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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天敌死后第三百八十二个循环,铁堡方面宣布全面解除此前对霸天虎高层成员下达的驱逐令与通行禁令。在往后的三个循环内,已获得铁堡中央塔通行许可的霸天虎首领仍然拒绝光顾汽车人势力大本营,双方就合作对抗五面怪的相关事宜展开讨论时要么在地表开会,要么远程连线开会。用红蜘蛛的话来说,宇宙大帝才知道汽车人做局设计把他们往老巢里拐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威震天并不想援引红蜘蛛的发言,而且他也不认为擎天柱的脑模块里装得下任何能被称为“阴谋”的东西——这不是说领袖的脑袋不好使,恰恰相反,擎天柱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灵机一动冒出的主意总是既荒谬又疯狂,而且他会坦坦荡荡地去施行,主打一个做塞伯坦人最要紧的是趁着机龄不高多闯荡,莽不死就接着莽。领袖如果想算计谁,根本就不会藏着掖着,并且被盯上的那一方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过,就此威震天在他还不叫威震天时已经很有发言权。他不着急回铁堡一方面是没必要,另一方面是想维持一种相对矜重的姿态,毕竟要是禁令一解除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回领袖的光学镜底下去只会显得他很没自尊。
因而在御天敌死后的第三百八十五个循环,一度遭到驱逐的银色坦克才在喷气背包的协助下随飞机副官们一同空降铁堡市中央广场。领袖以基础形态出外迎接,双方进行了几句例行公事般的对话,随后齐齐直奔会议厅,接下来的流程跟在别处开会相比也没有很大区别。威震天悬着的火种舱沉回了原位,然后沉了又沉,沉了再沉。从第一句问候到当天的议程结束后的最后一句道别,领袖待他的态度始终没有和战场相见时拉开显著性的差异。同样的面罩封脸,同样的沉稳语气,同样的看似礼貌但攻势凌厉——更多体现在言辞上,而非斧头与拳头上。所以,嗯,看来他的回归与否对擎天柱而言不算什么足以引发情绪波动的大事,这让他此前长达三个循环的纠结与蓄意拖延显得小题大做了起来。
和擎天柱不同的是,威震天在表情变得难看时从来不挡。他把芯情不佳挂在面甲上,导致红蜘蛛一秒钟都没在他跟前多待,一散会就溜之大吉。爵士走过来想跟他聊两句,爵士看了他的脸之后明智地离开了;艾丽塔也走过来想跟他聊两句,艾丽塔看了他的脸之后捂着B-127的嘴一起离开了。他们可能当即给领袖进行了内线留言,或者没有,只是擎天柱读空气的本事突然见长,总之他确实在威震天离开会议厅之前抬头多望来了一眼,但也仅限于此。没有上前搭话,没有内线留言,甚至没有作口型暗示任何事或任何地点。想来就是这样了,领袖认为不必在工作进程中加入额外的干扰因素,无论是私情还是私怨。
仔细算来,后者在持久程度上已经超过了前者,在矿洞里闷头苦干的日日夜夜的总和加起来也不比他们在敌对状态下两不相见天各一方的时间长。这么长时间足够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塞伯坦人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放下一段过往与其间掺入的亲密关系,威震天自己曾经在一天以内就做到了这点,没道理要求擎天柱花上三百五十二个循环还做不到。想通这点让威震天一阵郁悒,他原以为擎天柱是个执拗过头的乐观派,能花上矿工生涯中的一多半去研究无齿轮变形的可能性与领导模块的下落,也能花上长过整段矿工生涯的时间把霸天虎拉上谈判桌——无论哪件事拎出来看都比跟他修复私交要困难得多也疯狂得多。
他郁闷到主恒星的光照转向另外半球,铁堡进入夜间模式,与他同行的飞机全都钻进了给他们安排好的下塌处安稳充电,而威震天休眠失败,索性外出闲逛。反正铁堡市民向来不乏夜生活,他在忙着挖矿时无福消受,这会儿倒不必发愁会被监工与可变形机逮住。他走进油吧喝了三份高纯,处理器里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新建日程请求又被他自己否掉。不,矿区太远了,而且那边没什么好逛的,多看一眼都会气到把御天敌的尸块挖出来拆成零件;不,矿工宿舍也太远了,而且那边应该没剩什么东西了;不,没必要在大晚上去商业街,这个钟点还在营业的只有自助超市和成机用品店。去游戏厅搓个通宵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他的续航能力很不错,整夜不充电也不影响第二天继续开会。
然而,喝多了高纯的弊端就是处理器有时候会和脑模块对着干,并自作主张地夺得机体的行动控制权。当威震天结束思考时,他已经回到了中央广场一带,湛蓝的能量液在每一道沟渠中平缓流淌,修整过的地台已看不出若干循环前的损毁痕迹,几座方尖碑取代了旧时代的御天敌塑像。据说擎天柱坚持不在铁堡的任何地方竖立自己的全身像和半身像,原因是看上去不太吉利,总感觉着急给自己立像的领导会死得很快。从推行领袖崇拜会强化阶层压迫继而促成反抗与政变的角度来说,擎天柱的结论也没错,而威震天迟迟没能干掉他的原因也有一半是这个。另一半是非常客观的战力因素。威震天拒绝深入思考战力因素,他抬头研究广场当中的装饰性浮雕,往下是火种源之井,往上是他手撕御天敌、换掉变形齿轮并正式成为威震天的地方,也是他一炮轰穿某红蓝机并被升级归来的同一红蓝机一车头撞飞的地方……
啊哦。他眨了眨光学镜。啊哦。此红蓝机就在那里,坐在高台边缘,面朝自己曾经的坠落之处,低着头雕,表情凝重,光学镜和胸口的领导模块一起幽幽发亮。铁堡市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有很多,瞻仰浮雕,眺望中央塔,参观御天敌的倒台之地,但擎天柱独自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大抵只有一个,这也解释了他看似温和有礼的冷淡态度。时至如今,威震天忽然发觉,擎天柱一直都是这样,你可以与他争论,但他会在擅自做好决定后直接知会于你,不留半点转圜余地。
高纯带来的影响迅速消退了。威震天认为自己应该尽快变形离开,回去在充电床上干躺一宿也比待在这里要来得强。但是晚了,擎天柱已经发现了他。领袖的面罩咔一声合拢,光学镜和领导模块的亮度都减弱了几分。他勾着颈部,目光集中到站在低处的银色金刚身上。“威震天。”他说。
“你不用解释。”威震天抢话道。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擎天柱说。
我的想法要紧吗?威震天抿唇。你想提醒自己不要忘却遗恨,或者伤痕,或者我最初一次的暴行所带来的苦痛,那都只取决于你。我们在同一场战争中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很不体面,各自都无法责怪对方太过记仇。擎天柱的天线向后摆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着踌躇的倾角,在夜色中不太明显,在这样的距离上不易辨识,不过威震天和他对打了这么长时间,早已习惯于时时刻刻都对领袖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推断哪一个微小的动作是发动进攻或进行回击的前兆。
“我是在跟人说话。”然后他小声补充道。威震天又眨了眨光学镜,看领袖不像是在胡说八道,遂把诸多无用的愁绪丢到一旁,开始怀疑到底是谁喝多了高纯。
“你家没有内线信号还是怎么的,跟谁说话需要大晚上的跑到这种地方来说?”他没好气道,“跟鬼说话?”
擎天柱的天线又往后塌了一点点。“呃,对。”他点点头雕,“确实是在跟鬼说话。”
他第一次看见幽灵是在矿洞坍塌之后。他所在的作业小组被分配到地下四十层新开拓的矿坑里,毗邻铁堡中心的垂直向下的深井,他们得绕开所有支撑城区上层的承重结构,还得留神不要一个不慎挖穿井壁。这一带的能量储备比别处丰厚,危险性与收益成正比,大小爆炸及爆炸引发的坍塌事故不断,这一次轮到他不幸在后撤过程中慢了一步,就此被困在了黑暗的地底。
他的腹舱遭到重击,管线破漏,油箱变形,而矿区的标准操作章程里不包括对任何一位伤员展开需要大动干戈的施救工作。他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但在此时也只能靠着一点儿与生俱来的乐观精神继续坚持。他得节能,关闭痛觉回路与一部分传感器,然后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他很擅长这个,在熄灯后的宿舍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在尝试整理他从档案室搜刮来的资料的时候,在D-16忙别的或者生他的气不愿搭理他的时候,奥利安·派克斯就会潜入自己的意识空间,和他分门别类归档好的回忆待在一起。
据说每个塞伯坦人的意识空间都形态有别。爵士声称他可以主动下潜到一片闪烁着炫光灯的辽阔舞池,千斤顶是许多挨在一起且堆满杂物的工作台,阿尔茜是一片充斥着互相交错的行车轨道的明亮空间;D-16说他“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虚空,想要回忆什么就会直接展现出来,高效而简洁”。奥利安为自己搭建了一座记忆宫殿,恰如他印象中的档案室,昏暗而封闭,设置了宽大的立架与播放设备。没有监测装置与防御装置,没有警卫,不会被突然从拐角处冲出来的巡逻飞行器给拦住去路。他不去播放钻机噪声隆隆的工作片段时,这里永远寂静而安全。他又回来了,茫然且疲惫,比起不愿面对自己的终结更接近于不知该如何应对。也许他真会就此消失,像无数个他曾听过、不曾听过、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的矿工那样,寂寂无声地隐没于星球深处的黑暗里。
然后这份熟悉的寂静被扰动了。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立架之间的空隙,脚步声太不真切、太轻,他候在播放设备旁,抬头望见一个高大的虚影。即使是在由数据流组成的意识空间中,那影子也显得格外浅淡,不比投映出来的画面凝实。他只能隐约看出,这应当是个具备变形模式的塞伯坦人,或至少是基于这类塞伯坦人的形象塑造出来的影像,类似于一种对无齿轮矿工来说遥不可及的梦。他本该感到更加诧异,但在濒死的时刻,许多情绪都被稀释了,变得异常散碎,因而他只是平淡地询问: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影子走近了,停下了,躬身俯向他。“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快死了。”影子说,“不过没关系,你机体中的重要部件都没有受损。依照你的能量液流失速度,应当来得及在彻底下线之前抢修回来。”
奥利安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视线穿过对方,像穿过一层尘埃,能分辨出来的只有明亮的、幽蓝的光学镜。“我不知道塞伯坦人的信仰体系里还包括死神。”他打趣道。随后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情绪的波动,磁场的舒张,这让他得以为对方模糊的面容补全一个微笑。神秘的影子伸出手来,搭放在他的臂甲上,他不感到排斥,倒是觉得对方的磁场如多年老友般亲切、包容且熟悉。
“我确实见证过许多的火种熄灭,但我不会自诩为神明,也不司掌死。”那影子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富有穿透力,兼具某种安抚性的效用。“无需担忧,他们就快要找到你了。”
那么应该庆幸他被埋得不深,施救难度不大,而且他的同组成员和领班都没打算放弃他。奥利安如释重负,莫名地相信了对方不会骗他。他的能量液流失得更多了,昏沉感支配了他,在他的意识彻底中断之前,他听见又一句告诫,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叹息——
“你有一群很好的同伴。”那影子说,“珍惜你所有的同伴。”
他因工伤休养一天半,之后他又回到了轮班岗位上。第二次看见幽灵是在半个循环后,同样的矿区,同样的坍塌事故,同样的负伤等待营救,自称不是死神的影子又出现了,穿过立架之间的过道找到他,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在沉默大约半塞分后才告诉他,他的工友们正在想办法把他挖出来,而且他这次伤得还没上次重,所以应该依然死不了。
死不了意味着他不必纠结于应当如何为自己的临终时刻做好准备,也让他得以分出更多算力来研究这奇怪的幽影究竟是什么来历。奥利安翻遍自己的记忆库,试图找到某个身形轮廓能与之对上号的塞伯坦人,也许是某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变形金刚,其形貌变成了他在处理器底层为自己编织梦想的蓝本——有几个体型和头雕形状相似的,但细看下来似乎都对不上号。要是他能分辨出这幽灵身上的涂装颜色,筛查会变得更容易些。奥利安搜索完毕,满腹疑窦地盯着对方看了片刻,然后走向那些沉默的立架,把每一段以芯片或数据板形式展现出来的记忆归位。
他的上线时间在增长,立架的数量在增加,从最初的两排变成三排,又从三排变得更多,直至占满一整个房间,他便继续扩建这个房间。幽灵的身形太过宽大,待在这里让房间略显拥挤。奥利安不搭理他时,他就在立架之间走走停停,审视那些具象化为一个个方格的记忆载体。他的磁场始终平稳,他外显出来的情绪也是如此。你是谁呢,奥利安想。他在第三次与之相见时道出自己的疑问,不知道这只会在特定的矿场出现的影子究竟是某颗已熄灭的火种的遗梦,还是他脚下的星球的意志,还是自己人格分裂的征兆。幽灵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告诉他说:
“档案室里出现图书管理员可算不上异常。”
这成为了他对这个幽灵的称呼。一位只在特定场合出现的图书管理员,不像是他的脑模块虚构出来的产物,不是死神,也不会是他自身所拥有的记忆碎片。在第三次会面后,奥利安把这件事告诉了D-16,后者正在帮他检查他的手臂需不需要补漆。“火种源之井附近有鬼。”他对他的上工搭子说,“在那一带受伤昏迷就会看见。”D-16直起腰来,看向他的面甲,没有直接骂他胡说八道,而是颇为严肃地与他对视了五秒钟,以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奥利安很认真。D-16确认完毕,金色的光学镜闪了一闪。“在那附近遇到过矿难的个体有那么多,怎么就你声称自己见到了鬼。”框架较大的矿工嘟囔道,“你没乱吃东西吧?也没有乱用违禁药剂?”
“我要是有条件接触到走私品肯定我还用得着天天累死累活地挖矿吗所以当然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我错了我真的啥也没干。”奥利安说。他举手求饶,D-16这才松开捏在他的摄食口两侧的手指头。奥利安揉揉面甲,多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没在诳你。”
“你诳我的次数很少吗?”D-16毫不留情道。奥利安指着脚下地面向塞伯坦起誓他这次没在乱说话,他真见到了幽灵,而且他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档案室的哪里都没记载过这类案例,除非他是真的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但该循环常规体检又显示他再健康不过。见他确实在为此苦恼,D-16的表情便松缓下来。“好吧,要是下次换成是我在那边的矿区遇到了事故——反正还挺常见的,那边是高危地带——我会亲自验证一下你的说法是否正确。”
“别盼着自己倒霉啊,兄弟。”奥利安闷闷不乐道。D-16伸出两指,敲了敲他的头雕,把他的矿灯敲亮了又敲熄。
“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就会有层出不穷的倒霉事找上门来。”D-16夸张地叹气,“我有一种很坏的预感,哪天我真被弄出工伤来的话,多半是跟你一起遭了难。”
“你要是真这么介意,大可以甩了我,”奥利安说,“但你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我这么满脑袋酷炫主意还很懂你的搭档了。”
“满脑袋愚蠢主意。”D-16说。他稍一停顿,而后皱起面甲。“谁教你把‘甩了’这词用在搭档关系上的?”
“我以为我们正处在一段浪漫关系的起始阶段。”奥利安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又进入了自己的记忆宫殿,这次他倒没遇上什么严重事故,只是因为能量配给不足差点饿下线。他在低能量状态停摆,等候工友匀点私藏的口粮给他,多半又是D-16,把能量碎塞进他的摄食口,踢着他的小腿叫他滚回去继续干活,然后默不作声地把他的任务指标挪一部分到自己头上。事情总是这样运作,奥利安负责让自己身陷危机,D-16负责把他从烂摊子里捞出来,在档案室守卫面前给他打掩护,在医疗舱等他恢复意识,在矿洞里照看他的后背。他能给的回馈不多,一些花光积蓄买下的小礼物,一些情绪价值,一些相对应的照看,还有——他自认为——很多很多的爱。他机龄太短,阅历和装载的知识库数量远不及拥有变形齿轮的金刚,不确定自己尝试谈论的这个字眼的定义是否正确,又是否被他使用得太过轻率。他在地板上躺得四仰八叉,自称图书管理员的幽灵停在他身边,低头俯视着他。
“我不认为我是一个适合谈论类似话题的好人选。”幽灵慢吞吞地说。奥利安转了转光学镜,幽灵显然读得懂他的想法。“相信我,爵士也不是。”
“喔。”他泄了气。幽灵招招手,一小块芯片飞到了播放设备上,投映出他们的日间对话,耍贫嘴式的闲聊,矿洞下的肢体接触,并肩飞行,一个定格下来的开怀大笑。他们在活动时间提前偷溜回充电位,想试试能不能两个人挤在一块儿休眠,结果险些双双卡在里头出不来。他们在医疗舱,他断掉的手臂被接回原位,他的同伴贴墙站立等候,金色的光学镜比平时更暗淡。黑色的手指按住他的摄食口,像是嫌他太过吵闹,他试探着继续上前,把半张面甲都埋进那面手掌里,嘴唇浅浅触碰掌心,那只手颤了一颤,没有急于挪开。“这只取决于他和我,D-16和奥利安·派克斯,一对一,是这样吗?”
“截至目前为止,是的。”幽灵说,“这会儿你们还没有太多本职工作以外的责任需要承担。”
他划动着手指,让播放片段不停变换,播放完毕的回归立架,另一些又主动脱离了立架向他们聚集而来。他像是个真正的图书管理员,已经摸清了这一小间档案室的构造,知道该如何维持它的内在秩序,不会在清点和阅览其中的库存时把它弄乱。奥利安抓了抓自己的头雕,缓慢地坐起身来,将正在播放的片段切换至塞伯坦圣物的全息投影上。“想办法找到领导模块的下落算吗?”他问,“我觉得这是每个塞伯坦人与生俱来的使命。”
“或只有你。”幽灵说。
“D是和我站在一边的。”奥利安理所当然道。幽灵放射出的情绪波长发生了一丁点儿变化,像是悲伤,或是缅怀。他轻轻摇了摇头。
“选择了你和选择了你的立场是两回事。”他说,“当然,在最为理想的情况下,这二者不见得互相矛盾。可惜我们不总是活在理想的处境里。”
奥利安似懂非懂地仰起脸。这位地区限定的幽灵伙伴比他高出太多,像是飘浮着、随时会上升到遥不可及的未知处,让他想起只在影像资料中看见过的真正的天穹与点缀其上的星辰。他与这幽灵相处得愈久,能看清的细节就愈多,譬如这会儿,他以为自己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漆面——透露出一点儿与他相似的色彩,红与蓝,不尽是灰败的。
“但愿你们之间不会产生更多分歧。”图书管理员说。奥利安认为这番话比他当前能理解的更加意义深远,尽管他在此刻还不解其意——或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些蛰伏在暗处的矛盾,只是还不愿去承认并直面它们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火种源之井里真的有鬼,”威震天说,“而你跑来这边久坐只是为了,呃,跟鬼说话。”
他对着领袖直瞪眼。擎天柱抱歉地一摊手。“就是这样。”领袖说,“别不信啊。”
“我信。”威震天声音干涩,加深置换,以免自己忽然红温,“因为但凡是个精神正常的塞伯坦人都不会编这样的瞎话来糊弄别人大几百个循环。如果领袖在精神不正常的情况下还跟我有来有往地打了大几百个循环,并且成功地把我打上了谈判桌,我会觉得自己的机生很可悲。”
一班夜间列车从远方划了过去。擎天柱坐在原处没挪位。威震天认为自己确实喝多了,他应该尽快回到充电床上,赶走所有环绕着擎天柱多向展开的念头,而不应该大半夜地站在这里跟领袖讨论市区闹鬼问题。他准备独自撤退,但他的情感模块闹起了别扭,不允许他把擎天柱晾在这地方不管。威震天纠结再三,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能不能先离开那种危险地带?”
“危险吗?火种源之井早就被填满了。”擎天柱指指下方满到快漫出来了的蓝色液体,这是塞伯坦的能量循环系统在正常运转的证明。威震天的发声器卡了一下,继而不甘示弱地跟着比出一个向下的手势。
“你知道自己有多沉吗,把你扔进能量河里都会直接沉底。”
“你确实这么干过。”擎天柱说。他的声音发闷,却又轻飘飘的,似乎在面罩后头藏着笑。“元始天尊给我做全面升级的时候怎么没加装一对机翅或者足部推进器呢,好歹在摔落过程中可以自救一下。”
“想得倒挺美。”威震天咕哝道。擎天柱在他的注视下起身后退,利落地变形,一个加速冲刺撞向他所在的平台,然后准确地停在离他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再度变形。红蓝卡车展开四肢,拧正头雕,他们都不再走动,站得就像他们于三百八十五个循环前在此决定分道扬镳时一样近。
“我在想跟你有关的事。”擎天柱说。威震天感到自己的火种舱抖动了一下。
“然后你选择把我晾在一旁,并跟你的幻觉对话。”他逼迫自己保持讽刺口吻。
“不是幻觉。”擎天柱说,眼睑短暂地合拢又打开,“这很复杂。”
他不是在说笑。他在声称自己足够诚实时确实总是诚实的。威震天从他们都还没能拥有变形结构完整的机体和现在的名字的时候开始就拿他这种认真而专注的眼神分外没辙。威震天将上半身前倾了几分,从更近处审视领袖被遮挡大半的面甲。“你认为情况复杂的是火种源之井里的幽灵,还是我?”他问。
“我们牵扯出来的所有麻烦事。”擎天柱轻声道,“有时我们所知晓的天元的智慧也无法给我解答。”
莫非还有我们并不知晓的其它天元吗,威震天想。他的注意力被对方的光学镜分散了,他不自觉地研读着个中情绪,根据闪烁的频率与内圈旋动的幅度猜测此时控制领袖的是哪种情感基调。“你的幽灵又能告诉你什么呢?”他同样压低了音量悄声说话。领袖发出一声混着笑音的叹息,这使得他听起来比他的实际机龄要老成得多。
“我的幽灵。”他喃喃道,“这个说法倒似乎很贴近本质。”
关于闹鬼的夜间话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擎天柱不打算在深夜的广场上多讲,而威震天不想听他打哑谜。之后他们礼貌地互道了晚安,然后各走各路,让这次偶遇以一种意外成熟冷静的方式顺利收场——
翌日一早的铁堡新闻破坏了这份难能可贵的冷静。两位阵营首领连势力大名带自己的大名都出现在了头条推送里,报道者言之凿凿地声称他们在夜间私会,附带不知谁从哪个距离拍到的高清晰度照片两三张,呈现了他们面对面站着说话的那一幕。威震天读完全文,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数据板扔到了红蜘蛛脸上。
“谁教铁堡的记者把‘私会’这词用在工作关系上的?”他大声质疑道,“领袖吗?”
“不是我。”擎天柱说。他恰好走进会议厅,招手回应了汽车人们的问候,并在接完腔之后毫无停顿地直奔他的固定座位而去。威震天无言地瞪了他几秒,一回头发觉B-127和爵士一同出现在了红蜘蛛的身后。
“你们去约会了?”小黄机兴高采烈道。
“没有。”威震天说。爵士举起一根手指,不赞同地摇了摇。
“你们大晚上不充电,定好时间和地点,双方碰头,互诉芯事,亲密接触,这就是约会。”
“我不充电因为我认充电床,领袖不充电因为他胸口有个特大号能量源;没人定好时间和地点,我在散步,他在发呆,我们偶遇了;没有亲密接触,我们只是在说话。”威震天厉声道,“要是这就算约会,我们在做矿工的时候可能已经约过成百上千次……”
“但那会儿你们确实在约会。”艾丽塔的声音插了进来。爵士歪了歪嘴,表示哇喔,权威认证。你跟着掺和什么?威震天震惊地望了过去。“怎么?”艾丽塔眯起光学镜,“我还以为我们双方能坐在会议桌边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们已经就此达成了共识,和平经由约会。”
红蜘蛛笑出了声。威震天尽力按捺住了当场把炮管子怼到他脸上的冲动。“绝对不是。”威震天简短道。
当天的议程在一种相对不那么紧张的氛围中度过。他们中场休息了两次,声波帮忙分析出了拍摄照片者的埋伏地点,并友善地提醒长了三百来岁之后依然很年轻的头儿,以他的身份而论,独自前往市区喝高纯这种行为属实非常惹眼,被记者盯上也不足为奇。威震天又一次垮下了脸,并在接下来讨论攻守同盟条约细则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这副表情。这一天双方的地面哨站都没有遭到五面怪的攻击,没有更多需要紧急加班处理的麻烦,会议结束后参会飞机们再度快速开溜,汽车人们在进行过一番视线交流与内线交流后同样快速开溜,威震天看了眼仍在不紧不慢归拢数据板的另一位大体型塞伯坦人,发觉对方看起来芯情不错。
“领袖?”他哼声道。
“我都说了这很复杂。”擎天柱流畅地跟上了他的思路。威震天绕出自己的座椅,缓步接近汽车人最高首领,单手扶住桌沿,停在比前一次谈话的距离稍远一些的位置上。
“你乐在其中。”他指责对方。
“铁堡的记者们在三百八十五个循环间给我捏造了接近三位数的约会对象,至少这次的人选还算靠谱。”擎天柱说。
他抬起头,光学镜形状稳定,亮度柔和,这回威震天敢确定他在面罩底下藏着笑。“哈。”威震天说。他的手指轻轻挠着桌面。领袖把归拢的数据板叠成一摞,叩击桌沿按钮令储物格的顶层盖板滑开,然后将会议资料全都收纳进去。完事后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威震天,也从座椅边绕了出来。
“所以你想决定下一次的时间和地点吗?”擎天柱问。他自说自话的程度一如既往地让威震天感到挫败。霸天虎首领狂翻光学镜,继而伸手直指他的天线脑袋。
“给我把面罩摘了。”威震天说,“我不跟连脸都不肯露的家伙约会。”
擎天柱照做,咔哒一声过后,威震天发觉他们之间的站位距离变得比昨夜还要近。他的指尖越过面罩收起后留下的空隙,触到了领袖的面甲,拢住了对方的摄食口。擎天柱默不作声地倾过身来,在一小阵引擎轰鸣后,让嘴唇碰到了他的掌心。
“我看见了分歧的征兆。”奥利安说。
他在地表,急于赶回铁堡,被至高守卫抓获,紧接着便目睹至高守卫被领袖卫队掀了老巢。他被崩塌的重物掩埋,一些机子和他处境相似,另一些被捕获并带走。D-16不在他的身旁。早在他们遇袭之前,D-16就被推向了另一侧,被清醒的愤怒与对暴力的信仰所支配的一侧。人潮将他们分隔开来,他在那一刻似有所感,这是他迟迟不愿直面的事物,必然的分离,个体间的纽带会被真正尖锐的矛盾割裂。他反复潜入过档案室,阅读古老典籍,一些论述认为,塞伯坦人的机体里寄寓着一切生活的答案,有时随着框架的改变与自机性能的迭代,旧有的人际关系会自然而然的遭到更替,他们可以将此视为成长过程中必经的一环。
他们填补了齿轮的空洞,脱离了被谎言封锁的地底,那么,然后,他们需要将彼此视为会被舍弃的部分、抵作成长需付出的代价吗?他在一层又一层的立架间独自徘徊,回想图书管理员的幽灵在这些记忆备份间留下的话语,那些话语化作了新的备份:关于珍惜,关于立场,关于爱与死,许多隐晦的提点,一些评价,一些安慰。还有责任,责任与使命,他们就是在那时谈到分歧。所以矿工还能被赋予什么其它的使命?比如变革,比如战争,比如大声宣告所有人都至少应当拥有愤怒的权利?
他在地表,远离铁堡,远离通往星球之核的深井,远离井中的游魂。他对着空处阐述,思索,想要发问。幽灵没能出现并予他告诫或解答。
“我印证了你的预言。”擎天柱说,“我让事态变得更糟了。”
他站在尚未修整完毕的广场上,主动沉入了自己的思维。图书管理员出现了,身形更加明晰,框架尺寸却低矮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次与他截然相反的倒置,一次退行,或是回归——死者向着本来面貌的回归。他看见红色的漆面与蓝色的光学镜,与他略有相似也有不少差异的机体,以及凝结着悯然的面容。“你并不是处事更为激进的那一方。”图书管理员说。
年轻的领袖望向身旁的播放设备,它在展示一些无声的画面,弥漫的烟尘与赤红的光芒。“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他轻声问,“遭到背叛,难以解决真正的困境,不知道哪一步路会将我们的星球推入更为剧烈的战火之中。”
“我对欺骗和背叛习以为常。”图书管理员说,“战争将我们塑造成了彼此都不曾设想过的模样。”
“所以你一直都想对我进行提醒和警示。”擎天柱说,语带苦涩,“关于威震天。”
“总是和他有关。”幽灵颔首。
“我要是能更早地察觉到你的意图就好了。”
“当他尚未成为威震天时,我不想对他妄加定论。”
“你甚至也不想对威震天妄加定论。”擎天柱说,“我看得出来。”
幽灵叹息了一声。他用指节拢住展开投影的原点,让光亮回归原始的、混沌的、无形的姿态。擎天柱盯着在他指间闪烁不定的光芒,昏暗的,绚烂的,单一的。地底,晨昏,夜晚的星云。一部分痛觉在这静谧封闭的空间里被唤起了,年轻的领袖皱起面甲,还不太适应这种主动为之的疼痛体验。有朝一日他会习惯的,就像他会习惯于战斗与别离,习惯于面对故交离去后留下的空缺。
“所以是怎样的?”他又问,“他和你,以及你们投身而入的那场艰难而漫长的战争。”
“这很复杂。”图书管理员说,“不容易以三言两语概括。”
他单手按住胸膛,继而挪开,捧出一粒星子似的凝聚的光团。他像播放储存于这方空间内的别的记忆载体那样播放它,而擎天柱很快意识到,他所呈现出来的画面并非回忆本身,而是一类概括性的体悟,一个漫长的梦。年轻的领袖浸入了这个梦境,他的传感元件被陌生而磅礴的数据流洗刷,时间在他身上凝结为厚重的尘埃,而他停滞不动,日复一日地凝望着天穹的深处。他沉默了那样久,久到他以为他已然成为了寰宇之中寂静的一隅,一颗古老到连流逝的年岁都已模糊了的星球,直到一颗陨星划破了寂静,化为一道热烈的流光,裹挟着明丽的色彩与毁灭性的高热,势不可挡地撞击向他。
于是世界从此变得与过去大不相同。
许多光芒隐没了,许多火种熄灭了,大地之上留下了难以消弭的伤痕,凝固的尘埃崩碎了,时间再度开始流转,灾难四起,战火燃烧,张开深渊似的巨口吞噬了他们。他又看回到这一切巨变尚未发生的时候,在黑暗之中,一颗星星与另一颗相逢。
“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他对着那黑暗发问,“仿佛做出了一项关键性的抉择,却又感觉自己的命运被某种更为庞大的无形的力量给拿捏和编撰了。”
“然而,就我看来,你们的命运都尚未被记载。”星星回答他,“这未见得是件坏事。”
所以,要记住,这关乎分歧也关乎协同,关乎世界的危难也关乎个体的爱憎,关乎命运也关乎自由意志。在更多篇章被写定之前,在一切变得真正无可挽回之前,在你们的同伴死于厮杀、家园沦为废墟、战争的罪行在不断重复间成为历史的枷锁之前,你还拥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愤怒既成必然,疯狂却不是确定的事物;一意孤行尚可被阻拦,圣人与罪人都有愿意转变自身立场的时刻。如果我确实能以自己为书本予你任何指导,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在一切都变得太迟之前?”擎天柱问。
“在你们仍被允许谈论协同、个体意愿与爱憎的时候。”星星回答。
他几度去到地表眺望真正的星星,有时是独自去的,有时他的观星计划会被威震天打断。他想起D-16所描述的意识空间,一片虚空,那时他们长久地困于地下,像齿轮一样嵌合在确定的位置上,如今他们见证了更为广袤的天地,那无物的虚空之中会多出一些光亮来吗?他想着这些,如同他想着他已然经历与更多不曾经历的战争,还有另一些在战争之外的、他不愿轻易放弃的事物。有时分离会让单一个体更加客观地审视自身的作为,在脱离开那种基于别无选择才显得理所当然的不正当的亲密状态之后,他才能想清楚他真正排斥的和喜爱的是什么,然后他基于自身意愿而行动,坚持一个循环,十个循环,一百个,三百个,尝试纠正错误的开端。威震天回到铁堡,看似为和平而来,然而他们都还不能掉以轻芯。
他们不像过去那样过分年轻,但也还远不到能够将自身阅历书写为历史的年纪——即使真到了那个年纪,依然需要慎重地对待即将迈出的每一步。擎天柱踏回到他的记忆宫殿里,这儿又被他扩建了至少三次,立架变得比过去更高。他在记忆的狭缝间找到并不真正属于此地的图书管理员,与之交谈,或只是一同阅览现实的碎屑与陈旧的梦。他想起他最初的疑问,对方的由来,死者的梦或是星球的梦。“是怎样结束的?”他向幽灵求证。
“哪一次?”对方反问。
“最后一次。”他说。
“他在上升。”幽灵回答,“他去往天空。”
“而你坠落。”擎天柱说,“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幽灵展露出一个安宁的微笑。他挥挥手,播映的画面改变了,寰宇,陨星,被封存的黑暗,重获生机的星球喷吐出的绚烂流光。“故事不会有一个确定的结局。”他说,“它总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延续下去,在别处,在回忆深处,在往昔未来,在不被书写的地方。”
“所以你才不想以过于笃定的态度来评判我的故事吗?”擎天柱问。
他没有等到幽灵的应声。他转头望向身侧,另一位塞伯坦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走向立架间的过道,目视着搜寻那个影子。“奥利安?”他喊道。仍然没有回应。
也许是这次会面就此为止的意思,也许是一时间说尽了想说的话,也许是主动回去了自己的来处。无论如何,图书管理员给他留下了一段未知的空白作为今次的回答。
“你不打算为我引见一下吗?”威震天说,“你的幽灵。”
这会儿他们不在铁堡了。他们在地表,在太空港,刚结束一次不算太平的试航,汽车人首领一度跳出船舱对着拦路的五面怪狂甩能量斧,霸天虎首领的右臂还在因为短时间内开炮太多次而过热。他们一归港就直奔补给处狂吃能量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从一起上班进展到一起打架又进展到一起用餐,其间夹杂着大量没那么针锋相对的闲聊。擎天柱至少使用了三次超出寻常社交礼节限度的措辞,威震天摸不准他是恢复了一些口无遮拦的本性还是在尝试跟自己调情。
他们谈到那次夜间会面,以及在那之后的一些私下会面,还有在那些会面中一点点拆解开来的谜题。威震天抛出提议,擎天柱稍作思忖。“我不确定这是否可行。”擎天柱说,“而且我们每次同时出现在广场上就会引来一大堆摄像头。”
“你真的在乎那些摄像头吗?”威震天怀疑道,“我看你完全不介意铁堡市民怎么编排你的感情生活。”
“我们的感情生活。”擎天柱纠正道,“我在意或否取决于对方是谁。”
威震天尽可能地绷住了脸。他熟悉对方的秉性,而且确实与之共享过一段亲热黏糊的时光,自然不会因为领袖的一两句话就方寸大乱。他用半是怀疑半是谴责的目光盯着领袖,擎天柱的光学镜轻轻转动了一下。
“好吧,其实我多少算是已经对这类编排免疫了。”领袖慢吞吞地说,“在我刚上任的那阵子,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以我为主角且花样不断翻新的悲惨感情故事;而你那时候,呃,出于某种我们都知道的原因,恰好彻底脱离了铁堡媒体的轰炸区。”
“嗯?”威震天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库,“那段时间的声波应该一直在监视地下都市圈的媒体动向,可我并没有听到过——”
“他一定是在向你汇报的时候有针对性地筛除掉了一些内容。”擎天柱喃喃。
“不无道理。”威震天讥诮道,“我确实在地表度过了一段一提领袖大名就会当场爆炸的时间。”
得了吧,你才不会。擎天柱笑了。他有阵子没这么不遮脸就明晃晃地笑了,威震天看得有些出神,发现自己倒也没那么想一拳揍在这张脸上。他们已经结束用餐,但都还不打算回房间歇息。航行日志和战斗报告都已完成并归档,接下来暂时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做,擎天柱提议出外兜一圈,威震天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不得不承认,大家编出来的版本还挺好看的。”沿地面道路驶出太空港的红蓝大卡说,“那些可变形个体撰写出来的东西对矿工生活加入了大量不切实际的幻想,导致剧情变得比我们原本的经历要精彩不少。”
用履带挪动的坦克慢悠悠地跟了上来,转动炮管去敲他的车头。“怎么,你想说我本人比他们所设想出来的角色定位要无趣得多?”
“我没这么说。”擎天柱说,“我实际爱上的也不是虚构出来的故事角色。”
他如此坦率,威震天反而一时找不到适合回击的字词。“我还以为你会倾向于认为,”在沉默数秒后,威震天才重新开腔,“过量的浪漫剧情不见得适合你我。”
“你认真的吗?”擎天柱说,“过去我可是异想天开的专业户。”
“你现在也是。”威震天不客气道。
他们停在远离港口的平原上。道路在此截断,草叶与砂石探入履带的缝隙,周围没有别的塞伯坦人,星辉洒落在他们的机体表层与附着于岩板的有机物上。迁徙的鹿群的影子在更远处流动,几乎听不见它们的腿足触地时的踏踏声。擎天柱在这时变形,胸口的领导模块朦朦发亮。他低头思索,威震天也变回基础形态,望向他轻微缩张的光学镜内圈。“这里应该接收不到他的火种信号。”擎天柱说,面甲舒展,微笑浮现于唇尾,“不过没关系,我想他已经在我的记忆中见过你很多次。我活得都还不算长呢,与你有关的内容已经有那么多。”
他声音中的欢欣多过忧愁,他仍然认为他们之间的交会不能等同于灾厄;他始终任性,思路跳脱,乐观过头,诸多固有特质在他成为领袖之后也不曾磨灭,真是糟糕。威震天感到一股源自火种舱的数据流,一种苦涩但柔和的情绪。真是糟糕,他对自己重复了一次。擎天柱走到他的身前,指尖轻触他的胸甲,悄声对他说:
“但我的确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这不是在指视觉层面的展示,威震天知道,也不是指数据端口层面的交流。领袖抛给他一道邀请,他可以选择接受或否。这是一次试探吗,还是你又一次随随便便地向我交付了真挚情意,如同你曾千百次做过的那样?他思索无果,旋即唐突决定跟着任性一回,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完成对思维、对火种、对另一个灵魂的探询——你要向我展示什么?你的困惑,你的迟疑,你的决意,你那些藏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注定不会为公众所知的秘密?
他展开胸甲,抬升齿轮槽,内构层层翻叠,向昔日的敌人剖出自己的核心。领袖的面甲被他的火种散发出的光芒映亮,让那份诧异变得格外鲜明。“不能一直只由你来负责让别人吃惊,是不是?”威震天说。擎天柱启开嘴唇,他什么也没说。他垂下手臂,做了跟威震天相同的事情。
记忆宫殿,旧时代的学者们提出的理论,在塞伯坦人对脑模块功能的发掘抵达一定程度时,理论便成为了切实的定义。不同个体的精神构造形态各有差异,通常会以他们的喜好、潜意识或底层代码来决定。曾有一些观点认为,先天发育不完全的矿工很难真正潜入自己的思维,因而他们的意识空间也是混沌且不完备的,这类观点在御天敌执政期的第三十二个循环被证伪——
我知道这段,你不用跟我解释太多。所以你的深层意识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派克斯?嗯?不愧是你。
档案室的一侧播放着属于D-16的记录。威震天看了一小会儿,随后转头去观察别处。这里看上去很像是他所认识的真正的铁堡档案馆,不同年代与不同规格的数据载体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呈现出井然有序的状态。考虑到这座记忆宫殿的主人是谁,这种秩序感让来访者不禁芯存怀疑。擎天柱的脚步声从更远处响起,他在他的记忆库存之间来回踱步,翻找挑选,随后抱着一厚摞数据板出现在过道的尽头处。在产生火种层面的交流时,把访客请入记忆宫殿是一种相当聪明且安全的做法,可以针对性地展示重要信息,而不会在一瞬间用海量的无效数据把对方淹没。
威震天以为领袖会就这样为自己顺次展示他挑选出来的结果,然而擎天柱没有那样做。他分出一只手来拢住数据板的最上端,将它们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这些记忆载体便像沙尘一般崩碎,又在他的双手间凝缩,成为一粒星子似的光团。这是什么?威震天看向他。死者的梦,擎天柱回答。他的手掌上抬,轻轻一抛,让他们被黑暗、流光、凝固又崩毁的时间包裹,无数星辰在他们身际燃烧和寂灭。苦痛消失了,愤怒散去了,曙光从死去的星球边际升起,相见与永诀都在短暂的一时间完成。
这是什么?威震天又问,尽管他已经获知答案。星辰凝缩在他的光学镜里,清洗液不受控地从他的面甲上淌流而过。他中断了思考,只是去感受,死亡与复苏,奴役与自由,所有听似宏大的命题,坍塌并涂抹在百万年的光阴流逝间。随后他被一道温柔的托举请离,他从死者的梦中醒来,看见一切重归混沌,回到他们的命运尚未被写定的时候。
他真正醒来了,离开了领袖的思维,脱出了那方私密空间,回到星球的表层,回到真正的星空之下,置换加速,面甲潮湿。他的胸甲重新合拢,领袖也恢复常态,然而,有些事情变得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像是情感的牵引,与全部幽微思绪的剖露,像是骤然拥有了宇宙中最好的和最糟的一切,失去的远不如得来的多。威震天按上自己的胸口,在片刻茫然后,他理解了擎天柱的踌躇和与之伴生的决意,无需再以言辞来阐述。他眨动光学镜,绕过关于那些废墟、眠梦与幽灵的话题,只是道出当下最要紧的一句感想: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草率的一次火种融合仪式。”
擎天柱抬起眉头。“你还想经历多少次?”
“我不知道。”威震天说,“这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和你。”擎天柱温和地纠正道。他踏前半步,让他们胸甲相贴,这像是一个适合互相亲吻的时刻,这确实是一个拥有关于亲吻的冲动的时刻。但愿他们周围没有跟到地表来的记者,那意味着他们嘴唇相触的画面会出现在第二条的铁堡头条上;或者有也无所谓,这就省去了向他们各自的下属解释“为什么出门约会了一趟就多了个火种伴侣”的麻烦。
嗯,威震天想,确实是约会,而且亲密接触程度远超过这项活动里应有的平均值。不过跟他亲热的毕竟是塞伯坦头号惹是生非选手,闹出意外来才是常态。
他在坠落。
他的意识本该在躯体失活的同时湮灭,但他像是沉入了自己的思想,沉入了梦乡,沉入了介于现实与幻境间的混沌地带。他回到了他的档案室,他的意识内部,他的记忆空间,昏暗、沉闷而封闭的场所。这里不再安全了,也许从未如他所期许的那样安全过——他时常在迫近死亡的场合回到这里,它不能阻断他滑向深渊的过程。存放记忆载体的立架在摇晃,房间本身在摇晃,他想知道他是否会亲自见证它崩塌为一片废墟的过程。
他在坠落,沿火种源之井垂直向下,回归星球的核心。在死亡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将残躯投向塞伯坦的生命本源似乎是个相对不错的方案。他分出一些担忧、一些悲伤与一丝歉然给D-16,刚刚与他反目成仇的D-16,他最初的朋友,因他没能用更妥当的方式劝阻对方,而他知道愤怒与暴行注定无法得来良好的回报。他将剩余的思绪倾注给他自己,他有那么多次迫近死亡,已然与它相熟。那么这就是他的结局吗?他还有许多疑问不曾解决。何谓必要之事,何谓使命,何谓正确之举,何谓自由?
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门,它出现得并不突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不到开启的时机便不叫他留意到它的存在。他迷茫地张望过去,想要理解它的意义所在,然后他意识到,幽灵可能就是由此而来。他走向它,好奇多于敬畏。他伸出手去,没有接触到任何实体,像穿过一片阴影般穿过了它。他继续向前,整身没入其中,以为自己即将抵达传说中的火种后世。他的视野骤然明亮起来,呈现在他的光学镜跟前的景象让他惊诧不已,又隐隐觉得这其实理所当然。
他看见更多高耸的立架,被储存格切分开来的墙壁,分为多层结构后必要拥有的梯阶。一座图书馆,一座宫殿,一片负责堆放记忆档案的私域,明亮高阔,庞大浩瀚,放眼望去找不见边际,容积如星海般难以计量。你是对的,他想,图书管理员出现在这种地方当然算不上异常。他的念头乍一转动,幽灵便出现了,身形轮廓起先还如初见一般高大,而后逐渐凝缩、褪去伟岸姿态。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与他相似又不尽然相同的影子,感到答案从未如此清晰过。
“奥利安·派克斯。”幽灵向他颔首。
我所拥有的一场长梦,我原本的名字。它一度被埋没,直至时间将它归还于我。
“奥利安·派克斯。”他向幽灵呢喃。
你为哪一个时代奠基?你承接了怎样的使命?你成为了谁?我们应当成为谁?
及至此时,他忽然确信了,这不仅是一次终结。幽灵向他微笑,伸手指向他的身躯,他一度被炮击打穿的胸口,他的火种所在之处,那里正迸发出星核般的光亮与高热。
“奥利安·派克斯,”他听见星球深处的呼唤,“你为大局做出了崇高牺牲……”
他不再坠落。他被托举,被修复,被给予新生。天元的力量与智慧倾注于他,比他们所知晓的历史更为古老的意志凝视着他,要他把握他自己的机会,要他去完成未尽的使命,要他亲自去找出存留的疑问应当如何解答。苏醒吧,前行吧,引领属于你的时代——
擎天柱醒来了。
他上升而去。
威震天望向寰宇深处,猜想自己是触及了生者的梦。
擎天柱猜得不错,打从他们第一次踏足地表以来,他的意识空间的确发生了不少改变。黑暗中填入了点点星芒,不再是空无一物,他沉入自己的思想时总像是浮游在脱离了行星表层的宙域之中,光亮在他指间绽放,他便感受到温暖或灼痛。这一回他被重力捕获,沉降在陌生而荒芜的星球表层,不见居民,不见文明的遗迹,大大小小的陨坑交相堆叠,缺乏大气的防护。他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漫步,群星在他的头顶以特定的组合形式互相连缀。这里沉默得像一座坟场,尽管它可能只是一块未经开拓、未能诞育生命、在起始之初就断绝了许多可能性的域外之地,而在永恒的狭缝里,起始与终结浑然一体。
在恒星的光芒未能触及的夜之半面,他找见了在梦域中与自己交会的生者,装甲遍布锈渍与伤痕,所有看似骇人的尖锐边角都失去了应有的攻击性。他几乎可以想见、或他确然从一段记忆中知晓了对方的最后一段旅程,否决了陈旧的野望,否决了战争本身,经历了无比漫长的漂泊,终于连愤怒也消散了。于是不死的幸存者不再飞行,不再上升,降落于此,远离故乡,远离无法回归的火种之源,远离战争之末最后的死者。破坏大帝陷入沉睡,仿佛再不会苏醒,仿佛他能在永眠中寻得最终的答案与最末的归宿。威震天久久凝视着他,删去所有一度酝酿过的质疑、嘲弄与问询的腹稿。
“晚安。”威震天说。沉睡的银色战机没有回答。
晚安,他又默念了一遍,随后轻轻起跃,脱离了重力圈的束缚,重新上升到宁静的宙域之中。恒星的照射漫过大地的边缘,投落一片金色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