個謊話來騙我,因為我確實不希望她繼續做雞養我。
周易第一次出現在夢裡時就這麼看著我,不說話,我也看著他(在夢裡我不是一個瞎子)。他還是人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可能我心裡還是比較接受他這模樣,我也不太喜歡他的原型。過一會後我忍不住了,破口大罵道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他說對不起,那要不我還你一副眼睛。他的原型有兩對眼睛,好吧,事實上是八對,就算戳瞎一對,再分給我一對,甚至還能分我小叔叔一對(李圓明一定不肯要,估計會仿著林妹妹的語氣講,什麼臭男人東西也拿來給我),都能剩下五對。
他把手指沿著眼眶邊緣伸進去,就這麼摳出來一對血淋淋的圓球,放在手心捧給我。沒了眼球的眼眶是兩個空蕩蕩的血洞,很醜,但不算太恐怖,原來我在他死前留給他的印象這麼醜啊。他不喊痛,我也就懷著氣有意不去問他痛不痛,起碼我知道他沒我那麼怕痛。我接過來就往眼眶裡面按,夢裡的我雖然不是瞎子,但眼眶裡也什麼都沒有,或許就是為這一刻留的空隙。
第二次他出現在我夢裡的開頭和第一次差不多,但我不再找他討要眼球,只還是罵他你這個殺千刀的王八蛋,算卦也算不准,你說讓我和曾曉琴過好日子, 總不能是她去做雞養我。他說她沒有,她現在在給一個女老闆做行政,那個女老闆也是一個人打拼上來的,所以幫她一把。我不知道一個死人是怎麼知道這些信息的,可我還是相信他說的,我一直相信他,直到最後都是。我又不想這麼原諒他,就哼一聲,說我一個殘廢哪能過什麼好日子。周易說,如果律呂歸位的話,你本來就能啊,只是我算也算不過天算,沒關係,我幫你算過了,你會長命百歲的。我有些哭笑不得,他這是祝我還是咒我呢。
大約在第二十到二十五次時我不再和他吵架,能找的茬都找完了,我很頹唐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終於顯出幾分這個年歲的中年男人該有的愁苦困頓來。在夢裡我們兩個正在縣中的操場上散步,我就這麼坐到了樹蔭底下,他站在陽光裡看著我。我說,我其實很想你,但你死得讓我招魂都招不了。他說,很抱歉,我總得給你小叔叔一個交代。我很疑惑地嗯了一聲,接著想起他比我更早地進入鸞祖宮,那應該是見過李圓明了(李圓明肯定不喜歡他)。我笑了,說你這話說的,你要給他什麼交代?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我沒告訴他在夢裡他早就是了。他不意外我這麼說,輕輕歎了口氣,講,隨便你。他這麼無所謂的態度讓我更加無力,他到底想要怎樣?
瞎了這麼久,我也逐漸明白了有些事情別自己瞎折騰,白天裡能躺著就別坐著,能坐著就別站著,尤其不要在家裡亂走,絆倒了會變成社會新聞,給曾曉琴徒增麻煩。但周易這死人入我夢以後讓我渾身難受,心裡有一團火燒得慌,只能在家裡轉悠瀉火。說來也奇怪,我現在很少磕絆,就好像又長出來一對眼睛一樣。我想,在這個家住了這麼久,熟悉佈局也是理所當然的,和周易有個什麼關係呢?
我和他在夢裡又去吃了一次羊湯鍋,撒多多的辣子,整家店裡面只有我們一桌,菜會直接出現在桌子上,他甚至在喝酒。我說,你別再來找我了。這小子怕是喝的雄黃酒,已經顯了原型,冰涼的尾巴尖都探到了我的腳踝。他老神在在地說,你別嫌我,也沒多久了,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趕緊和我說吧。我說,我沒什麼想說的,我只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周易笑,我一個死人想說什麼也不重要,所有我想說的都在你腦子裡了,這不還是你的夢?
他說的對,只要我想,我可以在接下來的一輩子都做這個夢。
所以我再也沒有這麼頻繁地夢到周易。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也會在三十六歲這一年死去。
後來我活了很久,我不喜歡這樣,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借他吉言,我真的長命百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