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一夜大战过后李云祥自己走他的觉醒之路,却没有人过问再一次被扒皮抽筋的德家三公子,敖丙这条龙又一次倒在龙宫门口,但是这次没有龙王给他善后。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漂在海里,被一个渔民救起来,他的龙骨坏了,动弹不得,渔民好心,照顾他吃喝。一开始他处于麻木的状态,知觉麻木,精神也麻木,整日躺在床上如同一根死木。渔民尚且觉得他可怜,细心照料,喂水喂食,好歹让他活了下来。
后来等他恢复一点,原先有着的一点脾气又开始冒头了。
但是除了他爸,世上没几个人能受得了他。那渔民被他的狗脾气折磨,本想就此将他扔了不再管,可半途看他生的俊美,身体瘦弱又似女形,于是起了不好的心思。敖丙此时半身不遂,渔民将再如何胡作非为,他即使恨得眼睛通红也没办法反抗。
失去龙脊的他不仅不能动,感官也失去大半,他看着渔民伏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满脸沉浸于情欲,自己却毫无知觉,差点恶心得吐出来。
那次之后他就彻底坏了,渔民见他毫无反抗之力,于是心思越起越坏,后来甚至胆子大到带着邻居回家。一开始没想着要钱,但是正如他自己说的,饱暖思淫欲,富足生乱心,这渔民胆子也越来越大。敖丙没有感觉不怕疼,玩得多花也无所谓——渔民无所谓,敖丙也更无所谓了,他的艳名越传越远,渔民从他身上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很后来的事了,他将养出一星半点的法力,挣扎着去到仙界。可他无名无分,高位截瘫,无可营生,只能干起老本行。仙界没有人认得他,封神二战的时候他正在人间受苦呢。他仗着自己不怕疼,能伺候那些仙人老爷们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价高,赚了些钱后按照从前的房间给自己建了一栋小楼,他在这里生活,也在这里接客。
他住的地方又一次乌烟瘴气起来,比起在人间的日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他不在乎,总之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认得他,连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谁。日子有的过就过,没的过死了也不可惜,他把自己养得很不好,几百年过去身上也没养出二两肉,从前玉一样的龙角也在激烈的情事中磕出裂纹。
又过了很久,又是很后来了,他正被客人压在床上,客人正腆着一张丑脸要去亲他。但突然间,自己的房子被人从屋顶砸塌,客人当场殒命在他身上。他逃不得,以为大限之日终于到了,心中刚升起一股隐秘的解脱快感,没成想烟尘散尽前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德三公子?”
敖丙想不到自己和哪吒,或者说李云祥,两人之间的恩怨竟然还没了,两人已经变作云与泥,命运却还要他们再相逢。
死掉的客人尸体还没凉透,性器还插在敖丙身体里,瘫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坍塌下来的屋瓦碎片散落一地,惊起的烟尘飘飘摇摇在空中,扰乱二人的视线。李云祥在脑中搜索很久才想起来眼前人的名字,他叫了一两声,敖丙并未回应,于是他抬脚走近去看,还未靠近一步,空中突然凝出几条冰锥,直直指向他的喉咙。
敖丙用力推翻尸体,依稀感受到后穴中有黏腻精液滑出来。他撑住上半身,拉好衣服,然而再想逃远却做不到了。凝出的那几条冰锥对李云祥也毫无威慑之力,他动动手指就将其融了。
敖丙眼看着李云祥走近,背上又泛起一阵熟悉的疼痛,是几百年前扒筋的疼,甚至更甚,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原来身体替自己记得更深。他以为李云祥要来对自己赶尽杀绝,于是他一言不发,脸色恨恨地闭眼,仰起头颅引颈就戮,迎接期盼多时的死期。谁知李云祥手掌靠近,他只能感到浑身皮肤一阵发烫,随即是几日都未曾有过的清爽——李云祥捏了个诀替他清理身体。
“他们说蓬莱东面有座小岛,岛上有条残龙来者不拒,我没想过会是你。”
李云祥靠得太近了,近到敖丙一时间忘记睁开眼,只凭本能捡起手边随瓦片,抬手对李云祥扎下去。刚被操得狠了,他浑身无力,手刚抬到半空中就被李云祥拦住。
“你杀不了我。”李云祥说。
我当然杀不了你,敖丙想到,我连杀掉自己都做不到。
“我以为…你已经被我杀了,我没想过你还活着。”
活着能怎样,敖丙继续想,活着等你来真的杀掉我吗?或者等你来光顾我的生意?几百年的成仙生活还没体验过真龙妖身吧?
见敖丙不理他,李云祥不再说话,他弯腰提起地上死透的尸体,手掌掠过就将其收进随身一个储物令牌里。他环视一圈,敖丙的屋子被他砸透了,一片废墟显得敖丙孤零零的身影更加沉寂。
“我今天正在追杀此妖,现在正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砸坏了你的房子实在抱歉,过两天等结案,我来替你把房子修好。”
敖丙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连呼吸起伏都不明显,等李云祥走了很久,他还是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温度,干燥,而又温和,是他已经几百年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真可惜啊,敖丙想,怎么就没让他杀掉自己呢?
绝望是什么感觉呢?敖丙在心里回味,他刚刚差点真的就准备凝出冰锥杀掉自己了。可是他突然又舍不得,他好奇,好奇现在的李云祥还把自己当做原先的德三公子吗?
最终冰锥没有穿透他的心脏,他操控着冰锥尖刺划过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坏掉的脊椎和触觉只能将痛感的十分之一传回大脑。于是他越划越深,等到痛感强烈到可以唤回他神游在外的意识时,伤口已经深可见骨,金色血液源源不断地淌出来,冰锥也被染得金灿灿。
血液可能是他身上唯一算得上没有被情欲玷污过的东西了,敖丙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但又偏偏是金色的,彰显着他纯正又不值一提的真龙血统,时刻提醒着他东海龙族的身份,提醒着千百年来东海一脉做过的错事,提醒他为着这些恶事付出过什么代价。
本来在疼痛中略得解脱的敖丙,用手指捻起一点点金色龙血之后,胃又绞痛起来。
他决定不再思考相关的事,总之下一位客人应该要到了,他不管乱作一地的废墟,施法将自己转移到轮椅上,也不管身上伤口依然流着血,自己挪着轮椅去了客厅。
李云祥说到做到,两日后带着一块崭新的储物令牌敲响了敖丙的家门。彼时敖丙刚送走上一位客人,室内弥漫着情意涌动的气味,他的嘴唇被人用得红肿,睫毛也沾着黏糊糊的精液。他以为敲门的是下一位登门来的客人,于是一点都没收拾,带着一脸欲色打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他就后悔,怔愣一秒,却被李云祥看准时机挤进来。李云祥在那天之后,知道自己此时搭话多半得不到回应,于是闷头干起活来。他把倒塌的屋瓦收拾干净,又从储物令牌中拖出木料砖瓦,左手捏诀右手敲锤,没过一会儿就将他自己砸出来的窟窿补好。
“补好了。”李云祥收起神通,转身看向敖丙,“但是室内装修我不懂,你若不嫌弃改天我找精通此道的工匠来替你做。”
敖丙并不接他的话,刚刚李云祥做事,他就在一边观摩全程,见李云祥完事,他用尽全力将腿微微打开,轮椅上还沾着可疑的透白色液体。
他挂上工作时标准的,讨好的表情,说到:“天尊大人有劳,小龙行动不便无以为报,还请天尊大人自取。”
李云祥被敖丙的话讲蒙了,他眼神顺着敖丙公式化讨好的表情一路往下,看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红色的,青紫色的印迹才明白他说的“自取”是什么意思。
李云祥腾的一下脸就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那时候纨绔张扬的德兴三公子怎么如今变为了这副模样,任人折辱,任人采摘。
敖丙看他突变的脸色,把他的心思猜个大半,想到李云祥此时心里也许正对他生出愤怒或同情的心,敖丙胃里就一阵一阵的翻腾,前两日胳膊大腿上被自己划伤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您脸红什么,天尊大人?”敖丙懒得再摆出讨好的脸,眉眼之间染上一点厌烦的神色,“哦,忘了您本尊是小孩神,那您还是离小龙远些,免得叫您的童趣纯真被小龙我玷污了。”
李云祥受不了他阴阳怪气的话,气沉沉地走去他面前,替他并拢双腿,解下腕间的混天绫,捏诀,变作一块红毯替他盖住那些暧昧印迹。他捏住敖丙的肩膀,翻过来检查他后背,敖丙的后背爬着一道道的瘢痕,都是钢铁脊骨被生扒下来后留下的伤口,没有养好,齐齐增生,连着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而自己长得歪歪扭扭的脊骨印迹,如同一条条山脉横亘在他本应光洁无暇的后背上。
敖丙任由他看,甚至还把外袍主动脱下来,把整个后背都敞开在他眼前。
“天尊还是对小龙的筋骨念念不忘是不是?真是可惜,小龙没办法重塑肉身,龙筋只此一条,天尊扒了一回两回,可就再没第三回了。”
李云祥本来想要摸摸他斑驳的后背,听了他的话,仿佛被火舌烫到一般缩回了手。敖丙记得清楚,他也记得清楚,曾经待在他身体里的那尊元神灵魂也记得清楚,扒骨抽筋,他和哪吒快活恣意了两回,而敖丙生生受了两回。
敖丙见他脸色难看,忽然痛快得想笑。
对啊,我在人间受苦,来了仙界又继续被人折辱。你李云祥凭什么和哪吒一起封官加爵,凭什么稳坐中坛元帅大天尊之位!几百年了你是凭什么毫无愧心!
几百年了你可有一回想起过那条在你手中惨痛悲鸣的白龙!
但是敖丙没有诘问出口,他只是悄悄捏诀,掀开混天绫,将腿根的新鲜伤口露出给李云祥看,想要开口再次讥讽两句。
“……我以为,那天你已经在我手中断气。”
本欲笑出声的敖丙,嘴角僵在一半,随即又沉沉垂下去,甩开李云祥的手,那种恶心的感觉又蔓延开来,他抬手刻板地扣起胳膊上新结的疤,金色龙血从刚要长好的伤口中渗出来。
“你说德三公子啊,那确实早就死了。”
李云祥是很狼狈地从敖丙处逃出来的。
几百年来,他不是没想过敖丙的下落,但总归没有上心,毕竟那天的敖丙最后倒在龙宫门口,看起来实在算不得活物。他继承哪吒元神之力一步步觉醒,到最后哪吒元神归位,他成了中坛元帅座下,成了哪吒在人间的代名人,他的故事和哪吒的故事删删改改流传到现在,各个版本早就讲不清楚了。
于是李云祥又开始回忆,回忆从前的德三公子。他第一次见到德三公子的时候,其实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好神气的小少爷。
彼时他还不知自己和他两人之间的纠缠恩怨,也不知道看起来处处要胜人一头的公子,每天都要仰仗一根钢筋铁脊才能活动自如,到了半夜还要因为各种排异反应辗转不可眠。他只知道,那个时候,德三公子昳丽张扬,一副身板挺直了,哪怕是知道对上觉醒的自己几乎没有胜算,也从没后退一步。
几百年后呢?敖丙亲口说,德三早就死了。
他见到敖丙两次,两次他都从敖丙的眼中看到浓浓的死志,好像下一秒把他捏扁搓圆血肉蒸发,他也会沉默受着浑不在意。
怎么会这样,李云祥想。
敖丙所在的小岛,人口来往并不多,李云祥在他住所附近打听他的故事,却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敖丙不能长时间下地走动,生活所需物资都是他雇来的一个小童子定期采购来,他从不出门。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几乎没见过他,只知道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仙人老爷光顾,急色色地进门,又餍足地出门。
几乎每个人在听到李云祥问起林子边那个古怪宅子的主人时,脸上都会流露出暧昧不可明说的神色。他们不知道哪吒元帅座前弟子为何要光明正大地询问一条残龙,一个男妓的身世。
总不能是他新的修行,要找个男妓救风尘吧?
李云祥满脑子都是敖丙身上青紫的於痕,带着从敖丙房间里染上的一身暧昧的气味回到住处。
恰逢大圣外出归来,大圣绕着他转了一周,嗅闻片刻,捻起他衣摆处沾到的一片金黄,打趣开口:“不得了啊,你也开窍了?”
李云祥反应过来,抓住大圣的手腕,死死盯着他:“开什么窍?难道你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大圣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蓬莱东边,那个岛上。”
“哦,你说那条龙妓啊。”大圣摆摆胳膊,甩开李云祥的手,满不在乎地说,“知道啊,整个仙界除了你和哪吒一心修炼,还有那些禁欲佛祖,谁没尝过蓬莱有条残龙,滋味美绝。”
大圣说罢,还咂咂嘴,似是开始说起了一些他听来的风流韵事。
可李云祥只觉浑身冰冷,耳边响起嗡鸣声,大圣说的再多话,他一概听不见。
李云祥愣在原地不动,脸上神色难看,大圣不明所以,摇摇头准备离开,却被李云祥一把拽住。
“大圣,你知道多少?”
“知道什么?”
“那条龙…”那个妓字李云祥终究说不出口,混语两声糊弄过去,“蓬莱岛上那条龙,你见过他吗?”
大圣摇摇头:“没见过,我见他干嘛呀,每天跑跑车喝喝酒还不够我逗乐吗。倒是来我这跑赛车的神仙公子哥,去过的有不少,我刚说的那些事儿都是听他们说的。”
李云祥不再说话,大圣道句奇怪摇摇头走了,留他一人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走回的房间。他满脑子敖丙沉沉的眼神和龙血的腥气,他试图给如今的敖丙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迫切地想要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敢再去找敖丙,他有些害怕从敖丙口中再次听到那些尖利的话语,他怕事情的经过真的如同他想象中的那样。
他更怕真相比他的想象还过分。
然而他始终无法心安理得的回归正常生活,闭上眼睛就是敖丙伤痕交错的后背,最终,他还是跑去了那个宅子,还顺手带着一本室内装修指南——他害怕到时候面对敖丙说不出话。
他赶到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小宅的窗子里透出暧昧的暗色灯光,里面有好几个陌生的声音,淫词浪语轮番说出口。李云祥停在门口,仔细听,却始终没有听到他想要的声音,甚至连一声喘息都不曾有。
他有些慌,轰的一声砸开大门。
屋子里,几个衣衫不整的仙妖围在一块,齐齐扭头看向自己,屋内气味靡靡,很不正常——他们似乎还点了某种催情香助兴,李云祥站在门口都有些透不过气。
李云祥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心下又有一股害怕的寒意弥漫开来——说来奇怪,继承了哪吒心性的李云祥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在和敖丙重逢后,倒是频频生出惧意。
他三下五除二将这些淫客打翻在地,一个个踹着屁股赶走,等到房间里乌烟瘴气的东西都走干净之后,李云祥才回头去看。
敖丙被几段红绸蒙住眼睛绑住手脚,正躺在地上,下半身化成龙尾,无力地瘫成一团,身下是凌乱的液体,有些还黏腻的挂在龙尾鳍上。李云祥忙冲过去,利索地解开他手脚上的红绸,最后还剩蒙住眼的红绸,他却犹豫住,迟迟不敢下手。
他害怕红绸摘下,自己又要面对死寂的眼神。
敖丙早就认出来者何人,他等了许久,也没见李云祥有下一步动作。于是他不耐烦地转转手腕,开口道:“天尊大人,您到底来做什么?”
李云祥不语。
“没有要事的话,天尊大人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的时间了,下一位客人还等着呢。”
敖丙此刻其实难受极了,刚才几个恩客点来助兴的催情香似乎对龙族的影响格外严重,他感觉身体里像有火烧,可是偏偏他腰部以下没有感觉,即使有人再用心地替他疏解,他也只能感受到十分之一的快感,心头的火始终无法扑灭。
可他不能流露出半点渴望,李云祥正在看着呢。
他眼前依然蒙着红绸,即使睁开双眼也只能看到无边的红色,灯光透进来勾勒出李云祥的身影轮廓。就算这样,看不到正脸,敖丙也能在脑海里为那个身影补上吊梢眼挺鼻梁,自己还是能在脑海里照着轮廓画出一个完整的李云祥。
“…你还好吗?”
敖丙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恶心得想笑。他自己摘下眼前的红绸,双手用力撑起上半身,龙尾也化作双腿,面无表情地看向李云祥。
“滚。”
敖丙不想同他多话,他现在只想李云祥赶紧从他眼前消失,他躲开李云祥伸过来扶他的手,李云祥只来得及被他的发梢扫过手指。
敖丙的头发早就不是几百年前染成的金色,也不是他初化人形时仿照父亲的黑色,而是他真身最原本的玉色。只是他营养不良,原本应该极富光泽的头发干枯如野草,扫过李云祥的指尖,痒痒的。
“你起不来,我扶你回床上。”
李云祥施法替他清理掉狼狈的痕迹,强硬地扶住他肩膀想要抱他起来。可是敖丙身体被催情香熏得正难受,李云祥的手刚触碰到他的皮肤,他就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看到绿洲一般,更加饥渴,两腿之间也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敖丙为自己的生理反应感到羞耻恐慌,他一拳打在李云祥的脸上,想要迅速从他身边逃离。
“李云祥,你听不懂人话吗?”
情急之下,敖丙也顾不得阴阳怪气地叫他天尊大人,双手撕扯着李云祥的胳膊。但是李云祥不明白,他只看到自己抱起敖丙之后,他剧烈挣扎,想要逃离。
这不是有力气拒绝吗,李云祥想。
于是李云祥生气起来,他气敖丙甚至敢于拒绝自己,却不拒绝接受如今的命运。
难道自己已经比这命运要更可怕了吗?
“敖丙。”李云祥抬手,“你只会对我张牙舞爪是不是?”
敖丙愣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在这间屋子里,我是你拒绝的第一个人吗?”
敖丙拗不过李云祥,被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李云祥说完那句话以后就一言不发,他把敖丙放下后,转过身去,闷头收拾起屋子来。
等到他干完活,敖丙躺在床上已经昏昏欲睡,只是没解决的欲望依然烧着他,让他无法安心。李云祥手搭上他的经脉,驱动三昧真火,替他赶走身体里不正常的情欲,用一个舒适的温度慢慢将他安抚下来。等敖丙安稳地睡着了,门外传却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眼看敖丙就要被吵醒,李云祥迅速施下一个隔音结界,自己起身去门外察看。
打开门,两个仙风道骨的长须老者站在门口,认出李云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手捋长须,以过来人的口吻了然开口:“李小弟怎的也出现在此处?可是在天尊座下修炼枯燥,来这儿换换心情?”
李云祥气得差点将门把手都捏烂,语气不善地说:“今天这里不接待任何人,二位前辈请回吧。”
两人看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眼看着李云祥都快要祭出三昧真火,二人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生怕惹上哪吒杀神,道声叨扰忙转身走了。
李云祥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火气更大。
敖丙每天都是在这些仙界渣滓身下婉转承欢的吗?
但是李云祥脑子还算清醒,这火气不能对敖丙,也不止对刚才的两个人,往上数百年,来敖丙这里的仙人妖数也数不清。李云祥他一个人,他没办法将自己的愤怒去往上追溯到每一个嫖客身上。
到底谁最可恨呢?
李云祥想不明白,他不想了,转身回到房中。他不能再看着敖丙这样继续浑噩下去,他决定要做些什么。
首先,要把敖丙的身体养好。
但李云祥没办法马上变出一条龙筋来,也不能一下子叫敖丙变回原来的德三太子。于是敖丙醒来的时候,看到李云祥端着一个食盒从门外走进来。
“我找邻居借火,煮了排骨粥,饿了你吃点。”
敖丙翻过身去不愿看他。
李云祥摆好餐具,又去拍他,想要他起来。敖丙被他拍得烦,翻回身抬手又打在他身上,只是他现在实在是虚弱,李云祥一点都不觉得疼。
“李云祥你恶不恶心啊?你在干什么?几百年来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起过我?现在倒是上赶着献殷勤,你有病啊?!”
李云祥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你……”
“李云祥,你要么就像这几百年一样,继续安稳地过你的日子,要么就像几百年前一样,干脆利落地把我杀了。”
敖丙推开李云祥,又翻过身背对他。
“想救风尘,您另寻高明,小龙此处实在容不得天尊大人久留,您请回吧。”
敖丙听到身后大门开合的声音之后闭上了眼,但是李云祥没有端走排骨粥,一缕缕的香味扰得他心烦。于是他施法将食盒打翻在地,饭粒撒了一地。
等到他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睁开眼,饭桌边的狼藉早就被人清理走,桌上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清茶和一碟精致的糕点。门外传来一阵锯木头的声音,嗡嗡的响,不多时,李云祥抱着一堆处理好的木料推门进来。
敖丙翻个白眼不看他,他就知道,自己的话对李云祥向来不起作用,几百年前是,几百年后更是变本加厉。
李云祥放下木料,想要过来帮助敖丙起床洗漱,被敖丙瞪住不敢靠近,他手指搓着裤子,有些紧张:“上次,只帮你补好了房顶,这次,我帮你…恢复原状。”
敖丙不管他,只要李云祥不靠近,他就当李云祥是空气。他自己慢吞吞地挪出去洗漱烧水,又慢吞吞地挪进门,拿出小童子前两日给自己准备的吃食,囫囵吃了个早饭,李云祥给他准备的东西一点没碰。
李云祥没办法,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吧。
可是事实不允许他慢慢来,日头刚过正午,就有人来敲门,不用想也知道是来干嘛。敖丙挪去门口开门,李云祥还蹲在墙角抹墙,来人看到他和他面面相觑,敖丙只好上前推推客人,要客人抱自己去隔壁的房间解决。
李云祥看着敖丙乖乖地靠进客人怀里,心里火气压都压不住,火焰收不住得从手心窜出来,将刚削好的木料零件烧得一干二净。隔壁房间没一会儿就传来暧昧不清的声音,李云祥很想立刻破门而入,赶走那个人,甚至是杀掉那个人。但是他知道,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
他没心思继续手上的活,收拾收拾坐在了卧房门口,盯着隔壁的门,听着敖丙和陌生人的喘息声交替纠缠,期望着时间能快点,再快一点,最好马上就能看到嫖客离开这里。
可是时间怎么这么不听话,过得好慢啊,他听着房里的声音,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折煞身心。
自己只是旁观一次尚且如此,敖丙曾经那么傲气的一个少爷,几百年来成千上万次被人按在床上,要如何度过?
李云祥越想手越抖,听到最后情事最激烈处,手心都被他用指甲刻出深深的印子来,他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渗出来,又想到了那天敖丙身上的伤口。
敖丙说得对,如果自己能在这些年中有一瞬间想起要来寻他,是不是如今的苦难就能减轻许多?折辱过他的人就会少上许多?是不是自己还能看到一个尚且完整的三太子?
没有自己,也就没有百年来无数的仙人妖在敖丙身上寻欢,敖丙就还是那个三太子。
对,没有自己就好了,李云祥想。
时间其实过得很快,还不等李云祥细想,嫖客就已经提着裤子出来了。
嫖客来的时候对敖丙的话百依百顺,抱他亲他,可等自己享受完,也不在乎他无法下地,赖以走动的轮椅还在卧房,撇下还在缓神的敖丙心满意足地走了。
嫖客路过李云祥的时候多看他一眼,朝他投来了一个我都懂的眼神,李云祥看得直恶心。他很想进去查看敖丙的情况,但是想到先前他剧烈的挣扎,这会进去多半只会被赶出来,只好先回房把轮椅推去他床边,自己回去拾起干到一半的活继续忙。
过了一会,敖丙似乎是缓回神来,他坐在轮椅上一边收拾衣摆一边挪出房间门,脖子上还留着被掐出的瘀痕。他看了一眼李云祥忙活的背影,本想继续赶他走,半晌,还是一声不吭地回卧房去。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气氛,互不相干地过了起来。李云祥担起了小童子的活,经常出去搜罗来各式各样好玩的好吃的,敖丙一概不看,还是仅着小童子给自己准备的东西生活。李云祥实在没办法,只能每天夜里趁着敖丙睡着,偷偷拾起他的手腕,搭着他的经脉,用自己的灵气为他温养血肉。
李云祥发现,来往的嫖客很喜欢敖丙的龙尾,经常要他化出半身原形玩他。他的龙尾也枯瘦,经常留着被绑的被捏的各种伤痕,鳞片白扎扎的,像前几日自己用来糊墙的石灰,好像一捏就能化为齑粉。
半个月过后,李云祥彻底忍受不了频繁被敲响的门,他把刚伺候完上一个客人就想要马上去开门的敖丙摁回床上,强制性地为他裹好衣袍,冲出去赶走来人,又重重地摔上门。
敖丙有些不可理喻地看着他一连串动作,靠在床头,气得笑出声。
“李云祥,你有病吧?你赶走我的客人,砸我招牌,你是连活都不想让我活了吗?”
不是的,李云祥急着开口,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说自己几百年不来救他,现在良心发现想救他于水火?说自己忍不了他再受屈辱?说自己要劝他从良别再堕落?
可他要用什么身份开口?
没有他,没有几百年前那场所谓的复仇,根本不会有敖丙今日。他不去抽掉那条钢铁龙脊,也不会耽误他继承哪吒神力,就算他不除掉敖丙,没有被哪吒元神认可无法成神,也不耽误他好好活着。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职仙位,自己竟将原本活得好好的龙王三太子害到如今地步,放任他受人摆布几百年,他根本没有立场开口,他无从可劝。
罪魁祸首只有赎罪的道路可走。
“你会活下去的。”
李云祥想了半天,想了好多,到最后只干巴巴地抛出这一句话,敖丙听了笑得更荒谬。
“我怎么活?你赶走一个客人,就会赶走下一个再下一个。如果客人都被你赶走,我没钱赚,我会饿死,你要怎么让我活?”
敖丙靠在床头,刚被李云祥理好的衣袍又滑落下来,他露出平常恩客们最喜欢的表情,微眯着眼,似是有许多情要说与人听。
“还是说,你要做我的新嫖客?”
不得不承认,敖丙真的是很受造物主偏爱的一条龙,张扬时有娇纵的美,堕落时有沉沦的美,他靠在床头,即使脸上的情意并非出于真心,却也像钩子一样让李云祥移不开眼。
他想接过敖丙的话头,可是嫖客这个词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走过去,再次帮敖丙穿好衣服。
“我当你今后的雇主,你会活下去的。”
敖丙轻蔑地笑笑,伸手攀上去,搂住李云祥的脖子,趁他不注意,将他勾向自己,毫不犹豫地亲了住了李云祥的嘴唇。李云祥被他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反应,被敖丙纯熟的吻技亲开了嘴,带出舌尖,纠缠不清。李云祥不会换气,没一会儿就想要推开敖丙,敖丙以为他在拒绝自己,心底暗讽他假君子,手上搂得更用力,直到李云祥慌乱间在他唇上咬一口,两人才分开。
“天尊大人您还是初尝滋味吧?如何?”敖丙伸手一路往下,要去替他解开裤子,摸上李云祥的性器,“您喜欢什么用什么姿势操我?只是小龙行动不便,要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李云祥不想要这样,他忙去制止他手上的动作,可是敖丙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花样,手又软又有巧劲,水蛇一样不断缠上来。李云祥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将敖丙箍进怀里,要他动弹不得。
“敖丙,德三,你不用对我做这些。”
被他抱紧,敖丙接触到那些恩客们绝不会有的滚烫皮肤,他感受到李云祥的胸口有一颗心在砰砰直跳,他的手掌熨贴在自己的后背,烫得他浑身发抖。他唇上还留着被咬出来的血,讲出来的话都在发颤。
“……放开我。”
“敖丙你听我说,我……”
“我叫你放开我!”
敖丙静了片刻,突然发疯一样地挣扎起来,对着李云祥又咬又打,无奈腿脚不便,否则全身都要用上去对抗李云祥。
“你大英雄在我这里装什么好人!哪吒座下不够你修行了是不是!要来我这里劝人从良博什么好名声!!李云祥你最好现在马上杀了我!我多看你一眼都比被操上一百次还要恶心!”
“你要想降服恶龙,西海,北海,南海,龙族龙妖多的是!你要用龙筋做腰带做捆绳都随你!你为什么只盯着我这一条龙!我没有龙筋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操我你是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东西你说啊!!”
“我只剩一条命能给你了!你拿走吧,拿走啊!!”
身体虚弱的敖丙情绪失控起来也很难制住,他竭尽所能地反抗着李云祥的拥抱,头发散乱着,龙角再次撞上床头,差点磕出新的裂纹。
李云祥不放手,等到敖丙精疲力竭,再也挣扎不动,他轻轻抚上敖丙的头顶。
“李云祥,你真恶心。”
“嗯,我是混蛋。”
“我恨你。”
“……你应该恨的。”
敖丙倚在李云祥的怀里,慢慢的卸了力。这么多天来,这是李云祥第一次真的抱住敖丙。他发现敖丙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瘦,枯败羸弱,要不是一对玉色龙角,根本不敢相信他是纯血真龙。
他整个人就像房间里的一切,白色被褥白色床帘,白色衣袍白色餐碟,所有的都枯燥苍白,轻飘飘的如纸一般,随便来个人甩笔抖墨,就能将他染得乌黑不透光。
敖丙伏在李云祥肩膀上,长期来的营养不良让他很容易就透支了体力,他还在一阵一阵地抖着,抗拒不了李云祥给的拥抱。
“……李云祥,你不允许可怜我。”
良久,敖丙开口,声音喑哑低沉。
“我不管你来找我,是真的良心发现,还是英雄瘾作祟,你是要杀我还是来嫖我,我都不管,我没资格管你。只此一样,我不允许你可怜我。”
李云祥轻轻拍他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柔柔的,轻缓的。
“人间话本说得一点不错,三千年前,几百年前,我确实是恶,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只管自己想要的,到最后害人害己。我是恶龙,我罪有应得,才要我受此磋磨又不得解脱。”
“我身体里全是恶,我的恶,我父亲的恶,东海龙族害了陈塘关又淹了东海市的恶。我族人都死绝了,恶都在我身上了。前几日我说怪你,但我不敢真的怪你,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求个解脱,求个安心,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但我还是恨你,李云祥,我都快忘了我曾经是什么样的,我已经接受我要为此恶赎罪终身,你为什么要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带着曾经的德三公子,你要我一个男婊子去重新做回少爷吗?”
“你放开我,你让我把血流干,把恶淌尽,我真想也干干净净一回……”
敖丙喃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好像是终于有个人愿意倾听,他一口气将百年来日夜参想得出的结论全倒出来。李云祥静静地听着,等他平静下来,不再发抖,呼吸也顺畅,扶着他肩膀微微推开,要他直视自己。
“这就是你磋磨几百年得出来的结论吗?”
敖丙愣住。
“你的恶,早在千年前第一次被哪吒抽掉龙筋的时候就偿还了。东海市的海啸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族人你的父亲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说恶,那我同你细算,我杀你父亲,放任你流落人间仙界受辱,百年来都不曾想过替失去行动力的你做安顿,我才是你的恶。”
“置你于不顾,冷漠,杀父的恶。”
“你要说赎罪,我才该赎罪,向你赎罪,受你的怒火。”
“你应当做回德三太子,尽你所能来杀了我。”
敖丙最后是精疲力竭昏睡过去的,他向李云祥剖心置腹细说自己的罪,又被李云祥反驳,被李云祥把罪恶苦难全都揽去他自己身上,他有些迷茫,有些想不通了。李云祥也不让他多想,拍拍后背,摸摸头,慢慢把累得不行的他哄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了熟悉的温度,敖丙眯着眼还没清醒,只感觉到自己床头趴着个毛茸茸的脑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把床边的人当做是新来的嫖客。他利索起身脱衣服,倾过身子去要人吻他。
他觉得昨天的一切都是梦,李云祥从没来过,再睁开眼,还是日复一日的欲望沉沦。
来人吓了一跳,忙拦住他的动作,给他把衣服穿好,扶正他坐在床上,拍拍他。
“喂,你看清楚我是谁。”
敖丙这才真正睁开眼睛,面前的人有个毛脑袋,虽然很久没见面,但他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大圣?”
“嘿,李云祥那小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根本不信。”大圣见他清醒,一个纵身盘腿坐上床,“你说你爸当年对我那叫一个风光,你这么多年流落至此,怎么也不知道去找我帮帮忙呢?”
敖丙低头,不愿看他:“怎好意思去找你,大圣你嫉恶如仇,我父亲对你本就不好,我变成这样也是罪有应得。”
大圣看着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带了些好东西,你尝尝。”
敖丙被大圣推着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杂冗堆积的陈旧东西早就被李云祥清走,还搭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好几盘餐食,正冒着热气。
“你如今体虚,每样都尝尝,但虚不受补,少吃点。”大圣给他递筷子,顺便给他斟了两滴酒,“李云祥特地叮嘱我别让你喝酒,但是酒这东西我一个人喝也太没劲了,你舔两口就当陪我。”
敖丙接过筷子,看着桌上摆开的餐碟,里面装的不论荤素都是鲜香可口,甜咸辣很是对他口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吃哪个。大圣看他犹豫的样子,乐了,跟他举杯轻碰,说:“李云祥这小子说的没错,你没怎么变,还是那时候的小孩口味,怎么样,这一桌子菜,喜欢吧?李云祥老早就嘱咐我搜罗食材了,终于是让他做出来了。”
“……这是李云祥烧的?”敖丙早就下决心不碰李云祥的东西,这下更犹豫着不愿下筷了。
大圣见自己嘴快说漏了,忙给自己一巴掌:“哎,我这嘴,你多少还是吃两口吧,李云祥说你要是一口没吃,回去就把我那摩托给拆了。”
敖丙闻言,低头,嘴角上抬,紧接着他自己也愣住了。
好久违的表情。
敖丙在这个小破屋子里面住了很多年,今天倒是第一次在院子里待上这么久。
毕竟往前数,他在小院子里从没留下好的回忆,总有些客人有着特殊癖好。
他把杯子里大圣给自己倒的一点点酒液舔掉,辣辣的痛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烧得他胃里有些发热,暖乎乎的温度,从他身体里面蔓延开,像是一团温火柔柔地烧着。
他其实有些贪恋这种温度,往先,他是冰龙,本该畏暖,但是现在他前前后后交交错错的大小毛病叠在一起,反倒叫他怕起冷来。
于是他还想再喝点,但是他记得大圣说有人不让他喝,他也不敢开口讨要了,只是总往大圣手边的酒壶看,一眼两眼还不够,吃一口菜就要看一下。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吃完了一桌子菜,也没急着走,坐在院子里晒起太阳来。敖丙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见过从前的自己,可他和大圣相处起来自如许多,大圣有时候看向自己总是带着点前后辈之间的怜惜和惋惜,但是自己并不讨厌,甚至还想反过来安慰大圣几句,这没什么的。
但是李云祥不行,敖丙想,他总觉得李云祥和自己之间不能够存在一丁点名为同情可怜的东西。
日头西斜,大圣依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敖丙觉得有些奇怪。
“大圣,李云祥呢?”
“他没具体说,他说要是你问起来就说他有事去了,让你听我的话。”大圣吸取教训,开口前思考两秒,“他还说,要我看好你的家门,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
怪会使唤人的,敖丙想,也不知道大圣要找他讨多少好处。
“哎,德三儿。”
“嗯?”
“你说,你这龙筋没了始终瘫着也不是个事儿,如果,我说如果啊,你要是能重新站起来,你愿意跟李,不是,跟我,跟我们,离开这里吗?”
大圣在敖丙这里守了好几天,赶走了好些人,更多的远远看到大圣端坐在院子里,转身就跑了,敖丙没有客人接,生活突然就变得空白起来,他整日无所事事,就思考起大圣那天的问题来。
离开这里?那去哪里?
敖丙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他早就没有可以作为家的地方落脚了。去复仇吗?复什么仇呢?百年来的嫖客没有嫖完不给钱的,这只能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所谓仇不仇的。那最开始的那个渔民吗?可是没有他救自己出海,自己可能早就没命了,人家骨灰都快化进轮回了,上哪找去。
被迫当了几百年的妓子,敖丙早就不知道除了供人取乐,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李云祥说,他要向自己赎罪,自己应当去杀了他。
真的应该吗?
大圣嫌他闷在屋子里不透气,时常推他出来晒晒太阳,不知是不是大圣威力大,这几日岛上的阳光好像都要比以前更暖些。
大圣和李云祥不一样,李云祥在这里总是闷头做事,而大圣叽叽喳喳,几天时间就快把李云祥这几百年的光辉事迹倒豆似的全说完了。敖丙不说话,静静地听着,大圣说话有意思,听得敖丙时不时也要低头捂嘴。
但是时间久了,敖丙也忍不住想,李云祥什么时候回来帮他把说好的屋子恢复原状呢。
好在李云祥没走太久,一周后,他白着一张脸提个袋子推开院门。敖丙正坐在树下听大圣讲故事,一时间入神,没有发觉。
嗯,脸上圆了些,李云祥想,大圣挺有手段的,好歹给敖丙养了些肉出来。
“大圣,敖丙。”
大圣闻声,起身迎接,而敖丙扭过头去,伸手想要驱动轮椅回房。李云祥一个大步子跨过去,拦在他面前。
“敖丙,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是不管怎样,你不能继续活成现在这样。”
敖丙见躲不开,便只好低下头去,避开李云祥灼灼的目光。
“你可以怨我,恨我更好,你要是容不得我,我等你来杀了我。”李云祥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顺着敖丙的意,“你想扒我的皮也好,剜我的肉也罢,剔我的骨也行,对我怎样都好,但是你首先得要站起来。”
敖丙刚想嘲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见李云祥对着手上的袋子捏了个诀,袋子泛起红光,慢慢打开,浮起一个白色的,流淌着红色纹路的东西。
“哪吒给我了这根藕茎,是从当年他重塑肉身的藕上取下来的。这根藕茎和哪吒藕身同根同源,不怕三昧真火,用它给你重塑龙筋,千年万年也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只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再受点苦,我要将你身体里长歪的脊骨剔除,才能替你将藕茎接上。”
“剔骨重生,痛苦至极,敖丙,你可愿意忍受?”
痛苦?世上还有多少痛苦能让自己害怕?敖丙想,只是现在重塑龙筋还有意义吗?早就接受烂命一条,将就过着,他怕再去强求些不应得的东西最后只会强添失望。
敖丙看向李云祥,李云祥似乎是连着奔波受累了好几日,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零落几根散下来,腮边胡茬也冒出来,一脸疲倦,嘴唇没有血色。敖丙意识到这是自己这么些日子来第一次认真看他,他好像过得也不好。
他说,自己可以怨他恨他,他还说,自己可以杀了他。
“敖丙,你不应该困囿于此,你要像火,去烧尽此生苦难。”
敖丙低头沉思良久,半晌,他倾过身,脱下外袍,用冰锥裹住指尖,抬手落在自己的后脖颈处,轻轻划开皮肤。
“……李云祥,你又要让我疼一次,你死定了。”
听到从前的嚣张回来几分,李云祥笑了,他抱过敖丙,握着他的手腕带他沿着歪扭的脊骨一路划下去,苍白的皮肤绽开,金色龙血涌出,玉色龙骨慢慢露出来。
“这可是你自己划伤的,疼也怪你自己。”李云祥怕他真的疼,故意挑着语气同他逗乐,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啊!!”
敖丙还没来得及同他辩驳,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面有东西被人用手抓住,一点一点往外拔,筋骨血肉一根根的被拽断,梦中不断反复的场面好像又要上演。他怕得双手撑不住,虚虚倚进李云祥的怀里。
“太,太疼了……”
李云祥不忍心他继续受苦,一手施法安抚,一手咬牙一口气拽出残留下来长歪的脊骨,又捏诀唤起那截藕茎,敖丙挣扎间看到那孔洞间似乎有红色液体在奔涌。
“那是我心头血。”李云祥解释到,“藕茎本身只能将你身体支撑起来,得有脊髓和神经你才能活动自如感受世界。可原本用以此道的琼浆早就用完了,哪吒便教我用心头血灌注其中代替,以指尖血温养七日将之融合,才拿来送给你用。”
“只是要委屈你,忍受我血日夜流淌在你身体里了。”
敖丙被他几句话讲的愣住,倒在李云祥双臂之间任由他动作,背后真的很疼,但转眼间又变成无法忍受的滚烫——那是李云祥血液的温度。
敖丙能感受到五感六知在一点点地回到自己身体里,疼痛滚烫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双手捏紧李云祥的胳膊,咬紧嘴唇不愿喊疼。李云祥施法间感受到他疼得发颤却无法替他纾解,只好抱紧他,摸摸头。
敖丙突然就觉得委屈,真的太疼了,一如前两次抽筋的疼,如此可怕的疼,自己竟要遭整整三回。
“……李云祥,我好疼。”敖丙喃喃说到。
“什么?”李云祥注意力全在敖丙的后背,听不清,于是凑上前去。
“李云祥,我说我好疼啊。”
敖丙抬头,李云祥看到他眼中泛起晶莹泪光。
敖丙最后还是没坚持住,疼晕在李云祥的怀里。剔骨接骨的法术极耗精力,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李云祥和敖丙两人双双脱力,晕死过去。
大圣一直守在院子门口给二人护法,见院子里光芒温度渐息,走近一看,李云祥和敖丙两人都昏睡着。李云祥单膝跪在地上,怀里躺着浑身瘫软的敖丙,即使晕着两手也抱得紧,大圣掰了半天也没将两人分开,只好带着两人一起,送回卧房的床上,给他们留下一道防护结界,便离开去为两人寻找天灵地宝。
敖丙比李云祥先醒过来,他先是感受到有一股暖流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横冲直闯,他集中精神,将意念附在这股暖流上,一起在自己体内周游一圈,四肢迎来了暌违已久的自由。
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李云祥正躺在他身边,一手搭在他的小腹上,睡着了也还在给他源源不断地输送阵阵精气,温养他的丹田。
敖丙眨眨眼,刚想要挪开李云祥的手,就见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嗯。”
“还疼吗。”李云祥坐起来凑过去,检查他后背,原本应该瘢痕丛生的后背已经变得光洁如初,藕茎嵌进去的地方生出了和李云祥身上一样的红色纹路,“之前看你疼得都要哭了。”
敖丙被他讲得脸红,扯过自己的衣服就要下床,刚翻身,又猛地坐回去,紧紧捂住下半身——刚醒来,下面的性器和身后的肉穴传来前所未有的敏感知觉,被粗糙的布料磨蹭两下,就隐隐有抬头之势。
“怎么了?”
“…没怎么,李云祥你躺够了能不能先滚出去。”
李云祥闻言摇头笑笑,刚想翻身下床出门,眼前一阵发白,又跌坐回床上。
他之前为了给敖丙锻造新脊骨差点流干心头指尖血,后来又给敖丙剔骨接肉,为他传送精气,法术精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他如今比起最开始的敖丙,虚弱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云祥苦笑着躺回去,说:“不行了,这回换我走不动路了。”
敖丙此时正不好意思起身,于是他也倒回去,又和李云祥头对头并肩躺。
“敖丙,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待着,跟大圣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学怎么能杀了你。”
李云祥这下笑出声来,翻身牵住敖丙,不管他微微的挣扎,硬是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对,不光要杀了我,还要杀了那些曾经折辱你的人。”
“那是自然,轮不到你来讲。”
又一阵沉默,这回轮到敖丙先开口。
“李云祥,我还是恨你。”
“嗯,我知道,你该恨的。”
“所以你要给我活着,你要活着等到我去取你的命。”
“好。”
李云祥闭着眼,唤来混天绫,混天绫慢慢缠上来裹住两人牵着的手,将其栓做一团。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