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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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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31
Words:
4,731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9

孤行

Summary:

程勃视角

——立孤与死孰难?
死易,立孤难耳。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引子

“大夫屠岸贾,欺上罔下、祸乱国政,杀害赵氏一族,罪大恶极。今命赵武率甲士速擒此贼,以正国法,以雪陈冤。”

读罢景公的密令,我低头看见满头白发的父亲,他弯着腰为我系紧盔甲。我感受到他手指上的老茧在我的皮肤上划过,房间里静得只剩下衣物与皮甲摩擦的声音。

时间能否停留在这一刻。

至少在我跨门而出前,我还算有一个完整的家。

  1. 三年前

是时屠岸贾位高权重,虽待我有如亲子,可父亲畏惧义父,却好似畏惧猛虎。我觉得这种畏惧是多余的,毕竟他平日里对我和善,还教我各种武艺,怎会可畏至此?我有时甚至对父亲日日谦卑、弯腰曲背、伏低做小而感到不满。

本应是司空见惯了的,但当义父出现在府中,我看到父亲俯伏于地,内心还是有点泛酸。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能视其如此?

然而这种感伤终是稍纵即逝,因为我尚思同义父比武一事。我常愿成为如义父一般的雄杰,亦有一番英雄之梦。所以我拜过义父,向他提出了比武的请求。

见到我和屠岸贾于庭院中已有开打之意,父亲显得有些慌张:

——小儿鲁莽无知,今日出此戏言,就不必认真了吧?

——小子耳,有傲气属常理。况尔爱勃儿,吾岂不爱义子!

于是我与义父即交手相斗,义父武艺高强,我不是他的敌手,更别说胜过他了。

——勃儿,尚需勤加练习,日后切勿自满!

我挺身抱拳,欣喜之态露于言表:

——谨遵义父教诲。

看到我甚是劳累的样子,义父便准了我一天假,让我不必再去武场修习,还嘱咐我在府里好好读些诗书,切莫荒废。而我到底未能察觉在旁久久不动的父亲,无奈走回屋中。

  1. 流言

一日不用练武,我却是不甘于在府中闲待一日的。老老实实地守在房中岂不乏味,眼看父亲已经不在院中,我便托言回屋习文。不多时,我避开下人,悄悄出了后门。

行至街市,人来人往,果真热闹非凡。往来各地的商贩交换着来自各国的商品与货物。除了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如粮食、衣物、牲畜、器品外,还有用黄金制成的带钩、玉制的彩色串饰、贵重的雉羽旄尾。更有东方之国齐鲁出产的白色丝绢、南土楚国运来的杞梓木材和耐用的皮革。

集市不愧是一国之中最繁华的地方,也汇集着天下的财富,应接不暇的摊位与奇怪珍异,对我而言都十分新奇。之前义父也曾带我出府,可我不能随意走动,更别提去逛那些未曾见识过的商铺,吃街边的小吃,总之,诸事都受到约束。今日才算是真的痛快一回。

经过一个药摊时,一股熟悉的味道冲入了我的鼻腔,令我不禁停住了脚步:

——身为医者的父亲,他的衣服上也总是带着这种清香与苦涩交织的气味。

我拿起几根草药,试图像父亲那样看出它们的分别。可父亲并没有把自己于医术上的知识传授给我,而是让我跟着义父练文习武,也许他希望我也像义父那样,做晋国的大夫。

在我努力分辨那些令我毫无头绪的草药时,耳边传来药摊主人与隔壁商贩的低语,他们谈论的好像正是最近发国中发生的事:

——最近屠大人在朝中的行为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商贩皱了皱眉,

——这对他来说也不算新奇了,曾经他不也制造过“赵氏灭门”…

药摊老板赶紧截住他的话头,

——诶,不要命了。这话题可是随便议论不得的,搞不好掉脑袋。

商贩摆摆手,

——不要紧的,就算有禁令,这件事大家不也早就心照不宣了吗?不过要我说,当初那个程婴,倒更比屠岸贾还要可憎上万倍。

——唉,只能说赵氏所托非人呐!赵家那婴儿当初就是在街东头被摔死的吧,这程婴也真是狠得下心,我当时经过都没敢仔细看。那片血迹可是整整一个星期才褪去…

——他怎么狠不下心,一千金可不是小数目啊!人家的儿子现在还是屠岸贾的义子,将来就是士人了。我们这些庶民还是做好自己的小生意吧。

听着他们的谈话,我愣住了。

为什么药摊老板会这么说,义父最近在朝中做了什么?

赵氏灭门又是什么事,义父当年为什么灭了赵家?

还有父亲,他之前不是因为医术精湛,受义父的赏识才被请入府中的吗?他怎么也和赵氏灭门这件事有关系?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生活在他们身边,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太多的疑问在我的头脑中盘旋,胸口也闷闷的,我不知道那天我是如何走回府的。一路上,我想起平日里的父亲,他总是沉默寡言,眼里透着深深的忧虑与悲哀。父亲对我一向是温和的,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过去的经历,也很少跟我谈他对屠岸贾、对晋国的看法。今天听到的商贾之言,是不是就是他曾经罪恶的秘密?

还有义父,他是晋国的重臣,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培养。他教我识字读书,学习礼乐,练习武艺,他说他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继承他的封邑,为晋国效力。他待我这般好,不会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自己的境况,更令我觉得无力又可悲。听他们的话语,我现在享受的生活与地位,建立在一个家族的覆灭与一个婴儿的鲜血之上。可是我能做什么?我又能改变什么?我是否也同样罪恶?

就这样回到府中,我的思绪仍然很混乱,我不清楚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我渴望知道真相,却又害怕真相的揭露会给我更沉重地痛苦。

我仰望苍穹,心底呼唤着公正的上天:

——你能告诉我,无知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1. 射御

认知被颠覆的震惊还未消退,一切却仍需继续。第二天,我依然来到练武场。再见到义父,我的心情复杂难言。今天的内容是习射,可我心绪不宁,竟三射而不中,最后一次甚至直接脱靶。义父叫我停下来,问我今天怎么了。

我握着弓的手一紧,内心挣扎不已。终于,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转身跪在义父面前。

义父被我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问道:

——我儿,何故如此?

我抬起头行了个礼,眼中不知何时流下泪水:

——孩儿昨日没有听您的话在府中读书,而是偷溜出府到集市上去了。可我却意外听到有人说您制造过什么赵...赵氏灭门,这是真的吗?

义父听到我的这番话,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问道:

——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就听到他们说,您诛灭了赵氏满门。赵氏曾是晋国显赫一时的卿族,如今却销声匿迹,难道这真的与您有关吗?还有…还有父亲,我听说,他当众摔死了赵家的婴儿,我才…我才成为您的义子。

听到这里,义父却笑了起来:

——我灭了赵家不错,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别人所说的败坏国家的小人、蒙蔽君王的奸佞呢?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挣扎了半晌,低下头,从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我不知道…可世人都这么认为。

——世人的看法,大多出自庶民的立场。他们的经历决定了他们的视野。可你作为我的儿子,应该知道政治的真相。他们都说我靠奉承迎合获得了国君的器重,以巧言骗取了国君的信任,又颠倒黑白消灭赵氏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可他们哪里知道,臣子又如何能违抗国君的命令!

我抬起头呆住了。

——至于你的父亲,程婴,灭族当日赵家应是将刚刚一个出生的婴儿托付给他和另一个门客公孙杵臼。灭门自然要斩草除根,我悬赏了千金,誓必找到藏匿孤儿者。而他,告发了公孙杵臼,摔死了孤儿。不过你要知道,在生命的代价面前,舍生取义的是少数,不是所有人都有做“义士”的勇气。你的父亲只是个普通人,脆弱的人性让他做出不信不义的选择。虽然连我都为他的行为感到不齿,但我还是感谢他,让我有了你这么一个值得骄傲的儿子。

我又坚定了一些,

——我明白了。

于是我举起弓,反手抽箭搭在弦上。终于,这次我射中了靶心。

  1. 真相

对那些刚刚揭开真相的人来说,如果之前活在谎言里已经足够悲哀,那更悲哀的就是,他们发现所谓的“真相”也只是更大谎言的一层面纱。

这就是我如今再回望那天的想法。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天色很暗,好像快要落雨。我练武归来,走进家门,看到父亲正在炉火旁熬制药汁,一股草药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本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气息,可不知为何,自从三年前在街市听到那流言后,我便觉得这股气味有些刺鼻了。

父亲见我回来,淡淡地一笑:

——今天又练了什么,累吗?

突然的问询让我有些不自在,我看了看自己已经长出薄茧的手:

——每天不都差不多嘛。今天我当驭手,为其他甲士驾驶战车。现在我已经能驾四牡、握六辔,行车载人却不会很颠簸,也不偏离方向了。

父亲露出欣慰的神色,但好像却又更多复杂的情绪。我读不出来,只听他说:

——你快先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汤药,能缓解肌筋之劳,恢复体力。

我答应着,进了浴室。在热水的冲洗下,我感觉舒服多了,身心也放松下来。等我换上贴身的袍服再出来时,父亲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离开的席上却有一卷遗落的缣帛。

——用帛记录的,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吧。

展开白绢,上面是数幅图画,并有文字。我细细一看,竟是有关“赵氏灭门”!父亲怎么带着这个,就是我前段时间得知的往事吗?这上面记录的细节,比我听来的丰富太多。读到一半,我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同义父告诉我的情况有了不少分别,也让我产生了怀疑与恐惧。什么是“换孤”,又有什么合谋?我压下心底的疑问,读完了帛书,后知后觉地发现,按照缣帛的记录,父亲摔死的,原来是他亲生之子。而我,他现在的儿子、屠岸贾的义子,才是…

——才是赵氏孤儿!

窗外适时的雷声,惊醒了如梦中的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人们宁愿沉醉于虚幻与谎言,也不愿接受残酷的真相。我本决心不再纠结过去的事,因为我已无力改变。我更加刻苦地学文练武,期待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士人。待我步入政坛,握有权力之时,再去弥补父亲和义父曾经的过错。然而现在却告诉我,一直教导、引领我的义父,竟与我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那我该如何自处?

大雨也落下来了,狂风暴雨仿佛要洗刷尽过往二十年所有的仇恨、冤屈、与不平。

向窗外望去,父亲却站在雨中。我突然意识到,这快二十年来,他到底承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痛苦,又背负了多少莫须有的骂名。但他只是默默地受着这一切,直至今日。

于是,像又有了勇气般,我走进雨里。我从父亲背后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1. 复仇

现实并没有给我太多犹豫的时间。景公即位,很快也得知了我的身世。新君不希望朝中有一个权力过大的臣子,也需要一件事来树立自己的威信,加之屠岸贾于朝中的作为早已激起民怨,我收到了速擒屠岸贾的密令。

我的内心十分摇摆,一边是家族三百多人的冤魂、父亲近二十年的等待;另一边,则是我从小便崇敬的义父。他是杀了我父亲的仇人,也是抚养我长大的恩人。终究还是要做出选择。

我召集甲士,即刻前往屠岸贾的宅府。他的门卫看到我,以为我是来拜访的,并未阻拦。甲士们很快找到了他,将他拖出府门带到我面前时,他一直抵抗并不配合。可当他看到为首之人是我的时候,便放弃了挣扎,震惊地问:

——勃儿,怎么是你?

我身边的甲士替我答道:

——当年在街市摔死的那个婴儿,是你如今门客程婴的儿子。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乃是赵氏的仅存子孙,赵衰赵盾之后、赵朔之子!国君要弥补先君的过错,复立赵氏,更要报先前的灭门之仇!

屠岸贾难以置信地又望向我:

——勃儿,这是真的吗?

我避开了义父的目光,说:

——没错。我的确是赵氏孤儿,国君命我来…

——你不用说,我知道了。唉,落得现在的境地,我罪有应得。我是杀了你的父亲,又逼得你母亲自尽,你不应该再原谅我。可,可这二十年来我也未曾亏待过你分毫,视你若我亲生之子!你每有进益,我为之欣喜自豪;你练武受伤,我心中暗自烦劳。就连你父程婴,我虽鄙之却也尽我所能地对他予以关照。你能否念及这二十年来的父子之情,放我一条生路!

我眼中已经蓄满泪水,惨怛之情好似习射那天,但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臣子又如何能违抗,国君的命令。

我看见义父突然释然地长叹一声,他站起身,用手抚上我的脸颊,为我拭去流淌着的泪水:

——儿啊…

之后,他的胸口抵上了剑尖,我只记得,鲜血飞溅到我皮甲下白色的袍服。

  1. 冠礼

屠岸贾伏诛后,国君把赵氏原先的田邑赐给我,我也更名赵武,仿佛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赵氏的爵位已经恢复,但我知道,很多事都回不到当初了。

明天就是筮日,我将加冠成人。按照礼仪,士冠礼要由父亲在宗庙主持。我找到父亲,向他提出我的请求:

——明天我就二十岁了,虽然您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我仍希望明天的成人礼,能由您来为我主持。

父亲答应了。

冠礼当日,来宾有晋国的诸多大夫,还有乡先生。我跪坐在席上,向为我加冠的主宾行过一礼。他走到我的身后,散开我的头发,为我梳上成人的发髻。之后,依次为我加上了淄布冠、皮弁、和爵弁,从今往后,我将正式成为氏族的一员,可以参加祭祀活动,拥有治人的特权,并需要承担兵役的责任。

加冠典礼完成后,我又去拜见了晋国各个有威望的卿士。他们向我进言,希望我务实、戒骄、进善,不辱没先祖的功业,我一一听从。

最后,我回到府中,看到了父亲。我把成人礼当作一个新的开始,可父亲却告诉我,他已经拜别了诸位大夫,现在要和我分别:

——昔日下宫之难,我独存,是为立孤。现在你长大成人,赵氏也已经复位,我还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呢?我要去地下见赵庄子和公孙杵臼了。

我没料想到父亲竟然会这么说,一时惊慌失措,急忙说:

——父亲!即使我必须让自己的筋骨承受痛苦,我也要以生命来报答您。您难道忍心离我而去吗?

我看到父亲闭上了眼睛:

——当初我和公孙杵臼谋划时,他问我:‘立孤与死,哪一件事更难?’我回答,殉死是容易的,活下去抚立孤儿却很艰难啊。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我没想到,活着对父亲而言竟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面对人们的误解、肆意的非难、甚至是屠岸贾多年的怀疑,父亲只能用沉默回应。我曾以为,父亲的沉默与悲哀,是为了掩盖曾经的罪恶。真相大白后,流言可以平息,光阴却早已流逝。

所以,我看着父亲拾起地上的短刀,他的眼中也许还有爱与不舍吧。

我重重叩首:

——您永远是我的父亲。

手触到了染红地面的鲜血,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突然想起,那日义父的血也是这般温热。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

Notes:

高三第一次看赵氏孤儿舞剧,被深深震撼了。那种悲剧带来的美感与痛苦,难以忘怀。寒假时写了一个短小的draft,存在草稿箱里,后来就忘记了。大二偶然在草稿箱中读到,发现还是很有意思,便又在其基础上重新构思,终于在大二寒假成文。

也是写的第一篇小说,Enjo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