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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那男孩是在初夏。
他与我同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我把车停到加油站,下车靠在路边开了瓶汽水,看见他小小的身躯从地平线那边靠近,最后路过我面前。我忽然惊觉他长的算壮实那挂的。
他看见了我,湛蓝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间。我朝他打了个招呼,递给他一瓶水,问他要去哪。
他朝我笑了笑,说他要回家。我家在山的那一头,他指向我的身后。我说喔,那是一块丰饶的土地,我记得。是嘞!有时间来做客呀,他说。
他的笑容真的很暖,我也被带着笑,我说好啊一定来,不过不是今天。
需要我载你一程吗?我打量了他一下,你背的东西很沉。
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要慢慢走起去。今天天气好好哩。我这才抬起头,疲劳驾驶让我的脖子咔地响了一下。天好蓝,我说。是吧是吧!那我要继续赶路咯,白色的男孩朝我摆摆手,有缘再见啦。
我没想过还能见到他第二面。
还是之前那个加油站,我开的也是同一个牌子的水,天也和那天一样蓝。
但他和上次不太一样,白色的男孩牵了只白色的小羊。羊蹄蹬在地上脆响,我朝他打了个招呼,说好巧,又见到你了。
他睁大他蓝色的眼睛,比第一次还要大。真是好巧,他说。
我问他这是你养的吗?真漂亮。白色的男孩把白色的小羊抱起来给我看。当然啦,他摸了把羔羊绵软的头毛,说珠珠是最漂亮的小羊。
他有似乎有些口音,说名字的时候像在轻轻呵出一口气。
我递给他一瓶水,又问他要去哪。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想好。不过,他又说,我想找一个天蓝草绿的地方,流淌过的水像巴松措¹,然后在那里待上一辈子。
我点头,那很清闲舒适,我从没去过那样的地方,有机会我能来拜访你吗?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之前答应过他要去他家,于是我问他以后还要回家吗。
他说他的家没掉了,天灾。
旱灾杀死了很多人,剩下的一点被鼠疫逼死了,他轻轻地说,只有我活了下来。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窜,我干巴巴地欠身说抱歉,请节哀。他说没关系,可气氛没有因此好太多。
在死一般的安静把我们都淹没之前,他起身了。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他说,我得赶路了。
我说再见,一帆风顺。
我们的第三面比我想象的快的多。
那是个暴雨天,雨点砸在我的车窗上震得人心口发麻,雷电将天空分成两半,墨色的低云压得人喘不上气。
大雨淹了我常走的那条路,我不得不绕远路。
所以当那小小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路的那一头时,我十足震惊。靠近他时我把车窗摇了下来,肆虐的雨点隔着一个座位都洒在了我脸上。
我载你一程!我大声喊到,大雨淹没了我的声音,但是它没能淹没对方澄澈的双眼——它们亮的几乎比肩天穹。
我朝他比手势,指指天又指指后座。男孩似乎是懂了,亮色的眸子有一点点畏缩,在向我确认他是否真的可以。
我使劲点了点头。快上车,我无声做着夸大的嘴型。
男孩抱着他的小羊钻上了我的车,连带潮湿的水汽一起涌进这狭窄的空间。我递给他两块毛巾,擦擦你的羊和你自己,我说。
他朝我笑,说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还有谢谢你!我笑笑说没关系,踩着油门慢慢发动了车子。
大雨让路上的能见度变低了,我不得不将速度放到很慢。车隔绝了大部分雨点的撞击声,只剩下车内轻微的织物摩擦声。他的小羊似乎有些失温了,轻打着摆子颤抖着眼睫,脖子上的铃铛淡淡的响着。男孩似乎想分享一份温度给他的小羊,但自己也冷的发抖。
我打开抽湿一并调高了点温度,突然想起来还没问他们要去哪。
于是我像前几次一样问到:你要去哪?
男孩似乎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想了一下说我来指路。那地方没有准确的地名,我们在第一座山的山脚下右转,再钻一个山洞,他说。
出山洞之后天晴得很快,就连乌云都散的一干二净,快到让我以为是被大雨迷了眼睛,可温暖的阳光没有骗人。
我看见一片安静、祥和的草原。
绿油油的平原点缀着几栋房屋,地平线的那一端有飘着经幡的玛尼堆。
这儿的天气好到足以令我为它驻足。我和男孩一起下了车,羊羔不再发抖,他将它轻轻放到了地上。
我把坐垫拆开来晾晒。可以带我在这里走走吗?忙碌之余我问他,我已经很久没呼吸到没有杂质的空气。他说当然可以,这里很舒服,是吧?
我们在路途中经过一家糕点铺,面点的甜香勾得我的饥饿快要溢出喉咙。我购置了一袋软饼干和他分着吃。男孩将他的那块分成了两部分,大的放进自己嘴里,小的摊在手心喂给他的羊。
靠近那段玛尼堆的时候我才发现这片草原大得出奇,地平线过去之后是更远的天和草地。
快到了,他说。我点头,经幡被风拂过的响比他的话语先一步告知我。
我在那呆到了第二天清晨,是白色的小羊把我拱醒,脖子上的摇铃在我旁边当啷地响。我抱着她离开了毡房,清晨的冷空气吹得我们都打了个激灵,羔羊从我的怀里跳到了她主人那去。
早上好呀,白色的男孩朝我打招呼,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甜茶。要走了吗,他问。
我接过那小杯子,茶香气扑面而来,我点头,温润的饮品滋养我干燥的喉管。
等我下次来。我将茶杯归还给他,绝不食言,我打包票。白色的男孩笑了,说一言为定,等你来我酿青稞酒给你。
我点头,临走前摸了把珠珠,软软的。
我确实没有食言。
但是我们的第四面隔的太久了、太久了,我没有在那条路上见到他,也没有找到机会去那草原拜访他。我找了一轮春夏秋冬,才堪堪在春末挤出一点点时间。
路途很长很长,足够我从青稞酒有没有坏想到他会不会忘了我。
重新踏足那片土地比我想象中要陌生得多。玛尼堆长长到了地平线的一半,绿草可以摸到我的小腿,房屋变得更稀疏。猎猎的风裹挟着春末的寒气迷了我的眼睛——好冷。
我裹紧了外套,朝着天地交汇处迈行。
我认出了他的毡房和石块上的字迹,却唯独没看到他人。我开始沿着玛尼堆走,直到一阵笛声穿透风来到我的面前,白色的男孩站在玛尼堆的尽头,吹奏着一把我并不熟知的乐器²。
我站在一旁听他吹了很久,结束的时候男孩扬起一把隆达。我从五彩的纸片间望进他苍蓝的眼睛,我读出他的震惊。
于是我打招呼,说我来兑现承诺了。
男孩朝我笑,塞给我一个小小的转经筒和一大把隆达,摊开右手,左手捏拳放在上面左右转了转,重新吹起一首新的曲子。
我们一同完成了最后的一点仪式,男孩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座小小的擦擦³,将它轻轻放在了玛尼堆的末尾。
我专心地转着我的转经筒,他也一样,我们安静走了一路,直到站在经幡脚下,我悄悄问他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直直进到毡房里去,出来递给我一碗满满当当的青稞酒。我接过,和他碰了一杯。
你没食言,我也没有,我说。我把空碗还给他,和他一起进了屋。很高兴你没忘了我,青稞酒酿的很香。你变了好多,你的家也是,这片草原也一样。糕点铺搬走了吗?路上我没碰到它。珠珠呢?她是不是已经变成大姑娘了?
男孩看着我,眼睛时不时地眨,似乎很高兴听我说这些。
可是他不说话。
于是我也意识到我讲的有些过多了,沉默乘虚而入。我突然想起那个没有回复的问题,所以我最后问到:今天是谁的葬礼呀?
男孩想了一下,收拢右手只留拇指和小指,举在脑袋旁边——像个羊角。
珠珠,他说,发音沉重,模糊不清。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看着男孩比曾经更明亮的双眼,如鲠在喉。一些悲伤和无助来势汹汹地绞紧我的咽喉,我抬起手指了指他,捏了捏自己的耳垂⁴。
男孩笑着指了指我,用手给我打了个勾。
我站在原地,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无端难受。我磕巴地问发生了什么,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他,嘴型尽量夸张。
男孩五指朝下抖动着,接着张开手向下压。雪?我问他,对方摇头,突然咳嗽了起来,气息间挤出雪崩两字。
哦,天灾,我想到,又是天灾。
你不怕吗?我想问但我没有,我拍着他的背帮他平复咳嗽,男孩摆摆手,掩嘴最后咳嗽了两声,转头翻出了一支笔。
他在自己手上写写画画,最后展示给我看:你还想问什么?
察言观色,细致入微。我想到,一如他掌心细细密密的茧子。我接过他的笔想问他我方才所思,落笔却又变成了寒暄家常:最近怎么样?
想了想又添了一笔:还要去其他地方吗?
我把笔递过去,看到男孩在第一个问题下写到:想珠珠。随后指了指第二个问题摇摇头,又落笔:我喜欢这里。
我指指他的耳朵,摊开手做了个疑问的表情。男孩笑了起来,接着写:这里有人需要我。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败下阵来朝他摇了摇头。
白色的男孩似乎笑的更开心了。他将我拉了起来,推我出门指着玛尼堆和远方星星点点的房屋给我看,又抓起我手里的转经筒和他兜里的隆达。他用他蔚蓝的眼睛看我,像天空目视大地。
他示意我伸手给他,我照做了。男孩提起笔绘制了一个小小的分支图:
↗保护
我的职责
↘引渡
我想我懂了,想收回手却看到男孩又写:
这里是新家。
我抽出来的时间不多,仅仅只够我们绕着这片草原走几圈。我站在我的车边和他做道别,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我说。他没什么动作,唯独垂下眼帘。
天已经黑透了,星光折进他的眼睛波光粼粼像湖泊,白色的眼睫遮挡着闪烁着又像是泪水在反光。
男孩突然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按在我手心。我将它翻转,看到背面小小的羊。男孩指指它,珠珠?我问到,他点点头,覆盖住那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将它推向我。
保护你,男孩嘶哑的声音拉扯着声带。那小小的符牌一下有了千金重,保护你我,我轻轻说。
旅程的最后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小小的男孩同我挥手再见,我按了声喇叭权当回应。他朝我打了个看不懂的手势,随后便消失在起伏的平原后,和云彩融为一体。
我没能再次捕捉到他的身影,从今往后都没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