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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冤家路窄
Stats:
Published:
2025-07-05
Completed:
2025-08-02
Words:
101,096
Chapters:
3/3
Comments:
22
Kudos:
67
Bookmarks:
6
Hits:
1,342

冤家路窄

Summary:

或许他的确和朴成训走得太近了,近到他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什么又是适当的安全距离?他们实在认识太久了,世界上像他们这样的alpha和omega,大概早就已经互相标记、成为伴侣了。可朴综星能百分百笃定,他们俩之间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否则也不会到现在,他们都——

……

朴综星合上双眼,扭曲的光斑在漆黑之中蔓延。他不知道光的尽头是什么,那里很模糊,很柔软,但他伸出手的时候,光便消失了,斑点如同飘零的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Notes:

*24only的ABO,青梅竹马的两个笨蛋如何兜兜转到一起的故事
*两个人都有前男友和前女友(没有名字,只是剧情需要的人设),有流产描写⚠️
*没看过捡手机也没关系,当做是独立篇章就可以
*第二部分会是sh的视角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朴综星的命里有个坎。

 

这不是他说的,是算命神婆说的。那会儿他还是个高中毕业生,闲来无事在街上乱晃,结果阴错阳差地走进了一个帐篷,神婆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慈眉善目,韩语却说得毫无口音,字正腔圆,她说来都来了,不如看看,我看你的样子,一定在烦恼感情事吧?

朴综星其实不信这套东西,他认为这纯粹就是拿捏了人的弱点——人生的几大苦恼无非是为了事业学业、钱财健康和感情纠纷,高中生还没到操心事业的时候,学业和感情二选一,总能蒙对一个,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又是个擅长给面子的人,即便心有怀疑,他还是思忖片刻,老老实实地在神婆跟前坐下,煞有介事地看着她:算是吧。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刚毕业的少男少女大多趁着这个快乐的暑假出去旅游,一对对的情侣在SNS上晒合照,数也数不清。朴综星一开始还会礼尚往来地点赞,到后来也懒得这么认真,干脆开始摆烂。他朋友说你不回美国吗,朴综星说过几个礼拜再走,朋友们顿时兴奋起来,围坐一团:那你会谈个美国女友吗?

朴综星眉头一拧,当真陷入了片秒的沉思:干嘛非要找个美国女友,合得来不就好了。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众人面面相觑,只听有人又好奇地冒出一句:你先前喜欢的那个学姐怎样了?

答案是不怎样。朴综星想,他原本有个颇有好感的学姐,是吉他社的前辈,弹奏水平颇高,还很有品味地喜欢枪花,朴综星对她十分仰慕,一个omega,竟然这么飒爽俊逸,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他原本想着等自己毕业后,如果学姐还保持单身,那么他就去和她告白,正式展开追求——但晴天霹雳的是,就在今天早晨,他忽然得知,学姐即将举家移民至澳洲,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

朴综星必须承认,自己多少有点微妙的怅然,毕竟自己的暗恋马上就要胎死腹中,这并不是他的初恋,但无疑是他持续最长、心意最为明确的一次。因此他一整天都有点心烦意乱,连朴成训都看出了他的郁闷,说,我下午要去舞蹈训练,训练结束我们要不一起吃晚饭吧,正好我爸妈也不在。

也行,朴综星没有拒绝。因此下午五点,他准时出门,顶着夏日骄阳的余温去车站接朴成训,不料对方说他离开训练室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其他老师,稍微拖延了会儿,麻烦他多等十分钟。

就是这莫名的十分钟才会让朴综星踏进这个诡异的帐篷,他支着脸,电扇的风吹得呼啦作响,额头上隐隐地开始冒汗。但对面的神婆显然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她端坐着身子,香薰炉里的木香缭绕周身,神秘诡谲。

你这话说得很含糊,神婆抓过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摸了会儿,又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好像要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纹路,朴综星被盯得后背发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结果神婆咧嘴一笑,说,你这孩子,命不错啊,家宅富裕,能享福。

换做别人或许已经听得心花怒放,可朴综星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他爸爸前几天刚送的礼物,差不多2亿多韩元,在昏暗的帐篷光里熠熠生辉,神婆的手指紧抓着他的表带,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怪异。

我说——

但虽然你家里条件不错,双亲关系也亲密,可你面部骨重,棱角分明,容易吃亏。神婆话锋一转,又念叨起来,作为alpha应当拼事业,有成就这事儿对你来说不难,只要适当控制好情绪,有点耐心,脚踏实地点就行……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可你的缘分嘛,好像需要吃点苦头——这绝对你人生里的一道坎。

什么玩意儿。朴综星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什么叫吃点苦头?

你命中注定的omega,其实早就出现了,或许你们还认识。神婆摇头晃脑,振振有词,但我看你们这感情线啊,剪不清理还乱,很难把握住平衡,逼得紧了人容易跑,放手太过又容易受伤,就像猎兔子,知道吗?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把人追到手,否则只会迎来最糟糕的bad ending。

 

保持距离、不可急躁,否则会容易bad ending……?

 

朴综星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可以做奶奶的神婆怎么会用这么多年轻人的时髦用语,甚至形容起来还一套套的,颇有意思,这让他终于忍不住前倾身子,好奇地开口道:那你说,我未来的omega是什么样的人?

神婆闭上眼睛,故作神秘地摇了半天竹筒,又是摇签子又是念叨咒语的,稀奇古怪,朴综星简直一头雾水,他抽回手,颇有些不耐烦地想要付钱离开,不料神婆眼睛一睁,忽然开口:你未来的另一半就在外面。

什么啊?

朴综星顿觉无语,整个帐篷里只有他和老太,其他人可不是就在外面吗?他懒得再继续为了这种神叨叨的言论浪费时间,干脆地抽了几张纸钞塞进旁边的竹筒,随后有礼貌地鞠了个躬,拉开帘幕走了出去,但他的脚步才到门口,老太太竟然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洪亮,直直地传进了朴综星的耳朵。

记住,不可以急躁。她再度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你这感情啊,注定要起起伏伏,才会得到好结果。

朴综星掠过一眼,狐疑地看着她的脸,但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外头的阳光仍旧夺目,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伸手挡住额头,不料一瓶冰凉的可乐却突然贴上了他的脸颊,把他吓了一大跳。

呀!朴综星险些跳脚,扭头看着旁边笑眯眯的朴成训。omega手里拿着两瓶饮料,雪白的皮肤晃得格外惹眼,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和茶叶混合的清香,朴综星的烦躁瞬间被信息素抚平,连眉头也跟着舒展开了。

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朴成训歪歪脑袋,用牙齿咬着吸管,我找了你半天,怎么跑来算命了?

误打误撞。朴综星随口道。他不想再提,但朴成训好像很有兴趣,抿了口饮料就开始继续追问:那你进去算了什么?

他睁大眼睛的样子很像柔软的兔子,眼珠圆溜溜的,可偏偏一讲话就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虎牙,和小猫一般锋利。

朴综星抓着可乐瓶,在手里抛了一下。

没什么,随便讲讲的,他说,不要信这种话,没意思。

是吗?朴成训不解地朝后看了看帐篷,又看着身旁的朴综星,不会吧,那你还付钱?

总得给点辛苦费。朴综星摆摆手,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她刚刚还说,我的对象就在外面。

啊?朴成训好奇地环顾四周,街区上都是人,夏天的傍晚,谁都喜欢出来散散步:我也没看到你暗恋的那个学姐啊……

她忙得要命,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朴综星抬起下巴,伸手去拧可乐,要我说,这就是随口编造的骗子——呀!

他忘了可乐几秒前才被用力晃过,瞬间冒出的气泡立刻顺着瓶身淌下来,粘腻的饮料沾满了指缝,连掌心都变得黏糊糊的。朴成训脚步一停,他愣了几秒,很快又笑了起来。朴综星狼狈不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可乐弄了一手,要多尴尬就多尴尬。而朴成训终于止住了笑声,他从包里摸出了自己的湿纸巾,在朴综星窘迫的眼神中,omega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细心地擦去他手指上的泡沫。

还好我为了练舞带着纸巾。朴成训的声音小小的,不然还要去找洗手间洗掉,多麻烦啊。

朴综星张张嘴,在夏日的余温里,他却没有感到燥热。omega凉凉的清甜气味钻进鼻腔,像喝下了一口冰镇的柠檬汽水,朴综星忍不住盯着朴成训皙白的手,对方低垂着眼的时候,他还能看清他漂亮的、细密的睫毛。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说了什么呢。朴成训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有些较真,朴综星揉了下太阳穴,无奈地开口。

她说,我的感情运会很坎坷。朴综星回答。一不小心就会bad ending。

朴成训只是盯着他笑,他眉眼弯弯,连脸上的痣都变得格外明显。

怎么可能啊。朴成训半开玩笑地说,你可是大家眼里的模范好男人,不少人都捏着情书排队呢。

哪有你受欢迎,朴综星无聊地摆摆手,追你的人才是,得从首尔排到美国。

朴成训显然对这样的恭维很受用,他调皮地眨了下眼睛,故意伸手拍了拍朴综星的肩膀。

是啊,所以除非你追的人像我一样,否则怎么会bad ending呢?omega难得臭屁,眼神亮亮的。

 

所以放心吧,世界上只有一个我,你不会遇到这种难题的。

 

*

 

不知道神婆的准确率到底有多少,但过了三年,朴综星认为,有些话,还是听过算过吧。

 

尽管他的暗恋无疾而终,直到学姐出国定居,他也没能和对方告白,不过进了大学之后,他的感情运势仿佛一下子变得顺遂了起来。实话说,他的前一段恋爱分手得并不算潇洒,但半年前,他又结识了现在的女友,一个皮肤白皙、有着乌黑头发的女性omega,比他小一岁,看起来一副冰山女神的样子,实际上非常活泼外向,隔三差五地拉着朴综星出去约会。她的精力实在过于旺盛,饶是朴综星也会有逃避的念头——这时候他就会搬出朴成训做借口,而他的女友则会无语地抱起双臂,任他去了。

作为他的青梅竹马,朴综星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朴成训认识的,按照他们父母的说法,在朴综星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因为事业发展再次回到了首尔,而朴成训一家正好在那会儿搬家,住进了朴综星家的隔壁楼。整个小区没多少孩子,他们又在产检的时候打过照面,因此他们的父母很快就熟悉起来——新手父母、年龄又相近,两个孩子甚至还是同一年出生的,简直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好像他们生来就该做朋友,而在朴综星模糊的记忆里,他也总听自己的妈妈碎碎念,说成训呢,虽然和你同龄,但他和你差好几个月,你要拿出做哥哥的责任心来,知道吗?

或许alpha生来有着神奇的保护欲,朴综星没有兄弟姐妹,小自己大半年的朴成训俨然成了他心理意义上的弟弟,更何况他是个omega,这个年糕团子一般白白嫩嫩的小家伙羞怯内向,一遇到人就下意识地朝后躲,而朴综星外放很多,很多时候便成了他的非官方发言人——因为他会成为一个alpha,alpha嘛,就该担起这样的责任的,不是吗?

但这种满足私欲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等进了小学,朴成训便再也没有喊过一声综星哥哥,进了初中、逐步开始迎来亚性别的彻底分化,这声“哥哥”,便彻底消失在了他的字典里。朴综星也理解,他俩实质上同龄,又在一个年级念书,大家都彼此说平语,弄成这样,还是一个alpha和omega,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怪异。

 

更何况,朴成训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没有人会质疑他是一个有魅力的omega。这个自小在身边长大、跟着一块儿露营爬山旅游的同龄亲故,在进入青春期后,竟变得愈加夺目闪耀,不知是不是信息素的影响,他的皮肤雪亮,个子高挑,并不像纯粹的女性omega那般柔美,而是兼具了一层男性独有的帅气,漂亮的皮囊下是锋利的骨架,矛盾又美丽。

他的信息素也很好闻,朴综星觉得他闻起来就像自己最喜欢、最安心的味道——茉莉让他想起妈妈爱喝的花茶,尾调则有一种特殊的凉意,清雅的气味彼此混合,就如冬日的午后,透着甜蜜和安宁。任谁看朴成训都是大家的梦中情人,在初中甚至就有人把他喊做“公主殿下”,朴综星没少拿这个开他玩笑——因为这个气质清冷、看似不近人情的高傲omega,在他跟前却总是情绪多变,哪有什么成熟可言,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幼稚鬼。

 

嗯,还是个笨蛋。

 

朴综星刷着手机,咖啡厅里熙熙攘攘,女友的KKT噼里啪啦的,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停过。对面的朴成训写了一会儿习题,终于有些无语地抬起头:“所以你又和她说什么了?怎么总是让我做坏人。”

“我说你要复习英语,我过来帮你。”朴综星回过神来,搅拌了一下饮料,又指了指跟前的册子,“我也没说错啊,你的确是在复习。”

他们初高中一直都在一个学校,直到大学才分开。朴综星的职业规划很明确,他以后要接手家业,所以进了经管类最好的S大,而朴成训没有这样的目标,他艺术天赋颇高,对文字和图像有独特的鉴赏能力,因此思考许久后,选择了念国文文学。只是一到考试季,朴成训便会为外语科目焦头烂额——朴综星知道他很刻苦,每每到最后成绩也不错,但考前他总会焦虑,因此朴综星已经养成了陪同复习的习惯,其他科目他帮不上多少忙,英语还是能凑合搭把手。

“你只是想躲开女朋友,”朴成训小声咕哝,“你们不是一见钟情吗?关系这么亲密,其实应该好好和她解释一下吧,不要总是避开了。”

“我和她提过,不过她也觉得,如果我不情不愿地跟过去,也只是扫兴罢了,”朴综星摆摆手,“她开心就好。”

朴成训合上笔帽,把一旁的iPad也扣了起来:“是吗,光是这个月,你就已经开溜三次了。”

嗯,第一次是因为她异想天开地想去看日出,朴综星那会儿正在备考,实在做不出通宵复习后再去爬山的举动,因此他选择了放弃;第二次是她朋友过生日,朴综星原本做好了陪同的打算,连礼物都挑好了,结果女孩子们一商量,忽然决定去济州岛包一个民宿轰趴,而那个周末他打算和父母见一面,因此这个突如其来的计划也被他直接否定,第三次……

他掐了掐眉心,迅速地转移话题:“别提了,你呢?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

“我?”朴成训愣了愣,很快又笑了下,“我还能怎样,就普普通通吧。”

朴综星瞥过一眼,对面的omega若无其事地抿了口拿铁,他半垂着眼睛,没什么异样的神色。但即便如此,朴综星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压低了声音:“真的?”

“真的。”朴成训的语气斩钉截铁,“先前吵过一架就好了,最近还算稳定。”

朴综星的眉头依然拧着:“他和你道歉了?”

“嗯。”朴成训答得很简洁,“态度还算诚恳。”

朴综星歪过脑袋,没有再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仍旧不自觉地看向了朴成训的脖子,暮春的季节,对方穿了件严实的长袖衬衫,只露出腺体贴薄薄的边角。这样打量一个omega非常不礼貌,朴综星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掩饰般的喝了口咖啡。

或许是因为朴成训太过惹眼的缘故,他身边总是围绕着扎堆的追求者,不过每一段恋爱都很短暂,在这之前,最长的一段恋爱也不过七个月,连周年纪念日都没有熬到。付出感情是一件很疲倦的事,但omega又注定有着麻烦的生理需求——朴综星觉得这并不公平,欲望和情感直接挂钩,只会让人变得更为混淆,可他也没办法,只能以朋友的立场反复劝说,毕竟omega太容易吃亏,尤其是棘手的发情期,万一闹出什么事儿,可就糟糕了。

“前几天他问我要不要同居。”在朴综星神游的时候,朴成训忽然开口,“连房子都看好了。”

朴综星差点没被嘴里的咖啡呛到:“什么?”

“我说,他想和我同居。”朴成训放下杯子,“公寓在学校附近,租金也还可以。”

他知道朴成训最近正在考虑换房,因为他现在租住的公寓房东是个单身alpha,和妻子离婚几年,经常会做出一些令人不适的越界行为,先前维修水管和空调的时候,都是朴综星陪同的——朴成训很难忍受和对方单独相处,而一个饥渴的单身alpha会做出什么,谁都不敢保证。

他决定换公寓当然是好事一桩,可即便如此,朴综星还是觉得有点不安。他把杯子推到一侧,仔细地观察着omega的表情:“你要和他住一起?”

“实话说,我还没考虑好。”朴成训叹了口气,他的口吻很苦恼,“但下个月正好到合约期,我想趁这个机会搬走。”

朴综星的眼神很锐利:“那个房东,是不是又做什么了?”

朴成训无奈地咬了下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这里没什么,但是我邻居说,她在房间里好像发现了针孔摄像。”朴成训压低声音,“当然她已经报警了,不过房东不肯承认。”

朴综星感到喉间哽了一下:“那你要不要先回家住?虽然通勤上比较麻烦,或者——”

——或者和我一起住。朴综星很想这么开口,但他转念又意识到,自己毕竟是个alpha,和omega同住难免让人误会。朴成训似乎也猜到了他的话外音,他勾勾嘴角,把复习的材料收进了文件袋。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不行就和他先住一起,等找到了房子再搬走。”朴成训说,“回家的话太麻烦了,我后面有很多项目要跟,不太方便。”

朴综星欲言又止,但朴成训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继续话题,他把手机拿了出来,若无其事地问,等下要不要一起去香水店逛逛,有新品上新。朴综星没有拒绝,反正他已经和女友提过,自己一整天都会和朴成训在一起,去香水店也不错,还能给她挑个礼物。

他们把喝空的咖啡杯送回柜台,随后俩人步行去了附近的商场逛街。朴成训挑东西素来纠结,在几瓶熏香里纠结了很久,毕竟omega选香水极为讲究,必须得和自己的信息素融合得好,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朴综星没有插手朴成训的选择障碍症,他自己对女友偏好的类型很了解,因此他拿了一瓶带花果香的,正打算递给店员付款,不料对方朝他看了眼,体贴地建议道:“这款香水或许不太适合您的伴侣哦,他的信息素适合和木质调混合,更能发挥自身的魅力。”

朴综星眨了下眼睛,很快反应过来:“他不是我的伴侣。”

这下轮到店员尴尬了,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慌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结巴:“啊、对——对不起,我以为……”

“没关系。”朴综星摇摇头,拿出自己的信用卡,“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误会。”

他和朴成训不止一次被误会成是情侣了,一开始俩人还会跳脚,次数多了,也只能无奈地笑笑。朴成训还抱怨过他的信息素老沾到自己身上,很麻烦,朴综星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啊,家里的衣柜一大半都是朴成训的茉莉香,也没少被女友吐槽。

“真抱歉,你们看起来很亲密,所以——”店员干巴巴地笑了下,“原来是朋友啊,关系很好呢。”

她麻利地划卡收款,又仔仔细细地包好了香水盒,这才把礼品袋递过去。朴成训也总算挑完了自己的香水,拿着瓶子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这种误解甚至没有解释的必要,因此朴综星耸了耸肩,没有搭话。朴成训撇撇嘴,他转过头,忽然开口:“噢,这个味道和你很像。”

朴综星这才注意到柜台附近摆放的一瓶经典款,贴着一行花体英文标签,颇有些复古的意味。他本人没有什么自觉,毕竟人都会对自己的信息素感知麻木,他抬起手腕用力闻了闻,又凑上前去嗅了下试香纸:“是吗?”

“嗯。”朴成训揉了下鼻尖,声音小小的,“闻起来很舒服。”

被一个omega称赞信息素,任谁都会感到心口膨胀,朴综星心思一动,忽然临时起意,直接把香水瓶拿了过来,放上了柜台:“麻烦这个也一起。”

“为什么要买?”朴成训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有特别喜欢的款吗?”

朴综星耸耸肩,他没有吭声,直到朴成训结完账、走出店铺,他才把纸袋递了过去:“拿着吧。”

“给我?”朴成训哑然失笑,“为什么?好怪啊,我干嘛要拿……”

“就当是你帮忙的礼物,”朴综星的脑袋转了一圈,脱口而出,“不是说闻起来挺舒服吗?能让人舒服的话,就应该还不错吧。”

这根本不算什么理由,颠三倒四的,朴综星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但朴成训盯着纸袋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接下。

“好吧。”他笑了起来,“那以后我每次帮忙,都要记得送我礼物。”

 

*

 

说是送礼,事实上朴成训也不愿意收,他们实在太熟悉,熟悉到回到本家的房间,就能看到一大堆小时候互相塞的礼物。朴综星上次回家的时候,还特地收拾了一下,把自己桌上的乐高模型带回了现在的公寓,那是一把红白相间的吉他,是朴成训几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怎么说也是自己花心思拼好的,朴综星也舍不得它落灰,还买了个亚克力罩子放在玄关附近,一眼就能看见。

朴综星一直想挑一把真正的好吉他,虽然不是音乐专业,但他一直对摇滚乐队颇有梦想,因此他还特地留出了房间的空隙,打算做乐器架,不过最近女友的父母出国去玩了,她也闲得无聊,隔三差五地朝他这儿跑,后来嫌麻烦,干脆住了下来。朴综星替她收拾开了床铺,但女友性子大大咧咧,东西一地乱扔,塞得满房间都是,朴综星也不是多爱整洁的人,只是空间蓦地被打乱,他还是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综星啊,周六陪我去做头发吧,”女友趴在床上,嘴里咬着甜品勺子,“我想换个发色呢。”

朴综星转过身,看着她隐约长出来的发根:“上次不是说要染黑吗?”

“看腻了。”她晃晃手,“染了头发之后我想一起去club,之前去的那个请了英国的DJ,有合影的机会哦。”

她很喜欢这种场合,朴综星也没少陪着去,他正想答应,却忽然想起周六的晚上他答应了帮朴成训搬家:“美容室没问题,不过晚上我有约,可能去不了了。”

女友兴致勃勃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又是朴成训?”

朴综星不动声色地忽略了那个微妙的“又”字,点了点头:“嗯,他要搬家,我去搭把手。”

“他不是有男朋友吗,干嘛不让男朋友帮忙?”女友不解地反问,“他的男友这么差劲吗?”

这倒是一句实话,朴综星想,朴成训历来的恋爱对象都各有各的问题,也不知道他生来容易招惹烂桃花,还是运气实在太差,之前有个分手的家伙竟然是已经订婚的alpha,未婚夫甚至已经怀孕,得知此事后的朴成训虽然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分手拉黑,但此后接触的对象,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顺。

比如现在这一位。朴综星一直觉得这家伙有点隐约的暴力倾向,野蛮粗鲁,但要命的是,他和朴成训的身体非常契合。alpha和omega的命定缘分不只是精神上的互相爱慕,肉体上的欲望和合拍也很重要,朴成训似乎对他的信息素毫无招架之力,每到发情期都会多请几天假——当然,朴综星没有那么八卦,只是朴成训每次带着一身浓厚的alpha信息素出现,总会让他觉得心里怪怪的,好像被剪刀破了一个口子。

“他男友这几天回老家了。”朴综星说,“他一个人处理不来。”

“那可以替他找个搬家公司,”女友坐起身,警惕地看着他,“你不认识的话,我帮忙喊吧。”

她竟真的摸出手机,想从app里预约一个,朴综星见状,急忙喊住了她:“也就一晚上的事,没那么麻烦。”

“但你就没办法陪我了啊,”女友拧起眉,“拜托,只有那一场而已,你都不肯陪我去吗?”

“你喜欢他的话,我们之后可以去国外,去英国,”朴综星呼出一口气,试图劝解,“到时候我陪你玩,多久都可以。”

“可我只想去周六那一次。”她站了起来,声音竟有点恼怒,“综星,每次都这样,让你陪我你就找借口,还偏偏每次都是朴成训——他有男朋友,拜托稍微保持点距离吧!”

朴综星脑袋一嗡,他张嘴就要反驳,没想到女友根本没有饶过他的意思,又指向了他的房间:“这里也是,为什么他搬家的东西还非要放在你这里,男朋友家难道不能放?一进门就是他的味道,太奇怪了!”

考虑到搬家不便,朴成训把一些随身物品打包好了,暂存在朴综星客厅的角落里,朴综星自认闻不到对方的信息素,公寓的换气设备也从不间断地运行,没想到还是刺激到了自己的omega女友。他咽咽口水,顿时有些心虚。

“不是,他是我朋友,”朴综星说道,“你不也会帮朋友吗?”

“可我的朋友又不是alpha!”女友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咬住嘴唇,甚至眼眶都气红了,“真是不可理喻,alpha和omega之间哪有你们这样的?”

她的脾气很急,一旦生气就闹得震天响,两句话气不过就抄起钱包夺门而出,她离开的时候还撞了一下桌角,乐高吉他直接掉了下来,在地上砸成了好几块。朴综星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积木,他无暇思考太多,扭头抓起手机追了出去,女友果然在楼梯间哭得伤心,后背都一抽一抽的,朴综星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抱住了她。

别哭了,他轻声说,我陪你去。

 

虽然破坏和朴成训的约定有点问心有愧,但朴综星带着一脸歉意和对方提起的时候,朴成训也只是摇摇头,说没关系,他可以约搬家公司,等他搬完了,朴综星再过来玩也不迟。不过到底是朴综星爽约在前,因此他大方地请了朴成训一顿晚餐致歉,俩人吃了饭就去散步,周围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你男朋友还没回首尔吗?”朴综星率先开口。朴成训愣了愣,点了下脑袋:“嗯,下周才回来。”

“这么忙?”

“他家有家族生意嘛,那些亲戚之间的事,也不好说。”朴成训笑了下,似乎不愿继续解释,因此他走了几步,生硬地转移话题,“哦,那边有娃娃机呢。”

街角有一家新开的游戏店,门口并列摆着好几个娃娃机,五颜六色的灯闪个不停,分外热闹。朴成训的眼睛亮亮的,只是一眼,朴综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要去?”

“反正也没事做。”朴成训说,“不如试试看。”

朴成训在游戏上几乎毫无天赋可言,朴综星也半斤八两,和那些躺着吃年糕的人完全不同,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代币都快要见底,直到最后两个的时候,朴综星才运气爆棚,意外地抓到了一个白乎乎的兔子挂件。

不管怎么说,有收获就不算白来,朴综星蹲着身,取出了挡板后头的挂件,语气颇有些得意:“你别说,还和你挺像的。”他说着把挂件捏在手里,对着朴成训的脸看了半天,“这兔牙简直一模一样。”

“哪有?”朴成训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小狗,因为他家里养了一只叫秋天的白色小狗,如果要做小动物的话,那一定得做秋天的朋友才可以,“脸好圆——我哪有这么胖?”

“这不是挺可爱的嘛,”朴综星晃了晃兔子,又仔细比对了一会儿,“可惜了,刚刚没抓到那只白猫,我觉得猫更像你。”

朴成训简直要瞪他了:“我又怎么像猫了?”

“和猫一样,缺点是独来独往,高傲,不粘人,脾气差,口是心非还不承认,”朴综星看着朴成训越来越差的脸色,又赶紧补上,“当然也有优点,优点是长得漂亮,讨人喜欢。”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朴成训哼了声,一把抢过挂件,把钥匙扣挂上了包带。朴综星对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了如指掌,只是跟上了他的步伐,却不自觉地被包带上一跳一跳的玩具抢夺了视线。

明明就是很像啊,朴综星想。他掏出手机,趁朴成训不注意拍了一张,对方正在专心地等待信号灯转绿,好看的侧脸蒙在柔软的光里,像甜蜜松软的舒芙蕾,他身上的气味依然温和清雅,被风一吹就扩散开来,仿佛能渗透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朴综星蓦地又想起前几天女友的抱怨,说朴成训的味道在他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因此隔天朴综星就紧急收拾了一下整个屋子,还用了足够多的空气清新剂,确保不再有那股浮动的茉莉香。女友回来后,果然心情愉快不少,她的气味很快取而代之,甜蜜的果香像走进了绿意盎然的果园,这固然算是好事一桩,但朴综星总觉得有些不习惯,或许他的确和朴成训走得太近了,近到他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什么又是适当的安全距离?他们实在认识太久了,世界上像他们这样的alpha和omega,大概早就已经互相标记、成为伴侣了。可朴综星能百分百笃定,他们俩之间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否则也不会到现在,他们都——

“对了,”朴成训忽然开口,“我等之后找一天把放你那的东西取走吧,我周末就能搬完家了,老放你那边也不好。”

朴综星骤然回神,朴成训的声音简直和读心术一样,让他的后颈泛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噢,好,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女朋友现在和我住一起。”

“你们也打算同居了?”朴成训歪歪脑袋,“进展这么快。”

“不是,她父母出国旅游了,她闲着没事做罢了。”朴综星摆摆手,“毕竟她一个omega,独自在家也的确不太放心……”他朝朴成训看了一眼,“但中旬她父母就会回国,那会儿她就该回去了。”

“噢,那看来很快就要见家长了。”朴成训半开玩笑地说道,“不错啊,不过记得见家长的时候别穿成这样,和大叔似的。”

朴综星佯装龇牙,但他知道,这对朴成训来说毫无威慑力可言,对方只是晃晃脑袋,调皮地躲开了。这就像他们小时候放学时互相追逐打闹一样,朴综星心口压着的石块终于松懈几许,他吐出一口气,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

 

——综星~我在酒吧呢!

——来接我吧T T

——今晚真的超好玩……

 

朴综星拿起手机,五分钟内,女友狂轰乱炸地给自己发了十几条KKT,内容前言不搭后语,显然她是有些喝多了,有几条还是语音,一点开就吵得要命,她的声音被彻底吞没,朴综星难以捕捉细节,只能耐着性子问她具体在什么地方,又过了几分钟,她才发来一个店名,朴综星查了一下地图,决定直接开车去接。

他不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平时有空也爱朝club跑,但这几天正好遇上一个棘手的期末课题,他实在没胆子出去野,整个一周,他都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和朴成训的对话都减少许多——他们这一个星期只见了一次面,因为他帮忙把朴成训放在家里的东西送过去,结果一进门就遇上对方那个脸色阴沉的男友,气氛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当然,朴综星知道,朴成训的男友对自己颇有敌意,身为alpha,他很清楚这种压迫的氛围有多糟糕,很容易让在场的omega觉得不舒服,但最近天气不大好,朴成训没有自己的车,搬东西也不方便,因此朴综星还是决定亲自上门一趟。朴成训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他只是对朴综星微笑,还邀请他进门坐一会儿,但碍于男友在场,朴综星没有逗留太久——他可不想给朴成训造成意外的压力。

春末的首尔已经开始摆脱凉意,但朴综星一出门,天就开始下雨,雨势甚至越来越大,等朴综星一路赶到热闹的酒吧街,地上甚至有了一层积水。女友果然已经喝醉了,架在朋友的肩膀上又哭又笑,直到朴综星来了才安静几分。他费力地把她带上了车,系好了安全带,全程女友都醉醺醺的,不知在咕哝什么,朴综星一放歌她就跟着哼,忽然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啜泣,这种状态把她送回家也很糟糕,朴综星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她带回自己的公寓。

“我们先回去。”朴综星安抚道,他的额头已经满是汗,“你赶紧回去先洗澡,怎么忽然喝这么多……”

他搀着她的胳膊,半抱半扶将她带出了电梯,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他一抬头,竟看到门口半蹲着一个人影——是朴成训,对方只穿了件卫衣,头发乱蓬蓬的,口罩挂在下巴上,甚至衣服上还有未干的水滴。

“成训?”朴综星脚步一停,“你怎么……”

朴成训张张嘴,他并没有想到朴综星带着女友一块儿回来,他尴尬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就是…我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你。”

且不论深夜一点多是怎么路过的,朴综星的公寓虽然地段不错,但最近的地铁站也有好几百米,他身上这副狼狈的样子,不用猜就知道在说谎。朴综星定了定神,伸手去按门锁:“你要不等我一下,我先带她去浴室。”

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了另一个omega的信息素,女友的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抱怨,她伸手捶着朴综星的后背,不禁提高了音量:“干什么——为什么朴成训在这边,好难闻……”

朴成训的表情更为尴尬,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脖颈上的腺体贴,露出了颇抱歉的微笑。朴综星咬咬牙,他没办法和一个喝醉的人计较,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女朋友——他撑着门,用眼神示意朴成训先进门,但omega只是窘迫地抿起嘴唇,摇了摇头。

“不了,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无聊。”朴成训拉起口罩,露出那双略带倦容的眼睛,“没关系,我们之后再说,你先照顾好她,喝这么多,很难受的。”

他的目光落在朴综星的脸上,又不留痕迹地扫过玄关,随后他戴上卫衣的兜帽,转身就要离开。朴综星扒住门,急急地喊住他:“等下,成训,你先拿把伞——”

但朴成训没有回头,电梯一到,他便迅速钻了进去,空气里只剩下女友毫无掩饰的信息素,和她身上浓烈的酒味,朴综星多少有些焦躁,但此刻最优先的还是自己的女友——他呼出一口气,直接把对方抱进了浴室,又马不停蹄地给她倒水,对方喝了几口,扭头便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地暗。

一晚上算是白搭,等到他把人带进卧室哄睡,已是凌晨三点。朴综星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终于冲了澡,身上还湿漉漉的,更是睡意全无。女友在他的床上睡得昏沉,朴综星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这才发现在一点之前,朴成训给他打过电话,但那会儿他在酒吧接人,完全错过了。

想起方才朴成训的表情,朴综星就感到微妙的不安,他的手指移向了KKT,快速地输入字母。

 

——不好意思,她喝多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路上。

——你到家了吗,刚刚雨还挺大的。

 

发出去的消息没过几秒就显示成了已读,朴综星紧盯着屏幕,但过了足足一分钟,朴成训才轻描淡写地做出了回复。

 

成训:没事。

成训:复习得有点心烦,所以想找你出来吃夜宵。

成训:下次吧?kk

 

朴综星蜷起手指,他捏着手机,心口那份复杂的不安变得愈加膨胀。朴成训的语气过于轻松了,也许别人无法判断出这份细小的差异,但朴综星可以——他迅速地眨了下眼睛,本想继续发信息,心思一转,朴综星还是拨了他的电话。他起身走向了阳台,虚掩上了门,那头停顿了好一会儿,电话才终于被接通:“综星?”

“我看你状态不对,所以问问你。”朴综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真的没事吗?”

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朴成训的回答几乎是错拍的:“嗯。”

“真的?”朴综星皱起眉,又追问了一遍。他努力辨认着那一头的动静,朴成训的身侧很静谧,但依稀有风的声音,朴综星不知道是自己这里的风声,还是他那边的:“你现在回去了吗?”

“已经在家了。”朴成训回答,他的声音很轻,“不过……他睡着了,所以,我只能小声说话。”

“是吗,”朴综星搭起手臂,依然有些怀疑,“你和他,最近没什么矛盾吧?”

“没啊,我们挺好的。”朴成训轻笑了声,“不要胡思乱想。”

朴综星的脑内再次浮现那张阴沉的脸,他闭上眼睛,试图驱赶走胸口盘踞的烦躁。朴成训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又低声安慰:“真的啦,我就是复习得有点焦虑,因为这次考试挺重要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尔后再度陷入了诡异的平静。朴综星眯眼看着眼前陷入漆黑的公寓楼,不远处的汉江更是黝黑一片,毫无光影。

“你最近不也是吗,结课考试很烦人吧?”朴成训又说,“不过之后就是假期了,可以放松一下。”

“嗯,”朴综星模糊地应了声,“等考完试我们好好吃一顿吧。”

他们又随意扯了几句,直到朴综星再也支撑不住睡意,他才不得不挂了电话。他蹑手蹑脚地返回了客厅,女友依然在卧室熟睡,他在门口注视了会儿,拿过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毅然决定在客厅凑合一夜。

朴综星合上双眼,扭曲的光斑在漆黑之中蔓延。他不知道光的尽头是什么,那里很模糊,很柔软,但他伸出手的时候,光便消失了,斑点如同飘零的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

 

就和其他大部分人一样,朴综星也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迎来了亚性别的彻底分化。

 

他的父母对此很关心,早早地就带他去医院做检查,他每天都谨遵医嘱,按时服用营养剂,因此彻底分化来临的那一天,朴综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难熬——那时候他们两家一块儿去冲绳旅游,朴综星下了飞机就觉得有点头晕,但他本以为自己只是睡眠不足,临近傍晚,两方父母决定在民宿架起烧烤架,朴综星就和朴成训一块儿在海边散步,朴综星赤着脚在沙子上踩,朴成训在前方走,他时不时地蹲下身捡贝壳,还颇幼稚地拢起水朝朴综星身上泼,朴综星躲不过,被迎面洒了一身,他报复般地拉住对方,结果两个人都狼狈地摔了一跤。

啊,都弄湿了!朴成训张嘴抱怨,他穿了件白色的背心,外头是薄薄的防晒衬衫,现在浑身湿透,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好难受啊,我才洗过澡的。

谁让你非要泼我的?朴综星无语,他伸出手,又把手上的水花溅在朴成训的脸上,等等再回去洗一遍不就好了。

朴成训有洁癖,朴综星也知道,所以这么折腾一下对方,他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得意。朴成训果然不满,他反抓住对方的胳膊,又用力地把他往下拉,朴综星措手不及,他正要反击回去,朴成训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综星,他眨了下圆润的眼睛,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烫?

朴综星本以为他又打算吓唬自己,趁着机会泼他水,因此他没有理睬,只是反抓住了朴成训的手腕:说什么呢,晒的吧,晒了肯定热。

不是啊,你真的很热。朴成训挣扎了一下,但朴综星依旧不肯松手——朴成训在别人跟前是个乖乖牌的天使,到他眼前,完全就是个展露性子的调皮鬼,他早就上当过无数次了。因此朴综星用膝盖压住了对方细细的脚踝,十指紧扣着朴成训的手背:别乱来,不许偷袭我。

谁要偷袭你啊!朴成训无语地反驳,他的力气没他大,但他却当真想要挣脱,放在平时,朴综星早就松手了,可今天他也较起劲来,全然没有饶过他的意思。

你放开我。朴成训的声音变轻了,他的语气有些颤抖,综星,你好奇怪……

海水把朴成训全身都打湿了,他薄薄的短裤包裹着白嫩的大腿,紧紧勾勒出柔软的轮廓,朴综星视线上移,omega急促地喘着气,衬衫在拉扯中滑了大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雪白的脖颈,朴综星吸了吸鼻子,一股难以形容的舒缓气味蔓延开来,混在海水的咸腥之中,凉凉的,出乎预料的好闻。

他察觉到自己的确变得很烫——这种微妙的热度和生病发烧时的感觉不同,他没有觉得虚弱,相反,他觉得自己异常强壮。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跳动,像蛰伏的狮子正在甩动有力的尾巴,他在潜伏,在等待,仿佛眼前有着层层迷雾,他只要一用力,就能将那恼人的东西拨开——

综星!朴成训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朴综星骤然回过神,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将朴成训的手腕掐得通红,对方整个地躺平在沙滩上,黑发里混杂着粗糙的砂砾,一双眼睛惊慌失措,连眼眶都涨着红色。而朴综星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脖子,那里有近在咫尺的香气,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股芬芳——它没有具体的气味,进入鼻腔的时候,它会变成朴综星最喜欢的味道,像蜂蜜,像茶叶,像任何甜蜜的、令人愉快的食物,只需要他轻轻一咬,就能刺破那层薄薄的隔膜。

 

他忽然明白,自己分化了。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alpha,一个强壮的,富有攻击性的,高高在上的alpha,他的牙齿变得很痒,牙床胀痛得厉害,嘴里还有一股复杂的血腥味;他的力气也变得很大,指尖都迸发着力量,朴成训虽然是omega,但他也是个男生,平素俩人打打闹闹的时候,他决不会这样轻易地被自己按住——他更不会嗅到这股甜美的香味,甚至感到心脏疯狂地乱跳。

朴综星张张嘴,愈加强烈的气味涌进了鼻腔,浓郁炽热,他的皮肤更烫了。朴成训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他紧闭着眼睛,连肩膀都在发抖,可他的四肢却又动弹不得,好似彻底融化的冰激凌。

综星,他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综星。

Omega的语气像冰凉的大海,朴综星瞪大了眼睛,突然松开了手,狠狠地摔在了沙滩上。朴成训狼狈地爬了起来,他摇摇晃晃,脸色苍白,衣服也不断滴着水,朴综星使劲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随后伸出手,用海水猛拍了几下脸恢复清醒。

先别靠近我。朴综星喘着气,他甚至不敢看朴成训一眼,你…你回去找爸爸妈妈,我就在这里,不会乱跑的。

可是,朴成训呆呆地站在一旁,他咬着嘴唇,你一个人的话——

这里很安全,没事的,快回去吧。朴综星用力地咽了下口水,竭力忽略自己烧灼的心口,我应该是分化了,你是omega,和我在一起会很危险,我没什么事……

朴成训神情复杂地朝他看了一眼,随后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回了不远处的民宿。朴综星把自己的两条腿都埋进了海水中,仿佛这样能使他燥热的皮肤冷却下来,可他一闭眼,都是方才朴成训惶恐的眼睛,和柔软的、湿润的嘴唇。

 

他不会承认,其实方才那一瞬间,他很想吻他。

 

朴综星疲惫地睁开眼,眼皮肿得像被蜜蜂蛰过一样,而客厅内一片明亮——他眯起眼睛,手机上显示时间是十点。他费力地坐起身,女友似乎也已经醒了,浴室门关着,里头发出细微的水流声,朴综星怔怔地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久违地做了梦。

他的易感期还没到日子,自分化以来,朴综星的易感期一直很稳定地保持在三个月一次,因此做这种梦让他多少有些膈应,他伸手挠了挠脖子,忽略了皮肤下攀爬的痒意。

……怎么会梦见朴成训呢。

虽然朴成训不止一次成为他梦里的主角了,但朴综星以前梦见他的时候,记忆都不甚明晰。他性饥渴的时候也梦见过他,当然也梦到过自己的女友,因此朴综星认为做梦就是这样,没头没尾,没逻辑道理可言,不必当真。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随后爬起身去刷牙倒水。女友很快走出了浴室,撒着娇和他道歉,说下次绝对不会喝成这样了,还伸手发誓要朴综星监督,朴综星知道她也只是随口说说,只是点点脑袋,就当原谅了她的胡闹。

“不过昨晚上,我好像闻到了朴成训的味道啊。”女友一边吃早餐,一边又忽然开口,“他的东西不是拿走了吗?还是说他昨晚上来过?”

朴综星正在打果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alpha矢口否认:“是你的错觉,喝太多了吧。”

“是吗,看来真的不能这么喝了。”女友咕哝着,“今天我要好好清醒一下,下午我要去图书馆温书,晚上再专心睡个美容觉。”

朴综星下午还有课,得回学校,因此俩人吃完brunch,朴综星开车将她送到了图书馆,自己则回到了教学楼,准备下午的选修。他念经济,所以还修了一门第二外语,是日语,朴综星有点日语基础,跟起课并不算难,不过沈载伦就没那么容易了。

“下下周就要考试了吧,”沈载伦头疼地挠了挠脑袋,“我连之前的单词都还记不住多少呢。”

“这个教授应该不怎么挂科,”朴综星朝他看了眼,“出勤率够格的话,他不怎么会为难你。”

沈载伦耸耸肩,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沈载伦是理工科学生,在首尔出生,没多久就举家移民去了澳洲,因此韩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几年前,他又因为家族生意而返回韩国,巧合的是,他的父亲和朴成训的父亲是大学校友,沈载伦也是同龄人,大学又和朴综星同校,因此他们很快玩到了一起。作为一个beta,沈载伦拥有一切beta的刻板印象:亲切和善,无攻击性,为人耐心,他有很多关系不错的朋友,人脉颇广,有时候连朴综星都有些吃惊。

“等考完这门,就该过暑假了,”沈载伦伸了个懒腰,“我这次得回澳洲,我哥哥要办婚礼。”

“噢?恭喜,”朴综星惊讶地挑挑眉,“之前听你提过,他是医生吧?”

“是啊,嫂子也是医生,”沈载伦点点头,“俩人其实算是青梅竹马,初中就认识了,谈了好久的恋爱,终于决定要结婚了。”他的语气很羡慕,又透着满满的感慨,“世界上有这样长久陪伴的人可不容易。”

朴综星没有否认——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很难维系,爱情和友谊一样需要真心呵护,否则很容易就断了。他和朴成训认识这么多年,还能保持如此的友情,的确是来之不易的缘分。沈载伦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开口道:“周末要不要约成训出来一块儿看电影?”

他们三个人里,只有沈载伦目前单身,朴综星盘算了一下周末的安排,正打算回答的时候,沈载伦又补充道:“我看成训昨晚上状态不好,感觉还是得陪陪他。”

“昨晚上?”朴综星敏锐地拧起眉,“他找过你?”

“噢,不是,”沈载伦摇摇脑袋,“我昨晚上从club回来遇上他了,半夜三四点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那么晚?”朴综星声音一哽,“就他一个人?”

这个点,意味着和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朴成训还没回去,这让朴综星感到喉间泛起一阵强烈的刺痛。沈载伦“嗯”了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看他都淋湿了,还问他要不要换件衣服,不过他拒绝我了。”沈载伦说,“我猜,他大概和男朋友又闹矛盾了吧,毕竟他们之间……”

他还没说完,教授便走进了教室,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沈载伦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赶紧从包里掏教科书,朴综星满肚子的疑问也只能生生咽了下去。但整堂课,他都听得心不在焉,眼神不断地瞥向自己的手机,朴成训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看KKT列表里,从昨晚开始,他便没有任何动静。

该问些什么呢?你和你男朋友又吵架了?——不,这太冒犯了。你昨晚上在哪里?——不,这听起来又太像审问。朴综星颇纠结地摩挲着手机,他和朴成训都认识了二十年了,现在居然连一条KKT都要想半天,真是离谱。他在脑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但很可惜的是,他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未读的标志一直挂到朴综星下课也没有消失,沈载伦一结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约了人踢球,只留朴综星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回停车场。他本来还计划要去一次图书馆,但此刻早就心思全无。朴综星坐进驾驶座,omega依旧没有回应,他看了看时间,没记错的话,朴成训今天下午也是有课的,估计去他的学校还能拦到人。

朴成训的学校距离S大并不算太远,约莫十五分钟的车程就能到。朴综星熟门熟路地停好了车,沿着林荫道走向教学楼,他先前来过好几次,晚上没啥事的时候,他就会来接朴成训,然后一块儿去吃晚餐。果不其然,他刚到人文学院,便正好赶上他们下课,乌泱泱的人涌出了教学楼,气味纷杂,朴综星眯着眼睛,靠在走廊那边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了那个出挑的人影:“成训!”

朴成训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背着单肩包,一手抱着厚厚的资料,直到听见朴综星喊他,他才茫然地抬起头,懵懵地眨了下眼睛。那实在太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狗,朴综星咽下心口迸发的喜悦和宽慰,又摆了摆手:“这里!”

不少同学都眼熟朴综星,毕竟朴成训是人文学院、乃至整个大学的校草,他足够出名,他的朋友自然也连带着沾光,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黑巧克力又来啦”,朴综星咧咧嘴,得意地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来了?”朴成训在他跟前站定,声音轻轻的,“今天不是有课吗?”

“我的课结束了,没什么事做,就过来一趟。”朴综星说,他不留痕迹地打量着朴成训的脸——他看起来还是很要命的漂亮——尽管朴综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和略显苍白干裂的嘴唇。他的气味也有点微妙的苦涩,哪怕omega用了抑制贴,味道减淡很多,但这依然逃不过朴综星敏锐的嗅觉。

“而且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朴综星抱起双臂,“上课在打瞌睡?”

“啊,是吗?”朴成训后知后觉地歪歪脑袋,他这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我的手机摔坏了,所以可能没收到。”

Omega没有说谎,朴成训的手机屏幕有着一道深深的裂痕,连金属边框都凹了几寸,简直像被车碾过一样狼狈。朴综星的眉头顿时拧成一团,连语气都急躁起来:“怎么摔成这样?”

“昨晚上回去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就摔了。”朴成训解释道,“路上真的太黑了。”

他的语气很镇定,但朴综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紧盯着朴成训的手机,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去换个新的吧。”

“嗯,”朴成训回答,“我打算去换一个。”

“我陪你吧。”朴综星替他拎过沉重的单肩包,“等买完手机,正好一块儿吃个饭。”

他朝前走了几步,但朴成训的声音从后头越了过来:“今晚…今晚的话不行。”

朴综星疑惑地转过头,朴成训咬了下嘴唇,有些尴尬地解释:“我的男友,他易感期快到了。”

他的表情十分为难,朴综星咽咽口水,困窘的心情后知后觉地烧上了脖颈:“哦、哦……原来如此。”

发生过关系的alpha和omega情侣通常会一同进入发情期,这就意味着朴成训的发情期也快到了,朴综星强迫自己忽略这个言下之意的暗示,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朴成训的嘴角挂着抱歉的微笑,又伸手把自己的背包拿了回来。

“等考完试我们一块儿好好玩,”他说,“再喊上Jake,我还挺想看最近新出的电影。”

“他今天还和我说,周末想约你看呢,”朴综星干咳一声,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不过现在看来,估计不行了吧。”

“嗯。”朴成训轻轻点头,他的手指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紧紧地抓着包带,“我还得请假,希望能不错过考试。”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昨夜那场雨经由一下午的暴晒,早就没什么积水的痕迹,朴成训走下台阶,朴综星听到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单纯的掩饰,还是喉咙有点不舒服——他想,其实自己赶过来的目的,只是想弄清昨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一见到朴成训,心里盘算的那些疑问便全都飞走了。

“你暑假有安排吗?”朴成训又问。朴综星吸了吸鼻子,随意地回答:“暂时没有,可能陪着女朋友出去玩吧,她先前说想去香港。”

“噢,我也想去。”朴成训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我们是不是也很久没出去旅游了?”

“算是吧。”朴综星想了想,“进大学后就没出去玩过了。”

“冲绳还挺好玩的,”朴成训说,“之后找个机会再去一次吧。”

他转过脸,柔软的线条被逐渐浓郁的树荫覆盖,漂亮的光斑落进了他珍珠般的眼睛。朴综星又猛地想起冲绳的沙滩,清澈的海水扑着咸腥的气味,朴成训莹润的皮肤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后颈,白得像从不见光的人鱼。

Alpha初分化时印象深刻的一切都会埋进记忆,哪怕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样的形象却依然挥之不去。更何况朴综星必须承认,朴成训真的是完美的,美丽只是他诸多特质里,最不值一提的那一个。

他细心温柔,努力刻苦。他总是很真诚,有着明确的行事底线,坚韧得像折不断的雏菊。虽然他总会和自己打打闹闹,但朴综星知道,朴成训是一块剔透的水晶,触手冰凉,却会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彩光。

 

可这样的朴成训,好像渐渐地和自己有了距离。

 

他侧过脑袋,发现身旁的朴成训忽然停住了脚步。朴综星顺着他的视线朝前看去,他的男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冲着朴成训招了招手。朴综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凭借alpha的直觉,他也知道,对方似乎有些不快。朴成训紧了紧包带,扭头笑了下:“不好意思,他来接我了。”

Omega的步子透着几不可见的沉重,朴综星盯着他的后背,可对方没有回头,他试图捕捉空气里流动的信息素,可风来得太急,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很快就消失了。

 

*

 

快到十二月的时候,朴成训也彻底分化成了一个omega。

朴综星原本一无所知,就在前一天,他们还一块去上学,正好那天下午是开放日,听完讲座就可以走,他们早早结束了课,补习班也调整到了下周,俩人便一起去滑冰场滑冰。

朴成训学过一阵子的花滑和芭蕾,对滑冰场熟门熟路,但朴综星显然是个手脚严重不协调的笨蛋,一上冰场就摔得狼狈。那个点的滑冰场没什么人,朴成训便充当起了他的教练,他紧握着朴综星的手,耐心地教他如何调整身子的重心,但几轮下来,朴综星也只能勉强走个几步,最后他干脆坐在一边,做起了免费的观众。

如果有平行宇宙的话,那么一定会有一个世界的朴成训,会成为世界级的花滑选手——朴综星想,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轻盈的天鹅,每一个旋转都如同八音盒里转动的精灵,仿佛他的足底会绽开洁白的花瓣。他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拿出手机录影,等朴成训玩够了、一屁股坐到朴综星身侧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编辑视频,朴成训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冷不丁地抱怨:呀,这个镜头不好看。

哈?朴综星扬起眉,简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哪里不好看?

就是这里,光线不好。朴成训小声咕哝,你不会要发ig吧?

朴综星没有否认,炫耀一下又没什么,朴成训的花滑,多难得的场景,但没想到对方颇纠结地把手机拿了过来,折腾了半天才还给他:你就发这段,然后记得把视频传给我。

他在这种时候总会完美主义大爆发,朴综星懒得计较,很快就按了发送,顺便给朴成训发了一份。等朴成训换回普通的运动鞋、一块儿去咖啡厅的时候,朴综星的手机已经震了无数次,全都是亲朋好友的点赞,朴成训显然有些得意,嘴角扬着笑容,很像俏皮的卡通角色。他在对面挖了一勺芭菲,笑眯眯地说,哦对了,前天学长和我告白来着。

朴综星完全没想到话题会朝着那个方向展开,一时间呆了几秒:什么?

就是音乐社的社长。朴成训咬着饼干棒,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把我喊出去,说喜欢我,想试试看交往。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那个所谓的音乐社社长,对方也是一个alpha,长得还算不错,身材很好,比朴成训还高一点,站在一起的时候,倒是挺般配。他忽然神思跳跃地看向了朴成训的手机,福尔摩斯上身般地开口了:等下,你刚刚问我要视频,不会是要给他看吧?

啊?朴成训疑惑地眨眨眼,忽然红了耳朵,才没有,我发给妈妈呢!

哦……我还以为你要发给学长。朴综星咽咽口水,移开了眼神,他也挺受欢迎的吧,你答应他了吗?

没有,我还在考虑。朴成训诚实地回答,他又咬了一口饼干棒,慢吞吞地说,我其实没想过要谈恋爱,但是……

朴综星紧盯着他:但是?

和他见面的时候,觉得他的味道还蛮好闻的。朴成训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般来说,如果不讨厌对方的信息素的话……应该可以试试吧?

朴成训还未彻底分化,作为一个omega,他虽然还辨不清气味的细节,但是他依然能嗅到一些重要的部分。很多人都会根据气味是否合拍来考虑一段亲密关系,连朴综星也不例外,可这话从朴成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是吗,朴综星喝了口咖啡,声音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那我呢?我好闻吗?

他分化已经好几个月了,朴成训还从未做出过什么评价——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实在太熟了。但朴综星的确非常好奇,毕竟朴成训是一个omega,作为一个alpha,会好奇自己在omega眼中的形象再正常不过——

可朴成训只是沉默,他沉默得越久,朴综星就越是坐立难安。他窘迫地挖了一口冰激凌,生硬地岔开话题:没事,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就是之前隔壁班的……

其实你也很好闻。朴成训忽然说道,他吸了吸鼻子,嘴唇稍稍抿起:嗯……你闻起来像木屋。

他歪歪脑袋,眨眼的样子像一只波斯猫。朴综星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一颤,但他没有追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干笑了两声,随意打哈哈糊弄过去了。朴成训倒是当真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他的表情也有些神游,连冰激凌融化都没注意到,朴综星无奈地结了账,等他俩一同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色莫名变得阴沉起来,走了没几步路,竟开始飘起了斑白的雪花。

啊,是初雪。朴成训惊喜地抬起头,运气真好啊。

朴综星跟着停下脚步,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混杂着浅淡的茉莉香,若有似无,清雅勾人。他挠了挠鼻尖,忍不住朝朴成训看了一眼,可那香味转瞬即逝,就好像他的错觉。

 

但到了隔天,朴综星给朴成训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图书馆的时候,接电话的并不是朴成训,而是他的妈妈。

不好意思啊,综星。她的语气忧心忡忡,今早成训起床的时候不大舒服,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说可能快分化了,这几天只能待在家里了。

朴综星愣了几秒,直到自己的妈妈走过来抢过手机,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两方家长就分化期的问题聊了好一会儿,朴综星的母亲安慰许久,这才挂了电话。

成训的分化期好像挺严重的,妈妈担忧地说,可能天气也不太好,着凉了吧,忽然烧得很厉害,搞不好还得去医院。

依照常规,分化期最好还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度过,这样最有安全感,日后发情期或是易感期的时候,不会带来潜意识的恐惧。朴综星的易感期由于长时间的调理,并不算凶猛,哪怕在旅游时期度过也没有什么影响,可是成训……

他忍不住看着手机屏幕。听说omega的发情期很难受,有部分人会高烧不退,疼痛难忍。他会痛吗?朴综星想,他会哭吗?

下周一上课的时候,朴成训果然也没有来学校,直到周四,他才背着书包,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朴综星抬起头,他看到瘦削的朴成训戴着口罩,摘下围巾的时候,露出了雪白的脖颈。

他看起来更瘦了,裹着层层叠叠的衣服,也看起来摇摇欲坠。他的后颈贴着抑制贴,但脖子上还有点点未褪的淤青,分外惹眼,淡雅的茉莉香丝丝绕绕,朴综星紧盯着他的侧脸,直到朴成训转过头来,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考试周总是让人应接不暇,朴综星也不意外。他的课程繁忙,又有小组作业要结课,为了项目汇报,他演练了很多次,终于在最后拿了一个满意的分数。但他的女友截然相反,她之前翘课太多,学分岌岌可危,被教授点名警告,美好的暑假立刻泡汤,朴综星只能陪她温书,可她耐性不足,没看几个小时就嚷嚷着想要出门,到最后他也没辙,谁又能这么反复坚持,两个人冷战数天,朴综星下定决心,等她补考结束,再好好陪她出去玩。

沈载伦在假期一开始就返回了澳洲,没几天就po出了reels,他的哥哥和他长得很像,穿着西装、站在身穿洁白婚纱的新娘身旁,笑得十分幸福,而证婚人声情并茂地说,他们认识了十年,十年的爱情长跑换来现在的幸福时光,台下掌声雷动,台上激情拥吻,看得朴综星都浮起几丝感动。

他在这方面也是个传统的alpha,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拥有一个这样的婚礼:一个灵魂伴侣般合拍的妻子,穿着美丽的婚纱,规模不用很奢华,但要精致温馨,最好在海边,呼吸着浪漫清新的海风,两人在祝福声中接吻,平静幸福地白头偕老——他渴望建立一个安定的家庭,流淌在血液里的alpha基因不断地提醒着他要为这样的梦想而奋斗,朴综星想,他一定会给自己未来的omega一个圆满的家。

女友不情不愿地闭门复习,朴综星便在家里大扫除,打算过几天回一趟本家看望父母。他的暑假没有太多的计划,除了要去香港旅游之外,其他都是零零碎碎的——比如挑一把吉他,至少学会几首曲子,更新一下自己的youtube频道——虽然也没几个粉丝。不过在自娱自乐这方面朴综星是个中好手,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结果一走到玄关,他抬起眼,只看到零散的积木堆在鞋柜上,看起来有些可怜。

是朴成训送给他的乐高吉他。上次被女友打碎之后,朴综星还一直没工夫去检查,现在他把碎积木重新整理起来,想再度拼齐,结果发现怎么数都少了两块。他弯下腰在鞋柜下找了半天,折腾得满头汗也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悻悻放弃。下次成训来家里做客的话,一定会注意到,这家伙看到了也肯定会伤心生闷气,朴综星叹了口气,决定上网另外再买一个,偷偷补上。

想来他们也快有一个月没见面,也不知道朴成训最近怎样了。

考试结束后,朴综星试着约朴成训出来吃饭,可对方婉拒说自己有点忙,等之后再安排。朴综星心里忐忑,几次都想直接上门去看看情况,但他又想起女友那句“保持距离”,纠结几次之后还是悻悻作罢。朴成训的男友比他们都要年长,已经毕业,一直在帮忙打理家族生意,听朴成训提起过,他家比较传统,因此男友追求他的时候,还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给了求爱礼物。朴综星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也能做到,只是现今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种方式太老土,朴成训会被这种所谓的仪式感打动,朴综星也并不意外——好吧,可能这家伙在某些方面确实还算是个不错的alpha,但是——

他掐了掐眉心,嗯,别想太多了。

拼乐高的计划无限推迟,朴综星挽起衣袖,决定自己下厨做个饭,下午再出门给车做保养。他在外卖app下了订单,慢吞吞地踱到厨房开始备菜,朴综星取出去年在欧洲旅游时淘的古董餐盘,甚至还把红酒拿了出来,等他收完桌子和桌布,开始热锅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现在的外卖这么快?

朴综星疑惑地关了电磁炉,擦了擦手,便朝门口走去,但门一拉开,朴综星就傻了眼:“……成训?”

他万万没料到,出现在跟前的人会是朴成训,三十多度的高温,对方还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戴着口罩,还拎着一个宽大的斜挎包。朴综星咽咽口水,急忙侧过身:“你怎么过来也不打声招呼,我还以为是外卖——”

但朴成训并没有进门的意思,他只是探头朝房内看了眼,轻声问:“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朴综星顺手按了通风键,“我女朋友不在。”

“嗯。”朴成训勉强笑了下,“那我可以进来吗?”

“噢,当然,”朴综星赶紧替他拿过包,“吃饭没,我正好打算做饭。”

朴成训乖顺地由他拿过东西,把鞋脱在了玄关口,朴综星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鞋柜的乐高积木上,朴成训的脸上看不出什么额外的表情,但朴综星却不安起来:“那个,是我女朋友之前不小心撞坏的……我想拼好,但发现少了几块,刚想买一个新的呢,哈哈。”

怎么听都是越描越黑,朴综星越说越畏缩,到最后声音心虚得都快听不见了,可朴成训出乎预料地安静,他没有斗嘴,也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踩上地板,径自走向了客厅。朴综星察觉到他身上不安的气息,透着微微的苦涩,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转身走到冰箱边,取了一听饮料。

“喝吧,等会儿有牛排吃。”朴综星暂且把围裙脱了,挂在了椅背上,“是不是太饿了?脸色不太好。”

朴成训只是摇头,他没有接朴综星递过来的可乐,因此alpha只能把它放上了茶几,随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朴成训拢着双手,不断地摩挲着手背,朴综星这才发现,这样炎热的天气,朴成训居然没有出汗。

“你怎么了吗?”他细细地看着他的脸,试探性地问道,“之前约你出门,你说太忙,现在忙完了?”

Omega依旧没有吭声,那份不安笼罩在空气里,让朴综星更为紧张。alpha前倾身子,再次确认道:“你怎么了,成训,是不是你男朋友——”

“我怀孕了。”朴成训忽然开口,他的手指蜷缩起来,“他的孩子。”

若不是朴成训在他跟前,朴综星一定认为这是个惊天笑话,他甚至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感袭来,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朴成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伸手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叠好的化验单,hCG一万五,已经怀孕八周。

八周,那就是之前朴成训发情期的时候……

朴综星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针刺一般的疼,以至于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集中精力,强迫自己看向对面:“…他,知道吗?”

Omega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摇了摇头,在朴综星试图挖出另一句生硬的安慰时,对方再度开口了:“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想要?”朴综星喃喃自语,他掌心发麻,“你的意思是——”

“我想打掉他。”omega说道,他的语气过于平静了,好像已经排演了无数遍。朴综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看向了朴成训,再度确认道:“但这是你们的孩子。”他咽咽口水,“你这么做的话,是想要……”

“我想和他分手。”omega低声回答,“我没想过要怀孕的,他……”朴成训伸出手,翻下自己的衣领,朴综星条件反射地想要移开眼神,可那处勉强贴上的胶布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朴成训小声说了句抱歉,随后撕开了胶布的边角,朴综星一眼便看到一处深深的青紫,咬痕很重,甚至还隐约透着血迹。

普通的alpha标记绝不会咬成这样,在omega同意、并允许的情况下,咬痕愈合得很快,只会留下浅浅的牙印。出现这种严重的淤青,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用alpha指令强迫你?!”朴综星只觉得胸腔都要爆炸,“他怎么敢——”

朴成训的脸色愈加惨白,他看起来很难受,立刻捂住了疼痛的伤口。朴综星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释放信息素似乎影响到了他,他急忙后退一步,将换气开到了最大档。omega扭过头,浅浅地呼了口气,直到疼痛减轻,他才颤抖着开口了:“我没有办法,我也在发情期内,……所以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朴成训闭了下眼睛,“但是,去医院做手术的话,一定要alpha在场。”

这是如今社会里不成文的规矩,omega如果想要流产,一定要alpha或者beta伴侣陪同签字,如果伴侣不在,那么监护人必须在场——朴综星的喉咙烧了起来,朴成训半垂着头,手指压在化验单上。像是为了解释似的,他又一次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我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现在不在国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朴综星的目光掠了过去,他紧盯着朴成训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对方再度鼓起勇气请求之前,朴综星攥紧了拳头。

“我陪你去。”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你先住下来吧,我们明天就去医院。”

 

*

 

朴综星焦头烂额。

朴成训怀了孕,不得不暂住在他的公寓,朴综星怕自己的信息素会刺激到他,因此特地收拾出了客房,把被褥和用具全换了新的。他还给自己的女友打了电话,说自己家里忽然有点急事,最近没办法见面了——虽然女友一头雾水,但朴综星也顾不得解释其他——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他们隔天就去产检,为了避免遇到熟人,朴综星开车带他去了远离市中心的一家私人医院,这样的炎炎夏日,朴成训身上还是没什么温度,凉凉的,很是虚弱。一大早的没几个人,但走廊里等候的都是洋溢着喜悦的情侣和夫妻,衬得他们完全格格不入,朴成训竭力装得若无其事,可朴综星一眼就看得出他在紧张,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朴成训的手,他的手心满是冷汗。

别怕。朴综星安抚道,没什么的,做完检查就好了。

对不起。朴成训努力笑了下,让你装作我的alpha…一会儿可能会被医生骂。

没关系。朴综星捏了下鼻子,挨两句而已,帮你签了字就好。

果不其然,一进科室,他们就被医生训了个狗血淋头。医生厉声质问,为什么标记咬痕会变成这样,一个alpha怎么可以胡乱用指令强迫,朴综星硬着头皮挨训,全程没有顶嘴,朴成训看不下去,小声说他也不是故意的,医生眼睛一瞪,声音又高了几分:你知道你的情况多危险吗?这种咬痕一定会导致信息素紊乱,大概率有后遗症,孩子打了也没用。

朴综星眼神复杂地朝他看了一眼,朴成训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医生又检查了几遍指标,再次确认:所以,真的做好决定了?

嗯。朴成训回答得很坚定,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朴综星咬住下唇,攥住了omega的手。他恍惚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几乎和自己重叠,他竭力忽略了变得苦涩的茉莉香,也忽略了朴成训额角隐隐沁出的汗。

他们一同离开了医院,手术在五天后,朴成训捏着预约单,神色平静。在回程的途中,俩人一言不发,直到车过了半路,朴综星才主动开口:“爸爸妈妈问起来的话,我会找借口,就说我们一起出去旅游了,怎样?”

“嗯。”朴成训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那你女友那边呢?”

“我会和她解释的,”朴综星回答,“你手术后也需要静养,没人照顾不行。”他顿了顿,“你男朋友的话……”

“前男友。”朴成训打断了他的话,“我做完手术后会联系他的。”

朴综星没有吭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陷入这样的境地,但他不敢停下来,朴成训安静得像一朵漂浮在空中的云,朴综星习惯了他平素打打闹闹的调皮样,这份沉默让他心慌不已。他紧急在网上搜了一堆,该如何照顾一个怀孕的omega,又该注意什么样的饮食,因此他买了一大堆健康的蔬果和营养剂,还把清新剂也换成了最无害的,免得让朴成训感到不舒服。但omega显然毫无胃口,他回家后勉强吃了些,一到下午就吐了个干净——朴综星觉得自己的胃部都在跟着绞痛,可朴成训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又格外淡定,要不是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几乎难以想象他在里头吐得昏天黑地。

“我看网上说,吃一点香蕉会缓解一些症状。”朴综星说,“等会儿吃一点吧。”

朴成训应了声,随后静静地走到了沙发上坐下。电视里在放狗血节目,一对情侣因为一点小事而争吵不休,朴综星瞥过一眼,把音量调低,朴成训的眼睛眨也不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美丽乖巧的娃娃,直到朴综星切了频道,他才开口:“我好恶心。”

朴综星以为他又要吐,立刻站起身来:“要喝水吗?”

朴成训摇摇脑袋,他只是抬起手,将手心盖在腹部上:“我是觉得这里很恶心。”

他的手里像握住了一条冰凉的绳索,朴综星恍惚觉得那条绳索缠上了他的脖颈,也狠狠缠住了朴成训。好半天后,他才动了动嘴唇:“过几天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的安慰徒劳无功,因为朴成训几乎一夜没睡——当然朴综星也一样。他没敢锁上门,因此对方起床的动静简直一清二楚,朴成训似乎怕打扰他,还特地放轻了脚步,可即便如此,朴综星依旧能听到他挪动的步子,他知道朴成训站在阳台吹了会儿风,又返回了客厅,到了凌晨四点,朴综星怎么也合不上眼,他干脆爬了起来,正打算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朴成训坐在茶几边拼乐高。

是那把乐高吉他,由于缺损,朴成训只能拼出几个大块,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在一起。他的姿势很认真,手指轻轻拨弄着积木,朴综星呆呆地站在门后,感到眼睛泛起一阵干涩。

他忽然很害怕,好像朴成训会在下一秒消失;但他同时又觉得心口松动起来,仿佛那里是一口宝箱,而朴成训被他珍重地捧起,塞进了箱子的深处。

 

日子就这样过得忽快忽慢。

 

朴综星本以为自己会忙忙碌碌地迎来陪同手术的那天,却不曾想到,女友忽然打来电话,说她补考结束了,要来他家打游戏。

实话说,他这段时间的确对女友不那么上心——对方忙着复习,他又为了朴成训的事儿倍感头疼,两个人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以至于他险些忘了还有补考这回事。

之前那盘游戏还没打完,我过来一起打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或者我来住几天?反正之后也要去旅游。

啊,这——这不行。朴综星一口拒绝,他瞥了一眼朴成训关紧的房门,用力掐了一下眉心:我……我爸妈最近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这么突然?女友喃喃自语,语气又软了下来:可是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不想我吗?至少出来玩玩嘛。

掐指一算,他们至少半个月没见过面,换谁都会觉得心里不舒坦。但隔天朴成训就要做手术,要朴综星没心没肺地出去玩一天,他实在没这个心思。权衡之下,他只能叹了口气,退让一步: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不过我得早点回家,……因为我爸妈在呢。

女友虽有不满,但还是约了中午一起吃午餐,这才挂了电话。朴综星呼了口气,转身返回厨房继续炖参鸡汤。朴成训现在很需要补充营养,因此朴综星还在汤里放了一些干贝海参之类的补品,等到他把汤碗端上桌的时候,omega已经午睡起床,乖乖地坐在了桌边,他穿了件白色的居家服,乍一眼很像软绵绵的兔子。

虽然他依旧白得和幽灵一般,连说话声音都轻轻的,像舌尖快要融化的冰沙。朴综星倒了半杯无糖可乐,决定率先开口:“明天我得出一趟门。”

他没敢承认自己出门是为了约会,甚至还想好了借口,但对面的朴成训似乎并不在意,他低头吃着参鸡汤,戴着手套,动作慢条斯理:“没关系,我现在挺好的,不用那么担心。”

“我会把午饭提前做好。”朴综星咽了一口汤,“如果自己想点外卖的话,只能吃点清淡的,我晚餐的时候会回来的。”

朴成训剥开丝丝嫩滑的鸡肉,轻描淡写地回答:“知道了,爸爸。”

“……”朴综星急急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肋,喉咙都快呛疼了,“你干嘛!?”

“你比我爸还啰嗦呢。”朴成训说,把鸡腿捞到了朴综星的碗里,他的口吻又变得调皮起来,是朴综星熟悉的调调,“谢谢你照顾我,所以快点把鸡腿吃了吧。”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前几天安静缄默的朴成训只是朴综星的幻觉,朴综星觉得舌尖刺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嘴,只听朴成训又开口:“等手术结束,我想再换一套公寓,……我要和那个家伙彻底分手。”

参鸡汤的热气蒸腾着朴综星的双眼,他咬了下口腔内壁,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说,“这段时间就先住我这里吧。”

“我可以去护理中心。”朴成训小声道,“我已经打扰你很久了,而且你的女朋友……”

他欲言又止。朴综星干咳了声,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她忙着补考,没空理我。”他晃了晃筷子,“你真要过意不去,就付我点房租吧。”

朴成训抬头扫了他一眼,语气竟是很认真的:“多少?”

“先欠着吧,以后再说。”朴综星哪会真的问他要房租,他夹起一块鲍鱼,下意识地给了朴成训,“你还是好好养身体比较重要,医生先前的话你也听见了,说到底,我也不是你的alpha,……没有办法提供信息素的辅助。”

“不用太担心我。”朴成训摇摇头,“我现在这种情况,闻到他的味道才会觉得恶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朴综星拨弄了一下筷子,“这次实在太夸张了,如果我按照计划,已经和女朋友出去旅游的话,你该怎么办?”

朴成训沉默了会儿,他的手指摩挲着筷子的银边:“我还是会打掉这个孩子。”

“但这样的话,就没有alpha给你签字,”朴综星眉头紧蹙,“那你怎么办?去找爸爸妈妈?”

朴综星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这让他忍不住用力咽了下唾沫。但朴成训没有抬头,他只是摘下了塑料手套,把它整齐地扔进了垃圾桶。

“会有办法的。”他轻声道,“不管怎么说,真的很谢谢你。”

 

那天晚上,朴综星又一次失眠了。他做了个糟糕的噩梦,梦见朴成训推出手术室,但身上都是血,那股冰凉的血气吓得他直接从梦里惊醒,后背满是冷汗,朴综星起身灌了好几口矿泉水,这才走向了omega的卧室,朴成训在床上睡得安稳,周遭的空气安详宁静,omega就像那一寸落进窗户的月光,每到深夜的时候,就会冰凉地划破脸颊。

朴综星盯着他看了好久,再回卧室的时候,他睡得反反复复。一会儿梦见中学的时候朴成训和他一块儿复习期末考,一会儿又梦见omega在自己跟前含着泪,最离谱的是,他竟梦见朴成训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孩子是你的,朴综星在梦里目瞪口呆,甚至听见父母怒气冲冲地给他打电话,说综星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

但那嘈杂的铃声并不是父母的质问电话,而是他设置的闹钟——朴综星猛地坐起,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他和女友约了十一点的西餐厅,因此朴综星迅速起床,鸡飞狗跳地刷牙洗脸,朴成训还在休息,房门紧闭,alpha朝门看了眼,抄起车钥匙匆匆赴约。

由于一段时日不见,女友打扮得特别娇俏动人,她穿了条无袖连衣裙,画了精致的全妆,她的皮肤很白,看起来容光焕发,格外漂亮。她素来是追求潮流的人,因此还特地定在了一家人气颇高的网红西餐厅,天气炎热,他们坐在靠窗,阳光灼灼地烧着朴综星的手臂,他尽心尽责地帮女友当人肉手机支架,在拍了好几张照片后,女友提出要合照,朴综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已经隐隐冒出了胡茬。

“我没刮胡子,还是算了吧,”朴综星干咳了声,“下次再拍。”

“你爸妈不是在家吗,你连胡子都不刮就出门约会?”女友叉起一小块番茄,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妈妈倒也不说你。”

“他们忙着呢。”朴综星随口道,又闷声吃了口火腿沙拉,女友的动作停了停,但口吻仍旧是活泼的:“那等等我们一起逛街,买点礼物给你妈妈吧,我之前看有个香薰品牌很不错,妈妈说不定会喜欢。”

最近朴成训身体状况特殊,朴综星几乎把家里所有的香氛都掐了,生怕他嗅觉敏感,再带新的回去,也只会被他处理掉:“不了,她这几天才买过呢,下次吧。”

“那看完电影陪我买衣服?”女友又眨眨眼,撒娇般地嘟起嘴,“之后要去旅游嘛,我想挑一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精致的睫毛跟着扑闪,十分可爱。若是在平时,朴综星早就心软答应了,可这会儿他顾及着还需要照顾的朴成训,他承诺过自己会在晚餐的时候回去,爽约并不是他的风格,因此他只能再次无奈摇头:“这次真的不行,我得回去吃晚餐。”

女友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小声地咕哝了句“好吧”,朴综星掩饰般的吃着沙拉,但再美味的食物,他此刻都无心享用。他的眼睛时不时地飘向手机,女友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挑起一侧的眉毛。

“谁啊,”她搅拌着蘑菇汤,“爸爸妈妈吗?”

“呃,不是。”朴综星清了清嗓子,随口扯谎,“是Jake。”

“他不是回澳洲了吗?”女友歪歪头,“是哥哥结婚吧?”

朴综星点点头,很快,屏幕又亮了起来。朴综星急忙点开对话框,只见朴成训拍了一张厨房里的照片,他家的烧水器上没有一行韩语,是以前从日本带来的。

 

成训:……

成训:我想烧点热水煮果茶,你家的热水器是怎么用的?

成训:image.jpg

 

朴综星行若无事地挪动手指,回复得很快。

 

Jay:按左边那个,两下,是过滤烧水。

 

他拿起水杯喝柠檬汁,注意到聊天框已经变成了已读,朴综星才放下心来。他们很快在闲聊中结束了午餐,陪着女友去附近的电影院。一上车,她调整了一下副驾驶的座位,便开始掏出镜子补妆,涂完了口红,又拿出了随身便携的香水,浓郁甜美的果香瞬间淹没了朴综星的鼻腔。也许是一阵子没见的缘故,他竟开始有些不习惯女友的信息素,朴综星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开车。

电影很乏味,是一部爱情电影,朴综星向来对这种电影兴致缺缺,因此一进场就有些昏昏欲睡,更何况剧情本身也非常颠三倒四——女主角是一个美丽的omega,甚至还是大学的校花,但她深深爱过的前男友却背叛了她,因此女主想要报复,才结识了男主角,可没想到前男友竟然得了绝症,而剧情也因此变得跳脱起来——朴综星只是一瞥,就觉得异常无语:怎么女主竟然又和前男友在一起了?

但女友仿佛很沉浸于电影,看到结尾的时候甚至眼眶含泪,直到出了影院也仿佛没办法摆脱剧情的影响,始终沉默不语,朴综星本想直接把她送回家,俩人都已经上了车,女友却忽然开口了:“对了,能不能给我一下手机?我要试试看新功能。”

朴综星的手机是最新款,之前女友就说想换一个同款,他还想着等到过阵子她生日,直接给她做礼物,因此朴综星很大方地把手机递了过去:“其实没什么好玩的,除了相机升级了一下,其他的没差多少。”

女友只是垂着头,长指甲敲打屏幕的声音很是清脆:“是吗,操作起来感觉快了很多呢。”

“是错觉吧。”朴综星笑了笑,“你拍照勤快,相册也太满了,清理掉一些废片就会变快了。”

她没有吭声,朴综星以为她正在专心地研究app,又忍不住开口了:“不过之后去香港会拍很多,要不到时候专门带个相机吧,也不麻烦——”

“我不想去香港了。”女友忽然说道。朴综星正要喝一口冰美式润润嗓子,闻声动作一顿:“啊?那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女友深吸一口气,“综星,我们分手吧。”

朴综星的手指还没按上发动,整个人都有些茫然,他错愕地转过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 ,我们分手吧。”女友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她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平视着前方,“你不要骗我了,你父母根本没有来你家,在你家的人,是朴成训,是吗?”

她的声音是如此直接,冷得朴综星心跳一颤。他一瞬间地口干舌燥起来,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我——”

“你是真的和他相处太久了,所以连他的气味都太过自然,完全察觉不到了吗?”女友转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经透着委屈的红色,“一见面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那股讨厌的味道——你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甚至连车里都有,”她指着副驾驶,嘴角浮起嘲讽的笑,“又有那股烦人的花香、座位也被调整过,那么大的空间,除非是个子很高的家伙,否则没必要这么折腾吧?”

都说女人在这种时候会化身为名侦探,朴综星的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松开手,解开了安全带,试图认真地做解释:“他坐我的车很正常,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女友笑了声,直接把手机拿了起来,语气更是尖锐,“你和我说是朋友?朴成训都怀孕了,不是吗?!”

朴综星瞪大了眼睛,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研究什么新手机,而是在他眼皮底下翻查他的聊天记录和浏览器搜索——朴综星没有定期删除的习惯,每一条搜索记录都毫无保留,这让他的太阳穴猛地抽痛了一下:“你怎么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女友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综星,你真够负责的,搜索得那么仔细,孕妇吃什么、用什么都查得那么清楚——他怀孕多久了?几个月了?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把我耍得团团转,就这么有趣吗?!”

她的语气愈加愤慨,到最后满是哭腔,朴综星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解释,女友便一把拉开了车门,手机狠狠着地。他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对方压根没有想搭理的意思,她恼火地扬起手,直接把手里的冰美式泼在了他的身上。

“滚!”她愤怒地吼道,“真是受够你们了,真恶心!”

咖啡一滴滴地顺着衣服朝下淌,连头发都湿了大半,朴综星怔怔地站在车边,大脑陷入了迷惘的空白。女友早就踩着高跟鞋走远了,周遭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渐渐消失,只剩下浓厚的、苦涩的咖啡味。

朴综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驾驶座的,他浑浑噩噩,神经好像断了一半,回家的路上都险些闯了红灯。等到他锁上车、试图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号码已经被拉黑了。

 

……真是糟糕的一天。

 

朴综星呆呆地想,他坐在驾驶座,任由冰冷湿透的衣服黏着皮肤。他摇下车窗,木然地看着停车场的指示柱,直到良久后,丢在副驾驶的手机屏亮了起来——是朴成训。

Jay啊。朴成训打字很慢,是一个个蹦出来的,因此在屏幕险些要熄灭的时候,第二条信息才再度跳了出来。

什么时候回家?

这行字很短,但却像抿进嘴的绵密奶油,即便知道之后会尝到苦涩的咖啡,但在这一瞬间,这一切仍然很甜蜜。朴综星吸了吸鼻子,他握住了手机,慢慢地平复着呼吸,好半天后才回复道。

 

嗯,马上就到家了。

 

*

 

是预约了手术的朴成训,成训xi,是吗?那这位,就是陪同的alpha了吧。

手术之前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不要担心,请尽可能地放轻松。

请再确认一下告知书,没有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alpha也一起。

手术后的omega会很脆弱,尤其是对信息素异常敏感,术后三天内不能使用任何抑制贴和抑制剂,适当多休息。避免其他信息素的刺激,也要避免体力劳动。

放心吧,你们都还很年轻,要好好养身体啊,以后还是有希望的。

 

朴综星捏着术后告示单,默默地等在病房外。短短的几个小时,却漫长得和数十年一般难熬,朴成训已经完成了手术,但还需要观察——护士进进出出,过了会儿又走出来反复提醒,这几日要卧床静养,有不舒服一定要来医院。

在进手术台之前,朴成训虽然面色镇定,可朴综星知道,他真的很害怕,他安慰说,这不会疼,睡一觉之后就好了,朴成训只是勉强勾勾嘴角,没有接话。

他并不是朴成训的alpha,因此朴综星还是给自己贴上了alpha专用的抑制贴,去卫生间喷了一堆除味剂,确保自己身上没有气味,才重新回到了门口。护士在一旁做记录,看他颇为谨慎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了:“其实我看你挺细心的,怎么会犯这种错?omega脖子都被咬成这样了,得多疼啊。”

朴综星也不知道朴成训的男友怎么会下得去手——那么脆弱的腺体,轻轻一碰就会泛红,他竟咬出了这样的伤口,光是想象就觉得神经都在跳。见他不说话,护士以为他诚心诚意地反省,又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孩子也受苦,虽然手术很顺利,但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怀孕,腺体受损,会很虚弱,以后发情期估计会受影响。”

“他现在怎么样?”朴综星动了动嘴唇,心口抽了一下,“人还好吗?”

“再过一会儿,检查完了没什么事,就可以走了。”护士朝他瞥了一眼,似乎是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差,又叮嘱了一句:“易感期要是控制不住,记得也要去查查信息素。”

他知道自己简直面如死灰,毕竟昨天轰轰烈烈地被分手,还惹了天大的误会,朴综星彻夜未眠,他又不敢让朴成训担心,决心一切延后再解释。今早他起得比朴成训还早,认认真真地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朴成训在出发的时候还半开玩笑,说别愁眉苦脸的了,你以后要是做了爸爸该怎么办,朴综星张张嘴,什么都答不上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真要成家立业,是绝对不会放任伴侣独自承担一切的,朴综星想。他坐在门口,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空调吹得很凉,他本想转移注意力看看手机,结果一点开又想到刚刚分手的女友,朴综星叹了口气,决定靠发呆熬时间。

又过了半小时,病房的门终于开了,朴综星站起身,赶忙去迎接脸色苍白的朴成训。他本就肤白,这时候更是惨白到几近透明,整个人毫无温度,手心凉得让朴综星倒抽一口气。看到朴综星的时候,朴成训惯性地想拉起口罩,眉眼却弯了弯,分明是虚弱的神色,可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我们回家吧。”朴成训小声说,“我好累。”

“嗯。”朴综星点点头,他的手抓紧了他的胳膊,“我们回家。”

他一路也不敢开空调,朴成训则恍惚地坐在副驾驶,他的手避开了腹部的位置,只是搭在车窗上,朴综星怕他热,窗户开了一小条缝。朴成训很安静,只是跟着电台里的舒缓情歌轻轻点头,好像随风摇晃的百合花。

朴综星忽然想起自己刚拿驾照的时候,那会儿他很笨拙,水平很差,却扬言要带朴成训去兜风。妈妈责备他胆子太大,多练练手才能载人,但第二天朴成训就笑眯眯地出现在了家门口,说,我们要不去仁川玩吧?

一个刚拿驾照的新手司机,怎么看都是个菜鸟,结果一个敢开,一个也敢坐,俩人就这样从首尔驱车六十多公里到了仁川,他们去了乙旺里,正好赶上了白沙滩的日落,那个周末人不多,海风习习,海湾附近只剩海鸥的啼鸣,沙滩上深深浅浅地落着脚印,沿街的餐馆张灯结彩,面积不大,但颇为温馨,朴成训和他慢慢地踱着步,风吹过他的衬衫,有点凉。

这里好舒服,朴成训说,不吵不闹,可以安静散步,而且日落也很美。他眯起眼睛,海平线那头已经泛起浓烈的橙金色,上坡吧,那边好像可以看得更清楚。

上坡有一家咖啡馆,在这种晚餐时分,没什么人来喝下午茶,整个二楼几乎被他俩包场。他们坐在外头的阳台里,落日余晖渐渐地给俩人的身影镀上金色,朴成训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叹一口气,忽然觉得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很平静,什么都不用思考。

要不是你,我也享受不到这么幸福的时光,朴成训转过头看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尖尖的虎牙,你还是很厉害的嘛,新手司机,技术不错。

朴综星赧然地摸了下鼻子,忽略了自己隆隆的心跳:真是公主殿下啊,说得好像我要做你的专职司机了。

不好吗?朴成训搭起手,可以去很多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他的眉眼很温柔,风把他的碎发都吹乱了,朴综星下意识地伸出手,替他拨开了遮挡的头发。

风似乎总会亲吻美丽的人,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滚热的风吹进来,却好像无法让身侧的人融化半分,只有浓浓的、毫无掩饰的茉莉香随风而来,仿佛要被高温蒸腾掉所有的水分。朴综星收回视线,打过方向盘。

“有想吃的东西吗?晚上我可以给你做。”他说,“不过医生说要吃得清淡,所以牛排之类的,这段时间不能吃了。”

“没关系。”朴成训合上眼,“我不饿。”

朴综星咬了下嘴唇:“痛吗?”

“有点。”朴成训含糊地回答,“不过手术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才觉得有点胀。”

“就是觉得很神奇。”他又说,“好像在摘果子一样,拿下来就扔了。”

这能一样吗?朴综星条件反射地想反驳,但还是生生咽了回去。朴成训歪过头,试图缓解气氛般地张开嘴:“这么一看,生病也挺好的,至少你不会和我吵架了。”

若是在平时,朴综星大概只会吐槽几句,可这会儿,他只觉得自己头皮都在发麻,诸多繁杂的情绪奔涌而来,alpha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即便竭力控制,他的声音还是盖过了轻柔的车载音乐。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朴综星竭力忍耐着自己的烦躁和不安,“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微妙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驾驶座,良久之后,朴成训的声音才空落落地飘了过来。

“抱歉,综星。”他低声道,“是我麻烦你了。”

朴综星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茉莉的香气烧灼着他的肺部,像一簇簇滚烫的火苗。他缓缓地停好车,扭头看向身旁的朴成训,对方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前方虚焦的停车场,晦暗的光蒙在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朴综星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些什么,朴成训又是保持沉默的高手,他回家后便钻回了自己的卧房,安安静静地遵照医嘱,开始休养。

 

而忙碌对朴综星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三天,朴综星几乎脚不沾地,在手术之前,他就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堆积的衣服全部送去了洗衣房,连女友留下的外套也被他严实地打包起来,反正俩人已经分手,他还是决定给她寄过去——毕竟她不会愿意和他再见一面。或许是实在事情太多,那份情伤的痛苦被冲得很淡,朴综星定点熬粥、做饭,日子过得飞速,而朴成训真的成了一个乖巧听话的病患,吃饭休息从不落下,朴综星安心之余,又有点微妙的怅然。

父母中途打来过一次电话,说你们去哪里旅游,怎么那么突然——朴综星急中生智,说他俩去香港,明天就飞,不要担心。

“怎么去香港了?”妈妈很是疑惑,“你不是要和女朋友一块去吗?”

朴综星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他们分手了,但行程已定,不去也浪费,所以只好抓上了朴成训。他的语气过于自然,又有分手做理由,妈妈愣了几秒,才安慰般地开口:“好吧,去散散心也好,让成训陪你,我也放心。”

“我没事的。”朴综星挠了挠头发,“反正……我们也不是很适合。”

妈妈还是有点担忧,反反复复地唠叨了好一会儿,最后又说,不管怎样,朴成训是omega,有时候还是让着他一点。

哦对了,要给我们带伴手礼,知道吗?她像是怕孩子反过来担心自己,又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玩得开心哦。

朴综星连连答应,这才挂了电话。他已经想好了说辞,到时候父母问起照片,他就说他俩的手机在游泳的时候进水坏了,所以照片一张都没来得及发,至于伴手礼,他也托了去香港玩的熟人带上精选的中式茶具,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连远在澳洲的沈载伦也一块儿骗了过去——毕竟这是他和朴成训之间的秘密。

 

朴成训成了他房内静悄悄的瓶中花。

 

朴综星搜了最全面的菜单,每顿饭都做得认真细致,通风系统24小时不间断地运作,空调也保持在了最舒服的温度,但朴成训这几日甚少和他交流,朴综星猜想,他可能还是不大舒服——朴成训依然虚弱,前臂置留针留下的针眼还未完全愈合,而他敞开的、毫无遮掩的腺体也依然没有好转,尽管牙印已经渐渐褪去,只留下深浅不一的青紫色。

他能看到垃圾桶里丢掉的纸巾,还有斑斑点点的血污,茉莉的香气和血气混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爬起鸡皮疙瘩的强烈不安。

花会盛开,也会凋谢。

可朴综星十分固执,他坚信自己一定能让这朵摇摇欲坠的鲜花再度绽放,因此他每天都会检查朴成训的状态,哪怕对方从头至尾地保持缄默、拒绝开口,朴综星还是会拿着体温计走过去,看看他是否会因为体虚着凉感冒。他甚至亲手洗起了朴成训的内衣裤,依照最标准的流程消毒得仔仔细细,这种时候一旦感染会很麻烦,朴综星想,既然自己承担起了这个照顾的责任,那就要负责到底。

 

直到过了一周,朴综星早起的时候,他发现朴成训竟起得比他更早。对方不知何时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一个大大的健身包放在沙发上,而omega本人正在餐桌边吃三明治,他的神色恢复不少,在看到朴综星的时候,他抬起手,冲对方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起这么早?”朴综星疑惑地看着他,又看向了沙发,“这东西,是……”

“我约了房东看房。”朴成训言简意赅,“是我学姐介绍的房子,很干净,房租也不算高,她过一个月要去日本读研,前些日子已经搬干净了,现在正好把房子转让给我。”

朴综星眨了下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你的男友……他那边,已经处理完了吗?”

朴成训抿起嘴:“他下周才回国,在那之前,我应该可以办完手续,直接把东西都带走。”他抬起头看着朴综星,“我听到了,阿姨和你的电话……你和女朋友,分手了?”

“噢,是,”朴综星尴尬地回答,“我们本来就不算适合,你也知道的,……处不来就不要勉强了,好聚好散。”

他又补充:“当然,整件事和你没关系,不要想太多。”

朴成训好看的眉毛依然微微拧着,直到朴综星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才动了动嘴唇:“我很抱歉。”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朴综星摆手否认,“女孩子嘛,有点小脾气也很正常,她不喜欢我,觉得我麻烦啰嗦,把我踹了也很正常。”

虽然这是天大的误会,朴综星想,但她可能这辈子都不肯听他的解释了。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个渣男,朴成训也无辜成了感情的破坏者——真够糟糕的。alpha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刚刚挪正椅子,又听朴成训轻声开口了:“那你会考虑男孩子吗?我是说,男性omega。”

朴综星一直以来没有和男性omega交往过,他是alpha,尽管omega都在他的取向内,不过还是女性相对柔美的线条更符合他的审美。女性omega通常都十分美丽,各有千秋——虽然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不分性别,还得是跟前的朴成训。

如果是朴成训这样的男性omega——

朴综星急急地制止了这样的念头,他赶忙喝了口橙汁,缓了缓神,对面的omega凝视着他,因此他笑了声,摇头否认:“不考虑。”

“嗯。”朴成训点点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自己刚刚缠上纱布的腺体,“你还是找个温柔的女孩子吧。”

“你也一样,”朴综星忽然觉得橙汁很烫,“下次恋爱的时候,找我做咨询吧,还是alpha比较了解alpha。”

朴成训只是笑:“嗯,也是。”

他们一同开始吃早餐,前些日子诡谲的气氛终于如冰一般融化,朴综星觉得自己肩膀上沉重酸麻的痛苦也慢慢淡去。朴成训又开始和他随意地开玩笑,说香港的伴手礼要买某家的点心,那个比较好糊弄,他白皙的手指拨弄着餐盘,裸露在外的手臂也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针孔的印记消失了。

生活好像总算接上了正轨,朴综星忽然感到心口一阵明亮,前些日子的磕磕绊绊,仿佛成了一段短暂的噩梦。眼前的朴成训瘦了不少,但他的精神不再那么萎靡,声音也变得清朗起来。

“那我先走了。”在吃完早餐后,朴成训站起身来,朴综星擦了擦手,作势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了,学姐来接我。”朴成训耸耸肩,他拿起了自己的背包,“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他走到玄关边穿鞋,朴综星注意到他走路仍旧很慢,可能是因为手术的后遗症,但omega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的神色,他只是慢慢地挪着步子,伸手扶着鞋柜,在转开门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看向了朴综星。

“你记得吗,高三毕业那一年暑假,你遇到一个神婆,”朴成训说,“她说你的感情会很坎坷。”

朴综星蓦地想起那个昏暗的帐篷,和神叨叨的算命婆婆:“噢,我记得。”

“我现在觉得她可能说得还挺准。”朴成训的眼睫眨了下,“所以你下一次恋爱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坚持吧,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呀,我才不信这种东西,”朴综星笑着抱起双臂,“你要是相信,下次再去那边绕绕,遇到了再让她给你算算。”

朴成训没有吭声,他换好了鞋子,伸手推开了门,朴综星踩下玄关,打算送他到楼下,但omega只是摇头,率先走进了电梯。

朴综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随后走回了房间。他锁上门,空气里还弥漫着朴成训的香气,茉莉的味道淡雅清幽,而朴成训本人也正如茉莉一样,干净整洁,连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弯下腰,把备用拖鞋放进柜子,却在抬头的时候发现,玄关处的乐高吉他不知何时又被拼好了,连缺失的积木也被凑上,端正地立在鞋柜中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