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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告诉你因为现在是他妈的早上七点!”
我喊完之后就把屏幕上的大红色按钮按下,随手把手机甩在了一边。它从窄窄的床上跳了两下,最后飞到房间的角落。我半裸着——不,几乎是全裸,介于那条昨晚临时借来的四角内裤是目前我身上唯一的布料——站在床边,根本不在乎手机有没有摔坏、自己会不会着凉、隔壁的房客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冲进来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摁在地上。这个时候我右边那张窄床的主人终于从外面回来。
祂从不敲门,只是把门打开,然后很轻很轻地关上,很轻很轻地走路,比马盖特的海风轻一万倍。多谢这间狭窄的旅馆房间,我用余光看见了祂进来,免于再次被祂吓一跳。
祂开始说话,仍然是那种难懂的口音。你不能指望一个人早上出去散步回来时口音就变得好懂了是吗?这点和这家小旅馆的老板挺像的,天知道他在哪里得到了这种不应该存在于英格兰的口音。
我给你买了三条内裤。祂大概这样说到,因为一个装着三条内裤的塑料袋被递给我,以及祂脸上那种好像全世界都很美好的笑容。“你飞叶子了吗?”我接过来,在床头摸出几个便士给祂,盯着剩下来的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心想自己真是快完蛋了。
祂摇了摇头,接着又点点头。下一句我听懂了。“偷来的,没花钱。还有,是的,我在上楼之前抽了一根。”于是我把那几个硬币又接回来,卷在钞票里放在枕头底下,祈祷睡一觉起来它们不会被蹭得到处都是。
我想找祂讨点叶子来抽,但是又想到这家伙已经借给我了一条内裤又帮我偷来三条决定还是算了。即使不是这样,我也担心祂会在哪里掏出那些大麻烟卷。我又倒回床上,像手机一样弹了两下。弹簧床垫,究竟是谁发明了弹簧床垫?我曾以为这种东西的命运就是让中间生了锈的弹簧钻破海绵弹出来,随便捅死几个睡在上面的人然后被丢到垃圾桶旁边,最后被绝望的大学生捡走去做装置艺术作业。
祂也一屁股坐到床上,低着头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是我不在乎的东西。我感觉现在的场面有点滑稽,大概拜屁股底下这张窄到可怜的床所赐,所以猛地站了起来,途中好像扭伤了腰上的几块肌肉。我尝试用最慢的速度拖着脚步去捡手机,然后郁闷地发现它离我还不到三米远。我把它拾起来,按了几下然后看向窗外等待开机。天气很好,居然有阳光照在海面上。我不懂潮汐,但海水似乎在后退,逐渐露出那些可怕的金色沙滩;对,可怕,我是指那些本地人,每天就是不停地散步、遛狗,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然后挥舞着手臂跑步去拥抱自己的母亲,天杀的平静的幸福的生活。
余光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我把头扭回来,盯着它又灭下去。好吧,我想,这大概就是坏掉了的意思。于是我像撞到农场围栏之后发懵的山羊一样转来转去,尝试在房间里找到任何有针头那么细的东西,好让我在丢掉这块电子废物之前把电话卡取出来。
就在我四处转的时候,那家伙正忙着把自己的身体砸进床里,等祂整个人再次埋在被子下面之后,我感到自己的后腰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我转过身去,看到祂还没来得及收回被子里的脚。“去楼下问皮特。”祂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几乎更难懂了,我只能假设祂说了这句话,代表这个意思;实际上也许只是人家在说梦话,毕竟祂应该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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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去了,走之前拉严了窗帘,即使没有人要求我这样做。
皮特是几天前晚上在街边捡到我的人,我当时蹲在一个街区外的路旁,准备拿身上剩的最后几磅去换酒喝,最后冻死在马盖特的夜里。当他以庞大的身躯走向我时我盯着他脖子上露出来的纹身,还以为在冻死之前先会被他打死。然后他用温和的、和外表以及年龄都不匹配的声音打消了我的这种念头,问我需不需要住处。
关上门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吉他声在远处响起。下楼的台阶很窄,那天晚上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我忍不住想如果就这样摔下去人会不会像足球一样滚上那么两圈,楼梯上的死亡。
那晚被皮特拖进旅馆时我见到了老板。他坐在吧台后面,半长的黑发搭在肩膀上,遮住了一半的脸,见到我们进来好像并不意外。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他顺势也把挡住脸的头发甩向脑后,露出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在我重影的视界里恍恍惚惚地变成四只。我听不清他和皮特谈了什么,只知道他后来又转向我说了几句话,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他那种难懂的口音。今天是我在这家旅馆待的第四天,至今为止他的话我顶多还是只能听清楚一半。
直到走进楼下小客厅之后我才得以确认那些吉他声不是我的幻听。皮特正面朝着台阶坐在一张比他小了太多的沙发上,低着头抱着吉他哼哼唧唧地唱歌,没抬头看我一眼。反正也不着急,攥着被我摔坏的手机,我坐进另一张沙发里,侧对着楼梯口。皮特用他温柔到有点甜腻的嗓音跟着吉他唱歌,我记不清歌词,只记得他一遍遍重复着什么“男爵的爪子”。唱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楼梯上传下来。皮特把头抬起来,正对上顶着凌乱头发的老板的白眼。
“卡尔!”他把怀里的吉他放到一边的地上,我看见老板走过去给了他一拳,抓住他的肩膀好像要坐到他腿上,但是下一秒他的余光瞟到了我。老板——卡尔顿了半秒,随后朝我点了点头,又接着攥住皮特的领带好像要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我看不懂这是某种诡异的中年男人起床气还是什么别的。皮特笑得很傻,两只手握住卡尔的腰站了起来。我还是对这种身高差不太习惯,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卡尔整个人都被皮特挡得严严实实,连他腰上因为急忙下楼没有扣好的皮带都露不出来。他们在那里嘟嘟囔囔地交换我听不懂的话。我有点尴尬,继续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用视线打扰他们,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皮特也是旅馆老板。当时是我住在这里的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午饭之后,直到和我分享同一间房的那家伙叫我下楼,然后塞了一个牛肉贝果在我手里。当时皮特和卡尔也在,我就坐在现在正坐着的这张沙发上,尴尬地向皮特表示自己身上绝对没有任何足够支付房费的东西。直到那时他才摇摇头告诉我卡尔才是这家旅馆的老板,而他,用卡尔的话说,只是“在这里白吃白住的吉祥物”。我没问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那天卡尔告诉我不用担心房费。他们没有质疑我为什么那天像嗨大了一样倒在路边,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的,平常做什么,又为什么来这里。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他只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最终是卡尔走向我,问我怎么醒得这么早,是不是因为皮特弹琴的声音;说后半句话的时候,他朝后面傻站着的那位大高个瞟了一眼。
我告诉他我是被自己的电话铃声吵醒的,但没说电话是谁打来的,有些担心他知道那声“早上七点”的大叫是拜我所赐之后会赶我出去。我犹豫了一下,因为在房间里的时候那家伙让我问皮特要工具取卡,所以我把视线转到后面的皮特身上,看到他正在用衣角擦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口琴。“呃……,”我左手下意识地摩擦着裤腿,好像这样能缓解点现在这种凝固的空气一样,“皮特,嘿,你有针吗?”
我没想到卡尔会有那么大反应,他一秒都来不及看我,一下子把头甩过去直视着皮特。皮特则是愣了一下,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我。我有点不敢注视他的眼睛,倒不是心虚愧疚或什么其他的原因,只是他眼里总是含着水,亮得像屋里唯一的光源,就那样无辜地看着你。太可怕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就是那种会和妻子牵着狗一起在沙滩上散步然后在日落时接吻的人,并且还背着一把吉他。一把吉他,你敢想象这东西有多危险吗?只是拨几下弦周围坐着的人就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再加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妈的。
“哦。”直到他出声我才回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真心希望自己没有问他要针头,或者我该说得更详细点,因为目前房间里的气氛沉重到可以随时把我死死压到地上。我鼓起勇气再次看向他的脸,他看着倒也是很吃惊的样子,“哦,不,我没有…不再有了。”声音比平常还要细软,像自言自语,像用尽最后一点电量、又要吐出两节五号电池来污染土地的录音机。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断往卡尔脸上瞟,偶尔看向我的时候表情倒很真诚。我总感觉卡尔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但又说不上来。我摇了摇头说没事,没多想那句“不再有了”意味着什么,两只手拨弄着坏掉的手机,如释重负地把目光移开。我听到皮特用很小的声音吐出一口气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再抬起头来时原本他身上的毛皮大衣已经搭在了卡尔肩上,而皮特左手抓着吉他,右手撑开旅馆的门。卡尔双臂环抱着自己,裹着他的衣服走出去,皮特盯着他的背影寸步不离地跟着。
在那一瞬间——我发誓自己没有任何恶意——我看着皮特,好像看着卡尔养的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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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东边海滨大道上慢慢地朝着沙滩走去,看上去没有人说话。
皮特把吉他背好,垂着头跟在卡尔身后。我猜今天会是个晴天,因为阳光此时穿过他们两人之间的缝隙,留下长长的、低沉的影子。我悄悄地透过窗子盯着他们的背影,看到他们之间的那一束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直到皮特整个人贴在卡尔身上。
我不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窥私欲是哪里来的,但我一反往常地没有移开眼睛。逆着光看卡尔的毛皮大衣有一层朦胧的金边,让我记不清那件衣服本来的颜色。和他黏在一起的皮特远远地晃着背上的吉他,偶尔被他踹上一脚,两个人慢慢地走远,远到我眯起眼睛也难以看见。
我收回目光,感觉自己有点困了,手指在沙发边上一下下地敲打。再次睁开眼时,两个陌生人站在我面前,背着同款的大旅行背包。谢天谢地起码他们说话没有那种难懂的口音。我把哈欠和那种刚睡醒时会有的生理性泪水憋回去,努力地用耐心告诉他们我不知道老板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如何退房。他们好像互相商量了一下,我记不清具体什么内容了,总之最后耸耸肩朝我打了个招呼,推门走了出去。我猜他们应该有付过钱,就凭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从来没有一条犯罪记录的气质。
我本想回房再睡一会,可惜在沙发的缝隙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我本来捏着的那部手机。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的时候,卡尔和皮特刚好前后脚推门进来。
“嗨,我们打算做点早饭。”皮特把吉他放在沙发上,朝我挤了挤眼。我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现在几乎是中午十一点。没有解释,没有“你要来点吗?”——我看着皮特帮卡尔脱下那件毛皮大衣,熟练得就好像他这样做过一万次一样。卡尔甩了甩手也向我点点头,我回给他一个点头,虽然他已经把视线转到了别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两人的发丝之间都沾上了浅色的沙砾。卡尔的帆布鞋湿了一半,皮特的袜子和裤腿则是全湿了,也毫无意外地沾满了沙子。此时他正在敲打刚刚从卡尔身上脱下来的那件衣服,尝试把上面的沙子弄下来。他们之间的空气的确和出门之前卡尔怒视皮特的时候不一样了,也许吵了一架,也许只是安静地坐在沙滩上弹琴,但那种感觉……我说不好,像是你同学的父母在谁接孩子放学这件事上起了争执,最后两个人一起到了学校门口然后手拉着手回了家一样。
我走到厨房门口,闻见他们身上咸咸的海风腥气逐渐被煎蛋的香味包裹,这才想起还没告诉他们那两个离开的房客的事。“啊,”卡尔的声音穿过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传到我的耳朵里,“没关系,他们本来也约好了今天退房。”还是没提到任何租金的事情,但我百分之百肯定这里不是那种慈善机构免费住处,就凭他们两个和这个地方的气质——以及就算不看气质,从皮特和卡尔脖子上戴的廉价塑料十字架项链也能分辨出来。
皮特从我身边蹭过去,俯身在卡尔的背后,把头放在他的颈窝上,好像故意在打扰他。卡尔看起来不是很在乎,只是随便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后这只大型障碍物。我总有种打扰他们的感觉,即使他们完全把我当作空气,只是做着他们自己的事。
皮特趴在卡尔身后和他咬耳朵,我听着他煎了第三个、第四个、然后是第五个鸡蛋。我在餐桌旁悄悄坐下,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墙上的装饰,耳朵里充满了煎锅的滋滋叫和听不清的皮特与卡尔的咕哝声。当他们两个也在餐桌边坐下的时候我转过头去,卡尔把装着一个煎蛋和几片培根和面包片的盘子放在我面前,他的盘子里是和我一样的分量,而皮特端着他自己那份大了一圈的盘子坐在卡尔旁边。
我接过皮特递给我的叉子,他的表情上却写着欲言又止几个大字。我拿着叉子,咽了咽口水然后把它搭在盘沿上,再次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没有预感他想说什么,只是这种预感连接着的是五六个念头,他的下一句可能是讨要房租,也可能是冗长的说教让我联系家人早日回家,又或者是问我找他要针头做什么,等等等等。他露出一种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感到抱歉的表情,所以我猜这是关于住宿费的。于是我主动开了口,就像我应该做的那样,即便我不敢直视他们任何人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对着盘子里的煎蛋说话:“抱歉,我目前付不了房租,很有可能还会找你们借钱;那是说,如果我要回家的话。”我几乎没有停顿地说完,然后抬起头来,结果对上了卡尔有点疑惑和吃惊的眼神。
“哦,我们…我们不是想说这个来着。”卡尔很轻微又很快速的摇了摇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敲在桌沿上,没发出声音。他和皮特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是想问你今早需要注射器的事。”哦。很好。 所以我们是同时误会了对方。他有点坚定地看向我,被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冲着,我感到有点呼吸不畅。他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关心和一点点悲悯,好像看穿了我的后脑勺,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灵魂。
这下轮到我欲言又止了。我结巴了大概两秒,然后想起没有什么比直接拿给他们看那部摔坏了的手机更能解释清楚情况的了。我在自己身上摸索半天,被他们两个盯了五秒钟才发现手机正被我攥在手心里。于是我把手机递给卡尔,示意给他那个需要一根该死的坚硬的针才能打开的卡槽。卡尔握着我的手机,皮特也凑过来一起看,他们的头看上去像是撞到了一起,却没有发出响声。
过了一会卡尔把手机递还给我,我听见他轻轻地叹气,听起来就像是“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不可避免地感到现在我们三个有点像一个诡异却温馨的家庭,在中午围坐在餐桌边吃着早饭。
“很抱歉误解你,”皮特对我说,以我能理解的最大程度的真挚,“不过我们很高兴听到你还愿意回家。”他补充。我朝他们两个笑了笑,心里默默计算自己欠他们多少。
我们没再说什么话,各自拿起叉子来吃这顿虽然被撂在一边很久却仍然温热的饭。过了一会我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抬起头来,看到卡尔正把还剩两块培根和面包片的盘子推向皮特。
也就是那时愚钝的我才看到——我之前如何能没看到呢——那一对戒指。一个戴在卡尔右手的无名指上,另一个用链子拴着挂在皮特的脖子上。
“嘿,”卡尔看向我,“你觉得用叉子齿能把你的电话卡取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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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离开了旅馆,带着仍然卡着我的电话卡的破手机,最后几张钞票和两条全新的内裤揣在外套口袋里。我留下了一条给帮我偷来它们的那家伙。
前一天晚上我们四个坐在旅馆外面的沙滩上,皮特和卡尔交换着弹那把原声吉他,皮特时不时吹他的口琴,他们一起哼唱我从没听过的歌。我想,我究竟能不能有一天成为皮特和卡尔这种“可恶”的人呢:平静的幸福的生活,有爱人在身边,每天散步、遛狗、在沙滩上捡贝壳,想在中午吃早餐、就在中午吃早餐。我以为自己想像不出他们的过去,却又感觉那种泛黄胶片般的影像近在咫尺。
直到凌晨,潮水慢慢涨到了我们脚边,皮特才重新把吉他背好,牵起卡尔的手和他一起站起来。“回家吧。”皮特对他说。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到两个年轻的灵魂,发着火红的光。他们也曾像我一样迷茫混乱无处可逃吗?总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拥有自己的家吗?
我没有说再见,也没想过要回自己原本称之为家的那个地方,但深夜死在陌生小镇路边的念头已经不再有了。
他们管这间小旅馆叫船屋。我知道我可以永远回到这里。在我找到属于自己的家之前,这里可以是我的家。
我仍然年轻,正如同他们永远年轻。我漫无目的地游荡,那又如何?现在,我拥有全世界所有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