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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伊】小径分叉的茉莉花园

Summary:

在无数条时间线中,阿尔图可以是奈费勒的,梅姬的,娜依拉的,苏丹的,任何人的。那么,为什么不能有一个阿尔图,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伊曼的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里是世界线的交汇点,时空的裂缝。伊曼的灵魂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飘荡,路过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迷路了,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在青金石宫殿里拼死抵抗万逝戒的强大魔力。必须快点回去,他想到,阿尔图需要自己的力量打败苏丹。

  凭着模糊的印象,伊曼朝某个世界的碎片伸出手去。刺眼的白光逐渐包围了他。光线散去后,他已经站在了王座之侧。

  有人在叹气——是阿尔图。他的头上戴着象征权力的金冠,脸上的表情却愁眉不展。在他的身旁,是抱着厚厚一叠纸的奈费勒。看样子改朝换代已经成功了,新的苏丹和他的维齐尔正在处理政务。

  奈费勒严肃地看着阿尔图:“陛下,我必须提醒您,这项政策对我们的平民是不利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尔图伸手想挠挠头,却被又大又重的皇冠挡住了,“但那些贵族们已经很有意见了,这只是安抚他们的权宜之计。”

  “请您务必想清楚,一旦开始推行这项政策,日后恐怕就难以停止了。”

  “好吧,我会再考虑的。现在就让我休息一会儿吧,奈费勒,我累了。”阿尔图身子一歪就要靠在奈费勒身上,语气有些像是撒娇。

  “陛下……阿尔图,别闹了,至少不是在宫廷上。”

  “有什么关系,他们都下朝了……”

  但当他们两人注意到伊曼还在边上的时候,便立即刹住了车。

  “伊曼主祭,早朝已经结束了,为何还留在这里?可是有要事相告?”

  听到阿尔图这样说话,伊曼不禁一怔。他已经有身为王者的架子了,这对新苏丹来说是必要的。虽然不免显得疏离,但……伊曼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自己与阿尔图并无过多交集,这样的态度也是难怪。

  “没有,尊敬的陛下。只是教会近日需补充乙太,恳请伟大的苏丹批准。”

  “准了,以后这种事不必问我。”阿尔图摆摆手,干脆地回答,“我一向支持纯净者教会,也请伊曼主祭多为皇室出言。”

  不错,伊曼知道阿尔图提拔自己只是为了稳固政权,毕竟贵族和老百姓们都信任教会和主祭。伊曼并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但凡能为阿尔图做到一点事情,他就觉得很满足。

  可伊曼能做到的事情还是太有限了。比如说,得知奈费勒被暗杀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阿尔图拔出刀,一连斩了许多人。血飞溅在青金石宫殿上,他能想象到它们是温热的。

  阿尔图脸色阴沉,和那日与奈费勒交谈时判若两人。在这之后,他也再没有露出过笑颜。

  暴君的名声越传越远,不满的情绪在王座之下暗流涌动。因此,当阿尔图也遭遇刺杀的时候,伊曼并不感到十分惊讶。

  近卫们迅速控制了凶手,但阿尔图的腹部已经被狠狠捅了一刀。伊曼依旧垂着眼,他把手搭在了这个巨大的伤口上。手掌接触到温热的血,以及越来越微弱的起伏。伊曼开始祈祷,随即用最为清晰的纯净之语治愈了他的王。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阿尔图不能就这样死去。或许奈费勒知道他的政治理想,而伊曼并不是很关心。他只是不希望阿尔图死,而人只要活着,总是有机会实现理想的。

  况且,他已经知道了,这个阿尔图并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以这种方式在这个世界退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啊,真好,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意识渐渐远去。回过神来,伊曼又一次站在了无穷可能性的分叉口。这次要去哪呢?他慢慢地回忆着,想起阿尔图应该和自己有着更深刻的羁绊。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应当得到更好的结局。

  纯白的光芒将伊曼引向下一个世界,他目睹了这个新王朝建立的瞬间。阿尔图举起身旁妻子的手,宣布自己是新的苏丹,而梅姬是他的维齐尔。

  一时间四下哗然,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安排似乎引起了极大的争议。但紧接着,新苏丹妥当处理了追随者们晋升与处刑的问题,暂时平息了人群的骚动。这次的阿尔图也提拔了伊曼,出于维护统治的需要,也因为两人经历了炎日天平之后牢不可破的羁绊。

  第一次上朝,阿尔图和梅姬忙得焦头烂额。伊曼站在一旁,不时以教会的名义说几句支持新苏丹的话。恍惚间,他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但他能看出来,这一回,阿尔图在解决一些问题上顺利了许多。伊曼有预感,这个朝代能长长久久,直至被认可为一个历史上的伟大进程。

  人群散去之后,阿尔图靠在王座上松了一口气。这不是叹息,而是完成任务后一种疲倦与轻松共存的状态。

  梅姬陪在阿尔图身旁。她牵起他的手,眼神和语气中满是温柔:“亲爱的,我让小圆做了点心,一起用下午茶吧?”

  阿尔图眨眨眼,微笑起来。他顺势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你太贴心了。天啊,这样一位上可治理国政、下能体贴夫婿的女人,竟然是我的妻子……”

  梅姬咯咯地笑着,如此温情的氛围在青金石宫殿上难得一见。被这氛围感染,伊曼不禁想象起这个国家的未来。由这两人开创的世代,会在子子孙孙的传承下一直延续。啊,说到孩子……

  伊曼走上前去,二话没说便握住了阿尔图和梅姬的手。他将一句纯净之语送到梅姬耳边,顿时感到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自后背而来。这痛楚对伊曼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梅姬惊讶又感激的表情让他觉得这完全值得。

  阿尔图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梅姬的神态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伊曼笑了笑,对尚且不明所以的阿尔图说到:“这是必要的答谢。您不知道您为我做了多少。”

  “伊曼主祭?我并没有……”

  “或许您已经淡忘了过去的事,但我会一直感激您——您治愈了我身上最大的伤口,它名为空洞。”

  说完这些话,伊曼就转身离去了。长发会遮住他血淋淋的伤口,阿尔图没必要看到这些。

  此后的多年间,国家蒸蒸日上,梅姬也诞下许多子嗣。民间传说苏丹陛下爱民如子,让子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之后才孕育自己的孩子。阿尔图要给予伊曼赏赐,却都被伊曼拒绝了。这是对阿尔图的报答,他不需要额外的奖励。

  如此一来,故事便圆满落下了帷幕。但伊曼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究竟还缺少了什么?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伊曼总是无意识地望向阿尔图。原来如此,他已经化为了圆满的最后一块拼图,此后便不被需要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伊曼像是猛然从梦中清醒,然后发现自己离一切都很遥远。

  连阿尔图的幸福都不能使他幸福的话,只能说明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伊曼可以确定,这个阿尔图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他应该寻找一个和他关系更密切的、更需要他的阿尔图。

  如果连命运的羁绊也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人与人之间是否还能存在某种更幽微的联系?伊曼听到一个阿尔图在呼唤他,用低沉的、温柔的声音呼唤他。于是他睁开了眼。

  身披夜色的阿尔图侧躺在他身旁,表情晦暗不明,吐息却清晰可闻:

  “跟我走吧,主祭大人。现在的您已经无处可去了,不是吗?”

  伊曼一丝不挂的身体被阿尔图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发痒,它们似乎正奇迹般地同时愈合。伊曼后知后觉地闻到血腥味和黑暗的气息,阿尔图用密神的力量污染了他。

  他应该生气吗?但这具躯体太过虚弱,已经没有了发火的力气。伊曼自认为平静地看着阿尔图,心头却感到一阵颤栗——他们共享了黑暗的秘密,这难道不正是他渴求的联系吗?

  可他还是希望听到阿尔图亲口解释。“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为什么是我?

  阿尔图轻声笑着,用指腹把伊曼身上的金粉抹在他眼角:“想看看您能堕落成什么样而已。这不是很有趣吗?”

  伊曼无言地闭上眼,将掌心覆在阿尔图尚未收回的手上。阿尔图就这样静静地捧着他的脸,凝视着已不再纯洁的茉莉花。许久,伊曼才吐出一句叹息似的话:“带我回家。”

  阿尔图的宅邸令人感到陌生。他们到家的时候,先迎出来的是香气袭人的娜依拉,围着阿尔图一口一个“亲爱的”,宛如新婚夫妇一般。随后是拜铃耶,带着调笑的神情揶揄了几句稀客,伊曼并没有回应。

  与纯净者教会不同,密教的基地里总是飘着精油和藏红花的味道。伊曼很不习惯,但他的身体总会适应神的摆布。伤口不再是痛苦的折磨,而是欢愉的入口。在混沌的交合中,他感到自己的心再次同阿尔图贴得很近。伊曼几乎要以为他们相接的眼神中藏着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但他发出的信号又一次落了空。

  几天后,阿尔图把伊曼送到了娜依拉床上,没有任何解释。

  伊曼已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的身体自始至终都好似冬日的河水一般。过了一会儿,娜依拉终于放弃了。她走出房间,娇嗔的语气一听便知是和谁在说话。

  “天啊,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真怀疑……”

  “好啦亲爱的……他们的神都喜欢禁欲那一套。”

  他们的话题没有在伊曼身上停留,方才的事对他们而言似乎只是可有可无的小插曲。

  再后来,阿尔图为娜依拉准备了盛大的婚礼。有奇珍、金币,规格足以折断一张金奢靡。在他随后发起的战争中,这位富有魅力的女人成了他的旗手。这对夫妻在战场上随意地拥吻、大笑,疯狂的程度十分般配。

  新的苏丹取代了旧的那个,乐行券的时代到来了。每天,阿尔图都源源不断地把各色卡片分发给人们,然后从他们手中源源不断地收取金币。伊曼已经不是正教的主祭了,因此在宫廷中也没有什么大用处,阿尔图让他继续侍奉创造之神。

  负责听人们汇报“乐行”的是娜依拉,她似乎总是玩得很开心。但在某一天,没有任何征兆地,她辞职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阿尔图很失望,一言不发地喝了很多酒,又暴起将杯盏砸碎。伊曼仍旧沉默地望着他,不禁开始想象自己是否能更好地胜任那份工作。

  ……不,应该不是这个问题。伊曼心甘情愿被阿尔图引向堕落,但他期待的不止于此。在世俗中制造的混乱是短暂的,而走上这条路的阿尔图还能有更大的成就。到时候,娜依拉之流就无法和阿尔图并肩而立了。

  等等,最后那句话有什么意义?伊曼还来不及细想,就被无情地推出了这个世界。记忆变得愈发混乱不清,他几乎是凭着瞬时的意念在前行。如果能回到……回到什么时候?脑海中闪过的是温柔的抚摸,炽热的吐息,决定性的一瞬间……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的神终将降临,”这个阿尔图轻声而坚定地说,“我想和你一同见证那个时刻。”

  他的灼灼目光穿透幕布,如同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伊曼身上。新的剧目就此开场,这次的他们又会去往何方?

  此刻,比纯粹的享乐更崇高的激情在他们之间点燃。伊曼几乎想马上说“我愿意”,但阿尔图似乎认定了他心存芥蒂,因此将夜幕下的沉默对视错认成了伊曼表达不满的方式。

  阿尔图急切地解释道:“您真的认为纯净之神是正确的吗?看看吧,祂总是让您受苦……伟大的创造之神能引发奇迹,每个人都能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

  伊曼不确定让自己快乐的是那个创造之神,还是说出这番话的阿尔图。他默默地挪动身体,离阿尔图更近。这是一种默许,他将自己交给了阿尔图。他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不论今夜还是往后。

  于是,他们的黑暗彼此交融。两具肉体化成一滩水,最终如烟雾般交织,难分你我。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天亮前,阿尔图抱着伊曼逃离了教会,将他安顿在自己家中。

  这位曾经的正教主祭得到了梅姬和鲁梅拉的敬重。但私底下,马尔基娜为他补全了秘密的残妆,拜铃耶为他刻画了意为“奴隶”的刺青。在阿尔图的追随者中,密教的信徒越来越多,他们之间交换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彼此灵魂的印记。

  受孕仪式举行的那天,伊曼在距离阿尔图最近的位置。如此危险的事情,伊曼是愿意替阿尔图承受的。但后者坚持要自己成为密神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通道,伊曼只能不断为他祈祷。

  在那之后,家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粘稠。阿尔图沉思得愈发频繁,伊曼猜出他有事瞒着自己。那一定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以至于他不敢同任何人分担。他试着问过阿尔图,对方并没有否认,但也没回答。他握紧伊曼的手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人类果然不应当看见神的真容。”

  召唤的仪式没有停止。以祭品与血池铺成道路,盘旋在世界上空的腐化之神降临了。那一瞬间,无论是密教徒还是普通民众,都被巨大的混沌所震撼。而阿尔图像是早有准备。他拔出武器,金属的剑刃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

  “走,去弑神。”他将剑朝天一指,话语掷地有声。

  伊曼是最早跟上去的人之一。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追随的早已不是哪个神,而是阿尔图。

  这是一场比改朝换代更甚的苦战。在魔力的洪流中,一些人失去了战斗能力,更多人失去了生命。等到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终于被击散时,伊曼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了地上。

  他有些失神的眼中映出阿尔图的背影——依旧坚毅、挺拔,站立在干枯的大地上,直直望向一无所有的天空。阿尔图,阿尔图。他想呼唤这个名字,但干渴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同心灵感应一般,阿尔图转过了身。对上视线的瞬间,伊曼看见那双眼中有漆黑的火焰在燃烧。阿尔图的步伐沉重而疲惫,看不出胜利后的喜悦。他在伊曼面前站定,蹲下。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柔而沙哑:“我要走了,别告诉他们。”

  伊曼错愕地看着他。

  “……诅咒转移到我身上了,我必须离开,必须……终结这一切。”

  带我走吧。伊曼做着口型,无声地请求。

  阿尔图露出一丝微笑。他摇摇头,手指温柔地穿过那银白色的发丝:“我怎么忍心让你流浪。路上还不一定会碰到什么……也许,那个游戏会再次找上我,我有这样的预感。”

  那只手一抽离,发丝便轻轻垂下了。伊曼看着远去的阿尔图,他用铁链栓住了一只高大的野兽。那是丢了王冠、失了心智的苏丹,或者说,苏丹的空壳。里面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了,只剩下身躯在浑浑噩噩地行走。

  伊曼理解阿尔图的选择。毕竟,这是一个让人没有负担的销卡对象。但看着两个身影逐渐消失在太阳升起的地平线,伊曼干涸许久的眼中突然渗出一滴泪。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期望的结局。这个阿尔图待他多么好啊,可惜……视线渐渐模糊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想,如果能远离一切的纷争,在阿尔图身边平淡地度过余生,那该有多好。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伊曼正歪着头靠在阿尔图肩上。周围还有梅姬、法拉杰、扎齐伊、法图娜、法尔达克和盖斯。这么多人挤在小小一辆马车里,伊曼觉得有一点呼吸困难。

  “这是要去哪?”伊曼问到。

  “您睡糊涂了,”阿尔图顺手拨弄他的额发,动作显得有些暧昧,“我们今天就能到中国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伊曼认为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远离暴君,远离卡牌游戏,远离这个那个的神,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可随着时间流逝,伊曼心中的空洞依然没能被填满。因为阿尔图有太多太多情人了,而他又总是想平等地去爱每一个。原本伊曼是不会对爱的份量斤斤计较的,可他偏偏经历过了那么多结局。在无数条时间线中,阿尔图可以是奈费勒的,梅姬的,娜依拉的,苏丹的,任何人的。那么,为什么不能有一个阿尔图,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伊曼的呢?

  啊,原来是这样。伊曼恍然大悟。他渴望的就是这个,是两个人只有彼此的世界。无所谓他人,无所谓外界,哪怕成为仅仅闪耀一瞬的流星,只要将这转瞬即逝的光芒作为结局就好了。

  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涌出,即刻蔓延成覆盖视野的纯净之火。在摇曳着的熊熊烈焰的中心,阿尔图被绑缚在柱子上。他体内的黑暗之卵在扭动、尖叫,代替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

  伊曼认出了这个阿尔图。如此黑暗,如此堕落,如此不洁,却又因甘愿赎罪而如此无私,如此崇高,如此纯净。他自愿将己身焚烧殆尽,正如此刻的伊曼自愿走入火海中拥抱他。

  这是我的阿尔图。伊曼想。这是只有我和他的结局,只有我们能到达的结局。

  大火将两人包裹在一起,从底部开始吞噬他们的身体。伊曼一言不发地看着阿尔图,看着他即将消逝的心爱之人。他们彼此凝望着,几秒的时间慢得像是永恒。阿尔图笑了,他的眼中终于只剩下伊曼一个人。

  黑暗之卵安静下来,火焰熄灭了。风卷走了两颗心燃烧过后的灰烬,彼此拥抱的灵魂陷入了永久的安宁。

  

  ……

  ……

  雨。

  冰凉的雨。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伊曼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是阿尔图狼狈不堪的脸,还沾着血,身上都是汗,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伊曼脸上砸。

  这是做梦吗?人死了也会做梦吗?伊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地伸出手抹去阿尔图眼角的泪。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阿尔图一把抱住伊曼,劲儿大得让对方骨头都快散架了,“我以为……呜……我以为魔力值不够把你害死了……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伊曼没太听懂,不过这个结实又温暖的拥抱让他找回了活着的实感。他看看周围,苏丹已经不在了,阿迪莱、芮尔她们还是一副刚浴血奋战过的样子。阿尔图花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哑着嗓子派法拉杰去外面宣布——上一任苏丹的统治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等着看新苏丹上位的瞬间。出人意料的是,阿尔图笑着把王冠戴在了奈费勒头上,并鼓掌起哄,让他讲几句话。在这之后,他拿出一笔钱交给梅姬,解除了和她的婚约关系。除了这对离婚夫妻之外,大家都很惊讶。

  “您跟着我受苦了,我对不起您,”阿尔图认真地说,“如果有来世,祝愿您不再同我做夫妻。”

  梅姬只是笑而不语。

  “作为补偿,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您……那就是新国家的维齐尔之位,您可以充分施展政治才干、辅佐奈费勒先生了。”

  这下,连梅姬也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但她很高兴,看得出来她对这份工作很有热情。

  接下来,阿尔图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使他们得到了奖赏或惩罚。但其中没有伊曼。阿尔图又会抛下自己吗?伊曼沉默地等待着。

  一直到阿尔图宣布散会,伊曼都没有等来和自己有关的消息。看来现实也就是这么回事,他转身叹了口气,心想如果真的和阿尔图殉情了该有多好。但他的手臂突然被抓住了。人潮还没散去,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回头看去,是气喘吁吁的阿尔图。那人露出一个笑容:“您动作真快啊。要不是我跑着过来,恐怕就要追不上您了。”

  伊曼心里一动,但还是冷着脸回答:“您没有安排我的去处,我想我应该回到教会去了。”

  “只是不方便公开安排而已……”阿尔图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语,“您愿意随我去乡下生活么?只有您和我,还有贝姬夫人。”

  

  新家是一幢漂亮的别墅,四周风景怡人,是个隐居的好地方。每天,阿尔图和伊曼都会泡上一壶茶消磨时间。他们吃点心,读书,相互交谈,看贝姬夫人在花园里跑来跑去。除了几个打理家务的佣人和偶尔登门拜访的好友,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在时间与爱的滋养下,伊曼渐渐起了一些变化。阿尔图经常变着法子让厨师烧好菜,伊曼因此吃得圆润了一些,阿尔图夸他“摸起来手感更好了”。如果是白天说这话,阿尔图总免不了被伊曼冷冷地盯着,特别是边上有人的时候;而如果是晚上说的,伊曼则会轻笑着回应“托您的福”,有时也会摸一把阿尔图结实的肌肉。

  几年过去了,阿尔图还是会时不时收到曾经的追随者们写的信。在奈费勒和梅姬的领导下,国家的方方面面都在变好。被暴政蹂躏过的土地可以被治愈,就像伊曼背后痊愈了的那些伤一样。

  “其实我很惊讶,”在花园中散步的时候,阿尔图突然对伊曼说,“我还以为您会不愿意离开教会,或者还要求我给予您痛苦……幸好没有,我可下不去手了。”

  伊曼笑了笑:“事实上,我很乐意跟您走。为了您那句话,我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

  伊曼的脑海中闪过似梦非梦的种种画面。他不知道的是,阿尔图的脑子里也出现了那些。但阿尔图并不知道这些画面是哪来的,只得没头没尾地憋出一句“或许是平行世界吧?”

  “……是啊。也许在大多数世界,我们根本没有交集;在某些世界,我死了,而您活着;在另一些世界,我爱您,而您并不爱我。”

  “可您知道这个世界里的我是怎么想的,”阿尔图握住伊曼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如果您到现在还对此心存疑虑,我不介意大摆宴席,然后向所有人宣布——”

  他的话被伊曼的亲吻打断了。园中的茉莉花又开了,在金红的夕阳下散发出令人心醉的香气。阿尔图无法分辨自己闻到的是茉莉花的味道,还是伊曼的味道。

  但是,他听见的确实是伊曼的声音:

  “是的,我也爱您。”

Notes:

标题和部分段落有neta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这是一个庞大的谜语,谜底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