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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但心思深沉拧巴藕 x 有心但没心没肺缺心眼饼
背景基于《哪吒闹海》,同时有参考《封神演义》、《西游记》,其余均为笔者胡编乱造
1.
龙到底是万妖之首,死亡之后竟仍有稍许灵智停留在肉体边上,目睹着被虐杀的惨状。大脑尚未理解眼前的场景,疼痛就沿着脊背炸开。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这么痛呢?然后是气味,海水的咸腥和令人作呕的铁锈;然后是奔腾的雷声;然后是淋漓雨水浇盖在目所能及的一切;然后是黑暗和无知觉。
然后是死亡。
所以之后一切的混乱、情节、苦痛都归隐于弹指一挥间,或者,任何描述时间的词语都不贴切,上一瞬敖丙的视线被雨水海水血水淹没,下一瞬他睁眼,就看到云海茫茫金光灿灿,他以原形瘫倒在柔软到不可思议的云层,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随后又移开,毫不在意地继续温吞行走,抑或模仿行走地漂浮。
敖丙隐约意识到这儿不是地府,本能地认为地府不该这么亮堂,无所事事的鬼魂也不该这么漠然。他化作人的形象,发现用名贵红花和苏木渍染的头发变回了晦涩的青色,和他龙形的鬃毛一样,但没有在阳光下粼粼闪耀的鳞片作衬,总觉得寡淡得让龙难堪;他摸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是一张消瘦的青年人的脸,好不容易化出的獠牙也消失不见,好在威风凛凛的龙角还在。敖丙发出一声惋惜的喟叹,这儿是个什么地方,竟能把他看个透彻。
思绪还茫然着,浑厚激荡的钟响磬鸣以振聋发聩的气势滚向他,敖丙的心中冒出一个猜想,这样的繁复华丽、故作姿态——
“敕封华盖星君敖丙,身死之时,得天命加封。”他感到明显的停顿,竟从那空灵飘渺的声音中觉出一股情绪,似是不解不满不屑,“主文运之兴衰,掌慧光之明灭。庇佑清修之士,佑护才俊鸿儒。”声音仿佛乜了他一眼,才悄悄然走开。
敖丙从不算长的龙生、刚刚开始的神生中感受到一种特别的幽默,差点笑出来,正得意洋洋想站起来回老家耀武扬威地溜达一圈,腰眼向下却一阵酸软,好像电流穿过,又像蚂蚁爬行,尾椎骨最甚,双腿顿时失了气力,他惊呼一声,狼狈跌倒在地。
哈,他想起那狂妄小儿在用圈环砸他了个头破血流后还生生抽出了他的龙筋!
敖丙尖尖的耳朵忍不住瑟缩一下,太残忍太吓龙了,虽然变成神仙以后前世往生都像读话本般隔着雾蒙蒙的距离,死时的惨状还是让他心有余悸。没想到这失去的龙筋还有余症,敖丙忿忿地鼓了鼓嘴,他因为这一死莫名其妙飞升成了神仙,就不知那个神气的小娃娃会落个什么下场。
惹了自己这个神仙,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吧。他想。
他把那凶神恶煞的娃娃抛到脑后,虽然恨他残忍杀害了自己,但因祸得福得道升天也是事实,比起这个,敖丙环顾四周,当务之急是找到能承力的工具,才好站起来。
“你是那条龙。”一个清朗悦耳、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敖丙身后。
“你是...”敖丙有样学样,嬉皮笑脸地转过头来看是谁和他搭话,却被熟悉的面孔吓得一哆嗦,“...那个小孩儿?”
龙王在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和杀己仇人见面,如果非要计较的话,在他的认知里间隔还不到一炷香,小孩儿脆生生的叫骂和这没有起伏的陈述句重合,敖丙没来由地不自在,于是干巴巴地补上一句:
“你是哪吒。”
2.
早已褪去孩童模样的哪吒注视着敖丙。
与身死长眠于混沌中的敖丙不同,哪吒在这场荒腔走板闹剧的结尾自刎于东海,又以莲藕塑身,参与封神大战后肉身成圣,是上到天庭下到妖界都闻风丧胆的角色,三头六臂的法相能止小儿夜啼。然而此间种种敖丙一概不知,只惊异于怎会与他再次在天庭相见。
龙的寿命极长,古龙的渊源可追溯回天地的起始,故而龙对于岁月变迁十分不敏感,甚至到了白痴的程度。敖丙自出生以来就专注吃喝玩乐、蹉跎日月,当年吞那几个童男童女也是听信蛇朋鱼友的谗言,寻凡人的乐子,是何滋味都没辨别清楚就一命呜呼了。他仗着当龙王的爹作威作福惯了,虽明白是自己惹祸上身,怪不得人家来寻仇,心里却哽着不服气,如今这落魄像被昔日仇人看到,更是又惊又怕,一时没注意到世间沧海桑田,二人的恩怨已有数百年之久,对于别的神仙来说可能是陈年烂谷子的俗事,对于这条年纪没多大、又刚刚苏醒的小龙来说,却是比天大比地大比天王老子还大的平地惊雷。
封神大战之后,得道飞升的仙人还须天庭一一清点,等到借由一点生死机缘的敖丙成仙,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哪吒本不应该清楚这点小事,但在寝宫休息时破天荒地心念有动,恍神之余竟撞上了刚复活的龙三太子。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在鲜血和杀戮中成圣的中坛元帅不会对一条手下亡魂有太多念想...
怎么可能?敖丙的亡魂是他亲手拉入封神台的,堵死他往生的路。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这条害他削尽骨肉、血洒东海的龙?他怎么会忘记这条为非作歹、却害他与父母反目成仇的龙?当年那龙青面獠牙,发鬓如烈焰一般火红,嘴角似乎还挂着小妹尸身的血丝,他可有丝毫悔意?现时这龙却青丝如瀑,宝石般的龙角俏皮地弯着,单薄的青灰外袍搭在身上,更显得弱柳扶风、楚楚可怜,柔弱无骨地瘫坐在地上,一对黛眉似蹙未蹙,嗔怪地盯着自己,真是恬不知耻、好生恶心!
哪吒心中有好一团怒火,却稳住神色,淡然扶起敖丙,又用混天绫变作一大红色轮椅将人按在座上。敖丙见曾经缚龙的法器变成的坐具,眼中的恐惧疑虑更甚,蓄成一道水雾恨恨剜着哪吒。他注意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窃窃私语爬进他的龙耳朵,顿时让他涨红了脸,怎么,没听说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吗?
哪吒看这胆子还没鳞片大的龙第一次见自己就吓得掉眼泪,更是快意,作出一副活泼欢快的面孔推着轮椅就走,一双丹凤眼笑得明媚,心里却想着怎么处置这条恶龙。敖丙默不作声地坐了会儿,琢磨出这少年恐怕是个了不得的大神仙,硬着头皮开口道:“大人,这好像不是往小仙星宫的路啊?”
哪吒怪异地瞟了他一眼,脚下的风火轮不停,“星宫路途遥远,你又不良于行,独自生活无人照看终是不便。既然相逢,说明我们前世的缘分未尽,自然要把你带到我的宫殿好生招待一番。”哪吒漂亮的眸子扫过他残废的身躯,语气一顿,“依我看,根本没必要当那劳什子星官,和我一起生活才好。”
哈哈,这说的是什么鬼话,颠三倒四地糊弄谁呢?且不说我俩前世的缘分是你把我一圈抡死、抽筋扒皮,我好不容易当了神仙,天庭给安排个职务,说不去就不去了?
敖丙勉力抿出一抹笑,“大人说的是。”
3.
哪吒近来走神得厉害,那会幻形的妖怪还未化出实形,就不管不顾地一火尖枪刺死,脑浆迸裂的尸首躺在血泊中,竟是殷夫人的模样。哪吒没多看一眼,在副将惊悚的注目下消失,引得空气响亮地爆裂。
回宫的路途被无限拉长,哪吒瞬息便意识到是中了妖怪的诡计,他急着解开一团乱麻的思绪,在外人看来却是更加暴戾残酷,只道不知是谁又惹了这玉面煞神。朦胧中看不清来路或去向,他刻意缓慢地眨眼,再回过神来已是到了陈塘关。
他嗤笑一声,惯会迷惑人心的妖怪不过如此。
陈塘关保持着记忆中的外观,往里走却是房屋坍塌的一片焦土。废墟中有嬉笑传来,哪吒聚起神念去看,一个身材矮小、长相丑陋的小孩儿与一条冰蓝色小龙玩得正欢,旁边站着慈笑的殷夫人和李靖。他不认识那一人一龙,但心中已隐约有了想法。
“妖怪,还不现身?”
那人纤瘦的影子靠过来,冰清玉洁的一张脸,不似敖丙那样形销骨立,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那条笨龙不晓得自己被封住神魂了多久,拖着奄奄一息的病躯还以为是无法无天的龙族三太子,眼前的龙虽年幼,却气息强大,透着灵珠子的力量。
“你这又是想如何唬住我?”
“你没懂。”龙的眼神忧郁,“被你打死的是一头魇兽,穿梭于万千小世界吞噬人的梦境。它快死了,所以梦境正在被现实侵噬,你却闯了进来。”
“这是他的梦。”哪吒看了眼蹲在旁边拔干草的小孩,改了口,“这是我的梦。”
龙点了点头,随后消失了。
哪吒没再管重复着玩闹动作的一家三口,继续沿漆黑的道路前行。他没带混天绫,火尖枪的枪头逶迤在地,留下深刻的痕迹。他不去想为什么曾经的家园已付之一炬。
他不常做梦,也许从不做梦,所谓梦境也许只是夜晚中错乱的臆想。也许他从不睡眠。所以那头魇兽才会被他轻易打死,换作别的神仙大概还需缠斗一番。
梦境的空间相当混乱,刚刚尚在城内,移步换景间就到了城后的山头,一方墓冢躺在夜幕当中,哪吒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梦,这是现实。”
“嗯。”,龙表示认同。
“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嗯。”
“大战后我来看过她,她早已投胎转世,不记得我。”
“嗯。”
哪吒不再向前,转头飞走,回到了天上。
4.
敖丙被软禁在哪吒的寝宫已有数月,终日无所事事,唯一的乐趣是去园子的莲花池喂锦鲤,小鱼小鱼,快越过龙门陪我,不要让我在这宫里当一条孤老的独龙。
他当然不敢去触那阴晴不定的煞神的霉头,在天庭的几个月他狠狠地补了功课,听闻哪吒在悬崖边上剔骨割肉,还生后又在封神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一时间被吓得六神无主,多狠的人呐,狠到连自己都杀,那这条龙命在他眼里恐怕狗屁不是。敖丙都做好被吊起来打杀一遍泄愤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哪吒单是不让他出宫,也不怎么搭理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敖丙不知该庆幸还是哀叹,虽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更是省下了算星盘画星图的纷繁庶务,但毕竟困于一隅,被迫和前世的仇敌朝夕相处,任谁心情都不会美妙,而且——他苦闷地盯着依然瘫软的双腿——这几天稍微能站上一会儿,但离正常行走还差得远。哪吒宫里的供奉自然比他那偏僻星宫中的要好得多,如若能再呆上一些时日,对他腿脚的恢复也是益事。
就在敖丙在园子里自言自语的空当,宫门被暴力撞开,哪吒不无狼狈地闯进来,火尖枪逼近至敖丙眼前一寸,面上薄红,美丽明亮的丹凤眼有不易察觉的湿痕,但敖丙没心情也没胆子欣赏美人落泪,神力低微如他也感受到哪吒染着满身的魔气,难道终究是杀孽过重、走火入魔了?
敖丙轻颤着手扶住枪杆,脸上讨好地笑,“元帅,有事不妨直说,何必为难我一介废人呢?”
“天地广大,最后一个同我有牵连的居然是你这没骨头的妖孽,”哪吒的表情称得上狰狞,“记住了,没有我你根本当不了什么神仙,还烂在东海的臭泥里喂鱼——这是你欠我!”
“那是当然。”敖丙继续陪笑,何谓牵连,明明是你兀自攀扯来的孽缘。
哪吒收回火尖枪,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敖丙长长叹一口气,在混天绫的帮助下艰难地把哪吒拖上了塌。他为哪吒掖好被角,推着轮椅准备离开,却被座下的混天绫一把缠住腰裹挟着滚到了哪吒身侧。
龙怎么会命苦成这样?敖丙倒在塌上欲哭无泪。神通广大的法器和他的主人一样不讲道理,敖丙挣脱不得,这大殿又空得让他心慌,只能盯着一旁的人发呆,好捱过无法言说的寂寞,捱过无回响的时间,捱过四顾茫然的仓皇。
就和数百年来的哪吒一样。
这一捱就是三天三夜,最后敖丙也睡着了,不过他怀疑是被饿晕的。哪吒的睡颜并不恬静,有忧思萦绕他的眉头,他在做梦吗?敖丙想,莲藕也会梦见苦痛凄迷的前生吗?
敖丙忆起跌跌撞撞冲回家时哪吒泛红的眼眶,英勇神武的中坛元帅也会哭吗?
好想家啊...这是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念头。
5.
哪吒盯着眼前的龙。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混天绫还死缠在人家腰上,看来是被胁迫的,哪吒一时对这有着自己一丝神识的法器很无语,混天绫委屈地扭动两下,松开了龙的身体。
几个月的好吃懒做,敖丙本有些凹陷的面颊饱满了起来,睡梦中还要砸吧嘴品味些什么,明明变成龙形也是细细一条,怎么会这么能吃?所以吃遍天地以后要开始吃小孩?似是感受到了明显谴责的视线,龙很敏感地瘪了瘪嘴,伸出双臂环上哪吒的脖子就要往他怀里钻。
哪吒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不知廉耻的妖龙,自己还没骂他呢就会撒娇卖乖,还是说龙族就是这么通灵性的种族,都不用他开口就能全自动挨训?哪吒懒得理会睡得死沉的敖丙,继续闭目养神,龙体沁凉,很适合晚上当个抱枕。等他睡醒了还是得训一顿。
睡醒的敖丙不能更憋屈了,好不容易松开混天绫能睡得舒服一点,也不知道给龙盖个毯子,天冷他体弱,身边有个火炉本能地就想抱,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在用眼神骂我?
敖丙一边生闷气一边吃点心,净挑着贵的抓,没办法还嘴我还没办法动嘴吗?
哪吒遇上魇兽后心情更加郁闷,加上翘了三天班,没处理的杂务堆了满案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告了半个月的假,据称是忙着照顾华盖星君余不下心力上班。
无意中背了个大锅的敖丙还不知道外面怎样传了个沸沸扬扬,说哪吒英雄难过美龙关,又说妖龙误元帅,该去诛仙台再斩一次,百年来仙界还是太闲了,有人多请几天假都可以嚼上半天舌根。等话传到敖广耳朵里,谣言已经丰富到可以出话本子了,说是东海龙王三太子缠着哪吒三太子夜夜笙歌,三三得九,一夜九次,从此元帅不上班,都是被那淫龙害得肾阳有亏,听得龙王一张老脸红了又红,一边老泪纵横自己的宝贝儿子得道升仙还要被仇家这样折辱,一边下死令龙宫里谁再传这有伤风化的闲话就拉到沙滩上烤了。
哪吒这不休假还好,一休假就出了大事。先是不知从哪儿的石头里蹦出只妖猴,闯了东海龙宫抢了定海神针,可怜敖广一把年纪了,赔了儿子又折兵,涕泗横流地跑到玉皇大帝御前击鼓鸣冤;好容易招了安,那石猴又偷光了王母娘娘的蟠桃,还把太上老君的金丹当糖丸吃,闹得整个天庭上下火急火燎,派人砰砰砸哪吒的宫门,请一尊混世魔王去降另一尊混世魔王。
敖丙这段时间天天被盘着当冷手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不愿再低眉顺眼当受气包,对无业在家的哪吒很是颐指气使。哪吒也不是偏要听敖丙的话,只是的确没什么正事可做,帮妖宠添饲料什么的当然是神仙的基本素养。哪吒自杀时是个小孩,莲藕塑身后也是呆在军营里打仗,随心所欲惯了的;敖丙说到底还是条刚学会化人形的小龙,没游戏龙生几年就被一圈砸死,一人一龙对世间常理都摸不准,也没人教,日夜窝在一起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所以宫外都乱成一锅粥了,传令官哭天抢地地求见哪吒三太子、中坛大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就见他手揣着极袖珍款的一条龙,一会儿捏捏尾巴一会儿摸摸小角,好不自在地躺在荷塘边晒佛光,一时间差点没晕过去。
“原来如此。”哪吒说,“我去便是了。”
6.
哪吒出门的时候被敖丙叫住了。
“把混天绫带上吧,”他的脸上有很淡的红晕,“听说那石猴难缠得很,我在…我在家里等你便是。”他把那两个字说得细若蚊吟,但哪吒还是听到了。
“记得把我父王的柱子带回来呀!”
久违地,哪吒感到一种异样的冲动,大获全胜的冲动,凯旋而归的冲动,漫不经心地把战利品赏给身边龙的冲动,那泼猴把千年万年的蟠桃糟蹋了个干净,害得小龙馋得不行,该让他全吐出来才好,石头做的唇舌怎吃得出好坏?
所以在孙悟空用分身一棒击中他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会败的。
山猴子尖利的讥笑能把人逼疯,齐天大圣威风凛凛、得意洋洋地站在山头,哪吒捂着受伤的手臂只能抬头看着他,天兵天将不敢置信又恐惧的眼神要把他烧出洞来,还能如何呢,大元帅都战他不过,这天就被他踩在脚下罢?!
记忆的最后是他倒在敖丙肩头,那人的腿刚好了些,却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扶住他。
“抱歉。”我没把你家柱子带回来。
敖丙环抱着变回儿童模样的哪吒,他权不知道那猴子可以把哪吒伤得这样厉害,还没等他一寸一寸挪回塌上,天庭一封诏敕已经到了门口:
“天坛元帅应敌不力,失职失责,有辱天庭颜面,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九九八十一天,以示悔改之心。”
那种荒谬的幽默感再次将他吞没,好像自己又晕头转向地出现在天庭,孑然一身茕茕无依,神仙们看怪胎一般看着他这条残废了的龙,唯一愿意向他施以援手的竟是前世亲手杀了他的仇人。
哪吒,你为他们鞠躬尽瘁,他们如此待你,你愿意?
哪吒,我害你艰难抉择,李靖不给你抉择,天庭对你的冤情不管不问,你也愿意?
哪吒,你在睡梦中喊娘亲,你的娘亲早不是你娘亲,你的父亲却还是你父亲,你还愿意?
哪吒,人吃鱼,我吃人,人杀死的妖怪不计其数,如若深海里的祖鱼遇见你们,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将吃他们子孙的人嚼碎;我吃你小妹,你向我寻仇,你杀我,我父王向你寻仇,我错了吗?你错了吗?我父王错了吗?
那石头变的猴子错了吗?
女娲把人捏成和她一样模样,所以人就是万物之灵;可是吃人的妖怪也有娘亲,可是人也吃人,圣人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是我的故事还在喉咙里呜咽,正义的刀刃就已经降临,你没有错,你是救小妹来的,可是谁来听我?谁来救我?
这世上本就没有对错,只有因果;没有天命,只有心甘情愿。我从不是心甘情愿,你也流泪,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敖丙可以嗅到哪吒身上的魔气越来越浓,天生神力却没有让伤口愈合,血瘀更加青紫得狰狞,原本清香的藕身溢出恶臭。
你该恨我的,但你没有;我该恨你的,但我爱你。我爱你,所以我要救你。
敖丙将龙珠衔在嘴里喂给了哪吒,又耗尽最后一点神力,回到了东海。
这珠子只能保住他的性命,至于那愈加张狂的魔气,就看他的命数了。
7.
哪吒没有找到那条龙。
他分明感到熟悉的气息还怀抱着他,他分明记得那怀抱的温度,但整个宫殿空空如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混天绫也没被带走,他是怎么逃走的呢?趁着他重伤昏迷、无力束缚他,就忙不迭地逃回了东海?他就处心积虑等待这样的一个机会,不惜温情脉脉地哄骗他、迷惑他,让他放下戒心?他就如此恨他、唯恐避他不及?
上涌的血液让哪吒喘不过气来,被背叛的情绪好像把他拉回站在悬崖边受千夫所指的那个雷雨夜,老龙王的嘶吼,母亲的悲号,父亲的怒叱,脚下是翻涌奔腾的海水。
哪条路比较轻易?没有路,他从来都没得选——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连累任何人。
恨海情天,这天从未为我降下情。我不要这颗莲子心,这颗心跟着我只会腐烂。
他突然觉得遇见敖丙之前的神生挺好的,无苦无悲,无欲无求,妖怪打死就打死了,也不会做梦,也不会心绪不宁,无限的生命漫长得要坍缩,坍缩成人类仰视天空崇敬的目光,供台上旺盛的香火,但除此之外,他们就单顾着自己的事了。人唯有情,情最直白,故生饮食男女,或春风得意,或郁郁不得志,或惶惶不可终日,稀里糊涂总入轮回;神仙一不小心就要魂飞魄散,最受不得考验,斩了七情六欲还不够,前世的因果都须断干净。天庭是极乐的彼岸,脱了凡身,再有凡心就脆弱,就是自讨苦吃、走火入魔,路过的神仙狗都要笑你。
哪吒从来不懂其中关窍。小妖龙道行不足,受了他的恩泽才升了仙,他就苦等数百年,等到爱也不清恨也不清;他去见殷夫人的转世,那妇人带着孩子对他三拜九叩;他大闹云楼宫,骇得李靖的七宝玲珑塔不敢离手,得了托塔天王这好笑的名号。如果他愿意想,就会明白前生种种孽缘早在封神台上算清,但他放不下,空荡荡的藕身竟结出血肉的人心。这人心不会跳动,为执念所困,郁结魔气,吞噬他的神智,如果没有敖丙的龙珠,早把他变成只知杀戮和仇恨的活死人。
“徒儿,那妖龙乱你道心,但究其根本,还是坏在这里。”
新生的心脏被指名道姓,不安似的钝痛一下,扯动得哪吒更加混乱。
“为师有一法宝,可助你摒绝一切俗虑杂念,没了情欲供养,那颗伪心自然消亡。”
哪吒道:“都依师父吩咐。”
哪吒闭关九十九天,出关之日,身披金红胄甲,脚蹬皎皎战靴,手提红尖枪,腕佩乾坤圈,混天绫依偎肘弯,风火轮驰骋足下,一双凤眸炯炯有神,澄明如洗,毫无惶惑之意。
再看他那神采奕奕的脸庞,真可谓:“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口露银牙。”
与意气风发的装扮格格不入的是他项上挂着一只素色灰蒙的长命锁,老旧得隐入战神脖颈间的阴影,正是那太乙真人给哪吒的法宝。
不知哪位才子文豪转生成的神仙站在路边赞叹几句,又忽地变了脸色,匆匆掩面离去。
说回那为救哪吒几近身死的小龙,还不知天上的弯弯绕绕风风雨雨,老龙王见到幼子奄奄一息,还失了本命龙珠,更坚信他是不堪哪吒折辱,孤注一掷逃回东海,父子俩牛头不对马嘴地抱头痛哭良久,真可谓:“举世有双俩傻龙,十之八九是遗传。”
敖丙哭着哭着就累了,叫下人摆了满桌的佳肴美馔,一边吃一边把这几个月的爱恨情仇娓娓道来,听得敖广是心惊肉跳,大呼你这红鸾星转世的孽障快从我儿身上下来?!
先丢了龙筋又丢了龙珠,龙身上的宝贝快要被那混账小子搜刮光了,再贪心也不能逮着我儿一条龙硬薅啊?老龙王到底不忍对心肝儿子说太狠的话,只好挤出慈爱包容的笑容,对他实施了有史以来最强硬的禁足。
实际上敖丙比想象中还要虚弱得多,歇下没多久就陷入昏迷。如果他不回家,不回到海水的怀抱中,他一定会死的。意识断断续续地清醒,醒了也怀疑自己仍在梦中。梦中有海,有龙宫,有父亲,有幼时的玩伴仆从,有葬身海底的人类孩童,但没有哪吒。
他一次都没有梦见哪吒,就好像哪吒不愿见他。
敖丙在龙宫日夜昏睡,被最好的天材地宝温养,龙王亲自为他护法,五湖四海的妖兽都送来礼物。流水的宝物药材进了他的嘴里,也塑不好他一根龙筋,结不成他一颗龙珠。在哪吒身边时,他虽感到下肢乏软、难以行走,却不像现在这般麻木到没有一丝知觉。他曾以为自己的腿能好转是因为哪吒宫里供奉丰盛,如今终于意识到远不止如此。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但他无力去探寻答案。他被困在自己残缺的肉体里,浑浑噩噩就是九十九年。
哪吒出关的那一天,东海之上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几乎将海水沸腾。敖丙若有所感,在海底的宫殿里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父王用黄金、珊瑚和玉石打造得流光溢彩的轮椅上,银丝滚边的龙纹华服更衬得他风姿绰约,一双含情美目,两弯蕴愁蛾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面带病容却不失风流娇艳,养尊处优的矜贵又回到他身上。
无风起浪,地动山摇,他在喧闹惊慌的背景中抬眼,看向那不愿出现在梦中却依旧牵挂魂魄的冤家。
“哪吒。”他笑道。
“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在此,今奉玉帝钦差,捉拿作乱精怪。”哪吒看也不看他,冲着乱作一团的龙宫大喝。
“我竟不知元帅也会认贼作父。”
三太子三太子,以往哪吒最恨这名号,敖丙只敢唤他元帅,余的仙人却不解其中腌臜,只当父子二人早重归于好,还以为是在恭维他。哪吒从未为此发作过,几百年来竟只有敖丙觉出这疙瘩,现如今又故意拿这事激他。
哪吒目光微动,强撑着一口恶气继续吼,“妖龙放肆,胆敢出言不逊!速速交出蟹老七,我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一只五花大绑的螃蟹精被扔了出来。螃蟹精翻滚着身体,尖叫道:“大人饶命,小的就是蟹老七,小的知错了,大人饶命啊!”
蟹老七何罪之有?三日前,蟹老七化作人形在人间逛集市,路遇一尾漂亮海鱼,不忍心她被人类烹炸煎炒,掀了鱼摊揣着鱼儿就跑。摊主怒不可竭,当即状告县令,说来也巧,这海边小城的县令之前受过些点拨,一眼看穿蟹老七残余的妖气,请了道士又是绘像又是循迹,大张旗鼓地要降妖,一来二去,这桩惊天大案居然到了天坛元帅的案上,充当了哪吒复职后第一场恶战。
有了敖丙的前车之鉴,东海听闻哪吒的名讳无不两股战战,蟹老七单知这事恐怕瞒不住,却不想闹到了天庭军事系统的顶头上,顿时胆子都被吓破了,求饶的话刚说完就晕了过去。
哪吒面上挂不住,抓起蟹老七就要走。
敖丙却是恼了,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虎劲儿,指着哪吒就骂:“好你个混小子,跟我犟气、对我不闻不问就算了,还闹得整个东海不得安宁!天上地下有万物生灵靠海吃海,哪由得你三番五次地肆意妄为?”
哪吒一听更是怒火中烧,颈前的长命锁叮叮当当直响,“你把我一人丢在宫里等死,还有脸说我对你不闻不问?”
敖丙气得差点站起来,“这杀千刀的白眼狼,吃了我的龙珠就翻脸不认人,颠倒黑白倒是十分擅长,还不快把我的珠子给吐出来!”
一直不敢说话的敖广也开口道,“三殿下,犬子纵然有千错万错,也是不顾性命想救你,还望看在这份情谊上放过龙宫、放过东海,从此相忘于江湖吧。”
哪吒闻言惊诧不已,果然感到腹中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清凉温润之力,喃喃道:“可师父说是你坏我道心,将我害到如此地步,我权不知是你救了我...”
“你个空心莲藕,有甚么道心?”敖丙见哪吒一直难耐地摩挲着颈前的长命锁,冷笑道,“亲娘为你挂上的长命锁,都可以变成束缚你的法宝,我倒不知道你活着有如何意思,还是赶紧跳下诛仙台早日解脱才好。”
哪吒自知理亏,听了他恶毒的话也不敢还嘴,弱弱地为自己辩驳,“都怪大圣,是我不敌大圣,乱了心神把你错怪。我醒来时四处寻不到你,以为是你趁我病痛将我弃之如敝履,一时间心如刀割、如坠冰窟,这才向师父求了法器,让我不再念你。”
“柿子净挑软的捏,那石猴当下被五指山压着,全凭你挤兑。”
哪吒将长命锁扯下,看它在手上化为齑粉,“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娘的遗物。但我一件都不敢留,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敖丙不再出言讥讽,反而叹了口气。
哪吒丢下蟹老七,手中的混天绫乖顺地拥上敖丙,“好丙儿,跟我走吧,是我害你受苦了,我会还报给你的。”
“你真是不世出的蠢货,怪不得生下来就是个球,是天都看不下去了!”敖丙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不是你害我受苦,我自己做的决定,怎么会是你害的呢?”
“殷氏怀胎三载拼死将你生下,你竟敢忘了她。是忘了,还是不敢想?是不敢想,还是不敢恨?你分明有滔天恨意、满心怨怼,却装作胸襟旷达的正人君子,你分明恨不得把李靖千刀万剐,把欺软怕硬的天宫砸个稀巴烂,把虚与委蛇的伪君子全踹下诛仙台,你分明怨你母亲早早踏入轮回留你孤苦伶仃受永世煎熬,怨我一声不吭丢下你一人日夜受心魔侵扰,你真是有通天的肚量,千百年的执拗都一笔勾销,好一个海纳百川的李哪吒!”
“你以为你爱我?我看不见得。你只是把耿耿于怀误会成爱,把夜不能寐的愤懑当作思念。你如此绝望地想找到一个连结,否则就随风飘散消失于虚无当中了。你把我当救命稻草,当恨的对象、爱的对象,又自顾自地斩断这些欲念,真是可耻!”
“你连恨都不敢恨,爱更是不敢爱,还以为自己悟大道、通天命,殊不知连飞禽走兽都懂的道理也不通透。几个活得太长的神仙惯会自娱自乐,编出一些歪理邪说恐吓无辜,口口相传仍不依,还要写在纸上害人。天道自然有祂的理由,天道生万物,生你我,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理由,怎么有对错呢?你的情、你的欲,怎么会是错的呢?”
“你以为我要你的狗屁恩情?我都不要,因为我爱你,这是我的理由,我不要你犯混!我要你嬉笑怒骂,我要你贪嗔痴慢疑,我要你——”
敖丙顿住了,因为他分明听到
——噗通,噗通。
*托塔天王是李靖的转生,哪吒认塔作父,故号哪吒三太子
**云楼宫原是哪吒和李靖共同的宫殿,本文中的哪吒和他爹打了一架后搬出来独居了
***蟹老七的案子是哪吒特意接下的,芝麻绿豆大的事当然不归他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