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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给他起名叫以扫。随后,他的弟弟也出来了,他的手抓住以扫的脚跟,因此就给他起名叫雅各。”(《创世纪》第二十五章)
“人们说拉奥孔用枪刺投掷这神圣的木马,用罪恶的长矛去扎穿马腹,他为这罪行付出了代价,咎由自取。”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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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与阳,亮与暗,动与静,序与乱,善与恶,推动行善的太阳朝向群山深处的力量与把它从夜晚的嗜睡中唤醒的力量,夜晚的亮光,白昼的黑暗,双子星座,黄昏时的第一颗星辰,和拂晓时的最后一颗星辰。如果两个对立面相遇而斗争,就只有生命。没有没有战争的和平,没有没有死亡的生命,没有可能的一致,没有什么是一,什么都是二,什么都在持续争斗,不停地连轴旋转下去。
在昏迷中,我醒过来。那生物仍在叫嚷:“我将为你歌唱,纵使走调我也要唱。我要在你哀号时歌唱,我要在你肮脏的尸体上跳舞……”
他的呼吸迫近,发白的眼睛紧紧贴着我,好像要和我一起融化。“只要你死掉,一切不就会更好吗。”
“你会诞下一只受诅的七眼羊羔¹,像你一样,为了我,为了我们,对不对?维吉尔。”
他的手撕开我的胸膛,以一个略显轻柔的姿势伸手进去,然后碾碎了我的心脏。我尽全力忍住嘶吼——绝对,绝对,不能发出声音,让我厌恶自身的绝不是疼痛,而是嘲笑,特别是当其来自敌人时。
蒙杜斯,那父亲的手下败将,他所做的改造深入灵魂,因为他发现我冥顽不化,所以特意和我残存的躯干展开了一场斗争,于是在探知我的意识时,蒙杜斯派他来日夜不停地对我进行审讯,起初他还长着狮鹫的身体,后面则干脆使用我熟悉的面孔。配合着打造的那一副厚实如城墙的铠甲,让我在这里被迫观看他如何奴役我原来的身躯。
“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维吉尔,曾经的斯巴达之子。”他冲着我喊。“你好好看看吧。他把一只拳头插进我的头发,拉住头发,把我的脑袋往雕像的石头上撞去。“你好好看看那些永远的对立面吧,就像你和我一样。”
鲜血在我眼睛里涌现,红色的烟雾蒙住了我眼睛,我听到深沉的钟声,来自那个非人的存在焦急的吼声,这已经不是我在记忆里的那种铜鼓和海螺发出的单调的声响了,而是成千上万个嘶哑的尖叫声,就像黑骑士第一次杀死任务对象时发出的叫喊,仿佛那座城市受到一支死尸大军的入侵,那叫声就跟掩藏在一张灰色臭皮底下的蛙鸣一般,渐渐将整个景致掩埋起来,给整个世界披上缓慢、厚重、闷热的纱幔。我看见蒙杜斯在他猩红的宝座上指使黑骑士杀掉他曾经的兄弟,黑骑士得令后又痛苦地从但丁面前撤退,出乎意料地心慈手软,完全不像对待他之前的猎物。
随后,我见到了但丁本人。
那几乎是……一个奇迹,仿佛是世界运行时孳生出的一个故障。
“维吉尔!”他见到我,惊讶地张大了嘴,甚至怀疑地用白象牙瞄准了我,但随即又放下了枪。“你居然是真的,你真的在这里——要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吗?”
“那女人,”我没有理会他的话,感到脑袋一阵眩晕,身体还没有自穿梭里恢复,只是凭着记忆慢慢地说,“我不管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她的真实身份是蒙杜斯的手下。”
他目瞪口呆,好像我讲出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等一下,老哥,你是在——关心我吗?”
还没等我发火,他又接着补充,“我知道她来路不简单,不过她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我就放着她没管。”
“看来你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嘿,我只是抓着你的脚跟出生而已!又不是被脐带缠得脑部发育不全。”
我哼了一声,脚跟。所以他才会是我的最大弱点,但帕特克罗斯可从来没有拖阿喀琉斯的后腿。
“她说要给我治疗你弄出来的伤口,然后你就出现了。”
他原来已经认出尼洛·安杰罗的真身,我思考着,无论但丁是如何做到的,但这就是我能在这里的原因。“你让尼洛·安杰罗的意识屏障出现了一丝裂缝。”
还有那个叫翠西的女恶魔,蒙杜斯的造物。她奉命用那张和母亲肖似的脸来折磨我,潜入我的意识试图篡改记忆,或者将雷电灌入我的筋脉,然后再抽筋拔髓一齐扯出。但在完成任务后,她却又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私下给黑骑士治疗她刚刚和她的主人共同剖开的伤口——尽管因为切断了意识与肉体的联通,我根本无法感知到。
于是,我体内的一半恶魔血液和她的魔力发生了交汇,在朦胧与模糊不清的意识海里,我将一块灵魂碎片放入了她的体内,指望在遥远的未来,它能派得上用场。
它的确发挥了作用,只不过居然是由但丁直接引发的,这不知怎么地让我更加愤怒了。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枪。“直说吧,我要怎么才能把你弄回来?看到黑骑士因为长得奇丑无比不愿意见人所以戴上那个面具,我都要同情到掉眼泪了。”
“如果你还没忘记:我们是双胞胎。”我回敬他。
他笑嘻嘻地做了一个花哨的骑士礼,“遵命。继续你的发言吧,维吉尔陛下。”
“首先,我要你杀死尼洛·安杰罗。”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如果他不死,蒙杜斯就不会选择亲自应战。”他的表情明显变了,我没有理会他,接着说了下去,“我们就会失去这次机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但丁勉强地笑了笑。“这可不像你。”
还不是因为有他在这里,我生命里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我瞪着他,引用了多年前他见到我时说的话。“闭嘴!你完全不知道这边的事情,分离时间过长,不能互相理解也没有办法。”
他果不其然生气了。“好吧,这就像你从坟墓里面爬起来,寄了一封信过来,我就必须得屁颠屁颠跟在你后面爬那个该死的塔——”
“除非你能想到比这更好的办法。”我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试图干涉我而怒火中烧,他沉默了下来,终于换下了他那常用的微笑。
“当然,我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我瞪着他,话不可控地从嘴里溜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丁再次惊奇地,带着些许的不安抬起头。
我讨厌再次解释,尤其是对他,如果我就此缄言,他也会选择死缠烂打。在强压下内心的烦躁之后我继续讲道。“我没法保证尼洛·安杰罗死后,还能再回来。”
看但丁的脸色,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做一件事还有可能失败。
“接触。”我咬着牙,不悦地看着他,自认没有带上傲慢或者轻蔑的表情,毕竟这是在和但丁真正地商榷一些事情。“所以你要接触我,让我感知到你的魔力,这样成功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只有他由外打破那笨重的躯壳,我才能自内杀死那个蒙杜斯的手下败将。
但丁眨了眨眼睛,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什么样的都行?”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要给灵智还未开化的但丁讲这些还真困难。
“我明白了,维吉尔宝宝想要一个亲亲。”他转移开话题,脸上显出那样愚蠢而作俏的得意,好像抓着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让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那张脸按进这脏兮兮的地板里,和这涂满蜘蛛血的花纹一起化为灰烬。
“如果是这样,我会以你的死亡作为回礼。”我想起他站在特米尼格塔上说过的那番轻佻的话,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幼稚,语气里带着挑衅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期待。
这让我放下心来:他一直会阻止我,哪怕杀了我。
“我得走了。”我说。“不要费心和尼洛·安杰罗对话,那完全是鸡同鸭讲,从你的理解能力来看。”
“这么快?”但丁愣住了,“嘿,老哥……这真不够意思。”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朝我提出了要求。“再多待一会吧,这次就算是妈妈的项链我也可以借给你哦。”
他变得忽然……难以形容,就像在塔尖上,我执意让他留在人界时一样,为此我阻止了他想要拉住我的动作,他看起来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我离开他只是因为他很讨厌。
当然,他确实有够讨厌的。但这一定不是驱使我这样做的原因,但丁连这都不懂吗?
“那就派上点用场,但丁。杀掉他,如果连这样的我你都无法打败,那你就不配被冠以父亲的名。”
我又开始对这种久违的失去力量的感觉感到失望和烦躁,要找但丁是一方面,要这样和但丁仔细沟通更是一方面。我们更适合直接对战,或许直接和他的武器沟通都比本人更好应付。
他看起来很难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确实是时候离开了,若持续更久一些,蒙杜斯就会察觉到这反常的波动。
况且,我还有麻烦需要解决。
我回到了那个地方。两眼冒火光的生灵把两只光滑的手按在脸上。他的手像他的脸一样,没有指甲,没有命运线、爱情线和生命线。接着,又把这两只手按在他肋骨敞开的胸部,对我说:
“在你没来的时候,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瞧,那些人!”
他软若无骨的手佝偻地指向那边,无数人脸化成的褐色树干正冲我无声尖啸,再往上望去,那些人的神情或悲或喜,如哀悼,又如新生,像极其逼真的木雕。
母亲的面庞安静地待在正中央,神色像《七苦圣母》²一般,带着哭红眼的温柔,被七柄剑刺穿心脏。我只是立在原地,并没有上前去。
但我心里在思考——如果母亲可以像他一样,在这个时空永存,那即使要动用禁术也未尝不可。
他仿佛能预知我所想,凑过来盯着我,那失去了瞳孔的眼睛分外明亮,像一团燃烧着的白色炽焰。“只要你流泪,只要你后悔,他们就能复活。你知道,恶魔的眼泪可以让死人重拾生命。”
我不相信他的鬼话,如果他真心知道什么秘术,那早在刚刚被蒙杜斯流放到这里时,我就应该以命搏命地死去。
而且,自幼年火舌吞食我的家之后,我的身体已经无法产生眼泪,即使此时生生挖下我的泪腺,我也不会流出一滴。
“不需要。”我动了动嘴,尽量显得不甚在乎。
于是他假装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尸骨燃烧起来,霎时间,一堆高耸的大火便在冰冻的地与我和他之间蹿升起来,大地白雪覆盖的衣服就被焚烧了。雪在呻吟、吼叫、后退,仿佛面对着一场活生生的灾难,或者说一头杀人的野兽。这当口,那大火正汹涌翻腾,在这条白色走廊里扩展成一簇簇红色的枝杈,仿佛穿越海洋、没有行李也没有人掌舵的不幸船只桅杆上的地狱业火——那样熊熊燃烧。³我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画像扭曲,她在大火里被瞬间扼杀,死前我看见那雕像动了动,眼睛望着我。
“维吉尔,我们是为你做出牺牲的……"
他恐怖,近乎夸张地大笑起来:"我们是为你做出牺牲的……为你做出牺牲。"林中骇人怪物大笑着重复道,然后疯狂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叶整个吐出。每笑一回,他的躯体就缩小、弯曲。他一面把脸藏进手里,脑袋藏进膝盖,银发不断地抖动,一面喊叫:
"你害怕我吧,嫉妒这一切吧。我是追赶你的影子,我是你昨天晚上你在你肩头听到的嗓音,我是你经历不了的生活,我是……"
那怪物突然站了起来,挺立到我的高度,直视我的眼睛,我看了看自己。那生灵有着我同样的脸,同样的身躯,是我精确的替身,我的孪生同胞,我的镜子。
“但丁。”
我咬牙切齿,如此呼唤那个怪物。
我自然知道他不是我那愚蠢的胞弟,在这生灵诞生之时,后者恐怕仍然待在他置办的事务所里听和他本人一样吵闹的摇滚乐,或者正雄心勃勃地朝着魔界出发。但丁,作为眼前事物的一个借名,代表被我抛弃的人世间的生活,和一切微小的,和名字的主人幸福的可能性。它永远在后头盯着我,在每一个睡意朦胧时漱清我的头脑,如同群体迁徙的野鸟,在凌晨侵袭,拖拽住我前行的脚步。
听见我说出那个名字,他脸上奇怪地浮现出惊惧而期期艾艾的表情。用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倒是新鲜,我们们久久地对视,但没有交锋,只有一种来来回回的拉扯,像是那种让人极度不耐的伦巴舞步,我一直在向他逼近,想让他告知我打破这躯壳出去的办法,而他一边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配合我,让彼此筋疲力尽,作为舞伴来说,他可以称得上糟糕透顶。
终于,我连最后的耐心也流失完毕,伸手打算抽刀了结他,但熟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我惊讶地向佩刀处一看,那儿空空如也。
他脸上终于恢复了得意洋洋的神色,用但丁的脸开口道,“你打不过我,你把阎魔刀弄丢了,所以你才没动手,对不对。”
我没有回复他,他说得没错。我的身上的筋络再无魔力的残痕,我的刀也并没有陪伴在我身边。此时我仅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从力量上。
他的双臂拢住我的肩膀,我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过分亲昵,他开口道,“你就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吗?在那么多人死掉之后。”
“你不是但丁。”我扬起下巴,手上施力,他轻巧地躲开,“即使我用他的名字给你命名。”
“但你一定想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固执地坚持着这一点。“想过我们在一起,就在你弟弟的事务所里生活,你嫉妒我的圆满。”
我没有否认,“所以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这些滑稽的独角戏到此为止了。”
骷髅咧嘴而笑,头骨咬合。通过黑骑士的眼睛,我看见了但丁,我本来的弟弟。血脉力量的觉醒让他占了上风,尼洛·安杰罗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这样吧,”但丁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悲伤和眷恋,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获胜的人,接着,他缓缓地说:
“但至少我是自由的,现在,你也自由了。”
叛逆贯穿了黑骑士的身体,天幕被撕开了一条缝,血雨纷纷而至。一阵疼痛呼啸而来,尖锐地刺过我的灵魂,阎魔刀再次出现在我手中,她正因为久别重逢而欢快地嗡鸣。
“我唯一需要的,仅仅只是力量。”阎魔刀在我说这句话的同时出鞘。
我不清楚在他的眼中我是何等模样,我也不是很在意。在他愣神时,我把阎魔刀举了起来,扎进他的脸,戳破了那张和我一样的脸,用她斩断了他的目光,他可怕地抽搐转动着,我又把刀扎进他的胸膛和腹部,他的黑色血水便流在宽阔的瓷砖地上,浇灌了花朵、昆虫、笤帚和石头神像的脚。
他那没有瞳孔的眼睛虚虚地凝视着某个点,也许是曾经母亲的画像所在的那颗树矗立的地方,因为他张开嘴,好像要叫谁的名字。
我双手沾满鲜血,站了起来。
我最后一次瞧了瞧他死去的身躯,又看了看我沾满鲜血的双手。传说已经终止,寓言永远也不会重复。所谓的,对于某种美好生活的无端向往就这样死了。不过,隐患也这样死了。跟它们一起死的,还有它们的秘密,永远陷进这片没有记忆、历书和生命的空白之中:我和他,两者原为一体。
我准备好面对死亡,或者新生,一如七岁时候那样。然而但丁的面庞不知怎么地忽然跳入这片空白里,一如在塔上,阎魔刀划伤了他的手。
为什么你在流泪?我想张嘴问他。
但我还没来得及问,一瞬闪过的强光就刺穿了一切。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抹熟悉的红色,但丁靠在一块石碑旁边,正用那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起来有些焦急,看到我醒来才换上那副阳奉阴违的口气。
“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呢,睡美人。”
他说着,却俯下身,伸手试图帮我拨弄掉未褪干净的铠甲,动作称得上是小心翼翼。然而蒙杜斯将这身笨重而毫无设计美感的东西和我的骨血合二为一,强硬剥开只会破坏内脏,虽然如此,我仍没有阻止他。如果这身铠甲无法褪下,我更宁愿再次死去。
“蒙杜斯被打败了?”我问,他点头回应。胞弟还是证明了他的用处,但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笼罩着我——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接触唤醒我的?他那自傲的热兵器收于腰间,从上面的痕迹感知来看并没有在短时间内使用,所以说不定他真的……
盔甲连带着扯出一些断掉的微细血管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坠响,我被这声音和突如其来的疼痛唤回现实,他被溅出的满手的血吓了一跳,血很快染红了地面。
“对不起。”他连声道歉,试图恢复镇定,语气里包含着真情实感的愧疚,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就好像打碎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仰躺在地上,以一个不好发力的姿势看他磨磨蹭蹭地研究这些盔甲,最终烦躁地开口道。“不要再犹豫了,但丁,直接扯下来。”
“你会因为大出血死掉,我才不要给你血包或者红魂石。”
他又磨蹭了半天,直到找到一个缓慢但无害的方式,盔甲顺从地自动断开,我从一地黑色的残骸里坐起身。
“哇哦,全裸。”他往我身下瞟了一眼,就好像那里除了必要的东西还能是什么一样。
幻影剑在他手上扎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他立马大呼小叫起来。“好痛!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吗!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一个正直的救命恩人可不会对他人的着装进行评价。”我哼了一声,用魔力编织出一套衣服。“走吧。”
“蒙杜斯是不是在魔界开了针织兴趣班?”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聒噪地叽叽喳喳。“你真适合做这种事。”
我没有回复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他跟上我。
他跟上了的时候好像有些发愣,那双总是透着挑衅和过分活力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维吉尔,你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丁在某些方面过于敏锐,这从来不是好事,他已经感知出我的一部分已经不复存在。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因为尼洛·安杰罗死前对他说了些什么,但也无关紧要,“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对啊……”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以一贯的讽刺回敬,只是小声嘟囔,“你跟翠西都比我更熟。”
“在说我吗?”
忽然,那个我们都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惯用雷电的女恶魔走进,脸上带着恐吓的笑。
随后她注意到我,打趣的目光移向这边,“恭喜你,尼洛·安杰罗。”
我回以注视,我并不打算和翠西闲话家常,而且她和我仅有的同事生活也算不上和谐,但丁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所以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熟……”他转过头去打量那架飞机,不再看我们。“我们怎么回去?”
“看来有人吃哥哥的醋了?”翠西挽起头发,“我们开直升机走,这里很可能要沉了。”
“就不能用阎魔刀吗?”但丁出声抗议。
“他的魔力还不稳定,要是贸然动那把不得了的刀,我们指不定会被传送到车轮底下去。”
但丁转过头来,似乎想向我求证,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丁看我的眼神变得格外古怪,让我真的怀疑他是用某种我不情愿的手段唤醒我的,但届时我会像撬开蚌壳一样撬开他的嘴——无论如何,我们拥有大把的时间。
在上直升机之前,我最后朝那座城的侧影看一眼。那三颗太阳匆匆降落下来,不合时宜地被漆黑的云层、雨水以及卷起的阵阵尘土召唤而至。披着藏红花色长袍的黎明女神从大河之水匆匆离开,尘土频频向夜晚袭击,全然不顾暴风雨会将之一扫而尽。魔界沐浴在一片混沌之中,它幽灵般的面貌立时一新,我都认不出来了:一座座塔楼更为高耸,塔墙处处开裂,犹如皮开肉绽的上帝的一根拐杖。上面的亮光仿佛眼皮似的一眨一眨的,闪烁着红、白、蓝、绿以及蒙着灰土的光。它们挤眉眨眼,频送情意,不紧不慢地忽暗忽明,仿佛我来到时看到的大火似的坚忍不拔——雨水只会将其越浇越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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