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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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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我们让大海淹没了嘴
Stats:
Published:
2025-02-26
Completed:
2025-03-21
Words:
37,496
Chapters:
5/5
Comments:
17
Kudos:
45
Bookmarks:
6
Hits:
787

【安雷】春晨苦短

Summary:

他有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概率与雷狮擦肩而过,雷狮有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概率压根不会看他一眼,又偏偏是那万乘万分之一将他们困在某个春天的早晨,可春晨苦短,什么都会过去,旅行结束后,夏天依旧接踵而至。

Notes:

炮友文学,公路文,西北旅游宣传片,考据不当欢迎捉虫,因为我是地理白痴

Chapter Text

雷狮打了个喷嚏。

 

好冷。他隔着卫衣搓了搓手臂,把口罩拉到鼻尖上,错觉从嘴里能呼出烟霭缭绕一般的白气。实际上只是下雨,七月的青藏高原,流年不利地落起了雨,逐滴紧促地在机场玻璃窗上凿开茫茫的水雾,水迹簇成一道道往下窜。湿气,冷气,一股脑往衣服里钻,手上刚买的拿铁没喝两口就凉了,雷狮轻啧一声,把还剩余大半的纸杯子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把手机开机。移动数据刚连上,绿色的消息提示混着未接通话就接连蹦出来,嗖嗖嗖层出不穷,索命似的填满整个屏幕。不用多看,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卡米尔肯定在担心他,发来99+消息轰炸,非得问到他去哪儿了,还有那帮狐朋狗友,也会意意思思说两句好话,让他别想不开。至于家里人,无非是骂他多大人了不懂事,说爸让他滚回来好好道歉,其中属雷蛰叫得最欢。他的这位大哥,拿了老爸的几个子公司,却一直在盯着锅里的肉,既然是他爸的一条走狗,那么不管再怎么乘势使气也就只能是一条听话的狗。他不一样。雷狮的手指轻轻一滑,把所有消息都当一个轻飘飘的小红点弹指丢掉,他想,去你妈的吧。

 

他不一样。他不想要股份也不想要财产,更不想待在家里,囚在老爸的眼皮子底下活。他就想要自由——太过扯淡的自由,雷伊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时没忍住在他面前噗嗤一笑——他就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借助任何人活着,不与任何人的希望或者失望牵扯成一笔烂账,这个一会儿,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一辈子。

 

于是他跑了,说跑就跑,什么都没带。离家的五分钟后他在自家车库里打开手机上旅游app闭着眼睛选了第一班跳出来的机票,付款,上车,拧亮车钥匙,车载电台正在播放Beyond的《海阔天空》。“永远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通通卷着烟尘化作引擎声下蓦然碾碎的泡影,通体亮紫色的保时捷911掀起声浪疾驰而去。等把车停到机场雷狮才看了一眼机票消息,手机上显示目的地是某个他闻所未闻的西北城市,两个平淡的白底墨字,容易令人联想到荒天碧水草原雪山沙漠戈壁滩,和有颜色似的泛出些蛮风野水的凉气。不乏生动,轻描淡写就总括了他接下来所有的幸运抑或不幸。

 

雷狮拎一个背包,站在机场出口处,打完两个喷嚏。冷透的纸杯扔进垃圾桶,雨声嘈密吵人,他抹开手机,决定先去租个车。

 

 

为这场临时起意的离家出走镀上自驾行的亮金层,只需要转念一瞬间。租车软件上清一色的越野SUV逐行排列,不是坦克300就是JEEP牧马人,一看就是为自驾旅游市场服务的。雷狮倒是无所谓,只要家里不停他卡他有的是钱,更不用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没人能烦着的地方打发这糟心的人生,一辆排得上名分能跑路能吃土的车显然是明智之举,二话不说租了台牧马人,银色外形看着挺漂亮,他跑到机场外边的车场冒雨去取,连把伞都没打。雷狮把自己强行塞进车厢里,一连串的喷嚏之后打了暖气,呼呼的暖风马力十足吹出来,这个冷冻沙丁鱼罐头似的小铁皮盒子里才算是有了点儿活人气。只是暖气太足,那架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烤干,也就是那会儿雷狮才发现自己的卫衣后背早就湿得不成样子,黏糊糊像冬季雨水沼泽衰败的泥泞,水鬼样湿凉凉缠抱着他身躯,和前胸温度的差异显得很微妙。穿着难受,他皱眉,心情更差,但不幸教养太好,更不可能把衣服脱下来开车。烦,雷狮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皮革闷闷地尖叫一声,像某人吃坏了肚子的抱怨。他把背包甩在后座上,看也不看地打火挂挡,手机电量仅剩20%的警报声之后紧接着机械女声的“开始导航,前方300米右转”,一脚油门往下踩,牧马人像头脱缰野马一样咆哮着冲了出去。

 

他经常一个人开车,但在这般陌生的公路上沉闷地前行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他五个小时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城市狂暴而茫然地奔行,陌生陈旧的人造皮革气味在狭隘间烂败地散开,偏偏带着点儿乏味又颓废的意思,而雨水像是透过挡风玻璃要剜到脸上似的细软小刀,他比它们还要不顾一切。可惜他仍然不知道往何处去,只是朝着太阳落下的地方一路往前。直到麻木地不知道开了多久,牧马人驶入高速,周围城市的建筑物逐渐向后飞逝殆尽,先是被融融的绿取代,路两边笼着一层翠色上沾染着潮气缥缈的烟,雨水逐渐减少,野草便曳曳地、怯生生冒头出来,低声细响,又逐渐哄然而起,自路边堆砌的黄土吵嚷繁闹地绵延到很远的尽头。

 

雷狮拽了两张面巾纸擤鼻子,喉咙有点哑地咳两声。不过一场雨的功夫,他这不期而至染上的感冒就又加重了。无奈驾驶座上能够动弹的范围实在有限,他屁股没一会儿坐酸了,背上变暖的雨水也黏腻恶心,四面八方的灰天又压着沉如千钧的墨色云,听不见风声,心情比起愉快隔着一百零八个单位的暴躁。又是一个喷嚏,后视镜下红色的出入平安小风铃叮里当啷响两下,导航女声被打断,微信再次不合时宜蹦出两条提醒。

 

雷伊:一声不吭玩消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牛死了。

 

雷伊:有什么事跟我说,别听那几个傻逼的。

 

雷狮心里愈发烦,不想回她,一脚油门飙到一百码。得给自己找点事干,否则迟早手机要被他丢出窗外。

 

于是加速往前开,像是把什么都甩到身后了似的开。又开了个把小时,突然炽烈的阳光竟开始拨开道前的云层,晒得他衣服完全干了,沿途的绿很快也凋靡不少,染上沙土飞扬时泛的古旧纸色般的黄,从草地平稳过渡到戈壁滩,会呼吸的大地在太阳底下熠熠发光。他心情好转了些,没腔没调地哼两句歌,在心底给自己起立鼓掌。

 

雷伊说过他小时候好骗,脾气莫测,但是生气了两句话就能哄好,莫名其妙又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她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可长大了雷狮也得学会自己哄自己。

 

导航指向前方10公里有个服务区,手机5%的电,到了那儿估计就得罢工,他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不需要它了,只是内心愈发地轻快愉悦起来。

 

——因为他饿了,而服务区,有东西吃。

 

 

这个服务区挺大,人也多,雷狮带着一碗泡面一包烤肠从人群里挤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好容易找到个别人刚空出来的位子坐。桌上挺脏,散落着旅客吃完没收拾的塑料包装、面包残渣和黏糊糊的油渍,看得雷狮眉毛直抽,他哪儿在这种条件艰苦的公共地方吃过饭,捧着泡面一时无言,半截袖子都不愿意搁在桌上。身边还有不知道谁家没管好的熊孩子,一个头槌冲刺险些撞他腰上,雷狮略一侧脸,目光阴鸷像要杀人,吓得小孩懵然一震,哇哇哭着跑走了。

 

他又转回去,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到底是饿意打败了洁癖,干脆把面碗坉到桌上,长腿一跨坐下来开吃。一碗面,两三口就吃完了,不够填他胃的。再加上几根烤肠,这才好受了点儿。悬浮的胃袋被温暖食物填满了,才生出些虚无缥缈的满足,人就是这么务实又短浅的动物,就算是他也不例外。但是抬头又看到那蓝天啊,白云啊,能吃吗?不能,可他就是喜欢,宁愿饿着肚子去追,什么时候死这儿了都说不定。

 

想到这儿雷狮住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死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为好。在他的世界观里,他自个儿一定要活到就算有天风光大葬,都要掀开棺材板坐起来吓死所有人。于是他又回去买了点儿泡面饼干以便路上维持生命体征,手机在扫码输完付款密码的那刻耗尽电量光荣殉职。雷狮面不改色提着一小塑料袋的食物回到车边,开门把东西丢进去,就着愈发猛烈刺眼的阳光,靠在车边,用刚从口罩里取下的小铁丝去取手机里的SIM卡。

 

嵌着芯片的金色小卡片很快从卡槽里弹出来,薄薄一张。雷狮对着太阳眯眼看了看正反面,随手丢在沙土地上,用靴尖碾了碾。

 

这下总算没人烦他了。

 

……你好?

 

好像有个男声在叽歪什么。与我无关。雷狮转身上车,准备发动。

 

那个黑头发戴头巾的先生——

 

好像真是在叫他。真是他不找麻烦麻烦都会找上他。算了不管。

 

喂——不好意思——

 

叩叩,传来敲车窗的声音。 服了,怎么这么粘牙呢。

 

雷狮不耐烦地摇下车窗:什么事?

 

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出现在他视野里,似乎跑了有阵路,正呼呼地喘气。雷狮目光一偏,看见他一身米白冲锋衣,胸前挂个单反,还背着个真跟山似的登山包。那人眨了眨有神的绿眼睛,粗眉毛蓦地展开了,流出一点儿明媚笑容,连额前湿润的刘海都挡不住。他五官也俊朗,眼尾眯起来年轻得像高中生,笑那一下居然挺抓人眼珠:你好,不好意思啊……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载我一程。

 

……哈?

 

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没想到,找的司机过来这一路上突然坐地起价,我又实在手头紧张,这一下来没谈和就,那青年说着说着露出无奈的尴尬神色,就被丢这儿了。

 

那不是因为你不够有钱吗?雷狮几乎忍不住要讽刺完他再一脚油门踩出去。但他心下一转,又问:那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要搭你?

 

青年看看他的脸,这下倒是不踌躇了,他笑了笑:你一个人出来没做什么准备吧?我包里有感冒药什么的。外面来的人在这地方,要是不吃药,会病得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

 

你鼻子都红了,声音也哑。麻烦你一天,我只要到湖那边就可以了。

 

……。换做以前雷狮肯定摇上车窗就开车走了,不嘲讽一句还算他心中仁慈。然而这次,或许他实在是病得不好受,或许这个找上他的大麻烦面上又是如此真诚,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人挺好看。他把手臂支在窗边撇了撇嘴,面无表情地说,上来。

 

另一边车门打开,这人极其自来熟地钻进副驾驶,把身上大大小小的包都卸到后座。完了扯上安全带,侧身朝雷狮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安迷修,是个自由撰稿人。

 

雷狮看都没看他,冷落那只示好的手,发动了车子:雷狮。

 

好意明显被拒,安迷修也不生气,他收回手,变戏法样不知道从哪又掏出几样东西。一盒999感冒灵胶囊,一只鹅黄色小鸭子图案的充电式暖宝宝,塞到雷狮干巴巴的卫衣怀里:先吃药吧,我有热水。

 

雷狮沉默了一下。他长这么大最烦的事情里有一项就是吃药,尤其是胶囊类药物,小时候就着水他是死活咽不下去,心里留下不小阴影,家里人都说他嗓子眼细。长大之后好点了,但也不爱吃,连带着所有的药都不喜欢,宁愿硬熬着自己好。但在这种鬼天气,会不会把自己熬死还不好说。

 

雷狮任性但不是不聪明,知道现在最好还是臣服于人类的医学科技。他二话不说吃了两颗药,拿走安迷修递来的水杯咕噜了两下,臭着脸咽下去:好了,走了。

 

引擎轰鸣,他一脚踩油门,车子转个弯就重新奔向了公路。雷狮把着方向盘,巴掌大的迷你暖宝宝安安稳稳窝在他腿上忠诚地散发热意。真暖和啊,刚才下车差点被大风吹成傻逼的透心凉逐渐都被柔软的热度驱散,那温暖像是摸进他衣服里又随腹腔呼吸上下滚动似的,淌到脖颈和脸上去,有种瞬间回到了家里被窝的感觉。他本来就白,安迷修在旁边侧目,看见雷狮的脸上因为暖和而晕出些绯红,略长的黑色发丝遮掩着耳尖,下颌线条流利锋锐地露出来。被太阳一照,明明暗暗,他看起来居然也没那么凶了。

 

安迷修勾了勾嘴角,转头往窗外看去。阳光灼烈地直射入眼里,苍穹映出万里澄蓝,飞驰而过的戈壁滩那些崎岖的山与岭,像大地亲吻天空的嘴唇,在这里每一片阳光的恩泽之处,都回荡着原野孤独而畅快的歌声。

 

 

雷狮开车很静,像是那种恨不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车的类型。安迷修的精力全放在鼓捣车载播放器上。他自己的歌单都是助眠纯音乐,怕开一半给雷狮哄睡过去,车载电台也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杂谈,想了想,干脆抱着盲抽一发中六星的好心态点开了车子自带的曲目,希望不要是什么《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中老年金曲,或是一个耶咦耶咦喜庆过头的刘德华。

 

谢天谢地,上一个用这车的人歌品挺好,没有春节的年货超市也没有LED彩灯四射的广场舞,两杠播放键在空旷的屏幕上空转两下,松弛又寂寥的低声吟唱从拨动的进度条中如融化的热糖浆流泻出来:

 

Cherry takes me to the place above

樱桃带我往上

With barbed wire kisses and her love

给我铁丝网般的吻和爱

We're going where the oceans blue

我们会去湛蓝如海洋的地方

Kick the dust and you can come too

赶走尘埃 让你也来

 

安迷修第一次听这歌,不是他平常会点开听的风格,但感觉竟也还不错。他想起杂志社办公室里放的那箱樱桃汽水,不知道是谁趁临期促销买的,三伏天的空调轰然运转,人造车厘子糖精味甜得发腻,粉红色气泡零星消湮在枯燥的食管里。拾起罐子一看,这汽水早过期了,却已经被他喝得见了底。铝制罐底在薄而贫瘠的一叠手稿上压出半圆形痕迹,安迷修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就连与成堆废纸摩擦着响起的窸窣声,都像是好遥远以前的事。

 

喂,安迷修。

 

嗯?

 

安迷修条件反射地应了句,尔后反应过来,略为诧异地看着突然主动开口的雷狮,听见对方问:说说吧,你怎么被扔下来的?

 

雷狮的声音混在旋律里,像混进樱桃气泡里,听不太明晰。安迷修把音量调小了点,看到他目视前方,知道雷狮有很大可能是为了在无聊的驾途中找他点乐子。没办法,他便只好回答:这条线我走过两次,不过先前合作的司机这次没空,就找了个他的熟人。这种当地司机我们一般不签合同,没想到突然在路上说要多收一倍价钱。说来也是不好意思,我囊中羞涩,实在没那么多闲钱付车费,就找了个服务区自己下车了。

 

你说你,雷狮顿了顿,带着点儿古怪地加了重音,自己下车的?我还以为你是被他丢那儿的呢。

 

安迷修无奈地说,这种老乡性子直,就算再载你下半程路难免也是磋磨不断。按那司机的做派,现在不扔我,早晚也会扔的……比起在空无一人的戈壁滩被丢下车,还不如在这儿自己下车,好歹还能拦到下一辆。

 

雷狮听着居然听笑了,问,那是你觉得我很好坑?

 

你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恕我直言,还是家教很好的那种。安迷修直言不讳。

 

……

 

雷狮不说话了,莫名又被这人呛得一肚子气,安迷修看起来和和气气不太聪明,话里分明是在说他情商低。他想反驳,理智上意识到安迷修其实说得不错,他浑身名牌衣鞋明晃晃挂在身上,看上去就像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游客,况且哪家好人一个人出门旅游豪奢到直接挥手租一辆越野吉普车。雷狮憋了半天,想不出一个能反驳安迷修这过于灵敏的推测的论据,只能为验证安迷修的猜想般挤出言简意赅的一句:……你个弱智。

 

哈哈哈。安迷修居然笑出了声,完全没被攻击到,阳光此时穿过挡风玻璃直射车前座,空大的雷狮冷漠地戴上墨镜。那人又在他旁边说自己的事,说自己第三次来到这里采风,像是回到了家,说天气好的时候,青海湖很美。他有的没的嘟囔一通,雷狮瞎七八听着捡进耳朵里的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十,整合一下就是这人是个没什么钱的记者,吃笔杆子饭,专门给疑似快要倒闭了的某某杂志供稿为生,反正刊名雷狮连一个字都没听说过。他对文学之类的无甚兴趣,只关心他们现在多久能够开到目的地,安迷修的手机放在右前方充当导航,绿色的路标毫无希望地一路往前——你呢,你为什么跑出来?安迷修的话锋突然一转,直指他而来。

 

雷狮开始怀疑不是他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安迷修太精于人情世故。话只说了两分,他都能把剩下的八分猜出来,而他关于自己的事一句没说,安迷修居然半蒙半猜带出了真相。

 

可这真相也太令人无语了,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什么的,像个叛逆期中二病小孩,他都懒得说。

 

就想出来看看。想了想,雷狮敷衍了一句。

 

一个人吗?

 

嗯。

 

不跟朋友一起?

 

我没什么朋友。

 

安迷修不说话了,靠回去。雷狮照着导航打了圈方向盘,车子驶向有路牌的道上,沿途山丘上的一列风车化作白影驰过:别那表情,我没朋友是我乐意。

 

没,只是挺巧的,我也没什么朋友。

 

哦,那你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招人喜欢。

 

看来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左转,进那条小路。

 

还想在车上待着就少说两句,否则我想丢你就是门一开一关的事。走小路干嘛?

 

这里有油菜花田,景色更好。上面有寺庙,还有羊群。

 

雷狮抬眼,发现安迷修确实说得不错。一大片灿烂耀眼的雾色似明黄颜料泼溅般倏地展开在眼前,耀眼地跃动着。舞女的匀停骨骼由风织就,金丝雀尾模样的洛可可裙摆在旋转中散出光芒万丈的快乐与馨香,在草原上极为狂放、喜悦、喧嚣地舞出去——那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在天光的照射下仿佛继承了向日葵的希冀般地高昂头颅,浓稠的金光中淌出避无可避的喧哗。翠与金的交织上山脉涌起,沿途有闲散羊群,再往上,两三座色彩明艳的低矮寺庙星罗棋布。漆黄的墙,如油菜花一般黄,辅以暗红砖柱与飞檐翘角。太阳变得很近,很巨大,高悬在金色的庙顶上。风狂烈地鼓动着,吹响不远处的五彩经幡,鲜艳至极的幡布便一刻不停地飘起来,神灵庇佑,万物蓬勃。

 

就算戴着墨镜,雷狮也几乎被这过于强烈的阳光刺得眼球发酸。他没出声,就算小路颠得车里所有东西都在晃,也只是一直往前开。这入眼的景色给他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鸿雁飞过时无意飘落的一根羽毛,掠得人睫毛发痒,于是他心脏也响亮地跳动起来,在空荡的回响中,越来越快。

 

安迷修说,再开一会儿,前面就是青海湖了。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厚重的云彩在天空中轮迭,道路时阴时晴,但渐渐地又开阔成一条平直公路。他们驶进金黄的油菜花田所拥簇的路中央,与无数的经幡、羊群与零散的车子擦肩而过,不一会儿就看见侧方出现一片仿佛永无尽头的蓝。水天相依,寥阔的湖泊在烈日下熠熠生辉,仿佛能够听见海一般的悠长叹息。那么多的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蓝色,远远望去已与天空没什么分别了。

 

车子随意停靠在路边,旅客比较少的位置,雷狮熄火,打算下车到湖边去看看。车门一弹开,高原上锋利的风就如同厉鬼般飒飒地灌进来,吹得他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手攥紧了门把手。

 

嘿,接着。

 

身后传来声音,雷狮转过头去,反射性抬手接住了扔过来的一团东西——白色的,是安迷修的冲锋衣,还带着刚脱下的余温。

 

他觑了安迷修一眼:你?

 

你先穿吧,不然感冒又加重了,你那两件衣服是不够的。安迷修身上剩了件白衬衫,正低头鼓捣镜头,褐色发丝垂下来。我等会再出去,没关系,我比较扛冻。

 

雷狮沉默了会,啧了一声,反手关上门。他想说无人在意你扛不扛冻,又觉得安迷修实在是多管闲事,但被不长眼的狂风来回敲打了两遭,还是把安迷修的衣服穿在了身上。确实暖和,厚实的布料裹着先前安迷修留下的体温,伴着股清淡的薄荷柑橘香水味,脖颈处还有较高的领子围着,焐得他舒坦了些。雷狮插着兜迎着风往前走了几百米,野草逐渐稀疏,马丁靴底碾上砂砾粗糙而坚硬的触感。逐渐能听见水声了,泥土潮湿,逸散出带着腥味的芳香,他走到湖边,抬头望去:广袤似海的湖就这么温顺而安然地匍匐在脚下,在呼吸中生生不息地沉眠与生长,氤氲出澄明的、仿佛能够包容一切、孕育生命的蓝。身处无穷尽的天地之间,无穷尽的水近在眼前,伫在那源泉的尽头,人竟然是如此渺小。

 

风拍着他的脸,唤他从短暂痴怔中醒来。身后的头巾飞舞,雷狮如梦初醒,才发现方才自己已经被这难以形容的感受攫去神智。他从未感觉如此轻盈,似乎血液都松快,面对那无垠遥远有歌声存在的灿漫的水面,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自由的写法。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湖水依旧洗刷着岸边零落的沙石,卷起一些带走,又还回来一些。那水清澈畅快,居然从层层叠叠仿佛不见底的釉蓝下面,倏地涌现出两道翡翠玉一般的天青,丝绸般飘荡着,走近前去,蓝与青的底边投映出一廓模糊的日影,是他自己。雷狮什么都不想,就像把一切抛诸脑后地往前走,像要走进湖里,直到靴尖溅上清凉的水花,顺着皮革渗进去。他回神,踩在浅水之中转身回看,牧马人早已缩成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色块,停滞在荒原里闪着雪银色的光。

 

那人没跟上来。

 

雷狮蹙了蹙眉,把脸埋回领口,转身往回走。安迷修不是专门来采风的吗?怎么到地儿了又不采了?剩下他穿着别人的衣服冒着大风颠颠地跑出来看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这世面确实没见过——又幼稚又傻。这人说不定在车里乐他见识少呢。回去的步子他迈得很大,得亏腿长,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车边。雷狮拨开丛丛的杂草出来,第一眼没见到他,往引擎盖前绕了下,才发现安迷修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

 

安迷修没发现他,盯着远处,好像在想什么事儿。雷狮嗅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这人还抽烟?

 

他走过去。安迷修听到脚步声,直起身子看向他,雷狮看到他手中确实夹着支细烟。你回来啦,安迷修说,好看吗?

 

还行。雷狮闷闷地说,又觉得喉咙痒。可能是因为闻到烟味,也可能是感冒病毒作祟。安迷修侧身去开副驾驶的门,靠他又近了点,那味更浓烈,呛得他没忍住咳嗽了两声。雷狮后退一步,说,呛死人,掐了。

 

安迷修转头看他。于是雷狮也瞪回去。过了会儿安迷修笑了笑,还是把烟掐了:你好霸道。

 

雷狮没说话,转身回驾驶座。等到安迷修也上车,他才说:在我跟前少抽,我没兴趣闻你的二手烟。

 

偶尔抽而已,以后不会了。安迷修用发毒誓的语气庄严宣布,又把相机和烟盒都丢到后座去,打开暖气和音乐。那时雷狮才发现他没有离开车子一步。他把冲锋衣脱下来丢还给安迷修,安迷修也没穿上,只是抱着,两人没说话,车子发动。雷狮可以感觉出安迷修的不对,这人抽完烟似乎突然消沉不少,但他不想也不会问,就像安迷修也不会多问一句他看完湖的感想一样,那对他们来说太奇怪,也太没意思。

 

他们连旅伴都不算,只是恰好同路的两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