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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向曹袁】遣悲怀

Summary:

少壮相从今雪鬓,因甚?

Notes:

可以算《金杯共汝饮》的前篇。两人究竟如何走到这一步?事已至此后,最终剩下的是如何一种情感?我之前试着用if线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现在,希望能在两人原本的故事线里,找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8.8,一些增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荣华今异路,风雨昔同忧。

未料两人在洛阳还有一面之缘。满庭落叶扫净,侵阶苔痕亦除,袁绍站在门内,比之往年瘦损不少,神采却胜于从前,前迎曹操,两人携手步入。主人既返,宅院焕然一新,只尚存些常年幽闭的孤冷气。

两人抗礼毕,分宾主入座,略叙别情,袁绍即问:“孟德不日启程赴任,行李已齐备未?”见曹操顿住未答,款道,“若有不趁手处,我为你计较。”虽深体恤,情态却少改从前,得体非常,非往日自居年长,颇得意,待他很昵近,偶尔却还要推曹操出主意的时候。

曹操甫开言,便近无稽:“本初离洛阳时,我还未加表字。”袁绍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笑了。

袁绍幼即为郎,弱冠除濮阳长,后因母丧去官,居乡里守孝读书。两人并未断鱼书。曹操知道袁绍读过自己如何举孝廉入仕,为郎,除洛阳尉,造五色棒、改往常僄狡,正颜厉色,很做出一番政绩。

袁绍的生活则极简单。居倚庐,执重孝,深居简出,并未与曹操言及此间艰辛。曹操偶尔屈指算起,此时可疏食乎?可柱楣乎?可寝席乎?可用醯酱乎?孝将满乎?接着,再接袁绍书信,因服母丧,追感幼孤之情,慨涕不止,欲追行父服三年。

曹操渐渐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袁绍身上。他开始关心时弊,求一晋身济世之途。虽因此遭内臣谗忌,浸润终未能毁,清流士人亦颇然之,渐改往昔成见。未几,曹操迁顿丘令,不日离京赴任。袁绍回到了洛阳。

袁绍向他解释:“孟德信中曾经告我。况你我年长,再以名呼之,庶非礼乎?”见曹操悒悒不答,执手前唤道:“阿瞒不欲同我一语也?”

再开言,稍见酸辛:“你这回上任,虽然不远,再见也非这般容易。”彼当日离洛阳,可亦有此感叹?曹操脸上并未露出。也知此举太孩气,如梦初醒般,望向袁绍,谢道:“是我偏狭,本初见恕。”

袁绍忍笑瞧着他,久别情浓,不以为嗔,曹操乃备言打点行程诸务,又谈起别后数年间事来,对面共话,较之信中,其嗟惜慨叹,至于快处抚掌顿足,别是一种滋味。

既知曹操无甚情急要紧,袁绍便留饭,饭毕及晚,又邀登榻同寝。曹操欣然俱允。洗漱罢,两人共卧,还不急着憩息,面对面侧躺在枕上,曹操细打量袁绍:

白日相见时,裹在衣冠里,还比得几分风致楚楚,及解衣,实在瘦得过逾。曹操与记忆中的袁绍比照看。

袁绍解释:“比启程时已好多了。”

曹操不接话,舒臂搂去,触手即可知腰瘦,袁绍没有推拒,轻轻环抱于他,在臂膀肱股处捏过一遍,力道不重,半日方敛手。曹操被捏得莫名,有些窝火,看袁绍,袁绍道:“孟德较往日壮健多矣。”

曹操遽笑:“本初竟还惦记着旁人?你自个调养,最是要紧。”

“你自认是旁人也?”袁绍笑,见鱼雁灯中火光稍暗,便推曹操去拨,侍者早被遣去,曹操只得自己起来,灯花一爆,屋里重又明亮,曹操回头,看着袁绍陡然清晰的眉目,忽忽出神。

袁绍见他站立不动,倚枕坐起,张手向曹操:“瘦损我固自知,忖孟德身量亦当长成,有不确否?”

曹操三步作两步跳回床上,压在袁绍身上虚作架势,袁绍急躲闪,两人笑成一团,半日才气喘吁吁分开。曹操望着袁绍笑,不再以前嘲为非,渐对“袁绍回到洛阳”这件事有了实感,然而又觉得:实在是瘦,瘦得多了。

现在仍然是瘦的。仿佛自己功名心热赴职上任,受党锢牵连去官、隐居乡里,已而再征拜议郎、除西园校尉那段日子,袁绍之春风得意、容光焕发并不存在。营帘忽然掀开,曹操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手上虽然捧书漫然而观,字字实未入心。

韩馥的手下耀武扬威,军鼓喧天引兵过朝歌,满营忍饥的兵士都能听见。袁绍不言不语地进来,跽坐案前,探身就去捂他的耳朵。

曹操问:“这样就听不到吗?”

“听得到。”袁绍一哂,放下手,外头鼓锣乍响,曹操也忍不住皱眉,再看袁绍,面上虽不动声色,想已嫌恶极矣。

灯火昏昏,仍照得出袁绍的憔悴,想也如此。袁绍解节出奔,势实险急,后虽官渤海,尚有韩馥遣从事守门,防其举兵,及桥瑁矫三公书行州郡,方得聚义士于关东,正欲奋武扬威,谁料盟军惧卓,逡巡未及发,袁家尺口以上四十余人均已罹难。

于袁绍,家难之余,更多一层障碍:他不比外众诸侯根基,初来乍到,一切军用实难自给。韩馥虑其难制,屡节粮草,今方欲还,军无斗粮,已有涣散之危。

曹操屯酸枣时,因见诸侯无心讨贼,聚会高宴终日,自引兵西行,欲据成皋,张邈分兵跟随,途遇卓将,战于荥阳,不敌,大败负伤而归。又为盟军画策,皆不能用;往扬州募兵,未与贼交锋而已哗变,这般擎肘滋味,早已尝尽,会袁绍屯兵河内,即收整残部往投。追随年余,固以袁绍骄忌少容人量,举动不知轻重过之,亦知事实难成,掩袂徒嗟,揣其情,替为难堪。

如今方流火天气,风初凉不久。曹操耳边残存些许凉意,想袁绍服丧哀毁经年,究竟落下了亏空,将他双手合握掌中,搓了搓,忽然吹了口气。

袁绍手指骤蜷。曹操眼疾手快,紧抓住不放,用力太过,锢起几道边缘泛红的白印来,为其横了一眼,只作没看见,这才感到丝微妙的痛快。袁绍张口,仿佛欲有言,曹操借着外头喧扰,假装未觉,自去想被打断的心事。

虽多阻碍,袁绍骄心反而转炽,至于逆动更甚。董卓在洛阳,废杀少帝,代以新君,袁绍因此起兵,隔年却以“幼君无血脉之属”为由,联同韩馥,欲立远宗。

行事前,也曾谋于曹操。曹操以为大不妥:“废立实非易事,皇帝并无恶政,岂有废而立远枝之礼?刘伯安忠厚谦退,其更未必许也,况失你我举兵本义。本初宜再思。”

袁绍仔细听过,颔首,又多咨旁人,已而不顾异论纷繁,竟欲强上尊号。座中终托言认袁绍马首是瞻,听其遣使告刘虞,曹操争谏再三无用,怒其独断,当面抗声:“诸君北面,我独西向!”

众人以曹操与袁绍亲友,后又合兵听令,久认作一家,见两人先有分歧,讪笑解劝。袁绍眼中愠意一闪不见,宽容道:“王路久隔,董贼肆行矫诏,汉室有倾覆之危。刘伯安宗室长者,素有令名,得一长君,是国家有再兴之望,而孤臣有所归心也。孟德怀忠守正,用心昭昭;我等权宜之计,不得不如是耳。”轻轻放过不提。

刘虞终不许,直叱使者,严明忠志,然未与绍等决绝,仍相联合,曹操却深非袁绍异志,耿耿于怀。

……论理合该如此。

人情上却有不然。袁绍在曹操那里碰了壁,对他虽多包容,等袁术覆信时,接到从弟反对,就有些愤愤,将其书与曹操看。袁术虽挟私心,曹操亦看得出公义上并不差,不好开口,交还给袁绍,想到信中责绍以伍子胥事为家门罹祸作比,却觉得恻然,此喻意固险恶,曹操亦知彼情怀实惨,一抬眼,对上袁绍的目光,同气所感,共他落下泪来。嫌隙不觉间已释大半。

此回袁绍来,亲呢如常,再想前度龃龉,几乎要惭愧。袁绍处境亦窘迫,接纳自己时,却极慷慨,河中骇鼓刺耳,提醒两人如今同舟共济,曹操再度觉得彼此密切起来,探身前倚,摆弄袁绍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摩挲逐渐暖热的皮肉。

袁绍被他举动逗笑,抽手,又轻轻捂住曹操的耳朵。外面的喧杂像是隔着一匹柔软厚重的绸缎。曹操肩颈卸力,重量抵在袁绍掌心,袁绍笑看着他,温存有时,一字一字慢慢问:“为什么不答复我?”

竟是来为此事兴师问罪耶?曹操仔细辨读他的唇形,内心骤然大烦,要转过脸去,被袁绍扳住,不许动弹,径问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谋图改立之际,刘虞虽不敢当,袁绍别有壮志,心犹未已,延揽四方英杰,图谋自广,于操更是格外青眼,明里暗里,总想使他臣服,安心为己所用。当面试探过曹操不听,又使人来劝,仰人鼻息的关头,尚夸出“袁公二子已长,势盛兵强,天下群英,孰踰于此”等话,毫无悛惭之念。曹操恶此私心,每每拒之,不与应承。

俄而船舶过尽,鼓声远去,营内重归寂静,曹操不作声,抓住袁绍的手,用力拉下来。袁绍面色微沉,瞳光定照在曹操脸上。

窒闷一瞬,曹操合书推到侧旁,及开言,近乎气短:“本初过来坐。”

袁绍短促嗤笑一声,掩过怒意,两人同席。

曹操乃提起:“赵浮深夜擂鼓过营,意颇不善。”

袁绍应声道:“未兴兵前,韩文节对我就颇防备,非止一日。”

曹操闻他自嘲,知实可虑,自己亦吃过兵变的苦头,当下抛开前念,转过身,盘腿对面,仔细为袁绍筹谋:“冀州供粮,不可久恃,韩使君稍一动念,我军有饿散之危。洛阳已遭火劫,董贼挟朝廷百官西迁,沿路劫掠,民生凋敝,即便能进军据司隶,急切难得供给。既知受制,于今之计,先谋一自立图存之道为上。”

袁绍颔首太息:“是了。”又道,“俯仰由人,终非长策。”

曹操察其情态,试探道:“可已有打算?”

袁绍语意稍顿,含糊答道:“等我计较。”

曹操听出话里掩饰,亦知此非仓促可决,未再追问,袁绍沉吟片刻,却又开口:“以孟德看来,何方可足依凭?”

曹操反问:“本初以为如何?”

袁绍娓娓道来:“冀州地广粮足,骏马所生,我若得据冀州,想你我可立足矣,再兼燕代之地,凭大河之险,以图南下,成功可望乎?”

昔光武资河北以成功,奄有九州,袁绍语意过露,曹操心里一动,不好不答,敷衍道:“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话一停顿,究竟没忍住,含讽谏绍:“汤、武之王,岂同土哉?若以险固为资,则不能应机而变化也。”

袁绍垂目颔首,若有所思,曹操话说完,一口气纾出,放开心胸盼他再考量成算——却不由得想起谋立时事来。曹操陡悟出其前言所虑深远,必已决断,以己穷蹇来投之狼狈,与话中道理相违,更难相争,问计合当作充数看,霎时恼怒丛生。袁绍察觉,款语抚道:“孟德见事明白,我当三思。”

无处着落的悁忿“砰”地打散,余些空洞的不甘,在曹操胸腔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突动。

“我军强盛,若得冀州,则天下无人可与匹敌,”袁绍话语紧追而来,“孟德与我素来交厚,于此早已备闻——愿得襄助,共匡社稷,号令海内,以济王事,何如?”

曹操于前游说之言,本就极不入耳,袁绍偏一再提及,不肯罢休,既厌其执拗,兼恼袁绍当面虚张声势,恶向胆边生,猛一伸手,装作要拧嘴,咬牙恨笑:“本初欺人!非要我说得如此明白?我岂不知,你长成的二子里,尚有一甥充数,竟欲借说客之舌诓我!我不听汝、不听汝也!”

袁绍听他奚落滑稽,拊掌大乐,竟未还口,只笑着躲曹操的手,到底被强捉住,在腮上虚拧一把。曹操意尚不足,直起身,按住袁绍双肩,咄咄逼问:“此朋友所应为哉?”袁绍为其所胁,手肘倚丌,不由自主后仰,“嗳嗳”数声,因操力大,急挣脱不得,腰里弓弯难捱,服软讨饶。

曹操本作脱身计,如今却勾动真火,不依不饶起来:“你行为太失体统,既要我饶过,且说欲如何与我赔礼?”

“应当赔礼,应当赔礼——孟德且放我起来,再做计较,孟德……”曹操听他言语急转软和,不似之前骄气,鼻里“哼”出口气,还是翻身起,揽扶袁绍坐好。袁绍稍整衣冠,不等曹操再追前愆,立正色庄容拜手:“我举动失检,冒犯曹公,今蒙教诲,惭愧无地也。仰公之大度,冀盼宽宥,公其见恕乎?”

曹操喷笑出声。

两人今一端坐,一前拜,情状与前殊异。曹操坦然受礼,忍笑抚其背道:“请起请起,卿可谓善改过者。”

袁绍犹未改恭谨,郑重再拜:“仆蒙包涵,感激不尽,愿以宝物敬献,以志情悃。”说到最后一句,遽偏过脸去,肩膀耸动,再忍俊不禁。

“毋要口惠而实不至!”曹操见状大笑,接口打趣一句,得意忘形,趁机捉绍腕,就往袖内乱掏,且追问何物,袁绍连道“莫急”,前举手向操道:“我请为公试佩之。”

曹操低头,只见袁绍左手掌心中,竟托一玉印,拟于肘后,右手绕腰而过,就要结带,当下大骇,猛然后撤,三两下扯开,再看袁绍,早撑不住,已绝倒案上,曹操气笑,推他道:“本初才改悟,这又过犯!”

袁绍笑得伏在他臂上,但摆手不言,半日才道:“有什么不好?”揶揄道,“以孟德之忠恪精诚,神武奋发,功成在望,虽伊、霍何能及也?配以玉玺赤绶,虽然为时尚早,实不为过耳。”

曹操听他强辩,就要掷还,硬是被袁绍按在手心,皮肤触及表面凹凸,突有震动,亟借灯火观之。玉印系以黄赤长带,其篆刻已被削去,只余依稀残迹。曹操手指摩挲几下,忽然醒悟,不动声色,笑于案上推向袁绍,“完璧奉还,请善自珍藏”。

袁绍笑过,并没再说什么,收好玺绶,撂起前言,催促他休息。

两人歇下,袁绍挤上床来,因营中用度一切权益,地窄,双手搂着他的肩膀,腿叠着腿,依偎而卧。两人去少年时久,难得如此亲密,曹操知道袁绍性情刚愎,事但违己意,总要再提,以为还有话讲,谁知片时,只见袁绍闭目无言,鼻息渐轻,已入梦中。

于曹操,却不知袁绍意如何也?以玉印拟己肘,仿佛不是善征。曹操满腹心事,似睡未睡中,梦魂恍惚竟归洛阳。也许因为早已知道董卓如何荼毒京师,所见无非枯池荒榭,迥异往日升平气派,旧景阴沉沉从眼前逐个掠过,漫然观去,唯有皇宫凝固的火焰夺目刺眼,曹操看到何进,又看到何进的头颅砸到地上,溅满尘埃。

此一幕曹操实未亲见。他坚持以为招徕外将,必为祸阶,因而同袁绍抵牾,不曾参与最后惊人的变故。何进规诛宦官的念头初起,袁绍便使亲客往劝,以定其计,兼夸己能得豪侠用,进因而厚待,引为腹心,且征名士入幕下,绍乃为之画策,以尽诛阉竖,势在必行,逼迫日促,当元舅之贵录尚书事的大将军既不可制,尊居九重、坚执不许的何太后亦为所胁,年轻言微的友人之见,自然更不在心上,强势佷刚,远异平时。

诸袁数代外结内附,骄豪不与他族同,如今毁誉参半的名声,因袁绍之执著决绝,一朝涤净,袁绍也借助清流党人支持,彻底站到台前来,于士林中,一呼百应,声名之盛,无人可出其右。只是前功未毕,后祸迭来,彼当时可曾虑到耶?

事发情急,袁绍仗剑将兵入禁中。皇宫里阉宦肃清,死者凡两千余人,贵宠一时的外戚何氏彻底覆灭,就连袁隗,初时和光同尘,遂董卓意,废少帝、立董侯,最终也同京中宗族一起就戮。袁绍倡义兵于关东,欲报君父家门之仇,天下义士,无不以袁氏为名,推为盟主。

这般念头,当然无从向袁绍问起。前尘无言而过,梦的最后,曹操反落入一个久远又柔情的回忆中。两人彼时都未弱冠,袁绍除濮阳长,即将赴任,曹操年少,尚未着意功名一途,对好友的升转虽在意中,内心落落有所失,趁袁绍未启行,前来探望,见行装已打点好,室内非旧景象,虽不愿做儿女态,究竟恋恋,托故流连不去。

晚间,两人同榻。夜半时分,曹操忽然惊醒,满室灯灭,只有朔月微明,映照窗棂,一睁眼,正见袁绍直直望着自己,吃惊相问。

袁绍看上去已醒了许久,话语清晰,从容道来:“我做了个梦,阿瞒。我想与你有关。”

曹操等他继续说下去,袁绍道:“梦里有句谶语。”

曹操虽不甚信谶纬等事,以为袁绍日夜所思,梦魂有感,想必是我深有分量的缘故,很是自得,随口笑问:“是什么?”

袁绍顿了一下,说道:“前半句是,道同宜友其人。”后面却未说下去,一会儿,玩笑般道:“你我渊源很深,我应该结交你。”

曹操卧在袁绍怀里,不以为意:“你已结识我了。”等了许久,袁绍也没说出后半句,曹操干脆撒手,放过不提,未几又酣然入睡。

曹操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此情此境极为熟悉。营内很暗,外头冷亮的月光照在帷帐上,一点一点渗入寒意。他没有抬头。袁绍的声音从上面慢慢传过来。

“孟德。”

“谶语的后半句是,道乖宜死其人。”袁绍这回没说此梦大概与曹操有关,曹操闭着眼装睡,几乎想象得出袁绍眼底猜疑,一会儿,袁绍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知多久后,呼吸渐匀,想已再入梦矣。曹操感到脊背处冷汗黏湿。

曹操仍然不信谶纬。然而两人分歧日深,并非秘密。袁绍嘉许的态度、温柔的举动,渐随拉长的灯影,扭曲失真,如同玉印上磨损的字迹,稍究其间隐意,即令人心惊。

袁绍说曹操不动,暂且搁起此事不提,闻馥将麴义反,即欣然与彼结交,曹操以为绍已决意先攻取冀州,然而未闻兵发,韩馥已遣子驰送印绶至。袁绍受印,代为冀州牧,引兵乘船北行。好风殷勤相送,旌旗招扬,袁绍问:“比浮、涣夜过营时威风如何?”

袁绍至邺,收杀耿武、闵纯,辟善士以为己用,遂有冀州,至此愈信用逢纪。然而冀州非易守,初盟誓起兵时,公孙瓒并无动作,今破馥兵于安平,才托言讨董,引师南来,欲与袁绍共分其地。

曹操揣其言,竟似有前约在,惊疑试探:“公孙恐非善与,本初既用之,彼贪图冀土,未肯轻罢甘休,可已有御敌之计?”

袁绍不意外他瞧出底细:“伯圭现讨黄巾,未能分心,我别有近患也。”会黑山贼略魏郡、东郡,即令操往征,因战功,表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两人就此分别。

虽然联合依旧,再得知冀州消息,已是从惧祸南来的士人口中风闻:公孙瓒因从弟死,深怨袁绍,虽得其惧怕让郡,心不能平,破黄巾后,声威大震,即引师进屯磐河,冀州诸城以绍不习兵,望风响应,形势危如累卵。

袁绍乃亲往界桥与公孙瓒战。

战遂大克。公孙瓒屡败,仍然南侵不已,又联合袁术、陶谦,共逼袁绍,袁绍与曹操一起击而破之,更征黑山、屠各、乌桓等,得并州,略青州,北窥幽燕,威风大振,昔日嗤其大言“势盛兵强,无踰于此”,如今竟有过之。

袁绍席卷河北,连下郡县之时,曹操大破黄巾,收降兵三十万,入兖州为牧。诸侯虽为同盟,实非同心,互相攻伐不休,未几甚至不再托以讨董之名,意在割据,图穷匕见,孙坚与卓战,将胜之际,竟是因为盟主遣将攻其城池,卒至未能全功。已而皇帝又为李、郭所劫,烽烟四起,乱象不可复遏。曹操已知此非一腔忠义可济,因为年来屡战屡克,悲愤之余,胸怀反转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英豪至此,孰能不动其心!

亦知袁绍心在大业。既得据兖州,便思去袁绍。程昱所言萦绕耳畔不去:明公甘为韩、彭,北面事绍耶?

实不甘心。于是袁绍往招之时,曹操仅余三城,穷途末路,仍然咬定不许。张邈旧与袁曹交游,后袁绍与张邈有隙,使操杀之,曹操以其亲友故坚拒,然而张邈终不能自安,终于趁曹操征陶谦时,与陈宫迎吕布共反,诸郡响应,曹操几失立足之地,仓促引兵还击,军不利,情形大为穷蹙。

是岁北方大饥,曹操下定决心与吕布拼一死战——忽然无需拼死,袁绍哀之,助以兵马,援旌擐甲来征。吕布不敌,军破退守。曹操缓过一口气,整旗鼓再战,重新得据兖州。

“孟德深明朋友之义,请问我此举堪称笃于友谊否?”袁绍信中稍露不快。当然有理由不快,曹操围张超于雍丘时,袁绍所置东郡太守臧洪诣绍借兵往救,因不蒙允,超死后,深怨袁绍,举郡与之绝,袁绍大怒,兴兵围攻,日久尚未能陷。袁绍嘲道:“君好自保境,且由我代为受过,略表微情。”曹操既笑且恶,覆信深德袁绍,言辞恳切,欢情似一如前。

袁绍于他到底包含,如今事完,前借兵攻徐州时所遣大将留曹不返,亦不曾追究,曹操却知其宽容,乃是仍欲使己归附的缘故,大以为非是好兆。

已而帝谋东归,袁绍遣郭图拜见,欲挟天子自重,使者归后,却改前念,因帝立非己意,两厢里不谐,终不能迎圣驾。皇帝亦虑绍若并河北,强悍难制,曹操奉帝都许后,立刻抓住这个念头,终于在袁绍疏失的关头,有机会斥责他: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但擅相讨伐,此岂人臣所应为哉!

袁绍上书陈辩,数年间事,一一道来,近乎剖心沥血。曹操看到他在陈情里写:“韩馥怀惧,谢咎归土”。

韩馥的话,也曾辗转传到曹操耳朵里:“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彼时曹操已拼凑出袁绍得州底细,知赵浮等夜过军营时,袁绍已用逢纪谋,密邀公孙瓒南下胁馥,使辩士往陈利害。韩馥性怯,惑于其言,自以为难与袁绍相较,将欲与州,虽然浮、奂驰至,极言袁军将离散,终不敢以兵拒之,终于以冀部强实,方伯重任,让位于绍,未几自怀猜惧,索去,落得如厕自杀的结局。

书达许都,忠悃毕见,朝廷不得再以绍前举动为非,乃拜太尉、封邺侯。袁绍于此却不满足。想来彼方盛时,何堪受制于人?与曹操当年心境,庶几相通。然而袁绍自恃其强,并不如他当年,还要婉言解释,知操自领大将军,耻居其下,辞官不受,直叱曹操背恩,“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

书中于操亦有言:“臣时辄承制,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袁绍使从兄遗为扬州刺史,未几为袁术攻灭,终不能问,却表曹操兖州,视同一家,彼此相顾,数次拯于危难,其情实可感,然而韩馥的结局,至今思之,如在眼前。

曹操想象自己说:“吾始起兵时,托身袁氏立足,多蒙翼护,势力又不及本初,献土归贤,理所当然,诸君勿有虑也。”悚然一惊。

然后他在朝廷上说:臣才力功勋不及本初,未敢忝居显位,请以大将军让之。

帝乃改任曹操司空。曹操既惧且怒,虽然遽辞位,内心积愤难平,转年宛城大败,接袁绍书信,因其语多骄慢,几到举动失常地步,仍不得不匿怨忍辱,使孔融持节拜袁绍大将军,赐矢钺虎贲,听其擅专征诛。袁绍意犹未足,每与人不和,教操杀害,驱之如己属,为曹操正言拒绝,恨其心怀离异,彼此怨隙更甚,尽管因残敌未灭,尚不曾绝好,两人难以并立,早晚与战,已在意中。

袁绍北征公孙瓒时,曹操托言相助,渡河阴欲袭冀州,未料易京旋破,且为行人发露,只得仓皇引兵南还,袁绍知晓后,引前购首之言,直接送来公孙瓒的人头。头颅行至许昌,曹操不知惊怒惊恐,居然大笑出声,回顾刘备道:“本初成功,唯侥幸而已,非我辈英雄耳!”眼前一晃,仿佛是自己的人头躺在匣中,滴滴答答淌着死尸的污血。

刘备好似不信,听了这番慷慨之言后不久,便乘阻击袁术的机会反叛,重据徐州。 曹操连遣将不能胜,自东征备,破之,袁绍却失机,未及趁此亲袭许都。曹军兵临城下时,刘备探知难敌,惊惧遁逃,竟还是去投袁氏,将与曹操密言,尽泄于彼。袁绍震怒,可想而知。

意料之中的一战终于到眼前。

袁绍资四州之地,势盛莫及,战端未启,即以专征诛的大将军之名,檄文行州郡,曹操的脑袋,一下子有了价值五千金、五千户侯的尊荣。幸而北军渡河来攻时,曹操头颅犹在项上,袁绍却改了主意,要军士均携三尺绳,意在生擒。

曹操初颇不敌,袁军威逼于前,豫州骚乱在后,治下郡县纷纷叛投,连江东都以为有机可乘,欲趁虚袭取许都。敌势难当,上下惶恐动摇,曹操亦生退缩之念,荀彧力劝方止。好在十月间,运气重新眷顾了曹操,刘备败投刘表,孙策遇刺死,许昌之危不了了之,更可喜是袁绍愎谏,不能纳良策,屡失制胜之机,而曹操又见到了旧友许攸。

许攸透露袁绍囤粮乌巢消息,劝去劫烧粮草,两军相持有时,曹操知久必不利,趁夜亲引骑出,分明前有坚寨,后有救兵,险极之时,反而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殊死与战,竟得大克。袁绍闻乌巢有警,轻操分兵冒进,矜己力强,欲一毕全功,只遣轻骑往救,反以重兵直攻曹营寨,尚未能拔,曹操已得胜回,张郃高览畏惧投降,袁军大惊扰,至于溃败,袁绍与骑八百仓促渡河,逃遁黎阳,曹操收杀降卒凡七万余人,危局终解,军心为之大振。

袁绍官渡败阵,仓亭军又不利,城邑叛乱,复掌兵击定,七年,曹操进军官渡时,袁绍因为两年间殚精竭虑,发病呕血死。

终于他到了袁绍坟前。本初死得太早了。曹操想。绍死,北方不足为患,尽管诸子倔强难驯,全非袁绍在日之威慑。谭、尚彼此不服,未能推刃报仇,先构兵骨肉兄弟之间。袁谭屡败于袁尚,力穷,教人诈说投降曹操,曹操虽然不信他真心归附,仍欣然应允,与谭兵和一处,共拒尚等。袁尚外出攻袁谭,曹操趁机拔邺,入城驻军,舍袁绍旧馆,是真楼宇未堕而人事全非矣。

在邺城,曹操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揣度起袁绍梦里不祥的谶言来。神鬼不足信,而袁绍于己忌惮已久,却未早下决断——想来以彼优柔,迁延不能制胜,丧师亡身,固其宜也。

袁绍坟前,曹操亲往祭拜,临墓涕零时,忆及当年相与计画立足之言。袁绍同弟术不和,与曹操合击破其军,袁术不敌,仓皇自走,袁绍去此一患,专心北鄙交兵,遂得霸河北,虎视群英,今彼子两人,却因互伐久难分高下,不念先世深仇,必欲先攘内患。袁谭与己联合,冀州遂陷。追想前事,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可足信乎?

曹操做了一个梦。梦里,张、吕叛乱,兖州响应,曹操彷徨无所归,袁绍使人说他迁家眷于邺,欲以为臣,自己困窘待毙,终于应许,袁绍遣大将前迎,亲出邺与见,又犒曹军残余部曲。袁绍问他:“孟德今可心服?”

曹操不能答,两人稍叙前事,计较后图,绍乃分己裨师与操,共振旗鼓再取兖州。布军破沮,绍引其大部还邺,操追围超、邈于雍丘,三月破之,曹操重得兖土。

据兖州,则图谋去袁绍。曹操忽然醒转,想前梦,哂笑不已。是了,哪怕一时屈就,心终不改,谁甘为人下也?无非是既与袁绍共取兖州,怕不同原来那般可以为凭恃。袁绍是否会像对彼大将麴义那样,轻易地召而杀之,又或如待臧洪一般,围困经年,擒获之后知究不为己用,爱而杀其人?曹操又想:不会这样轻易。本初官渡时既不能克,此回仍可能会输。

袁尚溃逃时,曹操尽收其所遗辎重,袁绍历官印绶,亦在其中,独不见曾让曹操心怀耿耿的玉印。曹操早已知道是哪枚印玺。韩馥与绍谋立刘虞时,多造声势,曾言河间得玉印,上篆“虞为天子”之文。刘虞拒即尊号,不久更为公孙擒获,瓒时祝祷于天,明其无天子分,然后杀之。袁绍意未能行,想也知此物徒增笑耳。耿苞一事,妄拟天命,几与此同,袁绍虽然杀苞以自解,心迹之彰露,却非此遮掩得过。

曹操自领冀州牧,凡数北征,将绍诸子逐一击破,终于谭、干相继被斩,辽东送来熙、尚头颅,河北尽入囊括,曹操以武德煊赫,莫能之比,喜不自胜,于马上手舞足蹈。

袁尚的头颅,至今悬于马市,千里偕同而来的,还有二袁死前故事。袁尚既失邺,复为袁谭所攻,往从袁熙,再三失立足地,曹军追至,凭乌丸军逆击,不敌奔走,兵败投辽东之际,心仍不甘,与乃兄谋,壮言“据辽东,犹能自广”,恃其勇力,欲夺康众,终于两人一起落入彀中,受缚就死。曹操素知袁绍最爱此子:果然肖甚,他因此忌惮袁尚,至于不受其降。然而现已无需忌惮。曹操虽然有严令,将哭者与袁氏同罪,依然宽宥了前来祭拜的义士,以为己用。

接着,曹操转向南图。荆州献土,益州惧威,望风披靡。他又想到袁绍:若本初胜,提师跨河南下,能否一鼓作气?

曹操不再想了。他在赤壁惨败。睡梦里他枕在袁绍膝上,袁绍俯身,眉目一如平生,款款道:“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汤、武之王,岂同土哉?”这话在起兵之初,曹操曾恳切对袁绍说起过,入邺城后,又在其坟前讥嘲嗟叹,十分不适合袁绍对他讲来,尤其是此刻听到,仿佛凭天险以拒王师的两家亦有天命,曹操惊怒交加,醒来,大恶其不祥。

赤壁一役,北军多丧师旅,锐气大伤,已而曹操用兵关西,险遭厄于潼关,进屯濡须口,终未能克江东,归邺,次月进位魏公,封以魏郡,得加九锡,位在诸侯王上,受金玺赤绂。

现在继嗣的难题,也到了曹操眼前。心爱的幼子夭折之时,曹操悲痛之余,顾谓诸子,“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话音未落,骤念及袁绍败亡之由。丕、植各有党与,曹操狐疑未决,咨于贾诩,彼并不同做父亲的一般情怀,举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事作答。前车已覆,后未知更,岂非惑乎?太子遂定。

曹操为魏王,出入衣冠制度与天子同,于朝中威重已极,然而尚有孙权保守江东,刘备割据蜀中,几度用兵不能平定,朝臣劝进之时,曹操道:“若天命在我,我为周文王。”

他与袁绍同一种宏图,暮年回首,袁绍早丧,止堪为己奉,曹操建兹霸业,却仍功败垂成,想绍拟肘之举,哑然失笑,一段嘲讽,不知该落在袁绍还是自己身上。

然后他想:本初死得太早了。

曹操曾多次上书自陈,历数半生志向,此时欲究所以,反觉前所未有地模糊茫然。汉室陵迟,曹操初以为一狱吏即可翦除元恶,已而投身关东义兵,讨逆匡国,接着为州牧,为司空,为丞相——为天下计,丞相不能捐兵让位。终于丞相进公封王,汉之权臣,莫能比也,至于今文王事业。

追索再三,只有笑语渐渐在耳畔清晰起来。曹操听出自己与袁绍的声音,因而并不费力去辨认是何言语,他清楚袁绍早已殁身,记忆中的虚影,不足为虑,也知两人去赤诚无猜时久,昔年情事亦仿佛难堪,不值得细看,总之既非同路,早晚分崩。

然而彼时尚未分崩。

二十五年春,大汉丞相、冀州牧、魏王曹操薨逝,奉遗令,以天下未定,未得遵古,不封不树,葬西门豹祠西原上为陵。

“吾死也有一棺之土”,两人功业殊异,却同此终焉。他比袁绍走得更远更好,此等遗憾,竟也不能免除。两墓遥对,东流的漳水昼夜不停。

Notes: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我是个不信“恨海情天”的人。——因为我近期发的几篇文章,是关于袁绍和曹操,这话恐怕不太让人信服。好在,我愿意承认“孽海情天”这个词:我不信恨就是爱,但我相信世上爱并不一定是“好”的。

他们显然是“不够好”的。袁绍与曹操先作朋友,再做同侪,然后是同盟——五六年的时间里,两人站稳了脚跟,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格,接着,分道扬镳,终于在199年,曾经相互依凭扫清北方诸侯的两个人,进行了决定汉末北方命运的大战,“白首相知犹按剑”,多么难堪。

不够好,却仍然存在。所以他俩在一个一个情节里,透露出相处的侧影来,终于被以“匿怨而友”之诮,然而究竟曾经为“友”。袁绍早死,但他对于曹操,仍然有着持续的影响,《魏鼓吹曲》中,平河北是艰难而漫长的,拔邺城,而有魏国王业。《武帝纪》评述部分的第一句话是,“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甚至后人论曹操武功,也至“克袁绍”而止——两人始终共享一种命运。我用《遣悲怀》作为本篇的标题,“悲君亦自悲”,不算引喻失义吧?

不久前有读者问我,金杯篇中,两个人既然达成了理解,那么,曹操会怎样悼亡?我为了这个问题思考很久,现在我的想法愈发清晰起来:《遣悲怀》就是悼亡。

金杯中袁绍的故事结束时,他拥有的太少了:基业家族不复存在;自身生命固然可爱,已是寄人篱下苟且偷生;与年少好友旧情未泯,然而好友征服并掠夺了他的一切。那么,剩下的这些“不够好”的还值得追求吗?曹操拥有的则太多,可以去追求的也太多。于是在“理解”的维度上,曹操出现了“延迟”。但曹操终究有一天也会发现,自己能保有的太少了,还能去追求的太少了,袁绍没有成功,他也止步于文王事业——诚知此恨人人有。“袁绍死时不该如此”是悼亡的开始,他意识到袁绍的答案是“值得去追求”;“彼时尚未分崩”是悼亡的结束,曹操意识到自己也会去追求。实则无论是在if线,还是在真实故事线,都是如此。

这就够了,在无数个时空里,他俩一定会同行一段,无论结局是否遗憾,是否惨烈,是否令人齿冷,其中仍然“有足乐者”。在死前,人是线性的,成王败寇,一锤定音,但在死后,人是立体的,一生中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彼此并不相互掩映。金杯篇是延长的死亡,他俩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达成理解,但并不意味着真实时间的他俩无法达成理解——早晚会的,当他们面临最不容情的敌人:无能为力、时间与生死。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就是这样了。三国演义的卷头词里,有更适合豪杰的表达:“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虽然我在写作中采用了曹操的主视角,但两人一直是平等的。所有人要解决的问题,不过是自己的问题而已。在《金杯共汝饮》中,我曾在notes里问过:这是爱吗?我不能妄下结论。然而他俩的课题重合了太多太多——至少是深刻的羁缘了。

“少壮相从今雪鬓,因甚?”答案是什么呢?