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橡木色的旋转楼梯旁伫立着深黑色的金属扶手,上面点缀着洁白的百合花。黑色的皮靴踩在木头上,发出轻缓的敲击声。楼梯的尽头是半掩的办公室,如流水般的钢琴音色从门缝里流淌出来,让卢西恩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卢西恩握住扶手,谨慎地停下脚步,思忖是否这是一种体力耗尽的警告。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恐惧,或对已经发生之事的后怕;因为他早已适应意外横生的人生,他早已习惯沾有鲜血的舞台。
在他进入这栋小小的办公楼时,曾经的同僚带着一身的伤追在他后面,问他非要这么做不可的原因:你又不是刚知道这些,你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些……你甚至是我们之中学的最好的那个!
那张气喘吁吁的脸上混杂着鄙夷与恐惧:现在一副弃暗投明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卢西恩很想反问。当初说的,难道不是为了呈现最完美的戏剧?当初教的,难道不是演艺和歌唱?
他能接受猩红剧团,但他无法接受猩红杀手。他每一次投入的演出只是为了追求最完美的呈现,他并不是为了杀戮而歌唱的。
但卢西恩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沉默地目睹那位同僚在失血过多后体力不济地倒下,转身走进了这栋独属于剧团长的小楼。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钢琴曲刚好进入到了高潮前的间奏,听起来轻柔而微妙。乐曲从那双修长的手指下翩然飞出,在室内环绕着。剧团长深粉色的长发在随着他弹奏的动作轻轻飘荡,并不为他的出现而停止。
卢西恩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大概是出于尊重,亦或者是对方将他抚养大的一点微弱感情的遗留;也或许是出于对强大对手的谨慎——
毕竟对方是一手建立了猩红剧团这个杀手团体的男人,卢西恩很肯定对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痴迷演艺的“剧团长”。
对方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卢西恩的右手习惯性地抚上胸口,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躬身:“老师。”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解释已发生的剧情——正如过去无数次他描述自己的经历一样——还是应该干脆一点,上前开启一场注定发生的争斗。
那股眩晕又袭击了他,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扶一扶脑袋;但他此时并不想在剧团长面前露出破绽,于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好叫自己清醒。
“卢西恩,”剧团长此时又说话了,“可以再为我唱一曲吗?”
这是一份邀请——死亡邀请。卢西恩自从觉醒为Alpha后,他的精神力和信息素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在他忘情歌唱时融进他的歌声里,让听众如痴如醉。而如果他想——倘若他刻意——它们就会成为一道看不见的武器,无情地切割他人的灵魂,甚至收割他人的性命。
剧团长当然知道——他甚至教过卢西恩要如何更好地控制这种能力。但他也确实这样说了,他要成为这样夺命乐曲的听众——他甚至调整起了弹奏的音乐,选择了一首卢西恩唱过的曲子,弹起了前奏。
这人甚至还有心情点歌呢。
这是一种试探?还是一种轻视?卢西恩无法分辨。当然,也可能这真的是放弃抵抗的意思……真的可能吗?
但是,既然老师想听,学生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他默默数着拍子,调整自己的状态,忽视自己越发明显的眩晕感,准备跟着伴奏最后一次放声高歌——
但剧团长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在即将滑入高潮时,从未停息过的钢琴声却突然断了。
如猫儿一般,卢西恩猛地抬眼,警觉地看向坐在钢琴前的身影;而对方终于侧过身,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了许多,带着点玩味:“卢西恩,你的信息素不对劲……你没有意识到吗?”
……什么和什么?
卢西恩皱眉,回应道:“我唱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才对。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不,我不是指你信息素的外溢。”剧团长摇了摇头。他终于从钢琴凳上站起身,一步,两步……犹如优雅的猎豹在接近猎物,他缓缓走到卢西恩的面前。
卢西恩没有让步——他为什么要让?他只是抬头看向剧团长,握着匕首的手指在口袋里下意识地攥紧。
……只需要找个合适的角度捅进去,他思忖着。
而剧团长在他面前,做了一个莫名其妙却格外明显的嗅闻动作。他低下头看着卢西恩,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里参杂了一丝爱怜,仿佛面前并不是带着杀意而来的学生,而是一只柔弱可怜的小动物。
“你真的没有意识到,我的孩子。”他口吻十分轻柔,“不过,也算我的失职吧——有时候我会忘记教你这个。”
失去了钢琴声的室内变得极安静。卢西恩错觉自己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急促,让他的头晕也越来越严重。他甚至怀疑自己即将缺氧,但他不明白原因。
于是他向面前的老师提出疑问:“你是指什么?”
还能有什么,比我即将杀死你更重要?
“你的易感期,在这么多年后,终于出现了。”剧团长说。随着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他抚在卢西恩脸颊的手指,安抚似的,轻轻摩挲着,“它迟到太久,我忘记了,你也忘记了。但是,我的孩子——不好好处理它的话,恐怕你以后再也无法那样唱歌了。倘若如此,那就太可惜。”
哦……易感期,Alpha的易感期。
卢西恩终于明白了自己当时的眩晕是来自什么。再过两天,他自己也会意识到的;但此时此刻,仍是剧团长告诉了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柔和地劝诫他:你该怎么做。
而且他说的有道理。即便卢西恩不再在乎能否唱歌,但他仍然知道易感期是多么麻烦的一种东西;处理不好,对自己、对可能会遇上的其他人,都是极大的困扰。如果再不小心碰伤几个Omega……
太好了,那他进监狱的原因大概就不是因为杀人罪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你这里有抑制剂么?”
剧团里有Alpha也有Omega,如果说这里储备了备用的抑制剂,倒也十分合理。
“很遗憾,”他的老师说,“我这里并没有任何抑制剂。”
……也很合理。剧团长没有公开过他的第二性别,但他从未有过任何易感期,亦或者发情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Beta,而Beta当然不需要抑制剂。
“我很遗憾。”卢西恩说。他能感觉到本能冲动正在尝试冒头,夺取他的神智:头晕加重,焦躁加重,一股无名的怒火——也可能是欲火——开始燃烧,烧得他头痛,让他很想做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痛苦。
“看来只好在杀死你之后硬熬过去了,”卢西恩说,他目不转睛地与剧团长对视,神色依然冷淡忧郁,“你刚刚不该打断我的。那会是最后一曲。”
“你总是能对自己如此残忍,”剧团长感慨。但两人都很清楚,他很欣赏——甚至称得上喜爱卢西恩的这一面。
“不过别着急,孩子。我会打断你,当然是因为我有办法。”他笑吟吟的,微微俯下身来,离卢西恩那么近。如果别人看到,会以为是看到了接吻的前奏。
“我会帮你疏解这种痛苦,孩子。”胭脂色的长发散落下来,仿佛温柔的抚摸,“你只要跟从我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