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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踏进事务所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外出猎魔花费了他不少精力,走到那张但丁最爱的披萨桌旁时,他眼前蓦地一黑。
像圣人摩西,湿漉漉地从河里被捞出来,又从黑暗里沉下去,他的肺像被火燎着,仿佛有烟从他喉道窜上,他努力想起身,用手将身体撑住,就在这时,他听见但丁的声音传过来,忽远忽近。
“维吉尔,”但丁把他死死按在床上,声音带着焦虑,待他不挣扎了才放开手,洁白的被褥就像吸饱水的云,他被这样柔软的舒适给弄得不知所措,无法适从地看着但丁。“你的魔力变得好奇怪。”
他想反驳,可是他的身体仿佛拖拽着一整个银河,重重地,仿佛附着一大团黑暗那样拉着他的神智一并倒回床上,维吉尔为这样的失控而恼火。还好但丁没有再发表什么看法,他也在挣扎中被但丁抓回床上,只好徒劳地睁开眼睛瞪他,他弟弟的脸上带着某种得意洋洋,还有一点求知欲——那双蓝眼睛简直在闪闪发光。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身体上巡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哇哦,你生病了。”
“是你的愚蠢让我得了癌症。”
但丁没有理他这句话,“作为事务所的主人,我特许你放两天假。”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附庸?”他收回打量的目光,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应着。“说不定只是我排斥和你待在一块。”
但丁明显被他这句话给激怒了,“别忘了,就算你现在马上死翘翘也只有我能出席你的葬礼。”他愣了一下,迟缓地补充道,话里的火气下去了不少。“还有蕾蒂,但她不会来的。”
他望着但丁。恶魔的血脉让瞳孔纯粹得像被提取出的颜料,如果捏碎它,嚼碎那对和他一样的蓝眼睛,就像给玻璃和珐琅榨汁。“我不需要。”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你出现。”
如果这是梦就好了,维吉尔愤怒地想,一个有但丁的噩梦,所有人醒来都会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但很可惜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但丁气冲冲地摔门离开,力度实在太大,床对面的一幅画都被震得抖了一抖,维吉尔认出来那是《夸乌特莫克的殉道》,真假与否不言自明,大概来自某个以藏画支付委托费的单主。又或者,他无端地想,在人类世界生活让但丁比以前多了点艺术审美。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但丁没有再回来,空间像凝固了一样保持着原状,空气静谧而沉默,高烧不退让他动弹不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沉入梦里。
作为一个梦,它有点特殊——周身奇特地闪着银光,散发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他之前也会做梦,但从来梦不到气味。
梦中,层层的黑云挡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死尸身上的味道,浓烈而厚重,掺杂着大丽花或者别的什么花用以招蜂引蝶传播后代的甜腻香气,所有的气息大杂烩像一整块银钿那样塞入他的嘴里,他的鼻腔和口齿都因为这样毫不留情的磕碰而漏着血。然后这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变凉的汗滴,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以及硫磺和熏肉混合的焦糊苦味。
他认得这味道:死亡和战斗。即使知道自己只是在梦境里,维吉尔仍然本能地摸向阎魔刀,幸好后者一如既往地待在他的身侧。他握紧她,向前快步走去。
还没迈出多远,斜后方就传来一阵阵魔物含混不清的吼声,维吉尔停住脚步,他周身的黑夜完全赤裸着,像煎饼一样薄薄地摊开,甚至没有撒上一点星星的碎末,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被迫卸下了所有的防御,以血肉之躯面对刀剑,以及同样尖利的噬咬。然后,他拔出阎魔刀,在浓烈气味的封锁下,用力向前挥去。
“你生病了还要打架吗?”但丁问,把锋利的刀肚从脖子旁推开,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啊。”
他从梦里面抽身,睁开眼回到现实。已经是白天了,太阳在天上好端端地悬挂着,仍在玩模仿苍白和血的游戏,光亮从窗子那倾泄过来,他仍然僵硬地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身反着银色,打在他和但丁身上。
还是但丁先反应过来,离开了他的攻击范畴。维吉尔发现自己光脚站在地板上,身上还穿着但丁的蠢衣服,一阵铺天盖地的困倦席卷了身体,逼着他软下双腿,坐回床上。
然后但丁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死也不服气的样子,身体却慢慢地靠近他的床坐下,手上小心地端着一杯牛奶。
“小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对我们的。”他没看他,自顾自地着嘟囔,那总是张扬的面庞收敛了一些攻击性,“所以你就乖乖接受吧。”他把那杯牛奶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现在又搬出妈妈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了。维吉尔十分清醒,但还是觉得身体疲惫不堪,同时,一种惙怛在他心里湓涌着,湿地、沼泽、芦苇、阳光炙烤下的腐物和死水的甜腥不断地起起伏伏。
他明白这也许有心理因素,然而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总是在房内飘着,他提出了质疑,胞弟经过在房内一番翻箱倒柜的搜寻,否认并驳回了他的指控。“我有在搞卫生诶,还不是因为你只要住在这里就会挑三拣四的,瓷砖都擦得像镜子了。”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那杯牛奶上,他浑身的器官因为尚未清楚的原因紧缩着,呈辐射状不断散发绞痛,也许胃只要喝点什么能缓解痛苦,当然,不是威士忌。
直到因为高烧而沉睡入梦乡的时候,维吉尔都没有伸手去动它。
他首先感觉到风,他的腹部受了伤,但他必须一直朝前奔跑,甚至来不及治疗自己,所以风成了最好的刽子手,一下一下地切割着他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是地,粗糙而坚实的大地。
他不大认识这边的恶魔,它们个个皮肉因为偾张的血脉而肿起,盔甲像螃蟹,泛着乌青的光,只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都是蒙杜斯的手下,看待斯巴达的血脉就像看待他们最爱吃的小甜点一样。
想到这个名字让他的胃又一阵阵地痛了起来,在蒙杜斯造出来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恶魔尸体堆里爬出来时,成吨的臭味和体液差点导致感官失灵,随后他讶异地发现自己正为那一口牛奶而惋惜,那冷掉的,已经结上黏膜的白色液体。不过,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哭泣的,反正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对岸的才是真实。
但丁的脸就在此时此地闯入了他的脑海。实在是稀客,他很难再主动想到但丁了。在开始流浪的那几年里,他还真情实感地恨过他一阵,在梦里、在谵妄和幻觉里驳斥母亲,用那句他念过数次,也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咬牙切齿地质问:我岂是我弟弟的看护?为什么但丁总是能拿到他想要的一切,为什么但丁总是那个被庇护的人?在被恶魔刺穿的时候,在一个人于孤零零的山口跋涉的时候,他总是问。
最后这个问题也没有找到答案,掉到了魔界,在这片从亘古黑暗之中剥离且尚未被擦亮的空间里,他也没有找到解决方法,只是发现自己有更重要的责任要去承担,那团不甘和委屈始终不懈地萦绕在他的耳畔,抱怨着长辈的偏心,以及他自己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只是随着话语的不断重复,他麻木了许多,宛如走在那个无限循环、完全碾压重力、能量守恒等物理规律的彭罗斯阶梯,在此阶梯上永远无法找到最高的一点或者最低的一点,也不知道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
腰伤还是拖累了他,他被那扮成上帝的恶魔挟住,魔力像流进沙漠的水滴一样迅速被吸干,祂像捏碎一块吃剩的苹果核,捏碎了他的身体,在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尖叫。
“好点了吗?塔利亚。”死去的岁月从坟墓里站起,他能清楚地听见弟弟在试着拧开门锁,然后但丁的声音就和他本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带着欠揍的调侃意味。
他不想理会但丁把他的亲生哥哥和睡美人做比较的举动,他弟弟甚至都不一定真的在关心他的伤势,说不定只是觉得自己毫无反抗力道的模样滑稽好笑,于是像人类圈养犬科动物或者猫科动物那样,将他围困在这房间内。
但丁从门边走过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在他床边坐下,他弟弟戴着手套的手抚过被子,壑出几道浅沟。他们停顿下来,彼此安静地陪伴,他弟弟也没有过问他的梦境。多么好笑,他们现在就像最普通的一对人类兄弟了。人类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总是在寻找奇迹,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不惜从血泊中跋涉而过,用各种主义使自己败坏,只要一生中有一秒钟可以闭上眼睛回避令人厌恶的现实,他们乐意让自己萎缩为一个影子。丢脸、耻辱、穷困、战争、犯罪、无聊,一切都可以忍受,因为他们坚信一夜之间会发生某种事情,会出现一个使生活变得可以忍受的奇迹。
但在这刻意的安静里,他还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暗自希望这一次,再没有什么梦了。
一切在飞速地褪去颜色:
布满土和青苔的老房子的一部分,木板之间的碎屑,被石头压住的黑色焦油纸,但丁和他嬉闹时木剑相撞发出的脆响。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这一切都被偏执而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在他们年幼时尚显华美的无用之物奇迹般地拼凑成了居所。在父亲和母亲遗留下的东西中,这些残骸、碎片和碎屑明目张胆而肆无忌惮地拼凑成了他们日常的生活。那里锈迹斑斑,充斥着惰性金属的悲惨和过时技术的绝望,散落着金属、烟囱、管道、传送带、壁板和破损的窗帘页,被那日的业火烧得一切看上去都仿佛在风中飘动,仿佛正准备起飞,不一会儿便将飞人云霄,所有在斯巴达老宅生活的痕迹、他们幼年的回忆将不复存在。
还有那座塔,他不会,也不能忘记那座塔,他——出于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的原因,并没有像但丁那样发出全力一击,在对方的腹部留下可怖的贯穿伤,甚至,阎魔刀都没有斩下去。在杀死对方的决心这样的事情上,他居然还略败但丁一筹。他得再找到但丁,揍他一顿,也许是为了他居然把大师的真迹摆在房间里受潮发霉,也许是为了他连牛奶都不知道怎么加热,也许只是......
他挣扎起来,这样微弱而不自量力的动作使蒙杜斯得意的笑声几乎撼动了焦黑的大地,因为斯巴达之子和他的父亲一样,仅仅是步调一致、前仆后继地朝死亡的牢狱奔去。但蒙杜斯小瞧了他宿敌留下的肮脏血液,维吉尔最终还是在桎梏里挣脱出来,他飞快地,不顾一切地跑,只期望能跑到妈妈的花园里,或者跑到水晶做成的厨房,跑到比永远更远的地方。于是,他闭上眼,使劲向前一跃——
“你的睡相太差了。”但丁抱怨起来,“但至少你不会老皱着眉头,像你醒着那样。”
他再次睁开眼,与睡意顽强斗争,徒劳地眨着眼睛,浓厚的睡意比实力最强劲的恶魔可怕一百倍。他努力记住他忘记的一切,房间里的摆设,厨房的银餐盘,他读过的关于占星术的文字,威廉布莱克的诗,妈妈最喜欢的那株百合花,还有但丁,但丁。
但丁这个词像被水所浸泡过一样胀大了,变成了一团橙色的迷晕,像一个人宿醉后浮肿的眼袋,半张开的眼皮,在他的眼前晃悠,他想起来小时候但丁睡不着哭着拽他的袖子,想起来高塔上的一抹红色,想起来他们之间彼此浓烈的憎恶,想起来这是第三次,但丁要看着他离开了。
他不愿意睡去,但丁因此皱起眉头,但在一瞬间舒展开来,他又开始用他那讨人厌的挪愉语气说话,“维吉尔宝宝怕床底下有怪物吗?”
“因为会......”维吉尔瞪了他一眼,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把后面的字吞了下去,“害怕床底下有东西的明明是你。”
“我早就不怕黑了,”但丁出乎意料地没有呛他,显出少见的在思考的样子。“这就叫:人总是要长大的,维吉尔。”
睡意又袭来,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手伸向但丁,但他没能摸到他,手指只是徒劳地不断收紧,再次陷入一片虚空,荒芜让整个世界都灰蒙蒙地垂下手来。
蒙杜斯还是抓住了他,因为他的出逃而勃然大怒,抽干了他的血,但维吉尔仍然一声不吭,像是一个愚蠢的勇士,拒绝了公主递来的线团,自毁式地拒绝忏悔,拒绝这纤弱的救援,冲进一团乱麻的迷宫里。
他的项链从脖颈间滑落下去,这让他忽然拥有了一瞬间的清醒,血色的天幕急急忙忙地裂开一道小口,他睁开了眼,带着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他知道他之前所有梦见魔界的时候,他就是醒着的,他知道这个有但丁陪着他的世界才是场奇妙的梦,就像所有的梦境一样荒唐而自洽。
但你还是我的弟弟,维吉尔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说出这句话,不过他至少想明白了一些问题。关于但丁为什么要照顾他,或者但丁为什么要拦住他,不让他离开。
“维吉尔,”但丁这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不像抱怨,只是像单方面的倾诉,他将不满和愤慨全部一箩筐地倒了出来。“我在存在的所有时代都在等待你。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也会等你。我和你,我和我,以复数形式的进行时等待你——我们正在等待你。”
不要等待,他想说,朝哪里走都是向前走。你不是我的看护,而我也不是你的看护。他试图传递给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弟弟一些温和的信号,但他已经无法说话,甚至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声带在魔界地震般的挤压里失去了发声的功能。
俄耳甫斯对欧律狄刻说,我的爱,请握住我的手吧。他们在冥界的黑暗里沉默地走着,小路陡立,乱石当道。四周一片昏暗。黑暗中隐约可见走在前面的赫耳墨斯的身影,只有交叠的双手告诉他们彼此的存在。
维吉尔伸出手去,握住了但丁的手,像那天但丁伸出手来试图抓住他,好不让他坠落,维吉尔固执地让他留在人间。
然后,他闭上眼向后倒去,再次被黑暗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